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服务生一直竭力压制的颤抖终于控制不住了——天知道他只是个普普通通的打工仔, 今天一天一直想的都是好好干活挣点小费,结果不知道怎么回事就被大小姐盯上了还安排了这个任务。
他感觉自己好像是要犯法了!
回过头来猛的往地上一跪,“我……”
没说出来, 因为乌又忽然抬手捂住了他的嘴巴:“嘘——”她低声说, 同时抬起脸来,似乎是从空气中闻到了什么, 然后顺着那个味道沿着楼梯继续向上走。
此刻他们已经几乎在顶楼,天台的门正半掩着, 走到门边时, 服务生赶紧开口解释:“我就是被命令把你带到这儿来,天台的门本来一直锁着的,她跟我说她让人开开了, 只需要把你骗进去然后把门锁上就行。”
“我真的别的什么都不会干, 大小姐也说就是吓唬吓唬你。”
乌又本来已经要开门了,听到这话回头瞥了他一眼:“大小姐是谁?”
“是梁老板的妹妹, ”服务生唯恐自己没有说清,又赶紧补充,“梁哲生的妹妹,梁欣颐。”
乌又说“哦。”语气很平淡,听不出来有没有生气、或者有多生气。
开门前她最后跟他说了一句,“你走吧。”
服务生跪在那里迟迟没动,隐约的月光透过门缝打在他的脸上,他隐隐感觉自己做了一件非常错的事情。
我会死吗……
他现在心里只有这一个想法。
乐尽此时的想法类似——我会死的。
五分钟前他在争斗中从天台边上坠落,电光火石之间一把抓住边沿, 可惜天台边缘处完全没有突起、只能靠手指用力扒住,脚下也没有任何着力点,右胳膊肩头中了一枪、没法辅助, 而抓住边沿的左手掌心被划了一刀、用力有限。
那位国际大盗虽然也受了伤,但眼下的显然情况比他好得多。他走到天台边上,蹲下来看着他:“你很厉害,是这些年我见过最厉害的一个。”
“啊……”乐尽在这个时刻仍然语气轻松、带着一点懒洋洋的散漫,“记得把这句话刻在我的墓碑上。”
“我准备把我的墓碑做成一个点评网站,上面有各种犯罪分子对我的夸赞作为悼语,你觉得怎么样?”
“很有想法,”男人看看四周,“我觉得你存活的概率不到万分之一,除非有神迹出现,否则你一定会死在这里,你觉得呢。”
“很不幸,我和你判断一致。”乐尽叹了口气,“而且我还可以补充一条信息,我没有信仰。”
男人笑了:“亡命之徒通常没有信仰。”
他站起来,对他偏了偏脑袋:“我们地狱里见。”
明亮的月光慷慨而一视同仁地洒下来,落在罪犯身上、落在后悔莫及的服务生身上、落在被弃之角落的尸体身上、落在拿着电脑工作的总裁身上、落在身旁的仪器正在滴滴响动的医生身上、落在从精美礼盒中拿出某件首饰的主播身上、落在抬手抚在人额上的年轻主教身上、落在即将死去的天才侦探身上。
他逐渐失血过多,扒住天台水泥地面的手指渐渐乏力、失去知觉,疼痛已经非常轻微。
风声中他隐隐听到从远处传来的海浪声,像某种来自死亡的平静安抚。在生命的最后时间一切重归安宁,死亡宽容地接受你这一生所有的正确与错误,它敞开怀抱,告诉你一切都可以获得包容。
肾上腺素持续分泌已经没有意义,身体趋于衰弱,而大脑仍在运行。在死亡的终点他大概也有一点慌乱,有那么一两分钟他的大脑无法自控地想了很多事情,像站在自己的告别仪式上陈述悼词、信息密度很大地总结一生,所有的片段快速闪过,那些分析罪案的思路、抓捕的过程、墙面上粘贴的关系网、手机里一页页翻过的信息、很多人的脸、很多话、无数胜利、感谢、痛恨、哭泣、咒骂……他已经坦然接受这一切,如他的朋友及他的同伴所说,他在冒险及不计后果的探案过程中其实也在追求死亡,他已经竭尽全力、他已经没有遗憾。
……不。
或者还有一点。
乐尽想到某张在仰月下的脸——很奇妙,他甚至没有跟她讲过话,但在远远看着她的时候他感觉内心很平和,就好像在森林中,阳光透过绿叶洒下来,一切都是新生命的颜色,你没有任何事情急着去做,没有任何人可以打扰你。
应该告白的。
他觉得他们天生合拍,仿佛上天捏造生命时就已经确定谁与谁互为伴侣,生命残缺一半、另一半在对方那里。
应该会很快乐,想看她笑起来的样子。
以前去过很多有趣的地方,跟她一起去的话或许会更有意思。
不、当然不应该告白。
当然不应该。
因为我现在就要死了。
乐尽在这个时候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开始思维混乱,身体里残留的血氧已经不足以维持身体的正常运行,他的大脑开始胡乱填充信息让自己在最后时刻保持快乐幻想。
而这一切当然是幻想。
他没可能跟她在一起。
没可能告白。
没可能活下去。
他现在就要死在这里。
除非有神迹出现。
但是神迹——他在竭力前最后一刻眨动眼睛,最后看一眼银色的月亮——怎么可能出现?
乐尽松开了手。
坠落。
风声。
失重。
圆月向上。
呼——
一只手忽然出现、猛的抓住了他!
乐尽悬空的身体一滞、已经闭上的眼睛再次睁开——他看到那张在仰月下的脸。
此刻就在真实的月亮下,眼睛亮亮地盯着他。
他在这一瞬间已经停滞罢工的心脏开始狂跳,也许是爱的力量、谁知道究竟是因为是什么,总之他的血液违反他的生理极限开始重新流动,他猛的喘进一口气,激素迸发,一切生命活力再次唤醒,像是什么被王子吻醒的睡美人,周遭苍白寂静的景物焕发生机。
但一切在此刻全部沦为背景板,他的视线中只有那一张脸。
这么漂亮、明亮。
她的眼睛直视着他,认真、专注,也许里面还有一些什么情绪、他不清楚。
这是死亡前的幻觉吗?这么美好?
他的血液跳动、在耳廓中回响,和远方的海浪声重合在一起。
于是在这一刻他不得不相信早已被社会淘汰的古老恋爱观:两个人相恋,其实也只需要一瞬间。
乌又没懂他的这一瞬间——只是觉得这人的眼睛真亮啊。
又亮又漂亮,像颗刚刚被雨水冲刷过的晶莹剔透的绿宝石。大概看救命恩人的眼神就应该是这样子的吧。
多看两眼,立刻回神,现在不是欣赏漂亮眼球的时候。她力气虽然足够,但天台这种直角边缘不是很好发力,跟人说一声:“抓住我。”然后侧脚抵住地面。
乐尽有两秒钟终于回神,离家出走的理智重新占领高地,他想跟人说不要管我,去找人,你一个人想把我拉上去实在是……
下一秒被人一把拉上去了。
……
哇。
我的爱人是个盖世英雄,有一天她会从天而降接在月光下救我。
乐尽像被下了蛊一样根本没办法从她身上移开目光。乌又此时也许该有一些诸如从天而降的神之类的神圣伟大高深莫测的表现,毕竟她刚刚在万分之一的概率下救下了人,但她没有。
没有这个想法,也没有来得及。
因为此时乌又才发现原来那个系在腰后的绑带是有用处的,她之前没有把它系紧,刚才一用力身上肌肉绷紧,一下子把那个系得乱七八糟的结弹开了。
很轻的扑的一声,腰间的位置瞬间炸出一圈蓬松松的花朵,乌又一时间都懵了,然后有点纳闷地抬手想把它们按回去,但不知道这个设计师究竟有什么恶趣味,这边这朵按下去了那边那朵又翘起来,乌又一时间像只误入花丛的小猫,转着圈在那儿扑花朵。
乐尽微微睁大眼睛看着她,半晌噗嗤一声笑了——好可爱啊,我的救命恩人。
怎么办,一见就钟情,再见又钟情,每次明明甚至都还没有机会跟人说什么,就已经在想啊这辈子我一定要和她在一起,在教堂、在海岛、在雪山、在任何一个美丽的地方,在所有让她开心的地方。
之前方白鸟问他为什么没有跟那位一见钟情的对象告白,或者做出什么追求人的举动,或者、至少、去查一下对方到底是谁、叫什么名字,他当时回答他因为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这么做。
他说命运真的认为他应该这么做的话,也许会给他一个明确的指引。
现在他收到了这个指引。
他笑着膝行过去,边帮人整理翘起的裙子边跟她介绍自己:“你好,我叫乐尽。”
有人做事,乌又于是收回手,看看人再看看人手上的动作——乐尽的手指长得修长好看,虽然手受了伤、动作微微有些受限,但是用手指慢条斯理地将那些花苞一个个整理好压放回去的样子还是有些赏心悦目,“你好,”她说,“我叫乌又。”
“乌又,”终于得到这个名字,乐尽微微挑眉,“很好听。”
“多谢你刚才救了我。”他终于把她的裙子收拾好,两手垂放在大腿上,正对着人,一个有点松弛的、但是非常标准的跪姿,“怎么感谢你都不为过,所以……以身相许怎么样?我会做很多事情,也蛮有趣,还挺有钱。”
乌又懵懵地睁着两只大眼——也不是因为别的,主要是因为不懂‘以身相许’是什么意思。
但乐尽当然以为她是觉得自己这话说得太无厘头,因此笑了一下,转移话题,“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抱歉,”他抬手指了一个方向,“因为我以为那边的门在、呃、另一个人离开的时候应该已经被封死了。”
所以那个盗贼才能放心离开,他是确定乐尽一定会死在这里的。
“哦,”乌又很自然地指了一下另一个相反的方向,“我不是从那里来的,我是从那里来的,有人想把我骗进天台吓唬我,”虽然她不懂为什么这能吓唬她,“我在天台门口闻到有味道,于是顺着味道一路过来,从那栋楼翻到它的背面、然后顺着那栋楼跳到那栋楼、最后再顺着那几个大桶爬上来,就找到你了。”
翻山越岭的一段路程,被乌又说得像饭后闲逛。
乐尽对这一片地形很了解,脑中几乎同步生成一条她走来的线路——这确实是万分之一的概率才能在这种情况下找到他的线路。
他眨了眨眼,稍微觉得有点恍惚,但侦探的本能还在发挥作用:“是什么味道……”
——是什么味道能让你一路跟着走到这里找到我?
但这个没有问出来。
肾上腺素终究有限,只够在短时间内支撑他的身体保持正常状态,缺血、重伤、炎症,所有问题齐发,在昏厥前他只来得及握住乌又的裙角,还想说些什么,譬如自我介绍、譬如这不是我们第一次见、譬如我刚才说得那句蠢话不是玩笑拜托可以考虑一下跟我恋爱吗……
都没有办法说出。
眩晕的发作速度很快,而所谓爱的奇迹在短时间内也只能发挥一次。
他很快陷入黑暗。
而乌又想说的话也没有说出来。
她垂脸看着倒在她裙子上的乐尽,她刚才其实想问他……好奇怪,你的味道很好,是像方白鸟、像严洲一样的、食物的味道。
乌又觉得有点疑惑,而现在还没有人能够给她解答。
为什么呢?
当然,现在还有一个更急迫的问题。
——你怎么说倒就倒了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2章
把乐尽弄下去没有太困难。
乌又拍拍乐尽的脸, 确定人昏得彻底,原因不难想,毕竟白衬衣都快湿透了, 也不知道刚才是怎么还能若无其事地跟自己打招呼聊天并且还帮自己弄好裙子的。
虽然人昏迷了, 但模样看上很安稳,躺在乌又裙子上的样子看起来像躺在什么野炊的绿地上, 仿佛没有完全没有受伤、只是吹着风听着歌在非常信任的人身边睡着了。
在重伤昏迷的情况下对乌又没有任何防备,只是手指紧紧攥着乌又的裙摆, 好像怕人趁自己神志不清的时候扔下自己跑了似的。
乌又不知道对方对自己确实有些迫切的希望‘以身相许’的感情, 还想着不错、很有安全意识。
虽然她和乐尽只见了这一面、说了只几句话,但她对乐尽有些好感,因为对方那双眼睛长得很漂亮、像新剖出的宝石或森林里那种活生生的动物, 他看人的眼神不温和、而是带着一种鲜活旺盛的生命力, 即便在刚才那样重伤的情况下、他看她的眼神依旧有种大雨淋过的光泽,乌又喜欢这种近乎于动物对动物的非常直接的感觉。
啊, 放心吧,当然不会把你扔掉了,以后可能还要吃掉你呢。
把乐尽的手弄开有点费劲,没想到这家伙真的攥得很紧,乌又花了一会儿功夫后心想算了,转身嘿一声把人背了起来。
扛着人原路返回,走到有些费劲的地方时,想了想,把乐尽扔下自己先跑到天台的铁门边敲了敲:“喂——你还在吗?”
