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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3章 第 63 章 全文完


    她给她取名裴思乐。


    顾名思义, 便是整日只要想着怎么高兴即可。


    海棠抱着襁褓中的婴儿,不满道:“小姐您给小小姐取名未免太简省了,旁人不是叫承乾, 便叫德馨的,怎么咱们小小姐的名字就如此寡淡呢?”


    “你个海棠花, 还看不上思乐来了, ”宋许青笑着揶揄她完, 又道:“我才不管别的呢, 我只要我姑娘成日开心便好。”


    海棠又道:“光顾着高兴也不成,学业、女工都得学,可不能跟小姐似的样样落下。”


    宋许青被她揭了老底, 面上有些挂不住:“外头宾客可都在呢,你说话给我当心些。”


    今日是裴思乐的百日宴。


    因着满月在应天府, 所以宋许青便想着将百日宴摆在临江府。


    她跟海棠前些天刚回来,裴林琛则忙着主持科考, 仍留在应天府。


    得了宋许青提醒,海棠忙不迭地应声道:“知道了小姐, 奴婢懂分寸的。”


    说着, 她又伸手逗弄起怀中可爱的奶娃娃, 道:“咱们姑爷脑子那么聪明,小小姐肯定能随他, 届时过目成诵、倒背如流, 全不在话下, 年仅五岁, 就震惊天下!”


    宋许青被逗笑了,“你倒是敢想。”


    “怎么就不敢想了,”海棠昂首挺胸道:“光看咱们小姐这长相, 奴婢就知此女日后必成大器!”


    旁的宋许青不敢担保,但长相这一块,海棠还真没说错,思乐虽然如今尚未满一岁,但雪玉般的肤色,与精致的眉眼,无不让每一个见到她的人赞叹连连。


    因此,她还跟裴林琛仔细研究过一阵,想她究竟是像谁,但研究半天也没研究出个所以然,只能道二者皆有之。


    正当宋许青跟海棠逗弄孩子时,外头有人轻轻叩门,满面红光的钟绮仙迈步进来。


    甫一进来,她便屈膝行礼。


    宋许青连忙伸手扶住她道:“母亲这是做甚。”


    钟绮仙笑着站直身子,道:“今时不同往日,如今你是一品阁臣夫人了,我自当守着规矩,行礼问安。”


    裴林琛这一年,单用扶摇直上便可全部概括。自内阁任职以来,他深受天子赏识,半载光阴便过蒙拔擢,早早做了权柄在握的次辅,声势之盛,朝廷内外人人侧目。


    宋章也跟在他后头沾光,得到上峰拔擢,从小芝麻,变成了大芝麻。


    宋许青对此并非不知,但素来居高临下的母亲向她垂首问安,还是令她有些无所适从,不禁开口道:“在家中,母亲便不必拘着这些繁文缛节了。”


    钟绮仙却不肯依,执意如此。


    宋许青心知母亲性子倔强,只得叹口气,暂应下了。


    “外头宾客都快到齐了,咱们带着思乐出去吧。”钟绮仙笑着提议。


    宋许青自是颔首答应:“好。”


    ***


    她们在临江府热热闹闹办裴思乐的百日宴时,应天府却出了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便是那位极人臣的次辅裴林琛,讦发亲父、长兄,将二人一并投入大狱里了去。


    记录账册、来往书信当皆是确凿证据,无一不显露父兄二人构逆之心,天子一经核查,便知他所言不假,当即龙颜大怒,命人逮系诏狱,严加鞫审,家产抄没,仆婢流放。


    裴林琛作为家中次子,本该遭此连坐,但天子念其不以私亲害公义,特赦免之。


    亦有人上奏弹劾他卖亲求荣、生性凉薄,实不可重用。


    不过那些奏章,尚未落到天子手中,便被他通通打了回去。


    转眼间风云改,曾在应天府如日中天的裴家瞬息寥落,门可罗雀,唯独朱门上的钉帽鎏金,印证过这座府邸的辉煌。


    过路人看见,无不抚额叹息,道一句造化弄人。


    ***


    诏狱里,悬着的烛火正摇曳着,映在冷硬的石壁上,像极了某种阴森可怖的鬼影。


    甫一迈步踏入,便有阴冷的潮气跟血腥气扑面而来,猛烈的恶臭几欲让人作呕。不知哪里渗出的水珠,沿着墙壁缓缓流落,一颗一颗砸在青石砌就的地面,渐渐蜿蜒出蛇游般的水痕。


    铁链的拖擦声,时不时在耳边响起,伴随着谁嘶哑低沉的呜咽,只叫人心惊。


    这里不见天日,沉冷压抑,满是浓重的死气。


    一袭白衣直裰,玉簪束发的裴林琛,跟此地格格不入。他缓缓地在青石地面走着,姿态优雅,面容平静,丝毫未受周遭环境干扰,依旧仙人般不可玷污。


    他最终在道路尽头一间紧闭的牢房前停下了。


    狱卒忙掏出一连串钥匙,最终找出一把,打开了牢房门。


    裴林琛静静地看着趴卧在干草垛上的人影,慢慢地朝他走了过去。


    裴正明早在听见脚步声时,便清醒过来,但身上隐痛的伤口却令他不得不维着狼狈姿势。


    待看清来人后,他当即颤巍着干涩的嘴唇,弱声痛骂道:“你这个畜生禽兽你怎么敢我没我没有你这样的儿子”


