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这一片‘哦呦’是什么意思乌又不懂, 但她不敢再让桑法回忆了。
虽然她现在仍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事情——蛇吃猫难道要算是蛇的错?那猫明明就是食物呀。
但她不想让桑法不高兴——猫回忆第一次见蛇、然后差点被人家吃掉这种事情,应该是会不高兴的吧?
毕竟现在还在比赛,桑法要是一个不高兴了跑了, 自己缺一个队友要怎么赢?
桑法的心情没那么重要, 但她是真的很想尝尝那个新品点心!
因此把题板一放,她跑过去一把捂住桑法的嘴巴, 人工让人闭嘴,然后认认真真、学电视剧里的台词劝人:“好了, 过去的事情我们不讲了。”
桑法仰头看着她, 眼里带一点调笑,没有回答。
乌又冲人抿嘴、做出一个怂怂的很乖巧的表情,意思是:好好比赛, 拜托拜托。
真的很可爱, 这种有点呆的求饶的样子,尤其是嘴唇还红润润的。
桑法回忆起某个细节, 长腿迭起。
他抬手拍了拍她的后腰,宽恕似的,“好吧。”
——很奇怪,人在有过一些亲密接触之后,就会自然而然地在身体接触上表现出不同以往的细节来。
比赛再继续,乌又和桑法无往不利。
他们表现得就像一对完美的神仙眷侣,主持人问出的每个问题他们都能回答上来,并且答案完全一致。
乌又根本不需要犹豫,而桑法偶尔停顿一下、纯粹是为了思考这个问题乌又会怎么措辞——毕竟她的词汇量确实不大。
于是他们成功四进二闯进决赛。另外胜出的一对情侣从高中起谈恋爱、一直在一起直到现在, 是那种知道自己一定会跟这个人结婚的老夫老妻般的存在。
桑法默不作声地观察人的相处细节,然后跟乌又说:“他们很厉害。”
——从对手的角度来说。
乌又也跟着一起观察,也不知道她到底看出了什么, 片刻后抱着胳膊一抬下巴,很自信的语气:“我看未必。”
……
这话说的桑法都有点好奇了:“你怎么看出来的?”
乌又认真判断:“我觉得他们不如我们会接吻。”
……
桑法不自觉地吞咽了一下,想说什么又闭上嘴,犹豫了一下再张开口、没组织好语言又再次闭上。
怎么说呢,非常少见,但他感觉自己被乌又这一句话弄得有点害羞。
沉默了半天,桑总抬手拍拍乌又的肩膀:“这种话以后不要跟别人讲。”
乌又疑惑看他:“为什么?这不是好话吗?”
“我们就是很会……”
桑法一把捂住乌又的嘴巴。
“也没有很会,以后还得再……”
话讲到这里,意识到不对,及时住嘴。
乌又凑过去眼巴巴地盯着他:“还得再……?”
桑法偏开头说没什么,乌又追着去看他。
桑法说的这套词她从叶老师那里听过,于是在此刻接上他没讲完的话,“还得再练习?”
桑法深深闭了一下眼睛。
最后一场比赛终于到了。
乌又成竹在胸。
七八年的小情侣怎么了?我们七八天的小‘情侣’也不在话下!
同样的问题,两对同时作答。
问题稍有难度,两对你错一个、我错一个,分数保持着一前一后一后一前的胶着状态。当问题来到‘上一次接吻是什么时候?’的时候,环节来到一个小高潮。
乌又和桑法根本不需要回忆,听完问题就抬笔作答。
题板一亮相,上面是两个字:刚刚。
对手情侣觉得自己写昨晚已经有点不好意思,看到这个答案同时讶异地睁大眼睛。场下已经落败的情侣质疑:“刚刚?”
桑法说嗯,语气很平静:“十五分钟前。”
乌又跟着补充,指了一下后面某个方位,“那里。”
几人回忆了一下当时大家在做什么,想象这两人在那种情况下会去接吻,不由地感慨:“你们俩感情真好。”
乌又煞有其事地点头,予以认可:“是很好的。”
说完看向桑法,没说话,但对着人微微偏一下脑袋。
于是桑法懂了她的意思——你看,是要接吻的吧~
如果刚才没接吻的话,这个问题就回答不上来啦。
到最后一个问题时双方平局,于是最后一道题就成了胜负局。比赛进行到这里,不管大家最开始时是不是真的在乎那个没上市的新品甜品,现在斗志也完全提到了顶点,已淘汰的参与者们也都提着心,像一场球赛看到最后两分钟——就算场上没有自己支持的球队,心脏也跟着砰砰直跳。
最后一个问题非常简单,朴实无华——“情侣中的女生,最喜欢吃的是什么?”