服务生此刻已经快哭缺水了, 听到声音昏头昏脑地说我在,抹了把眼泪赶紧顺着光线跑上去,虽然不知道乌又叫自己干嘛, 但下意识认为是有自己可以弥补的机会了。结果上去跟人一走,看见个血人。 !!!!!
他砰一下子跪下大喊求你别杀我!
……
小蛇都懵了,心说你们这些人法治意识真的很薄弱。
齐占风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安慰终于醒酒了的客人。
男人抱着齐占风的大腿说:“医生你信我我平时真的不这样。”
齐占风按着他的脑袋想把他掰开:“幸好你平时不这样。”
男人嗷嗷大嚎:“我心里苦啊,我喜欢的人跟别人订婚了。”
齐占风手上动作一顿、感同身受地拍拍他的脑袋:“那你确实也不容易。”
电话响起来,说有个重伤患者马上就到,让他到哪里哪里去接人。
他把人甩开,刚跑到门口,听身后男人义正言辞:“我想好了,我就算当小三我也不能跟她分开!”
齐占风心说听你那意思人家也未必愿意让你当小三,这话一说完想到自己。
很快压制下那点心酸,警告自己工作时间不要想乌又。
结果两分钟后就见到了乌又。
手上有血,在灯光下裙子一晃、所有的深深浅浅的红色混成一团,一下子分不出来裙子上到底哪部分是本身的颜色哪部分是鲜血,齐占风这位久经沙场的医生一下子慌了。
他有那么一瞬间甚至根本没办法仔细分辨人身上的创口,心脏跟被手攥住似的猛的一紧,他快跑过去一把握住乌又的肩膀:“怎么了?你哪里受伤了?”
在齐占风开始扒拉自己眼珠子的时候乌又拼命往后一仰,和只拒绝被吸的猫似的把人脑袋往旁边扒拉:“那儿呢。”
齐占风看眼都昏迷了的乐尽,猛的吐出一口气:“还好。”
“……?”乌又欲言又止,“我觉得他好像……不是很好。”
岛上的医疗设施非常健全,毕竟你也不知道哪个二百五会分不清泳池里面有没有水就往里跳、或者谁失恋了把自己喝个半死。
乐尽救治及时,情况还不算太难办。
手术过程中乌又就坐在外面走廊上,一方面想守护一下自己好不容易捞回来的食物、一方面是因为饿了。
晚饭还没有来得及吃就做了体力活,小蛇叹口气,不太想动。
那个看上去还是很害怕自己进局子的服务生从进了医院后就一直站在她旁边,不知道是为什么、但他似乎认定满身是血的乐尽是被不高兴的乌又打成那样的。
此刻乌又一叹气,他立马问人怎么了,乌又说饿了,他说交给我。
过了几分钟端着烤好的面包和一杯新榨的橙汁过来。
这人做坏事做得乱七八糟,正经事倒是做得很利索。
之后乌又一边吃,一边听他在旁边结结巴巴地道歉,中心思想大概是这些都是大小姐让我做的。
乌又奇怪问他:“那个大小姐为什么要这么做?”
服务生想了想:“我不知道……”他看着乌又,“您不知道吗?”
此刻梁哲正正在问自己妹妹同样的问题。
尸体的事情暂时告一段落,他们联系了警方,经过上上下下的沟通表示希望能把这件事情暂时压下来,梁哲正虽然认识一些高层但事情依旧不太好办,因为现在酒店里住的人都太过紧要,后来事情到了某位姓陆的警员手里,他似乎了解部分情况,说可以先过来看看。
梁哲正再三感谢,暗示说一定会送一份大礼。
电话那头那位陆警官的声音听上去很疲惫:“那个没所谓,我想先确认一下,目前岛上除了那位安保人员没有其他人出问题吧?”
梁哲正当时还不清楚乐尽的事情,说您放心绝对没有。
说话间听到那头已经出发上车,挂电话前最后一句是我很难放心。
梁哲正处理完这件事,已经有点没心思去见那堆在办公室等他的公关,现在所有的事情都要看今晚这件谋杀案如何解决,要是解决不好,别说宣传、他这家酒店以后就只有做鬼屋这一个前途。
叹气的时候突然意识到哪里不对……好像自己那个脑子不太清醒的妹妹有点太过安静了?
想说这里猛地一惊,梁欣颐这些年对桑法是有点痴迷在的,要是桑法这人恋情多多也就算了,问题他这些年竟然还一个都没有。
梁哲正一念至此拐个弯跑去梁欣颐房间,门没关紧,露着缝,他一眼看到一个男人正背对着门很紧张地说“大小姐,是不是出事了,听说外面聚了好多人。要不我还是去把门锁上吧,那门开着不安全,万一有人上去了。”
梁哲正一把把门推开:“什么人?”又看眼梁欣颐,“什么门?”
知道之后的话不方便说,他一脚把旁边的人踢开:“滚!”
等门一关他问人:“你到底想干什么?”
梁欣颐哭得眼睛都肿了,此刻梗着脖子冲着人冷笑:“我想干什么你不知道吗!”
一看梁欣颐这眼神梁哲正心都凉了,心说天要亡我。
“你……”他伸着手指头哆哆嗦嗦地指着人,“你都干什么了,你现在一五一十给我交代清楚。”
梁欣颐交代的过程中,那边乐尽的手术也做完了。
乐尽手术做完的同时,乌又的几个现烤面包也吃完了。
拍拍手问人自己能进去吗,其实按理来说不能,他们两个又没什么亲属关系,但……主刀医生看看乌又被血弄得结块的裙子,犹豫了两秒。
患者送进来的时候人已经昏迷,但手里紧紧攥着这个人的裙角,攥得非常紧,好像丧尸危机爆发了世界要毁灭了而这是他唯一的一样武器一样——有它他就能活下去,没有的话就会死。
他当时还有点感慨,怎么说呢,当代社会中这种生死相随的爱情也不多见了。看这俩人、一个白色衬衣上全是血、一个红色裙子上全是对方的血,很有戏剧性、但也确实有点感人,他吸了一口气:“你们俩真是……”
没说完,旁边的齐占风问乌又:“裙子重要吗?”
乌又说一般。
他点点头,没犹豫,一把把那块被乐尽死死攥住的裙角剪了,然后冲同事一扬头:“走。”
同事说你真不浪漫。
齐占风扭头跟乌又说等你什么有空咱们去逛街再买一件,哦对了我还没有说,你穿这件裙子真的很好看。
然后回头:“你说什么?”
“……”同事,“没什么。”
总而言之,主刀医生认定乌又跟患者之间应该是有些不同寻常的感情基础,于是想了两秒同意人进去。
乌又经过一些消毒清洁措施,进去的时候乐尽人已经醒了。
麻醉效果余韵尚存,整个人躺在那里看上去又清澈又茫然,像那种刚出生不太久的小狼崽子,刚刚开始认知,对这个世界有些好奇。周身散发着一种骨子里自带的天然的警惕,但自身的威胁性又不算太高。
他一直在四处打量,直到乌又进来。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后就一直没有移开,盯着她,眼神一下子聚焦,等看到她是在走向自己后、眼睛越来越亮,又变成两块水洗后的绿宝石。
等乌又在他身侧站定,他仰着脸试探着叫她:“老婆?”
“……?”
乌又老老实实摇头,“不是。”
乐尽眨眨眼,“女朋友?”
乌又微微皱眉——你这人真的很怪:“不是。”
“但你来看我了,”乐尽盯着她,这人现在连自己是谁都不是很清楚,但脑子里还保持着一贯的思考方式,“这说明我们认识。”视线往下一落,看清乌又身上的血迹,快速扫视一圈、确认血的来源,“我受伤的时候我们很可能也在一起。”
“这都没有告白?”他咧嘴笑了起来。
他这一笑,像阳春三月桃花忽而全开,阳光下扑簌簌的绿叶与花瓣,有点邪性、也有点光明灿烂的,“我的速度这么慢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3章
“抱歉因为药物影响, 我现在脑子里只有一些自然科学的东西,”他对乌又绅士地微一偏头,“可以问一下你的名字吗?”
“乌又。”短时间内第二次跟人介绍自己, 乌又觉得两人此刻的对话有点有趣。
“乌又……”乐尽垂下眼去, 像是琢磨品味了一下,然后若有所思地挑眉, “很好听。”
——和他之前那一次听到这个名字时候一样的回答。
他抬起眼睛看她,桃花眼弯起一点:“其实我觉得这种失忆也有一点好处。”
“现在我知道的唯一一个名字就是你的名字。”
——他现在连自己叫什么都不知道。
齐占风秉持着医生的职业素养, 对乐尽已经极尽容忍。听到这里终于没法忍了, 我是医生之前总是个人吧?
把乐尽床底的架子一收,冷声问人,“需要我告诉你你叫什么吗?”
“谢谢医生, 但是不用。”乐尽声调里带着一股懒洋洋的散漫, “你就叫我乌又的男朋友吧。”
“恐怕不能,”齐占风瞥了乌又一眼, 他今天几乎一直在忙,直到现在也没有机会跟乌又聊聊这件事,“她有未婚夫了。”
乐尽墨绿色的眼睛一黯,随机若有所思地一挑眉:“不难理解。”
眼看要被齐占风推走,在咕噜噜的轮子声里,他抓住最后的几秒钟偏回头去看向乌又。
“我不介意当小三。”乐尽对她眨眨眼睛。
齐占风冷酷地把他的脑袋掰回来:“你不介意没用。”
乐尽仰头看着他,琢磨了两秒:“我是不是见过你?”
“算了……你认识乌又?”不需要人回答,他从齐占风的微表情间看出答案。
“你认识乌又、我认识乌又,但咱们两个看上去并不熟悉, 这种情况下三个人同时出现在医院的可能性并不大,我预感我之后会遇见更多与乌又有关的人。”
侦探的本能在此时仍旧持之以恒地作用,“我会遇见乌又的那位未婚夫吗?”
齐占风面无表情:“我劝你先考虑正事。你现在有点亢奋是正常的麻醉效果, 之后你会开始疲惫,然后再次陷入睡眠。”
“在这之前,想清楚你到底是谁、又遭遇了什么事情。”
“你肩膀中了枪伤你知道吗?”
齐占风的意思很明确,你是被人开枪击中的,如果对方的目标就是要你死,那你现在非常危险。
走廊窗外的冷色月光断断续续地落在乐尽脸上,在离开了乌又之后,他那种明媚的、仿佛生活非常值得期待的笑容减少了一些,冷光打在那双墨绿色的眼睛上,显出些无机质的危险,“我想起来了一点。”
“想起来我是怎么从天台上掉下去的了,病房里有可以通外界的电话吗?我想等我回忆起更多事情的时候我需要打一个电话。”
齐占风微微皱眉:“我们已经联系了酒店方面,他们给病房加派了安保人员。需不需要……”
没说完,乐尽忽然哦了一声,齐占风还以为他要说正事,结果他抬起脸来,“想起来一件更重要的事情。”
一提起乌又他的眼睛又亮闪闪的,变成那种拍卖灯光下的绿宝石,“乌又是我的救命恩人,”他的语气很郑重,“我要对她以身相许!”
……
到底为什么医生的职业规范条例里要规定医生不能打患者?
乌又在这里等乐尽的原因之一是想确实乐尽究竟是谁、是什么身份,毕竟是自己的食物,确实需要好好守护。虽然最初她和乌由只是猜测持有蛊的人的味道和常人不同、并没有确定,但现在她有点觉得可能真是这样了。
但对医疗程序没有了解,没料到做完手术后推出来的是个傻子,知道的事情还不如自己多。看情况这人且得在病房里再住几天,既然人不能跑了,那乌又觉得暂时也不需要担心。等他好了再说吧。
身体弱成这样,看起来也不能喝两口。
这时才想起来自己本来从酒店房间出来是为了什么——啊,桑法呢?
梁哲正此刻是同一心理。
得知妹妹是叫人把乌又诓去天台、想把人困在那儿吓唬她,他立刻叫她给那个服务生打电话中止行动。梁欣颐莫名其妙地瞥他一眼:“你疯啦?我怎么会留服务生的手机号码?”
没别的办法,也不知道乌又现在在哪里,梁哲正只能赶去赫尔墨斯,期望乌又现在还没有出门,以及、千万、不要让桑法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而桑法此刻终于结束了那通工作电话。整理了一下文件,出门就发现乌又不见了。
换下来的衣服正大咧咧躺在地毯上,无声对桑法打了个招呼。
边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找人、边打电话,结果电话也没人接,人也没找到。
猜测人可能是换完衣服无聊先出去了,到走廊后正好有碰到有负责这层的服务生站在一端,桑法叫人过来问之前有没有看到乌又:“这么高,黑头发黑眼珠,从我这个房间出来,有看到吗?”
“没有,”服务生想了想,“但这个时间那位小姐可能去看烟花了。”
桑法:“烟花?”