    “父亲还有气力骂我,想来诏狱的刑讯也未有传闻中那般森烈。”裴林琛淡声说着,将裴正明如今模样尽数收在眼底。


    他早没了素日的威严,身上穿的囚服破烂不堪,隐约能看到其下交错纵横的鞭痕,溃烂的皮肉上更是有混着脓血的尘土。


    头发许久未曾打理,干结似枯草,脸上污垢斑驳成块,只留着一双浑浊的眼睛,有气无力地看着来人。


    裴正明脏污颓废得不成样,任谁也认不出,这是曾经那位权倾朝野的守备大人。


    换在平日,对上裴林琛这冷嘲热讽的一番话,裴正明定然要沉着脸,对其怒声痛斥良久。


    但身子油尽灯枯,他自然是有心无力,只得阖上眼,虚弱道:“事已至此你还来此地做什么若是想看我的笑话可看见了?”


    闻言,裴林琛并未答话,反而是垂首自怀中掏出一封书信,扔在裴正明脸上,道:“我来送母亲的和离书。”


    裴正明当即睁开眼,神情有些激动地道:“好啊,和离书和离书”


    他以怨毒的目光看向裴林琛,努力在开裂的嘴边扯出冷笑道:“她见我落难,便这般急着与我和离,你与你母亲真是如出一辙,天生冷血,残刻寡恩!”


    裴正明怒声批判他们的罪责。


    裴林琛本是神色平静,此时终于是冷下脸色,厉声道:“当年外祖行商,路遇匪徒不幸离世,外祖母哀思过重,不久亦随之而去,徒留母亲守着偌大家业孤苦无依,父亲对此就无话可说?”


    裴正明身子一僵,旋即偏转脸庞道:“我不明白你在说些什么。”


    裴林琛牢牢地叮住他,眼中寒意似冰:“拜见座师的贽敬,文官应酬的宴饮、馈赠,书吏的打点,桩桩件件哪个不要银钱,父亲寒门出身,家中怕是不能动辄拿出如此巨额的银两吧?”


    话音落下,方才还怒声驳斥的人,却静默好一阵,继而开口:“扪心自问,这些年我待你母亲不薄,衣食住行,从未短过她。”


    裴林琛最后看了眼满身狼狈的裴正明,浅淡笑了下:“是啊,父亲是待我母亲不薄。”


    他转身之际,面上笑意便悉数褪去,徒留冰冷。


    在快步出牢房门的前一瞬,裴林琛又倏地顿下步子,轻声开口:“父亲虽不愿认我这个儿子,但儿子却清楚。”


    “我,像极了您。”


    ***


    宋许青办完裴思乐的百日宴,并未回应天府去,只耐心地在此地等候裴林琛。


    他说过会致仕,陪她四海云游。


    但等着等着,先传到她耳中的却是裴府被抄家的惊天消息。


    宋许青心中担忧裴林琛,但裴思乐又恰巧在此时发起高烧,若带着她一路奔波赶往应天府,孩子恐是要在路上短折而死。


    她不敢赌。


    因而便是再担忧,她也只得将心中万般情绪按捺下去,强打起精神,专心照顾思乐。


    日子一天天过去,裴思乐在她跟海棠的协同看管下,总算是好了起来。


    宋许青意欲即刻动身,前往应天府。


    宋章却在此时阻拦她道:“如今正值多事之秋,你若回应天府,前途难测啊!”


    他劝说道:“父亲并非不许你回去,可你凡事总要为思乐思虑番,她年岁尚小,不能没人照顾,若你走了,她往后该如何是好?”


    宋许青从父亲的这番话中,读懂了他的言外之意。


    裴府被抄家,裴林琛亦不能幸免,此番她回应天府,无异于送死,思乐已然没了父亲,不能再没她这个母亲。


    宋许青看着怀抱中吐着泡泡的稚嫩幼子,沉默良久,终于做好决定。


    她阖上眼,任由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流下,哽咽道:“我明白了父亲,我会留在应天府,好好照料思乐长大。”


    她会抚育他们的孩子成人。


    即便,身侧再没有他。


    宋许青擦了擦眼泪,正欲抱着孩子回房,余光却瞥见一道瘦削人影,缓缓朝她走来。


    她当即愣在原地。


    裴林琛却是笑了笑,问道:“才几日不见,就把我忘干净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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