“请大家注意,是‘最’哦,”主持坏笑着强调,“所以答案只能有一个。”
“如果答都喜欢吃,或者都不喜欢吃,或者是某种菜系的话,那要算错的。”
这个提示一出,一时间没有人动笔。
背景音乐是贝多芬的命运,钢琴声做倒计时的提示:铛铛铛铛!
[5]
乌又抬起脸来看着桑法。
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看着他。
[4]
两人默默对视。
乌又微微偏了一下脑袋。
[3]
乌又和桑法同时低下头去,奋笔疾书。
[2]
[1]
铛铛铛铛!
时间到!
另外那对情侣两人同时开口,“你们这个题目真的很不严谨,谁会只有一个最想吃的东西啊……”
而乌又和桑法同时亮明题板。
答案分别是:
[他]
[我]
完全正确!严谨一致!
本次比赛的胜出者是——乌又和桑法!
当之无愧的冠军,场上最恩爱的情侣!
凭借‘别人在焦急比赛而他们在旁若无人地接吻、这种不合时宜的浪漫’奠定胜利,凭借‘最想吃的是对方、这种黏腻恩爱略带下流的答案’获取成功。
庆祝的音乐声轰然响起,金色的亮片混着花瓣飘飘洒洒漫天飞舞!
乌又在音乐声和欢呼声惊叹声里跳起来,跑过去一把抓住桑法的手。
这时主持人开始说什么贺词和结束词、之前坐在台下的小情侣和一些观众也都热热闹闹地走上来。
乌又谁也没顾、谁也没看,拉着桑法小跑着穿过拥挤吵闹人头攒动的人群。
桑法边跟着她走,边问人怎么了。
等两人终于绕过最后一个人跑到走廊,乌又转过身来,音乐声很大,她凑到桑法身前跟他说:“我刚刚看到推点心的车了,在——前——面——”
她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带一点快乐,带一点狡黠,带一点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我的成功与你分享’,像一只偷偷摸摸的小老鼠,叫自己的伙伴一起做坏事去偷吃那个布丁,“我们先去吃。”
——把整个世界隔绝开,只有‘我们’是‘我们’。
餐厅的那头老式唱片机还在放歌曲,歌声模模糊糊、像沉没在海水中的声音,桑法听到一句歌词:
“I realized my heart was missing you every day,
And ever since I closed the door”
桑法顿了一下,“要不要先吃别的?”
乌又歪头:“什么别……”
没说完,桑法低头吻上。
很热切的一个吻。
落地玻璃窗反射着身后金灿灿的光芒,好像身前身后都在爆炸,如同跑到即将毁灭的世界尽头,没有其它的出路,于是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迫切吻上。
乌又感觉自己像被野兽吞食,叼住喉咙,一点点下口。
有点危机感,但那种危急又不让人恐慌,反而有些兴奋,口中的氧气被人攫取,再进行争夺。
不是温存的吻,更激烈一些,于是渐渐的连血液都变热。
如同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两人隔着车窗观察对方,目光在半空中交汇,冷峻、试探,像未分伯仲的天敌首次见面,食物链的上下游还未确定,光芒闪烁、蠢蠢欲动,要确认对方是否可以写在自己的食谱上。
不需要思考,在下意识动作。欲·望的界限模糊,贴着炽热的皮肤,乌又感受到桑法的喉结贴着自己的掌心上下移动,再向下,感受到剧烈的心跳。
爱欲、食欲,很难伪装的东西,得不到就是得不到,想要就是想要。在人类还如同野兽一般在原始的荒野里生存时,这种生命最本质的欲·望就已经在他们的身体里疯长,那时他们还没有掌握语言,于是一切只能靠行为表达,争夺、压制、拥抱、撕咬。后来他们渐渐学会用语言掩盖很多东西,真话、谎话、阴谋、野心,所有的东西都可以欺骗对手,巧言令色的花招——我不爱,我不想要,我不在乎。
但当你们拥抱着对方,紧贴着彼此,呼吸像一条蛇一样慢慢把你们卷在一起,语言上的花招就不再有任何用处——因为你的心跳就在对方手下。
它非常诚实,将一切深藏的情绪直白地向对方袒露出来。
乌又微微仰头,炽热的吻落在她的下巴,桑法垂着脸顺着向下、很轻地咬了一下。
“桑法……”乌又感受着掌心下剧烈的心跳。
桑法动作一顿,半晌,抬起头安抚性地贴了贴乌又的脸,然后站直了:“嗯。”
乌又看着他,她眼皮薄红,眼睛像笼着一汪水一样:“你在对我动心吗?”