“嗯,再过二十分钟酒店安排了烟花表演呢,听说特别漂亮。您如果要看的话可以直接去一楼的玫瑰长廊,酒店在那里给贵宾们安排了位置,而且那边的视野应该特别适合看烟花。”得到示意后,服务生边介绍边带着他过去,“这边走,这里有一个更近的楼梯。”
桑法的路线从南到北、梁哲正的路线从北到南。
两拨人正好在玫瑰长廊上相对撞上。
“桑——总?”梁哲正没预料到会在这里遇到人,完全没做好心理准备,脸上表情惊魂未定,而身边的梁欣颐在看到桑法后已经如脱缰的野马一样的冲了出去、然后又冲了回来,“我是不是眼妆花了我补一下。”一打开镜子发现自己的眼妆和鬼似的,嗷一声情绪有点崩溃了。
梁哲正一边努力安抚人:“你你你你们这个不是叫烟熏妆嘛其实挺好看的”一边尴尬地跟桑法打招呼,“桑总哈哈哈,乌又呢?”
桑法微微皱眉:“你找她?”
梁哲正脑子一团乱:“其实也不是……她没跟您在一起吗?”
桑法从他慌乱的表情中意识到什么,语气一下子沉下去:“乌又出什么事情了?”
“其实不是很大的事情,我们现在就去找人。梁欣颐您还记得吗,她想跟乌又小姐开个玩笑所以……”话没说完,梁欣颐终于放弃弄她那个根本没办法拯救的眼影了,一把推开还在琢磨措辞的哥哥,情绪不太稳定、语气崩溃地质问桑法:“你有未婚妻了?”
“你怎么会有未婚妻!”
“这么多年你明明连个女朋友都没有!你怎么回事啊!你爱她吗!”
梁欣颐虽然人疯,但体质看着较为一般,站在她那个挺壮的哥哥旁边,像一棵大葱旁边的小葱,再加上说着说着人开始崩溃、扯着嗓子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桑法一时也不好管她,于是梁欣颐直接抓着桑法领口大喊:“你不爱她你为什么要跟她在一起!”
“你不知道吗?爱一个人才能跟她恋爱!”
“爱一个人才能跟她结婚!”
“爱一个人才能当众拉着她的手跟别人介绍这是我未婚妻!”
“你爱她吗!你懂爱吗桑法!你看见她高兴吗你想让她高兴吗你想跟她这辈子都在一起吗!”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桑法的表情变了。
梁哲正从中间某句话起就无法自控地移开视线,脑子里只有一句我完蛋了,然后反复像走马灯似的开始过他知道的所有墓葬地址。
总之,等他终于鼓足勇气看向桑法的时候,桑法脸上的表情已经很……他不知道该如何形容,但他觉得那绝不是一个温和开朗的表情。就好像云层密布遮盖在整座山上,一切都是黑暗压抑的,而这座雪山即将崩塌。
他赶紧上前一步把自己妹妹扯开,同时急地口不择言地胡乱跟桑法解释:“我妹妹脑子有问题你知道的,我现在就把她送去精神病院,我保证她之后三年内都不会出现在你面前,哦也不会出现在乌又面前。”
这时一个声音从桑法响起:“你们干嘛呢?”
紧接着乌又的脑袋探过来,好奇地依次看过这三个人,然后望天,“你们在等烟花吗?”
她本来想回房间找桑法,顺便换件干净衣服,结果半路遇到人跟她说马上有烟花可以看——烟花,听起来很好看。于是她扭头就来了。
来的路上完全忘了桑法。
结果没想到在这里碰到了。
好巧啊,你也来看烟花啊。
桑法似乎还在想什么事情,一时没有开口。
倒是梁哲正猛的吸了一口气:“乌又?”
今天他想见的人怎么总在意料之外的场合碰见了。
乌又呆呆应了一声,“嗯,你好,梁……”
没说完,旁边的梁欣颐一声尖叫:“你是乌又?”
梁哲正心说坏了!正在极速思考是把乌又拽开还是把妹妹拽开,就见梁欣颐嗷一嗓子哭了,哭得特别崩溃,哭得比刚才质问桑法时还崩溃,哭得好像她哥哥梁哲正现在就死掉了一样崩溃:“你怎么——这么好看啊!”
乌又人都懵了:啊我好看这件事这么值得哭吗?
梁哲正见乌又没事心已经放下了一半,现在耻辱心重新上架,连忙把梁欣颐拉走,边拉边抱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妹妹脑子有问题。”
梁欣颐边哭边挣扎,想看清乌又但又被眼泪蒙了眼睛,又边哭边抹眼泪,等看清乌又了更大声地嚎,心里委屈的要死,怎么这人能好看成这样。然后抽泣着冲乌又喊:“你裙子……呜呜呜……穿错了。”
乌又说是吗?
梁欣颐点点头,过去给她整理裙子,于是那些之前给乌又造成混乱的花苞变成了一个个海浪般的花瓣,她最后再给她在身后绑一个很漂亮的蝴蝶结。
绑完了自己抹了把眼泪,抽抽嗒嗒地跟乌又说:“你应该跟我说谢谢。”
乌又说不对,她看着她,眼睛黑白分明,“你应该跟我说对不起。”
梁欣颐眼睛湿湿的、睫毛也湿湿的,眼线眼影糊成一团,就那么看着她,然后汪一声哭出来:“对不起!”
梁哲正本来看到乌又出现在这里,以为她是正好错过了梁欣颐派过去的人,心说太好了太好了,结果就听到乌又说了那句话。
这话一出,他就知道乌又什么都知道了。
连这件事情的幕后黑手是梁欣颐都知道了。
他心脏猛地一跳,已经开始思考之后怎么弥补,但看乌又似乎没有太生气的意思,于是抓起梁欣颐的肩膀就往后撤:“节目就要开始了,不打扰你们了。”
脚下速度极快。
几乎在梁哲正和梁欣颐的身影从玫瑰长廊上消失的下一秒,烟花倏然绽放!
砰的一声,乌又转过头去看——哇!真的很漂亮!
无数的光影落在她的脸上,让她的眼睛显得像梦幻而瑰丽的宇宙。
桑法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她。
刚才无关的人虽然说了很多乱七八糟的话,但让他忽然想明白一件事、一件从逻辑上来说非常、非常简单的事情。
只是他庸人自扰,逃避了太久。
“乌又。”
他叫出她的名字。
乌又向他转过头来。
“你愿不愿意……”
他听到自己的心脏在跳,跳得比烟花爆裂的声音还要剧烈。
——你愿不愿做我的女朋友?
愿不愿意跟我在一起,直到很久很久以后。
乌又向他跑来。
心跳震耳欲聋。
下一秒,她与他擦肩而过。
裙角纷飞,纵身从台子上跳下——像一朵桃花,终于落到了等花的那个少年怀里。
“哥哥!”
作者有话说:
乌又:不再依赖哥哥算长大吗?乌由:算哥哥死掉了。
第114章
乌由在看到乌又向自己跑来时, 就已经预料到她的动作。单手扔掉背包张开双臂,然后在又一个烟花燃放的砰的一声中结结实实地接住人。
深深浅浅的红色裙摆漾起,乌由抱着人转了一圈, 乌又被倏然绽放的绚丽的蓝紫色烟花吸引, 忍不住仰头去看,没注意到乌由在看她、更没有注意到不远处的桑法也在看她。
然后她开心地低下头亲昵地搂着乌由的脖子:“我就知道你今天会来的。”
当然会来, 一定会来。
而且一定会是今天。
因为很多年前乌又突然被人带走、囚禁在神屋中,而乌由想尽各种方法终于在某个深夜扒开屋檐的一角跳下去, 把懵懂困惑、年纪小到根本还不理解什么是害怕、就已经因为突然被隔离人群独自一人困在屋子里而感到害怕的、小小一团的乌又抱进怀里——的那一天, 和今天是同样的日期。
阿又,放心,无论你在哪里, 哥哥都一定会找到你的。
那时年幼的乌由满身是伤, 被树枝划破的、被石头划破的、被瓦片划破的,都没有关系, 他把袖子往下扯、全都盖住,然后抱着乌又说:“怎么了阿又?”他慢慢地摸着她的头发、抚过她的脊背,像对待刚出生的幼儿——身体接触,而近年来的医生终于发现,最亲近的人的身体接触、譬如母亲,亲密的拥抱、抚摸、心脏跳动所带来的皮肤的震颤、温度、气味、血液的流动、呼吸,这些能极大地安抚一个对这个世界还没有认知、充满恐惧的孩子;而乌又没有母亲、没有父亲、没有任何更亲近的人,她只有乌由。
乌由就是她的母亲、父亲、哥哥、玩伴……这样也很好不是吗?因为在生命的长河中不可避免地她会和其中某个人或某几个人分离,而任何分离都会让人难过, 但如果这些身份聚为一体、只是同一个人,那么他永远不会离开她。
“阿又……”他轻轻地抚摸着她,她还太小, 他的掌心甚至能透过她还没有完全发育结实的脊背感受到她心脏的跳动,那么柔软、那么脆弱、没有什么在保护着她、仿佛轻轻松松就可以被伤害。
乌又在很小的时候就已经表现出一些非人的特质。她不太爱笑、不太爱说话,她总是在好奇观察,没什么恶意、但似乎善意也不多,像一只懵懵然的小狗、或者蛇,眼睛又圆又黑、清澈透明,其实她有一点危险性,但一起玩的小朋友察觉不到、以为她只是过于羞赧。即便她总不说话也没什么表情,但小朋友们仍然喜欢找她玩,因为她太漂亮了,她长大后虽然也好看、但尚且完全在人类的范围内,而她小的时候看起来就像某种山林里的精怪,让人一看就会觉得是什么整个山里所有漂亮东西的结合,跟花有关、跟树有关、跟湿淋淋的苔藓有关、跟花彩雀莺脖颈的蓝紫色绒毛有关、跟闪鳞蛇流光溢彩的血红色鳞片有关。
乌又不会拒绝,但也不懂得参与,她不会笑、不会说自己开心、不会哭、不会说自己害怕,她的脸上总是没什么表情,好像她永远平静勇敢,没有多余的情绪。
但现在,即便她没有哭、没有恐慌的表情、没有说害怕,但乌由仍然通过她的心跳知道了她的感受。同样年幼的、骨骼仍在成长中身体还没有长大的乌由将她抱在怀里,用自己炽热的流动的血液一点点温暖住她,让她冰冷的皮肤也渐渐染上温度,“没事的,阿又,没事的,我会陪着你的。”
乌又的脸贴在他的胸口,感受胸腔中那颗心脏的跳动,一下一下、像安抚的摇篮、像最亲密的亲人温柔地拍着她入睡,朦朦胧胧地、她说:“乌由……血……”
她闻到了乌由身上血的味道。
一如此时。
她低下脸去,鼻尖抵住他的颈侧,像条确定食物的小蛇,贴着他嗅了嗅,然后她抬起脸来,有点困惑地看着乌由:“乌由,血。”
“嗯,”乌由抬手抚了抚她的头发,“没事,受了点伤。”
——差点死掉的伤。
如果不是因为圣祈异于常人的体质,几天前就该死掉了,此刻可能已经开始腐烂,变成秃鹫的食物或者花木的养料。
他冲她笑起来,抱着她往上一颠,让她坐在自己的小臂上,“没关系,先看完烟花吧。”
——做人哥哥,至少要能陪人看一场烟花吧?如果连这点事都做不到,还能给人什么。
乌又于是仰起脸来,带着她独有的那种好奇欣赏的表情。
真好啊乌又,外面的世界有这么多能让你快乐的东西。
月光花酒店订制的烟花确实非常漂亮,各种绚丽色彩组成的花朵、清晰的整个绽放的过程、最终又变成星星点点闪烁的光点。
乌由曾经听过一个说法,说人类喜欢烟花,本质是其实出于自身的破坏欲、从而喜欢那种爆炸破裂的景象,他以前也相信这点,但他现在觉得,人类喜欢烟花,也许是因为你看到这种美丽闪亮景象的时候觉得很美好,会觉得即便在黑暗中一切都光明、一切都有希望。
视线垂下,他看着乌又,烟花亮起的瞬间那些梦幻的光影如同一层带着颜色的风拂过她的脸,她的眼神那么明亮。
“漂亮的,”乌又小声感慨,“乌由,你觉得呢。”
乌由看着她,好像走了很远的路、很远很远、黑山白水翻山越岭的路,终于抵达终点、终于踏实下来。
“嗯,”他说,“很漂亮。”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去,看见桑法。
桑法和他记忆中一样,英俊、冷漠,那种资产市场的标准产物,穿剪裁合身的定制西装,肩背挺拔,目中无人。
走近了,闻到他身上很淡的一点气味。乌由皱了皱眉,因为这味道和乌又身上的一样。
他莫名的有点不安,也有点排斥,也许是骨子里的动物性在作祟,一时间看待桑法下意识像看待抢夺配偶的敌人。但……他知道,这当然没什么,乌又和桑法住在同一个酒店,用同样的沐浴露当然很正常,哪怕不是沐浴露的原因,他们一整天穿梭在同一个空间、而酒店里的香氛总是无孔不入。
总之,很正常。
当然很正常。
他强行压下去自己内心那种对抗的、仿佛要抢夺什么或者守护什么的情绪。
桑法的视线似乎从乌又身上一掠而过,很快,对上他的目光,他们两个无声地注视着彼此。
烟花还在噼里啪啦地闪烁,非常明媚、广阔无边,仿佛这世界上没有什么黑暗或困难那样的闪耀。
但他们两个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只是略带审视、微微防备的盯着对方。
乌由感觉桑法仿佛有什么想要对他说,但迟迟没有开口。
而他也没有。
他当然也需要对桑法说些话,譬如感谢你这段时间照顾乌又,譬如寨子里的情况,譬如我之后会把乌又带走。
但他也没有开口。
因为眼下并不是一个好时机。
乌又正在开心地看烟花,不要破坏氛围。
烟花的爆破声中隐隐掺杂着钢琴声和颂歌,非常低缓温和的曲调,潺潺流水一般融入其中,声音低而和谐,不仔细听听不出来,像绘画时藏色,把颜色藏在主色里不跳出来,画叶子时在亮部藏一点黄绿、暗部藏一点蓝绿,于是一切更有层次,但你一眼望去只看到第一层颜色。颂歌的调式,大三和弦中加入九度音,明亮、开阔、悠长深情。
方白鸟正站在不远处,同样的烟花同样地落下,同样的光影闪烁中,他望着乌又。
其实是想说些什么,今晚找来。
本来还觉得好巧,或许存在一点缘分。因为他是意外走到这里的。
游戏厅的事情结束后,他找地方平复了一下心情,因为还有许多要紧工作需要处理,他也不想控制不住自己以一副质问状态出现在乌又面前。之后他想找乌又聊一聊,他想也许有什么误会,关于乌又和桑法的关系。虽然桑法不像是那种会拿感情关系开玩笑的人,而且他的婚姻关系、说实话、确实值得慎重对待,他的婚姻关系公司市值和股票价格,相关新闻会比娱乐明星的恋情八卦更快出现在新闻媒体的头版头条,而且最关键的是,在桑法介绍了他们的关系后,乌又真的牵过了他的手。
但他想,也许呢。
他不知道乌又现在在哪里,准备先去宴会厅,但在半路碰到一个在户外花园坐着的独身老夫人,看到他后冲他摇扇子:“年轻人,”她似乎没有认出他的身份,“帮我拿杯水,这个地方的温度太高了,夜里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方白鸟没有任何自视甚高的意思,去旁边的露台里帮她倒了杯水。
这里光线有点暗,老夫人接过杯子的同时眯着眼睛打量他:“你很英俊,穿着也很得体。”
方白鸟说谢谢,顺势想要告别,但老夫人又接着说道:“是要去约会吗?”