桑法的呼吸几不可察的一滞。
乌又垂下眼去,很认真地感受了一会儿,“刚才那个女生说她心跳好快、感觉好像对我动心了。”
“你也是吗?”
——她还不懂‘动心’是什么意思,就这么轻飘飘地讲出来。
像一个很恶劣的对手,明知自己已经在上风,还要玩弄对方。
桑法没有回答。
但作答与否已经没有意义,他抬手覆上乌又手背,隔着她的手感受自己的心跳,谎言没有意义、理智没有用处,你的身体比你更清楚你的想法,心脏的跳动、激素的分泌、她只是随便跟你说些什么而你只想吻她。
而你只想吻她。
桑法,这还不叫动心吗?
乌又虽然问出这个问题,但其实并不在意答案。
——吻得这么激烈,心跳快也正常。
于是她没有等人回答,只是甩开他的手将他向后一推,有些雀跃的语气:“桑法,我们快去吃点心吧。”
作者有话说:
“I realized my heart was missing you every day, And ever since I closed the door”——好きだよ。~100回の後悔~
第92章
玫瑰篱笆的新品点心对得起这么一场激烈的情侣大赛。
美味, 且量大。乌又连吃带拿。
第二天去上课时还带了一盒点心给叶老师她们。
叶老师十八岁的时候也谈过几场恋爱,认识玫瑰篱笆这个招牌,看到以后呦了一声, 边挑了块点心, 边随口调侃,“你和主教大人还去玫瑰篱笆了?”
“嗯?”乌又正在费劲看今天的教学大纲, 闻言懵了一下,呆呆地跟人说, “不是方白鸟。”
叶老师也愣了一下——乌又和方白鸟之前的状态有些太……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举止上其实并没有过分亲密,但就是让你意识到他们俩是与众不同的,非常和谐的一种氛围。因此, 即便她明知不可能、但还是下意识把他们当成了类似于恋人的关系, 所以一看到玫瑰篱笆这个约会圣地,就下意识以为是他们俩一起去的。
心里暗怪自己在乌又面前太放松了口无遮拦, 干笑了两声赶紧转移话题。
但乌又没被她轻易带跑,叶老师说了两大段关于课程的话,她如同什么也没听见一般地慢吞吞地问人:“方白鸟最近在做什么?”
叶老师说这我到哪儿知道去啊,“主教很忙的,而且他那种身份我平常其实也见不到他。”
话说到这里,自己也意识到不对。
——方白鸟的这种身份,其实见不到他才是常态,但自从有了乌又开始,自己竟然每天都能见到他。
这当然不可能是巧合。
就像乌又所参与的这个正则项目, 戴俱之前拼命推进了很久,花钱花时间花人脉,但一直卡在某个环节上。但某一天, 更准确来说,一个晚上而已,它就顺利通过了所有审核和关卡。
这不是自然而然的进展,这是因为,方白鸟想让乌又上课。
她看着乌又,想了想问她:“你和主教大人最近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乌又发出否认的‘嗯嗯’两声。
她一手撑着脸,歪着脑袋看叶老师,眼睛黑白分明:“你要问问他吗,是不是心情不好。”
所以才会明明买了花,在临进门时却又放弃送人。
乌又的语气还是那种慢吞吞的,但叶老师从她的眼神中、却感觉她似乎看透了什么。
“不如你自己问问他?”
乌又眨眨眼睛:“他不会回答我的。”
有那么一瞬间,不知是光影的错觉还是什么,她的目光很锐利,也有一点危险。
对视间叶老师忽然感觉自己像是被蛇盯上,一股凉意顺着她的脊椎直窜上后脑。
但下一秒,乌又抬起另一只手、两手一起撑着脸,圆圆的小狗眼眼尾往下一垂,看上去特别愁苦:“叶老师你刚才讲的话我没有听懂,怎么办,感觉今天的课好难,中午可不可以让我多吃一点。”
眨眼间又变回了那个被课程内容难为到的小呆瓜。
……
算了。
就这种排列组合题目算五遍,崩溃地都快哭出来了,还不忘一口一口地啃面包的货,哪里会像那种危险的猎手?
叶老师叹口气,“要努力学啊小狗。”
“在努力了,”乌又五官皱成一团,连脸都在努力,“而且我不是小狗。”
否认没有意义,课程结束后又变成了一只炸毛小狗。
下课的时候人都懵了,书包都忘了背,眼神涣散地叼着面包往外走,对叶老师说小东老师再见,对小东老师说叶老师再见。
叶老师收拾好她的书包叫人:“你忘了你的知识!”
“不的不的,”乌又懵懵地摇头,“今天不吃芝士。”
……
今天这课也是上到位了。
叶老师从事这个职业也很多年,良心非常有限,车开出去半小时想到乌又那副呆呆的样子只想笑。
反思自己两秒,但又不得不承认自己真的很坏,心说教乌又这个学生真让人开心啊。
想到这里,看眼路况,掉头去了伊德教堂。
先去之前的教室收拾了几样要用的东西,走时经过侧廊,看到方白鸟正在横厅里。
似乎跟教徒的对话已进行到最后,对方在他面前跪下,虔诚地亲吻他的手指。
暖色的光从屋顶落下,在方白鸟的身上打下一层圣洁的光辉,他垂眼看着对方,声音温和持重:“故此我献上此祈祷,愿其得允。”
教徒站起的同时,方白鸟敏锐地抬起眼来,在半空中捕捉到叶老师的视线。
叶老师心头一惊,下意识后退离开,但方白鸟并没有介意这场短暂的窥视,他只是微微对她弯了一下眼睛,有点无奈,非常包容。
等教徒走后,他跟叶老师说:“进来吧。”
叶老师走近后向人颔首:“主教大人。”
方白鸟收拾台子上的东西,很温和地应了一声:“来收拾东西吗?”
“抱歉影响到你们,教室大概下周五可以重新启用。”
叶老师哪敢接主教的抱歉,连忙解释新的教学场地很好。
说完,又顺理成章地跟人报告了一下乌又的教学进展。
听到乌又的名字,方白鸟的神情没有任何变化,他手上的动作没停,边整理边语气很寻常地回应:“那很好。”
叶老师微微皱起眉头,她在这时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方白鸟恢复了她印象中那种有一定距离感的温和。
而这现在让她有点不习惯了。
因为从乌又出现起,方白鸟身上多了很多的……人味儿,在与乌又有关的事情上,他的情绪起伏会明显很多。
并不总在温和平淡地笑,会担忧、会生气、会舍不得、也会开心。
她觉得这是一件好事,从私人的角度来讲——如果她可以称得上和方白鸟有一些私交的话,因为以前的方白鸟太完美、也太像一尊神像了。他完全符合信众的期许、完全满足教会的要求,但一个人做到这个地步、仿佛完全没有任何私欲,真的会快乐吗?真的健康吗?
“对了,正好说到这里,”叶老师还没有琢磨清楚这种变动,方白鸟已经再次开口,“正则这个教学项目的事情我以后不会太过度关注,但、这个教学项目是我启动的,我会负责到底。之后如果项目上有任何问题你都可以像以前一样联系Joey,”他的语气很轻松,“放心,所有教学相关的费用都走项目的专项资金,老师的工资一定能按时发放。”
虽然方白鸟的话明显带着一点玩笑意味,但叶老师完全没敢笑。
如果刚才只是感觉到有什么问题,那她现在完全确定方白鸟和乌又之间发生了什么事情。
——很严重的事情,严重到方白鸟再次变回自己之前的样子,严重到连乌又都察觉到他的异常。
不对……
她想到乌又今天跟自己说过的话,乌又应该只是意识到了方白鸟的转变,但她实际上也并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她犹豫了两秒,问人道:“这个事情您跟乌又说过吗?”