“什么?”方白鸟以为自己听错了。
老夫人笑了一下:“你注意自己的形象,穿得很漂亮,鞋子风格优雅、但走路走得很快,好像迫不及待地想去见什么人,同时你又在笑,哦、不是你脸上的那种笑、是眼睛里的那种,所以我想你要见的是一个你很想见的人、一个见面之后会让你觉得快乐的人。”
“那么,对方还能是谁呢。”
她啜饮了一口水,优雅地感慨:“哦,年轻人。”
方白鸟沉默了几秒:“您觉得我应该去见她吗?”
老夫人耸耸肩:“当然了,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你就会知道,时间应该花在你最想见的那个人身上。”
“去那边看看吧,”她指了个方向,“如果你不知道她在哪里的话,有个侍者跟我说,一会儿可以从那里看烟花。”
于是,非常意外,但他见到了他最想见的那个人。
只是她在别人的怀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5章
乌又的样子看起来很好, 很轻松。
方白鸟再次想起他第一次见她——而乌又大概一直没有意识到那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当时下着雨,而他准备杀一个人。
月白风清的主教大人也没那么好,那么良善无辜高高在上, 道德感如同漂浮在云层中, 垂眼俯视众人,因为一切都与自己无关, 所以一切都可以原谅,温和慈悲地对所有人表示, 主会宽恕你的。
他有一套自己的行事准则, 从小开始,非常固执。所以他偶尔想也许他们家的所有人从血液里就流淌着心理疾病的基因,有的表现在出轨说谎的男人应该被杀死身上, 有的表现在做了错事的人就应该受到处罚身上。
与教会的关系建立虽然意外, 但是他觉得并非坏事、或者说、所有人都觉得这是一件好事。
那时方家已经在走下坡路,走了二十几年, 如同从山巅往山下走,不需要费什么力气就能越走越快。而教会在此时到来。家族里的所有人,直系、旁系、血亲、姻亲,全部对此喜出望外——方白鸟长大后也许真能担得起方家这个垂垂老矣的腐朽家族,但那得需要多长时间?
这是他接受这件生命转折事件的原因之一——如果你足够聪明,那你在很小的时候就会意识到,你必须承担起担负整个家族的责任,或者、至少,要让你的父母弟弟过上他们想要的生活吧?
而另一个原因, 则是他认为主教的职责与他的行事规则在很大程度上非常契合。他想要帮助一些人,他愿意帮助一些人。做了好事的人应该被夸奖,迷茫受挫的人可以得到帮助——他认为这理所应当。
所以虽然教会的工作有一些稍显冷酷无情的外在仪式, 但他仍然怀揣着对这份工作的期待完成得很好,因为工作内容的内在本质与他所向往的东西一致。因此,整个过程中、虽然很多人认为他过于被迫压抑自己,但他其实并不痛苦,他只是需要在原本的情绪基础上,稍微克制自己一些。
表现得更完美一点,表现得更理智一点。
他渐渐习惯了这种方式。
直到他接受了越来越多的告解圣事。
一开始还好,一些普通人的普通错误,过不去心里那道坎,想要寻求一些内心的救赎。
但后来随着他在教会的地位日益升高,他开始接受一些‘重要’信徒的忏悔。
他看着他们犯下一些无可饶恕的罪行,然后在神像下痛哭流涕,然后站起来拍拍衣袖,然后如同什么错事都没做过一样,走出教堂、继续风风光光清清白白地生活。
他想,为什么会这样呢?
其中有一次,在接受告解前,他看完那个人犯下的所有罪行,站在被遮住眼睛的神像下问Joey:“你觉得这个人真的值得宽恕吗?”Joey讷讷不敢回答。
但他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像很多年前他那个被理想辜负被爱情欺骗的姨母一样——这个人难道不该死吗?
他们站在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地点、面对不同的人,但是心中是同一个想法。
说实话并不难做,尤其是有了东方等人的协助。这些看似强悍、看似无所不能、看似高高在上地控制一切的人也有弱点,你只需要在他们惊恐不安的关键时间节点上,加一些引导,一些心理暗示。
那天同样。一位搞了个几十亿的庞氏骗局的老板来向方白鸟祷告,很恐慌,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承担后果,但对受害者没有任何同情,没有将自己放在加害者的身份上,混乱重复地念叨一些在这个时候要跟他站在同一条船上的人以及如果完蛋了会怎么办的话。
方白鸟静静地看着他,看他愤恨地说他们太贪心了那当然不是我的错自杀就自杀为什么要把事情搞这么大。
然后他开口问他,要出去走走吗。
他带他去天台,一路上没有遇到人,鉴于圣保禄教堂的信徒都极其注重隐私,整栋楼里几乎没有监控。只需要十分钟,他想,事情很快能够得到解决。
在天台的时候忽然下起雨,他说了一些话,对方的情绪开始激动,再说一些,像在岌岌可危的拱桥上添加砝码、趋于极限、即将崩裂。
他向他跨出一步,准备再添最后几根稻草。事情发展至此他情绪依旧稳定,犯罪的人应该得到审判,如果作为道德底线的法律没有审判他,那么他将执行这件任务。但这时,透过雨幕,他看到站在玫瑰花丛中的人。
在红色花丛中显得格外苍白的脸,一双黑漆漆水滟滟的眼。
雨水打湿她的头发,打湿她乌泱泱的眼睫。非常漂亮、非常安静,如果不是他的视线恰好瞟过、他甚至根本无法发现那里站着一个人。不知道是不是朦胧雨雾的原因,她看上去如同某种鬼魅般的幻影,好像掩藏在盛放玫瑰下的某些怨念与美丽化成实体,正在沉默地观察一切。
有那么一瞬间,非常不合时宜地、他竟然在欣赏这种美。
但……说实话,如果连这种美丽都不会去欣赏的话,世界对你来说又有什么意义呢?
他很快恢复理智,既然被人发现,那无论如何,事情都必须就此中止。
他转而宽慰那位差点就决定去寻死的余老板,拍拍对方的肩膀,把他从死亡边缘拉回来。
需要找到那个人,他心想,无论是谁,需要找到她。
并不算太难的事情,对方只要进入圣保禄教堂,那么一切皆有痕迹。因此并没有着急去找,没料到就在几分钟后,竟然在自己弟弟身边见到她。
那种雨雾所带来的模糊鬼魅感消失,是非常清晰的美丽,表情有点呆,像一个第一次来到某个与往常生活居所全然不同的城市的人,每一点细节都好奇去看,没什么表情,但有一点可爱,他不清楚这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她像一条小蛇。
那种与文学创作中通常所爱塑造的狡猾险恶形象截然不同的、有些迟钝的小蛇。
方白鸟确定自己不是什么变态,没有特殊的嗜好,但在这个念头冒出来之后他又莫名其妙地想到很多。他曾经、在很短的一段时间里帮朋友暂养一条小蛇,很小、黑色,日常呆呆的,他有时在看书,它就躲在温箱里盯着他,观察他的一举一动,在某个他没有留意到的时候它会自己无声地爬出来,一开始只是嗅,大概因为视力不好所以要靠感官来探索,熟悉他的气味之后就非常心安理得地缠上来。不太愿意动,体温不上来基本任人摆布,把手指放在尾巴附近会下意识圈起来。
不知道为什么,但乌又让他想到那条小蛇。
身前的信徒还在情绪激动地说什么,几个教会人员为了他的安全簇拥在他身边,他看上去一切如常,他控制好自己的表情、视线,没人知道他脑子里在想这些东西。
等一切结束,他向他们走去,终于得以正视她,方卓向他介绍她的身份——乌又,他新交的朋友,桑法的……未婚妻。
他不确定那一瞬间他脑子里有没有略过可惜的念头,他只是很短暂地想:这么小,就要做人家未婚妻了吗?
他很快压下那些莫名其妙的混乱想法,理智重回,他盯着乌又,想确认她想做什么——她既然看到了刚才的情景,那应该不难猜测当时正在发生的事情。
举报他,或是威胁他?
但她的脸上什么也没有,看着他像看着一个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
他向她介绍自己的身份,而她看起来似乎对此一无所知,很沉稳地对他点头,像一个小孩在伪装什么年事已高的大人物:“你好,方白鸟。”
已经很久没人这样跟他讲话,他觉得很有趣。
他审视地看着她,所以你究竟想要什么呢,乌又?
无论想要什么都好,他决定给她这个机会。于是他邀请她同行,单独相处,没有掩饰,让她可以观察自己。
他以为他是猎手。
然后……一步步到了今天。
他在过程中终于意识到故事的源头源于误会,她是一条视力很差的小蛇,所以那天她其实并没有发现站在天台顶端的那个人是他。
那时仰着脸的乌又在想什么呢,他不知道。
一如此刻。
但就如同那天他知道自己应该停止计划一样,他现在也知道自己应该停下。
因为乌又看起来很快乐,不需要他的那种快乐。
正在看烟花的乌又似乎感觉到什么,忽然偏过头去看向一边。
乌由问她怎么了,她呆呆地看着不远处一个空荡荡的角落,似乎有点困惑,然后她摇了摇头:“没什么。”
“我们走吧,乌由。”
她俯身抱着乌由的脖子,有点撒娇似的把脸埋下去,“不想看了。”
她说话慢吞吞的,像那种有点累了的撒娇。
乌由好喜欢她这样跟自己撒娇。
“好,”他抬手揉揉她的脑袋,“想去哪里?”
“医院,”乌又说,声音有点闷,“乌由,血流好多。”
乌由愣住了。
不是看够烟花不想看了,乌由,是在担心你。
*
一个原本不应该承受太多的酒店医院今晚来了两个危重病人。
齐占风有时候觉得自己的这份工作真的有毒。
——医生这份职业是不是受到什么诅咒了,类似于你注定要在世界上最快乐的地方最痛苦之类的?
处理完乐尽——说实话这已经够难的了,如果不是因为他有足够的职业素养,他在乐尽眨着那双眼睛试图勾引乌又嘴上还说什么乱七八糟的话的时候就已经往他的滴管里注射空气——就又续上了一位半夜去捉水母然后举着五个肿了的手指头进来的患者。
等把他也处理完,心想终于可以去找乌又聊一聊。结果这口气还没喘匀,就看见乌又了。
心说这么巧,回来找我吗?其实这地方不怎么适合约会要不然我们……然后就看到了桑法。
……你要是有病就出岛去治我们这里又不是二十四小时便利店。
然后就看到了正主。
一开始他还觉得没什么,因为看人脸色还可以的样子,直到要他脱外套,叫乌由的男人先看乌又:“阿又,”他冲她弯起眼睛一笑,语气很轻松,“去跟酒店帮我要一套睡衣好吗?今晚可能要住在这里,不想穿医院的病号服。”
乌又说好哦,想了想说那会有点久。
乌由说没关系,“你有吃晚饭吗?”