方白鸟语气很自然地回答:“我想我只需要跟你沟通这件事情,毕竟你是这个项目的负责人。”
这话说完之后,叶老师迟迟没有开口。
方白鸟转过头去,就对上人一脸纠结的表情。
他笑了一下:“怎么了?”
叶老师:“嗯……”
方白鸟不愧是心理素质极强的主教大人,叶老师还在犹豫这种跟私人感情相关的事情能不能戳破,他已经非常直白坦荡地跟人说:“我以为你也不想我跟乌又走得太近。”
……
哦豁。
叶老师没有料到,戳了干干净净。
于是她也干脆直言:“不是您的问题,我只是觉得乌又不适合教会。”
——不是你和乌又谈恋爱合不合适的问题,而是如果你们一旦结婚,乌又必然会因为你伴侣这个身份的问题而受到教会的监管,届时一举一动,如同你一般,都要符合规定。而乌又不应该被这样束缚。
她停顿了两秒,大概因为过于可惜,她没忍住说出自己绝不应该说出口的话:“但如果没有这个身份的问题,说实话,我觉得您和乌又其实……”
——其实非常适配。
在伊德教堂爆炸前,你们两个手拉着手跑出来的样子,就好像两百年前两个身份完全不适配但冲破了封建礼教的束缚明知不应该却还放弃一切私奔的人。
任谁看到那个场景不想给这天造地设的一对让路啊?
但话没有机会说完。
因为方白鸟及时开口,温和和坚定地制止她:“不要讲了。”
他看着她,“不要讲错误的话。”
神像就在一旁,伫立在那里,垂目望着信徒。
“不要讲有罪的话。”
如果你已经做出判定,认为我们不应该在一起,那就不要讲‘你们真的很适合’这种话,不要让我生出游移不定的心,不要让我因为‘或许应该坚持’而觉得可惜。
叶老师闭紧嘴巴,良久,她无奈地长叹口气:“您总在做正确的事情吗?”
方白鸟垂下眼睫,声音依旧温和,“我尽量让自己做我认为正确的事情。”
*
Joey到横厅的时候,方白鸟正把最后一张桌子擦干净。
他站在门口,有点无奈地说:“您知道您可以叫人来做这些事情吧?”
方白鸟笑了一下:“下次让他们把禁止主教清理房间这一条写在门上。”
Joey摇摇头,回归正事:“大人,教会刚刚收到一位信徒的请求,他非常迫切地希望向您告罪,并蒙您的赦罪。所以,教会想要确认一下您明天是否能够抽出一个小时来接受他的告解圣事。”
他暂停片刻,接着解释道,“是蔡辛。”
——阁员大臣蔡部的儿子。这些年与教会的关系密切,前两天还来参加了那场无疾而终的盛会。
普通人确实也很难在方白鸟这里进行插队。
方白鸟的表情显然记得这位是谁,他若有所思地挑了下眉。
Joey稍微有些紧张。
他知道这些年来教会的很多工作对于方白鸟而言都属于不得不做、而非真情实感地想做。譬如作为教会的代表人物,他需要为教会维系一些重要的信徒,而告解圣事就是其中重要的一件事。
而能够被教会称之为‘重要’的信徒,身份通常非富即贵。他们来教堂忏悔的事情也非同一般。但是,即便在犯下如此需要忏悔的罪行后,他们中百分之八十的人,也依然会如同什么错事都没做过一样,继续风风光光地生活。非常不公平,但法律特地为他们打开了一扇后门。
Joey记得几年前,有一位信徒做下的事情简直……罪大恶极,网络上的帖子发表又删除,所有人都知道房间里有大象,但法律沉默不语。方白鸟在接受告解前,站在被遮住眼睛的神像下语气很淡地问他:“你觉得这个人真的值得宽恕吗?”
Joey当时不敢回答。
横厅里一片安静,只有风吹动烛火的声音,片刻后,方白鸟说,“好的。”
*
空荡的地下室里,逐光的虫子不断在灯泡上发出啪啪的声响。
李龚的胳膊和双腿被绳子紧紧缚在身后,他看着眼前那个戴着口罩的人,然后第不知道多少次跟他重复:“放了我吧,求你,我能看出你是个好人。”
“我确实有错,但我也值得宽恕不是吗。”
“给我一次机会吧,我会自首,我会把那些钱都赔了,我会做个好人,真的。”
年轻的男人没有任何表情地看着他:“你觉得你真的值得宽恕吗?”
*
浓绿色的密林中,乌由被绑在架子上。
——眼睛短暂性失明,满脸是血,骨头断了一根,旁边还有两具尸体。
这是乌由再一次逃跑的结果。
男人拿着染血的刀站在一边,“乌由,你竟然又一次背叛了我们。”
“你觉得你还值得我们宽恕吗?”
树叶簌簌的声响里,植物汁液辛辣的味道和血腥味混杂在一起。
鸟叫,虫鸣,小蛇窸窸窣窣地爬过落叶。
乌由咧嘴笑了,垂着脸,牙齿沾满血迹:“我不需要你们的宽恕。”
作者有话说:
李龚:六十三章里被绑架的那个想做逃犯未遂的罪犯。
第93章
已经快睡着的乌又忽然不安地动了一下。
桑法坐在书房的沙发上, 一手被乌又抱住叼着手指,一手拿着手机回复工作消息。
察觉到乌又的动静,他把手机放到一边, 乌又的头正枕着他的大腿, 他低下头去,很温柔地抚摸了一下她的侧脸, “怎么了?”
乌又陷在将睡未睡的沼泽中没醒,只是眉头微微蹙着, 看上去不太舒服或者不太高兴的样子。桑法以为她或许是睡得不舒服, 俯身想把她抱起来。这时他听到乌又含糊不清的低语,非常模糊,梦呓一般。
他再凑近一点, 然后听清了那两个字。
——“乌由……”
有几秒钟的时间, 桑法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未动。
黑暗中手机屏幕忽然亮起、开始震动,有工作电话打了进来, 桑法像被惊醒,很慢也很深地眨了一下眼睛,然后他抽出乌又的安抚奶嘴,很轻地拍了拍她的脸:“你心里只有乌由,是吗?”
*
而在相同的时间,同一个城市的另一个角落,蔡辛坐在晃动着荧光的泳池边。
轰鸣的音乐声刚被被关上,他蜷着身体抱住自己的脑袋,血顺着他的指缝流到他的头上, 又一点一点顺着发丝流下去。
专业收拾烂摊子的工作人员冷静迅速,先从泳池里捞出两个浑身赤·裸满脸是血的人,其中一个已经昏厥了, 另一个一落地就开始扯人衣领:“我要报警……我要报警!”工作人员见怪不怪,堵住他的嘴巴跟他说了一个数字。
剩下的人开始收拾现场,一个看上去最为理智的手上拎块毛巾跪下给蔡辛擦头发。刚碰到蔡辛、他就崩溃地一巴掌甩了出去:“滚开!”
“我完蛋了,”他的目光没有任何可靠的着陆点,像个发疯的人一样边看四周边喃喃自语,“我完蛋了……”然后他突然想到什么,染血的眼睛狰狞地瞪大,他一把拽过刚被他甩开的男人,迫切问他,“教会回消息了吗?”
男人习惯他发疯的状态,边擦他脸上的血痕,边温声回答:“主教大人同意见您。”
“太好了,”蔡辛嘴角抽动了两下,像是想笑:“我会得到宽恕的。”
*
凌晨一点十七,乌又莫名醒来。
在短暂的梦境还未完全脱离的时刻,她感觉自己身处密林,被湿漉漉的空气和枝叶腐烂在地里的腥气包裹着。
湿度太高,连呼吸都沉重。
还有疼痛……来自眼睛。
她一下子清醒过来。
如果有人在一刻看到她,会发现在某个转瞬即逝的刹那,她的表情和神态如同一条捕猎中的蛇。
——敏锐、危险,带着一种非人的冷酷。
仿佛此刻占领这具躯体并不是乌又。
但那瞬间存在的非常短暂,下一秒她眨了一下眼睛,随即恢复了以往的、属于人的神态。
乌又坐在床上几秒,然后有些茫然地抬手摸上自己的眼睛。
她不理解原因,但刚才在梦里,她好像什么都看不到。
过了几分钟,她下床想去给自己弄点吃的。
——她对人类的生活方式还是不太了解,但凭直觉,食物总是能解决问题。
路过书房发现灯竟然还亮着,没有任何自觉,直接推门进去:“桑法?”