“吃了,”乌又用手指比划出很可怜的一点点距离,“吃了一点面包。”
乌由瞥了桑法一眼,再看回乌又的时候脸上的笑容恢复如常,“我听说他们这里有一个海鲜套餐特别好吃,去尝尝那个吧。”
然后乌由像一个设定好程序的漂亮小玩偶,转着圈地依次跟他们说再见。
“再见乌由。”
乌由笑嘻嘻的,“再见阿又。”
“再见桑法。”
桑法正低头回复手机里的消息,闻言很淡地嗯了一声。
“再见齐占风。”
齐占风从兜里摸出来一块奶糖递给她:“路上吃。”
乌又拨开糖纸——是个小猫形状的牛奶糖,制作得很精美,胡须都活灵活现,只有一点问题,岛上太热了,它已经化了又凝固,现在变成了一只看上去很张牙舞爪的猫咪。
乌又低头皱着脸学小猫的表情,然后举起来给齐占风看:“化了。”
“嗯,”齐占风耸耸肩,“大概是因为它等了太久。”
乌又点点头,呆呆地说:“等了太久变得不可爱了。”
“……”齐占风看着她叹口气,“不,还是很可爱。”
乌由眯起眼睛看着他们两个,然后忽然大声喊人:“哈咯!医生!请注意这里还有一个患者在等待救治!”
乌又走后,齐占风看向乌由,本来想说你还挺挑剔,来医院了还挑病号服。
下一秒乌由把黑色的卫衣脱掉,他看清下面的伤口。
以及,那不是完全的黑色——他专门穿了一件黑色的衣服,因为可以掩盖浸出来的血。
他不想让乌又知道他受了很重的伤。
乌又,仰着脸快乐地看烟花吧,不需要看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6章
桑法在走廊上打了几个工作电话, 调整原定一会儿要开的某个会议的时间。
齐占风出来的时候他正好打完,瞥了人一眼挂了电话,问他乌由怎么样。
齐占风露出一个由衷佩服的表情:“身体素质真不错, 这种伤放在三个青壮年身上都够死个来回了。”
“需要做个手术, 部分伤口需要清理,不过, 他之前既然能撑下来,现在死是死不了了。”
桑法对乌由没什么情真意切的关心, 留在这里只为了确定人会不会死, 现在听到医生说他死不了,抬了下眉头说好,“走了, 他有什么情况你随时联系我。”
“大情况。”他又补充了一句, “快死了的那种。”
齐占风扯了扯嘴唇,“我还以为你们是朋友。”
“哦对了, ”他想到刚才登记的乌由的名字——乌由、乌又,听上去可不像是单纯的巧合,“他和乌又是有什么关系吗?”
桑法:“兄妹。”
齐占风有点惊讶:“亲生的?”
桑法正抬手推门,闻言顿了一下:“差不多。”
这个‘差不多’用词太模糊,齐占风按照正常思维方式、下意识以为可能是堂哥。
啊——堂哥也算哥嘛。
于是等乌由穿好衣服出来的时候,就发现刚才那个冷眉冷眼的医生表情倏然变了,对着他非常和蔼可亲,“用不用我扶你一把,没事没事, 你伤那么重,来来来你撑着我这里。”
乌又走了之后乌由本来已经不再掩饰他身上的疲惫和苦痛,一方面他受了太严重的伤本来精力体力就不济, 另一方面他这几天几乎没有休息,他在寨子里被拖了太多时间、为了赶上今天能及时见到乌又他需要不停地赶路。
正恹恹地垂着眼皮,结果被齐占风这突如其来的转变吓得一下子精神了:“虽然我身材很好,”他抬手把他挡开,“但我希望你不要对我有多余的妄想。”
……
“你……”齐占风强行咽下去那句几乎要脱口而出的脏话,努力对人憋出一个礼貌微笑,“别瞎想,我是为了乌又。”
乌由目光微变,但脸上随即做出大咧咧的阳光笑容:“阿哈哈哈,你早说嘛。”
“医生,你跟我们阿又很熟啊?”
齐占风说嗯,“关系还不错。”
“你是乌又的哥哥?抱歉,我之前没听她说起过家里人。”
乌由说是啊,“名字很像吧?”他笑着对他挑了挑眉,“我的名字是根据阿又的名字起的。”
这点齐占风倒是没想到,他显然愣了两秒,然后由衷感慨:“那你们感情应该很不错。”
两个人各怀鬼胎,一路上亲亲热热。
“当然啦,”乌由脸上露出一点幸福表情,“我们俩从小一起长大的。”
齐占风说是吗,这一条走廊终于走到头,他转头看他,“那想必她和桑法的事情你也知道了吧?”
乌由表情一滞。
他没有直接问是什么事情,但齐占风显然从他这片刻的停顿中意识到什么。
“你还不知道啊?”这次轮到他笑起来,“也不着急,先做手术吧。”
桑法对乌又有充分了解,譬如她从医院出来后应该不会先去换衣服或者怎样,而是会先去餐厅吃饭。
——果然,一进餐厅就见到了人。
还不止一个。
陈向华跟梁哲正分开后非常气馁,因为他不是个傻子,他从梁哲正的话里明显听出了警告意味,梁哲正一定是知道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譬如乌又和桑法究竟是什么关系、以及、甚至、乌又身上还有一些别的事。
放手的决定做得很难,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说实话她也没有那么漂亮吧……靠,没法骗自己,真的好漂亮。
跟自己说喝个酒就好了,喝开心点再漂亮的人也能忘掉。
结果酒还没有喝开心,就看到了想忘掉的人。
乌又正独自坐在餐厅的座位上,一手撑着脸,一手慢吞吞地翻菜单,似乎正犹豫不决、不知道自己该吃什么。餐厅的光线设置得非常艺术,轻柔的光色如同海浪一般落在她的脸上,那种在明亮光线下有些过于锐利的美丽褪去一点,她看上去像某种你在年少做过的、仿佛自己沉浸在深海中、看着美人鱼在蔚蓝的光色下浮游而过的梦。
……
靠。
这一路以来他脑子里一直在想一些劝服自己的话,譬如桑法是什么人啊你个没有用的富n代也敢跟他对着干、看看梁哲正那个态度你就知道桑法要是真要把你沉海他连个报警电话都不会帮你打、之前传说桑法亲自带人在港口火拼第二天天一亮满地都是碎尸这玩意儿到底真的假的、我其实只是一个普通人很普通虽然很有钱而且道德品质也不高我这辈子其实跟那种莎士比亚式纯爱什么的根本扯不上关系我只需要和周围所有人一样谈上七八场恋爱然后跟同阶级的某个人结个婚就完事儿了这才是我应该过的生活。
诸如此类,乱七八糟。一层一层海浪似的翻来覆去全都在劝自己放弃吧、别惦记你不应该惦记的人。
但在看到乌又的这一刻,他忽然脑子一空,去他的。
整理一下衣服假装若无其事得过去跟乌又打招呼。
“还记得我吧?”
——要死,怎么会讲这么蠢的话。
乌又瞥他一眼,说嗯,“你给我两个队友打钱了吗?”
“……哦哦!”那种好不容易地长出来的潇洒一下子清空,他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我忘了这个事儿了抱歉我不是故意的,”越解释越急、越急越乱,“我真的不差这个钱,而且我也不是想糊弄你。”
解释的话说了很多,但是乌又似乎没有听,菜单翻到最后一页,认真看了两分钟她又返回第一页,指着其中看上去分量最大的一份跟旁边的服务生说:“我要这个。”语气很笃定。
也不管旁边用小子标注了这是四人份。
陈向华终于给自己收完尾,问人自己可不可以坐她对面,看乌又似乎不太想同意的样子,他立刻抬手做了个拜托的手势:“刚才玩游戏我惹你不高兴了,不好意思,给我一个弥补的机会吧,那堆海鲜剥壳很麻烦的。”
桑法到的时候就见陈向华坐在乌又对面位置正在费劲剥虾,显然这种工作没怎么做过,剥出来的虾坑坑洼洼,乌又一向不太挑食,看到他手里的虾的样子,默默把餐盘往自己这边拽了一下。
陈向华手上动作不利索,嘴上的活倒是没落下,一堆俏皮话里夹着一些试探。能听出来脑子不算笨,话问得很委婉,基本是在确认乌又和桑法是什么关系。
桑法知道乌又这人一向对人没防备,像那种记吃不记打的小狗,被寨子里的人那么对待了、现在一出门还是看全天下都是好人。于是立刻想过去截住话头,没料到乌又自己开口:“你剥虾已经剥得不好了,”她盯着人,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内容的原因,语气听上去有点苦口婆心,“嘴巴就不要说话了。”
……
陈向华觉得自己有点委屈。
说实话,自己、应该、也有点人格魅力吧?
长得也不错,个头一米八多,喜欢攀岩徒步身上肌肉线条也可以,从小到大有钱气质也不错,说话应该也不招人讨厌,乌又怎么对自己一点好脸色都没有啊?是,自己这个虾剥得是不够漂亮,也许刚才那个服务生说他来弄的时候自己不应该抢他的活,那自己不也是为了给乌又留一点好印象。天晓得自己从来都没给别人剥过虾壳,剥这三只下来手指头都戳了好几个洞。
但他还算有一点脑子,意识到自己刚才其实表现不佳。
这也不能怪他。
乌又这种……过于闪耀的人,就像那种拍卖会上第一页单独一整页的展品,你在看到的时候就知道今天整场所有人都会为它疯抢,所以你从坐下那刻起就开始有危机意识,周围的所有人、不管是来到现场的还是躲在电话那头的都是你的敌人。
他在这种紧张心态下很难表现得如同往常跟人聊天,聊点轻松话题、掌握节奏、观察对方喜欢什么、游刃有余地渐入佳境、让人对自己产生好感。
反思后及时调整好自己,他冲人笑了一下,手上也终于开始掌握剥虾的窍门:“还没恭喜你,和桑法订婚。”
乌又不知道这有什么值得恭喜的,但有关于和桑法的未婚夫妻这件事情在她这里暂时属于‘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的谎话’范畴,有关于两个人为什么订婚以及订婚会做什么以及订婚后会做什么她全都一无所知,怕多说多错,因此听到这话,没有接话的意思,只是敷衍地回答人:“嗯嗯。”
陈向华此时终于回复了一点往日的丛容姿态,“其实订婚也不代表什么,”他低头剥虾,但眉头颇为潇洒地微微挑了一下,“而且我想桑总这个人平常总是很忙,所以……”他语速略微降下来,带着一点意有所指的调笑意味,“如果你需要人陪你一起做什么事的话,我很乐意效劳。”
这句话说得虽然委婉,但指向性其实非常明确。
所以在说出口的一刻,他下意识认为对面的乌又当然能听懂自己的暗示。
——如果你的婚姻稍有不幸,随时欢迎你来找我度过闲暇时光。
陈向华笃定对方不会拒绝。
拜托,桑法固然有不少瞩目优点,但……他那种一门心思扑在工作上的不解风情的人,难道真会花时间有心思陪自己的伴侣?
他上赶着做小三,没想到媚眼抛给瞎子看。
乌又一点没看懂他的暗示。
但有人看懂了。
“这么好?”一只大手落在乌又肩头,动作很轻、但充满占有欲和掌控欲地把持在那里,“你想陪她做什么事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7章
桑法的语气很淡, 表情同样。
眼皮散漫半垂,睫毛洒下模糊的阴影,他明明是在正视着人, 又仿佛完全没看进眼里去。
那种冷淡又轻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条不自量力的狗。
陈向华的脸僵住了。
他仰头看着桑法, 餐厅里悠扬的音乐声缓缓漂浮,他一动没动。
半晌, 他才深吸了一口气。
不愧是富了几辈子的人,在这种压迫下竟然很快重新控制住自己, 然后对桑法、像在一个普通的社交场合上一样、笑了一下:“桑先生。”
他回答他的问话, “陪任何、乌又想让我陪她做的事情。”
也许是肾上腺素分泌下的冲动,也许真的是那种你知道这种人这辈子你只会遇见这一个所以无论如何也要为她拼一把的疯狂,他明知自己绝对不应该挑衅桑法, 却还是讲出了这句话。
他想, 万一……万一呢,万一乌又对我有一点好感呢。
“哦?”桑法听到这话扯了下嘴角, 那种无动于衷的冰冷笑容,他微微偏过头去、手指安抚地捏了捏乌又的肩膀,很纵容似的问她,“你想要让他陪你做什么?”
乌又从陈向华讲前一句暗示她可以跟他出轨的那句话开始就已经听不懂了,但她对陈向华没有什么探究欲,也就没试图去理解他在跟自己讲什么。听不懂的话就当作没听到,完全抛之脑后。并且对这人生起一点厌烦——她这半天完全没意识到这人在想尽办法地讨自己喜欢,只是觉得这人怎么说话做不到,明明说好是来给自己弄海鲜的, 结果这么长时间自己什么也没吃到。
因此桑法一靠近自己,她就顺着桑法的胳膊侧过身体往他身上一倒。
懒洋洋的,像那种饿的过分的小蛇终于找回自己的地盘, 二话不说就想要盘桓到人手腕上。
听到这句问话瞥陈向华一眼,觉得这个问题实在有些奇怪。她回答地很直接——没有意识到这种直接其实是一种冷酷:“我干嘛要你陪我?”