桑法还在工作,太晚了,又用眼过度,鼻梁上架着一副银边眼镜。冷调的材质,镜片微微反光,听到声音他从镜片后投过一个冷淡的眼神。
乌又从没见过桑法戴眼镜。他这幅样子……疏冷有距离感,又带着一点难以言说的色气,这种色气影影绰绰,包裹在那种与工作钩稽的禁欲克制的外壳里,于是就带出一种让人忍不住想去招惹一下的性感来。
乌又本来满脑子是冰箱里的东西,看到这场景一下子脑袋清空。
目光在桑法身上停了又停,看人的睫毛、鼻梁、嘴唇、冷淡的眼神,再往下滑,直到领口。形容不上来,但她觉得桑法看上去有点……可口。
但桑法看她一眼后很快收回眼神,重新投入工作,键盘的敲击声响起,修长的手指游刃有余地像摆弄乐器。
乌又像被美食吊着,有点迷迷糊糊地就往他那边走,脑子里飘过去很多话,最后挑了一句来做不尴尬的开场白:“你怎么还没睡?”
桑法像没听到,继续手上的工作没有理会她。
能因为什么?
难道是因为这份工作急到凌晨一点半还有人催着等结果?
他不想回答。
以为梦游似的乌又只是随口一问,没得到答案就会离开。
没料到乌又完全没有放弃的意思,看不懂氛围、也不理会人的冷淡,走到桑法身边后停也没停——桑法不回答问题又有什么要紧?
桑法因为在用电脑,两只胳膊手腕都搭在桌上,乌又和回自己家似的,脑袋一低、弯腰从他胳膊下面钻进去,然后整条小蛇就懒懒挂在桑法大腿上。
“……”桑法终于停下动作,半晌,无奈拍一下乌又的后腰,“起来。”
乌又说我不。
这个点儿室内的空气有点冷,乌又一路走过来手脚都凉了,桑法身上的温度正好,对于小蛇来说实在是夜间非常合适的一个居所。
桑法垂眼看着她,冷光在眉骨下落下一层阴影,使他的目光显出一种很晦涩的幽深。他的手没有收回,半晌,像揉搓一只懒猫给它顺毛,一下一下、缓慢顺着乌又的脊骨抚摸。
这种动作其实过于亲昵,甚至比那种外放的拥抱牵手还要更深入,掌控欲和那种隐秘的欲·望混合在一起,仿佛在触摸一样属于自己的东西,情感的表达与回馈同步产生,同时告诉对方不需要害怕,一切都很安稳。
乌又察觉不出来这种情感和空气中隐隐浮动的荷尔蒙的气息。
桑法掌心的温度对她来说稍稍有点发烫,但手掌没有长时间停留在同一个地方,总能在令她感觉到不适之前及时离开,于是她只是觉得有点舒服。
他的手指长而用力,日常的握笔、持枪、掐人喉咙和抬杠铃让手掌惯性保持一种适当发力的状态,是那种能够做出重大决定的手,习惯性掌握什么,于是落在乌又身上也有力,力气刚刚好,不使人疼痛,像盖被子时不要太轻、要稍重一点,从被包裹和微微压制的感觉中获得安全感。
但偶尔一下、不知道桑法的手指碰到哪里,乌又忽然感觉像有一股电流从那个方位窜出,整个人都舒服的一麻。
她下意识想动,但桑法察觉到她的动作,另一只手很霸道地又将她压回去。
手掌捏住她的后颈,像控制住一只不听话的小猫,在乌又趴回后没有松手又停了两秒,然后很轻地、调·情似的用两指捏了捏她耳后靠下那一片位置。
非常敏感的地方,乌又反应很大地耸了耸肩,像要躲闪,但显然又有点舒服,所以终于没动,发出了很低又有点腻的哼声。
桑法声音轻描淡写:“不是喜欢这么趴着么?”
乌又不知道,但桑法视角居高临下,清晰地看出乌又的敏感·点,他微微挑了下眉,像在谈判桌上,知道对方的弱点后就很好叫价,不必紧张,慢一点来,节奏可以完全掌控在自己手里。
要游刃有余,拉长战线,抻着对方,不要露出马脚,让她放松,然后……桑法的拇指掠过什么地方,乌又发出像那种被挤压的小奶猫似的一声。
桑法在这时开口:“你昨晚为什么会选择跟我一起吃饭?”