没有人知道桑法在问出这个问题后内心究竟在想什么——是否会因为不确定乌又究竟会给出什么答案而恐慌。
他脸上只有一片平静丛容,仿佛在某个谈判会议上,所有人的底价他都已经知道,一切尽在掌控,不需要担忧什么。
因此,听到这个答案后,他脸上也没有浮现出什么表情。没有意外,没有惊喜,只是平淡的理所应当——乌又当然会回答出这个答案,因为他们就是这样一对神仙眷侣。
他一只胳膊被乌又抱住,另一只空着的手轻轻拍了拍乌又的脸:“换张桌子。”他说。
然后他扫了眼从他进门起就跟在他身后不远处时刻准备着的服务生,不需要说什么,对方已经懂了他的意思,立刻上前一步带着乌又去往另一个露台内部单独的餐桌。
乌又站起来的同时,陈向华下意识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他知道自己不应该,他真的知道自己不应该,无论是因为现在桑法就站在他面前,还是因为从刚才桑法一出现乌又就自然而然地侧身靠上他、两人之间那种和谐的、不需要说什么就足够显而易见外人根本无法插入的氛围。
但他就是控制不住自己。
就好像人马上要从悬崖上掉下去,胡乱挥着胳膊去够一切能碰到到的东西纯属一种求救的生理本能。在乌又站起来的那一瞬间他意识到,这可能就是他和乌又的最后一次见面,这是他最后一次可以给自己争取的机会。
但在他即将碰到乌又的时候,桑法忽然抬手抓住他的手腕。
力气很大,指骨攥紧几乎要把他的骨头捏碎。陈向华简直完全不知道他这样的人竟然还会有这么大的力气!
乌又似乎察觉到什么想回头,桑法抬手按在她后背上将她轻轻向前一推,语气轻描淡写:“去吧,让人给你介绍一下他们的甜点。”
乌又轻轻松松就被他转移注意力:“哦哦!甜点!我还没有看他们的甜点!”
乌又走远后桑法的视线才落到陈向华脸上,很不屑、但很冷的一个眼神。
几乎被他盯上的瞬间,陈向华从背后窜起一股凉意,刹那间从头凉到脚,胳膊上的汗毛都立起来了。
“你是陈知力的儿子?”桑法语气很淡。
只是普普通通的一句问话,但其中的轻蔑简直不言而喻——你的身份在我面前面不值一提,你父亲在我这里才有名字。
陈向华一下子脸都麻了。
他几乎从来没有受过这种屈辱。
但……难道他有什么凭证可以让他不受这种屈辱吗?站在他面前的桑法简直无懈可击,他的身份、他的成就、他的事业,他那股永远气定神闲永远高高在上的气质,甚至他的身高都足以让他在这么面对面站着看人的时候,眼皮半阖、目光自然地睥睨下压。
所以桑法站在这里确实不需要把他放进眼里。
陈向华一时根本无法回答。
而桑法也根本不需要他的回答——如果你是个聪明人,你现在就应该懂这份警告。
陈向华毫无疑问是个聪明人,也是个一贯懂得审时度势的人,但在桑法要走的时候却忽然叫住他:“你是不是害怕了!”他颤抖着吸了口气,“你这么跑来抢走人,是不是怕乌又真的对我有意思?”
这话一出,桑法脚步停了。
他微微眯起眼睛盯着他,半晌,他很轻地笑了一下:“你也配。”
终于开吃的时候乌又已经有点饿迷糊了,弯着两条胳膊搭在桌上,像个乖小孩似的下巴抵着交叠的手背,眼神茫茫然地没有聚焦,说不清是在看桑法还是在看桌上的花。
“好看吗?”桑法问她。
她呆呆地说好看。
桑法弯了弯眼睛,慢条斯理地把蟹肉或虾肉弄好,像饲养一条懒懒不想动的小蛇,递到她嘴边,乌又就张开嘴巴叼过去。
两人这么一来一回,配合得倒是非常默契。帝王蟹吃完一半,桑法看乌又一眼:“他喜欢你。”
乌又抬了抬头:“谁?”
对上眼神。
“哦。”想明白了。
她对这句话没什么感觉。
她现在已经懂了人类所谓的‘喜欢’是什么,就是觉得一个人好,对他产生了正面的、积极的感情。她现在也已经熟练掌握如何使用这个词,比如‘我喜欢吃这个’‘我喜欢吃那个’,喜欢一个人的感觉和喜欢某种食物一样吗?吃下去会觉得‘哇——’吗?她还没太琢磨透这点,人类总是很复杂,人类的感情尤甚。
但她觉得有人喜欢自己很正常,或者说、任何一个人跑来说他喜欢她、她都会觉得很正常——因为我确实很好。
非常自信的一条小蛇。
至于陈向华……喜欢就喜欢呗,她没有意识到人对于一个人的喜欢是希望得到回馈的。
桑法将一块蟹肉递到她嘴边,很自然地顺着问她:“没什么想说的吗?”
乌又不懂自己要说什么,她对无关的人很无所谓,“我不在意他。”
也许是这个回答很有趣,桑法笑了笑:“那你在意什么?”
乌又衔过蟹肉,没有像之前的每一口一样松开,反而更进一步,叼住桑法的手指。
舌尖蜷缩起来,为外来的指尖腾出位置,但口腔容量有限,到底还是似有若无地蹭着人的指腹。
她抬眼直直地看着他:“我在意你。”
说话间,牙尖不可避免地剐蹭,湿漉漉的、像一种含咬,很湿润的疼痛。
“我想要你。”
她说。
很直白的眼神,很直白的话。
在密林中独自生活了很久的小蛇,以为自己终于开始对人类社会有了一些了解,但显然、了解得并不够多。
这个社会有很多不成文的规则。
譬如你不应该咬住一个对你有欲望的男人的手指。
譬如你不应该在咬住他的手指的时候那么看着他。
譬如你你不应该在看着他的时候说话。
譬如你不应该说……我想要你。
这句话,在任何时候,都不要说。
桑法几乎是立刻……
天知道他本身是一个多么冷淡克制的人。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用了很大的力气才终于控制住自己,抽出食指,垂下的两根手指轻轻划过乌又的脸颊。
再一次深呼吸。
他知道乌又不是那个意思。
只是她完全不懂得掩饰自己的欲望,而成年人用这种无辜的眼神看着人、这样地直白地讲出自己想要什么,本身就近乎于一种引诱。
桑法看着乌又圆圆的、黑白分明的眼睛,突然想到自己曾经看过的一个研究结论。
——被猫传播的弓形虫感染的老鼠行为将产生异常,弓形虫能够入侵老鼠的大脑,并且通过控制啮齿动物的神经活动和基因表达来操控它们的行为,让被感染的老鼠对猫的气味产生性冲动。这些老鼠在遇到猫的时候不会逃跑,而会慢慢靠近。
此外,科学家通过实验发现,感染弓形虫对老鼠的大脑造成的可能是永久性的改变,即使是通过治疗将老鼠体内的寄生虫全部清除,它们仍然会被猫的气味吸引。
他就像那只老鼠,而爱、或者什么无法定义的人类混乱情感,是一种病毒感染,于是他明知乌又于他而言是危险的猎食者,是食物链的上游,但他不想逃跑,不想防备。
他想靠近她。
‘我想要你’是‘我想要吃掉你’的意思,也没关系。
赫尔墨斯房间的沙发很大,桑法长腿迭着坐在中间,手指照例划破当作某种饮品递给坐在那头的乌又,垂眼看着人,然后缓慢地收回一点、再收回一点。
乌又没有察觉,像只轻而易举被用食物引诱的小猫。
靠近——
再靠近——
仿佛他们之间有一根透明的丝线,完完全全被桑法控制着。
桑法看着她,提起手腕,等到乌又凑到他面前跪坐起来,他忽然向后撤开手指。
然后在乌又茫然地下意识想再向前咬住它的同时,偏过头去,吻上了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8章
乌又忽然被吻上, 有点迷蒙地看人,口腔里还带着血腥气,吐息在唇齿间似有若无地缓缓交缠, 她是嘴唇仍然是冷的, 但是湿润的舌尖有一点热,那是被桑法的血流过后染上的温度。那种纯真的危险与美丽混为一体, 而危险本来就是魅力的来源之一。
窗外打进的月光中,桑法垂眼看着她, 眼皮半阖, 遮盖住了那种很深的、仿佛在盯紧猎物、下一秒就要将它吞吃入腹的眼神。
但与神情不同,动作反而非常轻柔。人和人的接吻其实先是呼吸间的试探交融,感觉到气流落在唇面, 吐息、对方的呼吸节奏, 手掌顺着向上、用掌心去感受,皮肤下血液流动、缓慢地擦过、手指的皮肤稍微有一点粗糙, 留下纹路、泛起一点血色、柔韧的皮肤渐渐变热,如同平静湖面、有风吹过、一波又一波地起伏,心跳,呼吸的频率,要缓慢、耐心、用心感受,对方整个身体都在你的掌控之下,由内而外。
心跳与呼吸没办法作伪,加快、变暖。
喜欢吗?
掌心贴着脸侧,看对方闭上眼睛, 睫毛在黑暗中抖动,如同栖息在花间的蜻蜓。
微乱的呼吸声,嘴唇开合仿佛想要吞咽什么。
于是桑法知道答案是喜欢。
吻上。
吻开。
让手中的人缓慢融化。
随后像那种极有耐心的高明猎手, 伪装自己如同猎物,吊着对方、不要一下子全给,一点点温柔啄吻、点到即止、及时后退。
于是乌又像吃不到糖果,被带着一点点靠近。
猎手和猎物的身份总在互相转换。
要吃掉我吗?
那就来吧。
手机在不远处的桌上不停震动,持之以恒地提醒他的主人——该开会了该开会了该开会了。
21:57,卫许长叹了口气,桌上放的手机正停留在电话拨打页面——没有人接。
一个小时前桑法联系他,更改了今晚要开的某个会议的部分流程,将一部分自己的工作内容转交给卫许,另一部分必须要他参与的流程则调整到最后,差不多给自己腾出了一小时的时间。
卫许问他怎么了,以为是会议有关的这个项目有什么问题。
之前偶尔遇到这种临时调整会议的情况都是因为如此,卫许还记得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的时候,当时他已经坐在会议室里,十七八个穿着正装的人分列长桌两旁表情肃穆地准备开会,没人能够放得下心,虽然在座各位衣冠楚楚、但其实和随时准备咬死对方的野兽也没什么区别,因为这场会议会决定某个公司的归属、及、一堆人之后还有没有工作。桑法应该在五分钟前达到,他临时给卫许打电话说自己会晚到一会儿,卫许对这种临时变故有点紧张,在会议开始前一分钟,他再一次打过来电话,语气很平静:“没事了,正常开吧。”
十秒钟后会议室里一个股东宣布放弃表决。
电话里桑法的语气还是很平静:“没事,陪人吃个饭。”
卫许愣了。
他当然、除了现场人员以外是最早一批获悉桑法突然有了一个‘未婚妻’这件事情的人,而这个‘未婚妻’究竟是谁他甚至根本不需要问人,在电话那头报信的人语气夸张地跟他说我靠啊超级漂亮之前,他就已经知道答案——乌又。
当然是乌又,只能是乌又。
只是……为什么?
卫许还记得桑法在十天前第一次跟自己提到乌又时的语气——一个不重要的人。
现在这个不重要的人成了他的未婚妻。
“抱歉,”他知道自己这句问话可能已经超出了工作界限,但还是忍不住开口,“我听说了有关于您未婚妻的事情,请问是……有什么误会吗还是、真的未婚妻?”
电话那头桑法没有立即回答。能听出他现在应该是在室内,因为那边非常安静。
桑法此刻正隔着诊室的门看着里面的乌由——他已经脱掉了衣服,浑身上下全是伤口,新伤、旧伤,能看出其中有些完全能够致命,可以想见当时究竟发生的是多么危急的情况、以及乌由究竟是怎样挣扎着活下来的。
真有意思,在这样的情况下还要拼死跑出来见乌又。
带着这样一身伤,还要在乌又面前扮无事,还能注意到所有小的细节,支开人免得她看到自己的伤口,专门挑选一些会耗费时间的事情让她做、免得回来的时候正好赶上手术,即便在这种情况下还要问人:吃晚饭了吗,去吃一点吧,听说他们这里某道菜做得不错。
大概真的很疲惫,乌由在乌又离开后、脸上那种好像永远在的灿烂笑容就立刻褪色,他似乎察觉到桑法的目光,忽然转过头来跟人对视——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冲人耸耸肩。
好像很无所谓的表达:啊,如你所见,差点死掉了。
是啊……为什么会差点死掉呢。
桑法这短短几秒钟内想了很多,非常多,多到确定之后自己应该怎么做。
然后他淡定移开视线,同时回答电话那头的提问:“不是误会。”
“是要结婚的那种未婚妻。”
“对了,”他似乎没察觉到卫许的震惊,以及、这震惊中混杂的其它什么情绪,或者他本来对此就没什么所谓,“我记得陈知力是不是有个儿子,我见过。”
卫许很快调整好心态,快速眨了几下眼睛平复心情,但再开口时语气听起来已经很平静,“是的,二月份Giovanni的婚礼上。”
桑法回忆了下自己和乌又走出那个游戏厅时、某个对着乌又表情显然变了的人,然后无所谓地挑了下眉:“把他的照片发给我。”
21:58,独自一人的病房中,乐尽坐在床边,悠然哼唱某首小夜曲的调子。
哼唱到某一句时,声音戛然而止。
“哦……终于想起来了。”
拿过床头的电话按下号码拨打出去,对面很快接通,声音沉稳、疲惫、带着一股船上的风声:“喂?”
乐尽弯起眼睛:“想我了吗?”
21:59,严洲正在帆船上,掌托、拉绳,一阵猛烈海风带着浪涌而过,船体几乎斜至垂直,他肩背下压身体反折对抗、侧脸几乎擦着海面,把船体拉回的瞬间腰腹绷紧肌肉强劲爆发、靠核心力量猛地将即将落水的自己折回去,海浪飞溅,船体再次回平,他蛮不在意地甩了甩被打湿的头发。
这时电话提示,接通,耳机里响起一个无比熟悉、但已很久没有联系的声音,带着一股狂妄而让人生厌的笑意:“严洲,听说你又回来了?”
信号断断续续、电流声中仿佛这通陈旧电话来自十年前。
“亲爱的弟弟,为什么不能老老实实在你的耗子窝里藏好啊?”
严洲没有说话。
对方冷笑一声:“等死吧你。”
电话挂断。
又一波海浪袭来,这次更加猛烈,严洲没有抵抗。
帆船打翻的同时人直接被浪涌冲下去,从高点坠落,咚的一生跌入海中,顷刻间所有的声音全部消失,好像进入另一个世界,光色隐隐约约,逐渐远离,永恒下沉。
22:00,陈向华正和两个朋友坐在房间的阳台里喝酒,不同于很多人,他喝酒喝多了之后反而话会变少,于是只是一味闷头喝得很凶,两个朋友轮流上阵才勉强从他嘴里抠出一点原因——失恋。
“不是吧,”其中一个哈哈大笑,“大哥,你又不是十八岁不要在这儿跟我们装纯情,失恋算个屁啊?咱们这种身份你想找个女朋友难道不好找?”
另一个挺潇洒地说是啊,“你想谈个什么样的?环肥燕瘦我都能介绍。”
陈向华拎着酒瓶子站起来,晃晃悠悠地往屋里走:“你懂个屁。”
有电话打进来,他翻出耳机戴上接通,还没有来得及说什么蓝牙突然断了,于是通话重回手机,两个朋友只看到被陈向华随手放在桌上的手机屏幕亮起,上面只有三个字:陈知力。
他们跟陈向华认识已久,知道这是他父亲的名字,于是连忙想躲开避嫌。
但刚刚站起来,就听到电话那头的人愤怒的声音:“你这个没脑子的混蛋连他的老婆也敢撬?今晚就收拾东西给我滚回来!”
说完啪的挂断。
一片死寂里,朋友之一匪夷所思地看向人,“你喜欢了个什么人?”
22:01,乌由忽然从不应该醒来的状况下恢复清醒。
手术已经完成,没有什么问题,但是患者无论是身体还是精神方面毫无疑问都需要休息,于是医生给他注射了另外一种药剂,类似于强效型的安眠药,确保他能够得到放松和修养。
但几乎在药水注入、开始发挥作用的同时,他忽然睁开眼睛,仿佛大脑始终保持警觉,一旦察觉到自己会陷入不可控的状态就强迫自己清醒过来。
非常费劲、非常辛苦,他基本上是在跟自己的生理本能对抗。齐占风本来正站在他床边准备最后检查一遍他的各项指标,忽然被他一把抓住手腕。
这个时候他其实已经没什么力气了,但手指颤抖着硬是没有松开:“乌……”
“什么?”他的声音太低了,齐占风没有听清,俯下身去,看见乌由有些涣散的眼神、却又拼命挣扎让自己清醒。
然后他终于听清了他说的话。
“乌又……”
齐占风愣了一下。
半晌,他缓缓抬起手来拍了拍乌由的胳膊:“睡吧,”他说,“乌又很好。”
乌由微微皱着眉头,很努力地试图让自己能够思考:“是吗?”
齐占风说是的。
他终于放下心来。
22:02,乌又跨坐在桑法身上,忽然停了下来。
旁边持之以恒的电话没有打乱桑法,倒是打断了她。
离开一点,没有忍住,又贴过去蹭了蹭,怕自己控制不住再继续,甩开桑法扶在自己腰后的手,直接从沙发上跳了下去:“不行不行,我得走了。”
“而且,”她跑到自己房间门口时忽然回头,指了指桑法的下半身某个位置,“你那里刚才好像……”
桑法不如乌又进退自如,此刻做了两个深呼吸,随便拿过桌上的一瓶水打开,声音微哑:“我知道。”
乌又微微眯起眼睛盯着那里,似乎因为自己刚刚被打扰到了不太高兴。
桑法仰头喝了口水,水液顺着脖子流下,又打湿白衬衣,透了一点、于是上面刚刚被乌又抓握过的痕迹就非常清晰,“别看了,”他有点无奈,“不然好不了。”
乌又像在抱怨:“太大了,刚刚都……”
“……”桑法又灌了口水,语气非常无奈,“别讲这种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9章
花了一点时间缓过来, 桑法起身拿过手机挂掉电话、点击链接进入会议室:“我在。”
戴上耳机,从冰箱里拿了瓶冰水,边回应电话那头的内容, 边走到房门口, 靠着门框看乌又在那里挑选衣服。
能看出来很急,每件都只拿出来看一眼, 板着脸很严肃的样子,很快作出决定。
一件粉色旗袍, 微微收腰的版型, 复古粉色的马蹄莲图案,又缀了珠子和碎钻,一动起来仿佛闪烁的鳞片。
她往身前一摆, 扭过头去看桑法。
桑法对人点头, 意思是非常漂亮。
乌又于是很满意,衣服放到床上, 自己先把身上的裙子脱掉。反手解开腰后的绑带,然后一颗颗解开扣子。全部解完,裙子从肩头整个滑下。
屋内没有开灯,在月光下,她如同海浪声中趁夜上岸化为人形的人鱼。
背对着桑法,冷色的光下线条非常优美,弧度如同艺术家信手一笔的肩颈、下落、在一截窄腰处收紧、微微突出、修长的双腿。
她没有任何回避桑法的自觉,认为自己的身体非常美好,如同蚌中的珍珠, 大自然孕育出来、天然如此美丽,难道一定要掩藏遮蔽?
一种毫无自觉的诱惑,没有任何目的, 只是展露。
我太美了。
可这难道是我的错吗?
来爱我吧。
随后套进旗袍里,于是小蛇化成人形。
旗袍非常合身,没有做出太多余量,所以背后的拉链不太好弄。
乌又又玩了一分钟小狗咬尾巴的游戏,然后在桑法的低笑声里责怪看他。
桑法、当然、在乌又转第一圈的时候就已经知道问题的解决办法——他现在就站在这里,当然可以帮她。
但是……拜托,乌又这么可爱的样子谁能不多看两眼?
于是乌又走过来的时候他没有忍住,先把人拉进怀里抱了抱。
他以前从没有对什么人或者生物产生过这种感觉、但现在忽然觉得……有点心软。
这是有关于爱情这种情绪中的一种感觉吗?好像对方非常可爱,可爱到变成了一种幼小的东西,变成一条很小的可以捧在掌心的蛇、变成一只毛茸茸的还站立不稳的小狗、变成一只不会吃奶整张脸都栽进奶盆里的小猫,变成任何一种值得怜爱的生命。于是你不由自主地觉得她似乎很容易会被伤害,没有办法,你必须要把她抱进怀里。
而可爱,他忽然想到,也许本身就是可以爱的意思。
抱住人,亲吻她的额头,亲吻她柔软的头发。
然后在人觉得不耐烦前,像摆弄小人一样把她转过去,帮她拉上拉链。
这个动作很亲密,暧昧之余、有种隐秘的家人属性。
桑法缓慢拉到一半,低声叫她的名字:“乌又。”
乌又微微歪头:“嗯?”
桑法又说:“未婚妻。”
乌又扭头看他:“干嘛?”
其实是‘干嘛这么叫我’的意思,但听起来仿佛‘怎么了,叫我有什么事?’
桑法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也会被这种自欺欺人的误会弄得快乐。
拉好拉链,帮她整理一下衣服,然后捏捏她的后颈:“没事。”
这时耳机里的会议正好说到重要内容,桑法重新打开话筒:“没有问题。”
乌又似乎又在房间收拾了些什么东西,等她走到门口准备离开的时候,桑法从电脑屏幕上抬起眼睛:“早点回来。”
但乌又没有回答。
而桑法没有注意到这点。
因为他太忙了。
而此刻太忙的人不止他一个。
医院二楼的走廊中有人轻声走入,敏捷避开所有夜间的巡查人员,走到护士工作台,翻开上面的登记册。
看到某个名字,帽沿下碧绿的眼睛弯了一下。
正好这时值班护士回来,看到他愣住:“不好意思,先生你是?”
“哦,”他很自然的样子,一手插兜,一手向人伸过去礼貌跟人握手,“Charles·Firth”风度翩翩地跟人介绍自己的身份。
他的样子太从容了,于是护士不疑有他,虽然没有回握,但是下意识放松走过去:“先生,请问你是哪里不舒服吗?”
“不,是我的一个朋友……”他说着,没有顾及人的意思,抬手握住对方,力气有些大,护士几乎本能地意识到不对,但是还没有来得及做什么,只见对方咧嘴一笑,下一秒,揣在兜里的那只手迅速掏出,将一根针管直接插进他的侧颈!
拇指按下,药剂注入,几秒钟的时间,护士甚至还没来得及做任何反抗,两眼一闭瘫软在地。
护士体格有点大,瞬间身体巨大包袱似的下坠,但男人单手掐住他的肩膀,硬是控制住这具身体,无声而缓慢地将他放到地上。
中间身上的伤口扯痛,低声吸了口气。
等待两秒钟,确认整个过程没有吸引来其他工作人员。
他站起来,准备按照刚才自己看到的那个房号,找到那个给他身上制造了这个伤的人。
——很有趣的一个人,一个单打独斗的侦探,聪明、敏锐、果敢,能够寻找到自己的踪迹、进一步找到自己,甚至、如果不是因为格斗技巧稍差、或许今天在他身上留下的就不止这一个伤口。
做朋友做搭档都不错,最可惜是做对手。
啧,要是今晚在天台上乖乖死掉不就好了吗?
打开房门,屋内只开了一盏昏黄的台灯,电子仪器平稳地滴滴作响,安然宣告此人此刻尚且存活。
床上躺的人闭着双眼,脸色看上去还不错,呼吸平稳,胸腔起伏。
可惜,男人掏出针管——拜拜,下辈子如果还这么聪明的话,记得别惹一个比你更聪明的人。
下一秒,脑后忽然抵上一个硬物。
“别动。”
灯光四起,一时间一片耀眼光亮,角落里三把枪枪口一致对准了他。
同时床上那个看上去脸色不错的人睁开眼睛——脸色看起来更好了。
“哈咯啊~又见面啦。”
那双桃花眼愉快地弯起来,声音非常轻快,“去地狱的路太挤我先回来了。”
陆三巡掏出手铐啪一声将这位流窜已久的国际大盗扣上。
乐尽冲人一眨眼:“看样子得你先去了。”
犯罪分子不能相信自己竟然有朝一日真能落到如此地步,在被人押走之前猛地扭头看人:“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乐尽正要拔掉手臂上那些装腔作势的管子,闻言耸耸肩:“说来你可能不信,是爱的力量。”
陆三巡忍了又忍没忍住,今天这一天他太累了,对上头扛着压力、在路上的时候还一直担心乐尽是不是已经死了,到现在已经心力交瘁,闻言直接嗤了一声:“爱的力量?前两天还在那儿说有一见钟情的人了,现在又来了个爱的力量?真行啊你,红翅画眉变心都没你快。”
语气极尽嘲讽,但乐尽冲人一打响指,“对咯,这次救我的就是我一见钟情的对象。”
他的语气非常得意,“你说这是不是就是命运的指引。”
“老天也在告诉我,”他抬起双臂,“这辈子你啊,就认准她吧。”
“……”陆三巡看他和看傻子似的,“你伤口不痛吗?”
摆完造型的乐尽呲牙咧嘴地把胳膊收回来:“哇痛死了。但是没有关系我跟你讲爱能止痛。”
土得要死,陆三巡摇摇头懒得理这个二百五,转头去给酒店老板打电话,跟人说明人已经抓住了。
这通电话对于此刻的梁哲正来说无异于绝渡逢舟,因为五分钟前一通十万火急的电话打到他这里——某个价值上千万、在今天戴出来以前基本上都一直放在博物馆里的古董项链被偷了。
我靠啊!究竟是什么情况啊!今天又是有傻x去撬桑法的未婚妻又是有傻子掉泳池里了又是有人死了又是古董珠宝被偷。
开个酒店有这么麻烦吗?!
把人员派出去的时候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家产不争也罢,这大酒店就交给别人做吧。
陆三巡的电话打过来的时候,二十来个人正撅着屁股在草丛里找项链呢。
乌又一出门就瞧见一堆屁股,脚下一顿,心说要不、还是、换条路吧。
然后就迷路了。
想了两秒决定沿着灯光走,顺着光走总不会有错吧?
走了十分钟,没看到医院,看到了坐在台阶上的一条流浪狗。
这个时间点电竞的一堆人全在游戏区,只有严洲一个人坐在这里喝酒。从海里出来以后没有换衣服,整个人基本上被风干,只有头发还有点潮湿,湿漉漉地垂下来,看起来特别像一条无家可归的落水狗。
听到脚步声,抬起眼来。
——好奇怪。
他望着乌又——站在路灯下、浑身散发着微光的人。
怎么忽然又像神一样的出现。
他望着她:“抱我一下吧,”他说,“主人。”
乌又没有说话,只是走过去抱住他。
严洲以前的时候偶尔也会像一条狗,那种眼睛亮亮的很凶的野狗,仿佛脾气大的不得了,努力守住自己的肉骨头。
如果有谁敢来抢它的骨头、它就会跟那个人拼命。
但他现在像条眼睛黑黑的不说话的狗,安静又悲伤地看着你,它什么也不会讲,但会用眼神说:求求你,带我走吧,不要让我做条流浪狗。
严洲的肩膀放松下来,他闭眼靠在乌又的小腹上。
乌又低着脸看他,想了想,抬手抚摸他的后脑。
“你想说什么吗?”
她感觉严洲似乎有很多想说的话。
他确实有很多想说的话。
譬如他父亲在和他母亲结婚前,有一个初恋女友,他为了跟身份更高的人结婚抛弃了她,而她在十几年后出现,带着一个比严洲大的孩子,优秀、聪明、长了张和他父亲一模一样的脸。
譬如那个时候严洲的母亲终于无法忍受干涸枯燥的婚姻离世,留给了他一点似有若无的母爱、和一个完全不会爱他的父亲。
譬如没有人在意私生子这件事情,他的哥哥登堂入室,代替他这个不善言辞对自家生意毫无兴趣的人成为新的继承人。
譬如因为他的威胁仍在,于是某天他那位同父异母的哥哥诬陷他杀人,而他的父亲虽然知道实情,但在二选一的时刻当然还是没有犹豫地选择抛弃了他。
譬如他加入Michael战队以为终于找到了一个自己能做、喜欢做、又做得好的事业,但在决赛前夕,他哥哥发现他是一叶扁舟于是用杀人案底这件事威胁战队,之后解约、赔钱、钱不够于是签了个直播的工作继续还债。
譬如三十分钟前,他那位哥哥又找了上来,在他对自己的生活重新燃起一点希望的时候,再一次准备把他碾进脚底。
为什么不能老老实实当一只阴沟里的老鼠呢,严洲?
反正这世界上也没什么人爱你。
他靠在乌又柔软的小腹上,抬手握住她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拇指轻轻摸索着她的腕骨。
那里有一滴很隐蔽的血渍,她没有发现,他替她擦掉了。
他有很多、很多话可以说,但他只说了一句。
“我有一件礼物想送给你,要看看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0章
乌又说好哦, 于是严洲笑了一下。
“稍等我一会儿。”
再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小盒子。
乌又正坐在台阶上,他就走到她身前位置双膝跪下,然后把丝绒盒子对着她打开。
灯光下能看到里面是一个流光溢彩的粉色手环。
很华贵的材质, 但样式做的非常灵动, 一眼望去是流动的粉色、从深粉到浅粉。
链条的骨架是用黑金镶嵌了祖母绿做出荆棘的造型,上面主饰是一个用近百颗渐变的、双尖水滴形天然蓝宝石做出的葡萄藤, 非常漂亮的花穗的效果、每一颗宝石都是能动的,旁边各有一朵盛开的花骨朵和开了一半的花苞, 花朵的中间有一颗钻石, 花瓣层层叠叠都做了粉色蓝宝石到钻石的渐变镶嵌,连镶嵌金子的底座都做了渐变的色彩。
非常漂亮,即便在不算明亮的灯光下也能看出它的闪耀的光色, 像奇幻电影中在夜间盛放的花朵, 有着迷人的瑰丽光泽。
乌又说哇,她像那种西方神话中的龙, 天然喜欢这种闪亮亮的东西,认真看一会儿,然后非常自觉地把手腕伸向严洲。
严洲中间没有看手链、一直在看乌又的表情,确认人喜欢,他放下心来——这个手环其实有一整套,他很久以前在某个珠宝展上见过,很奇妙,他那时对些东西根本不感兴趣,但这次在乌又给他发自己试要穿去海岛玩的衣服的照片时, 他却鬼使神差的忽然想到这个手环。
他甚至能清晰地回忆起那个场景:保存在玻璃展柜中的一套粉色珠宝,精妙设计的照射下能看到每一片花瓣在不同角度都能闪耀光泽,旁边走过的宾客、绸缎裙子摩擦的沙沙声, 小声的带笑的议论‘太浮夸了,要那种长得像珠宝或者像朵花的人戴才可以’。
他抬起眼睛,通过玻璃的反光看清穿着正装、面无表情的自己。
他那时漫不经心地想——是啊,要多好看的人才能戴这样的首饰呢。
现在他知道了。
回忆中那种香氛味道变成了遥远飘来的海洋的气味和一点淡淡的血腥气,乌又如同在夜间绽放的某种危险至极所以美丽至极的花,严洲忽然想到很久以前看过的某个电影的结尾,男人坠入海洋,有人说当你放弃你的一切时、你就可以看到美人鱼。
于是他不再反抗,浮动的光影中他看到闪过的鱼尾。
握着乌又微凉的手腕,他将手环给她戴上去,向上推动的过程中他忽然意识到这像什么——像在给人戴上求婚戒指。
于是戴好手环后没有立刻松开手,指尖顺着人手背上微微凸起的掌骨一路下滑、落到指骨,然后轻轻摸索着她的中指指根。
他有一瞬间很想问,你可不可以不要跟桑法结婚?
但他不知道自己凭什么提出这种要求。
他垂着眼,半干的额发柔顺地垂下来,微微遮住眉眼,看起来有点仓皇、也有点茫然。
乌又没有听过累累若丧家之狗这句形容,但从严洲身上感觉出什么。
“你想要什么东西吗?”
严洲没有听懂,抬起脸来看她:“什么?”
乌又反手从自己的头发上拆下来一个皮筋,然后把挡在严洲眼眉上的那一撮头发抓起来,给他扎了个朝天的发揪——她看外面那些长毛的狗有时候会有这种发型,本来想给戴尔扎,但是戴尔是风一样的小狗、好像不太喜欢这个。
然后她捧着他的脸,凑近一点,认真看他:“你想要什么东西吗?”
严洲这次听清了,但他没有想出答案,他有点茫然、也有些困惑。
想要什么呢……他好像走到一个白茫茫的荒野中,四面八方全是浓雾,于是完全丧失方向,好像不走也可以,就坐下来吧,就坐在这里,不要再动,反正往哪里走都是一个样子。
“我不知道……”他现在看起来太像一条没有家的大狗了,仿佛也曾有过固定居所,但此刻被人放置在这里跟他讲不要动,等我来接你,于是他一直等在这里,但是再也没有人来接他走。世界依旧正常运转,但是忽然跟他毫无关系,来来往往那么多人,每个人看他都是在看一条陌生的狗,“该去哪里。”
我不知道该去哪里。
乌又微微侧头,有点疑惑地看着他,好像不懂他为什么会说出这么一句话。
过了两秒,她做出决定。
乌又坐直身体,捧着严洲脸的两手微微用力,让人专心看着自己:“你,”她说,“向我走吧。”
严洲愣了:“什么?”
乌又认真重复:“如果你不知道该往哪里走的话,就向着我走吧。”
“森林里,”她用食指一指天上,“太阳。”
在森林里迷路的话你要向着太阳的方向走。
“城市里,”她用拇指一指自己,“我。”
在城市里迷路的话你就向着我的方向走。
什么也别管,别管那些树长什么样子,别管会误导你的水流,别管叽叽喳喳叫个不停的麻雀,别管那些路口,别管那些不认识你的人,别管五颜六色的霓虹灯,别管那些人说的乱七八糟的话。
你要只认准一个目标,只要盯紧了我。
那么我就是你的方向。
什么也不要想,朝着我走就好了。
不要想这么做对不对,不要想追逐我的意义,从此你的视线中只有一个人,你只要向着我走,任何事情都不需要害怕。
恭喜你,你给自己的人生找到了一个绝对目标。
而我永远也不会伤害你。
没有关系,不要犹豫,你并没有疯,世上也不只有你这么做,那么多的人给自己找一位需要信奉的神然后终极一生去供奉,难道不也是如此?
如果你需要有一个神,如果你需要有一个信仰,那么、从此、我就是你的神。
严洲愣在那里。
他望着乌又的眼睛,过了好半天,他的眼睛里再次有了一些光,他说好的。
“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啊?”他有些感慨似的。
乌又理所当然地回答他:“因为你是我的小狗。”
而小狗追随自己的主人难道有什么问题吗?
主人和宠物永远也不分开。
“是不是有人做坏事了,对你?”乌又忽然从严洲的表情上想到什么,有一次见到戴尔的时候它也蔫巴巴的,后来物业小陈跟她说他被别的狗欺负了,‘心眼贼多的一条狗,抢戴尔的玩具’,刚才严洲自己一个人坐在台阶上的表情和戴尔是有一点像。
她一下子严肃起来,并且要求严洲也严肃对待此事,她拍拍严洲的脸,手腕上新戴上的手环发出啪啪脆响,灯光下链子晃动,所谓匠人手工制品确实也有一些好处,钻石这么坚硬的东西都能做出这样灵动飘逸的效果,流水似的光影就在严洲脸上浮动,仿佛严洲正沉在海面下一般,“如果有人欺负你,你找我,我帮你。”
严洲不自觉地笑起来:“这么好吗?”
乌又抿着嘴巴说嗯。
她又拍了拍他脸做强调,“我会帮你的。”
严洲微微敛了笑容:“如果欺负我的人很好,你也会帮我吗?”
乌又想都没想,语气非常理所应当,瞪他一眼、仿佛在说你这是什么蠢问题:“当然啦,他好不好、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又不是我的小狗。”
晃动的光影还是吸引了小蛇,她忍不住低头摆弄自己的手环,同时低声嘟哝,“再说了,我觉得你很好。”
人会在某个瞬间突然感觉自己活过来了。
不是你沉在海里越来越低离海面越来越远、然后突然被救生员捞出水面大喊‘你没事吧!’的那一刻。
而是你忽然重新感觉到自己的存在,自己与这个世界的关联,然后想起来你今天还没有吃晚饭、你觉得肚子有点饿、而你想吃一碗臊子面的时候。
他偏过脸去很珍重地吻了一下乌又的手腕:“谢谢你。”
“你吃晚饭了吗?要不要一起。”
乌又犹豫了一下:“你要吃什么?”
严洲站起来,然后把乌又拉起来:“臊子面怎么样?我住的这个房子有厨房。里面调料还挺全的。”
臊子面对于乌又来说确实有一些诱惑。
自己站在那里天人交战了两秒,然后很不舍地拒绝了:“我还有事要做。”
要做的事情当然是指乌由,这点非常重要。
比桑法的‘早点回来’重要,比严洲的臊子面重要。
但到了医院门口发现门口围了一群人。
乌又倒是隐隐约约也有听说,医院到了一定的时间就不让人探视了,但……这么大阵仗啊?
不知道阵仗主要来自那位不久前刚被逮捕的国际大盗。
但乌由不能不见。
自己站那儿想了两秒,决定重操旧业,包袱往后一扛,带跟的鞋子一脱,光着脚就开始爬墙。
在这么近的距离下她对乌由有一些感知,光线太黑了看不清也没什么关系,黑暗之中如同某种类似于同胞兄妹之间血线的牵引,她在几乎看不清什么东西的情况找到了乌由。
窗户没关,一把推开。
走到床前借着床头的灯确认这就是乌由。
放松下来,先仔细看人一会儿,确认乌由睡着了——好像不需要换别的睡衣的样子。
然后脱掉身上的衣服,从包里翻出来一件自己的睡衣——桑法当时看到她在自己那边卧室里收拾东西、收拾的就是这个。
换好以后自己爬上床。
病床不算太大,毕竟没有预料到自己某一天会有如此使命,而旁边不远处有可供家属使用的床位,但乌又不想睡在那里。
躺好,蜷缩起身体,往旁边蹭一蹭、贴在乌由身侧。
几秒钟后,在药物下陷在昏睡状态中的乌由转过身来,如同某种生物本能,将乌又抱进怀里。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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