这是他第二遍问这个问题。
乌又感觉自己被刚才那两下弄得四肢百骸都有点酥麻,又舒服又懒懒不想动,空气中漂浮的那种隐约的气味和身上身下的桑法以及在背上移动抚摸的大手让她产生了一种类似于喝酒之后微醺的感觉,想要继续好像身体需要一点什么、但又不清楚到底需要的是什么。
所以她继续像一条挂在树杈上的小蛇一样悬趴在桑法腿上,窗帘被风吹动,影影绰绰的光影落在不远处的地面上晃动,她就伸长胳膊无聊似的够那道光:“这个问题你问过了。”
桑法说嗯,“想知道答案,不行么?”
你昨天并没有真正回答出答案。
乌又静了两秒,似乎在思考。
等到那个光点真的落到她手中时,她说:“因为我觉得你真的很想要。”
“……”桑法,“什么?”
乌又看着自己手中微微晃动的光影:“因为我觉得你真的很想跟我一起吃饭。”
“如果我选择齐占风的话,你会很生气。”
她说这,转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很诚恳:“你脾气真的很差。”
桑法沉默了几秒:“我以为我表现得没有那么在意。”
乌又像是弯了一下眼睛,那种很短暂的、像是戏谑或者无奈似的笑容,“不是看出来的,是感觉出来的。”
大概觉得这么歪头的姿势不舒服,她转身抓住桑法的胳膊,然后自然而然地把人当作一条牵引绳拽着坐起来,背靠着书桌边,两腿屈着夹在桑法腿侧,面对着人。
桑法腿再长也终究有限,这一下他们两个距离极近,几乎是那种能拥抱接吻的距离。
她就这么看着他,因为背对着书桌上的光源,所以她的脸隐没在了黑暗中。
于是面容和表情都被虚化,在视觉受阻的情况下、声音的感官被放大,桑法听到她的声音如同一句巫咒:“桑法,你总是想要跟我在一起。”
再近一点,微凉的气息像一阵风,漫不经心地落在他唇边,像破开晨雾,桑法看到乌又的眼睛。
“我知道为什么。”她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4章
黑暗中, 桑法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忽然猛烈地一跳。
他看着面前几乎能吻上的乌又的眼睛,身体似乎同时分裂成两个部分,一个充满地理智给他一个解决方案, 一个合理的答案:
——因为你充满危险, 乌又,你随时可能无法控制住你自己, 所以我必须看守你,这是我对人类社会的责任。
但另一部分在紧张、恐惧, 血液快速流淌, 空气中仿佛有什么紧紧扼住他的咽喉,那一部分在迫切地想要阻止乌又。
阻止乌又说出那个答案。
——因为你爱上我了。
“因为你没有安全感。”
“不是你想的那样。”
两人同时开口。
桑法一顿:“什么?”
乌又很像一只小动物,用动作表达感情, 凑过去砰的轻撞了一下他的脑袋, 重复道:“因为你没有安全感。”语气带一点狡黠和得意,“因为你离不开我。”
话说得非常直接, 完全没有任何委婉的意思,既不为对方掩饰,也不为自己掩饰,有一种残忍的天真,好像接收到对方的依赖理所当然、不算什么。
桑法略带审视地看着她,半晌,轻声问:“我为什么离不开你。”
——这才是重点,乌又。
行为不代表什么,你要知道对方这么做的原因, 这才是对方的弱点,把对方致命的地方抓在掌心,你才能立于不败之地, 完全操控对方。
乌又歪了一下脑袋,她的表情太天真也太无辜了,就像你在爬山时忽然路过一条小蛇,停下来跟它对视,它就这么用圆圆的眼睛看着你,不知道你是谁、不知道你是否危险、没决定好要不要攻击、还是应该选择逃跑,片刻后,小蛇决定,你只是个无关紧要的路人。
于是几秒钟后乌又也用这样的语气讲:“我不知道。”
说的是‘我不知道’,但意思是‘我不在乎’。
你小心翼翼地捧着你的弱点、你软烂的心脏、你每个早晨把它埋进土里然后深夜挖出来的东西,把它包装好,用眼神、言语、满不在乎的动作、钻石、鲜花、金光闪闪的彩带,把它装饰得让人摸不清头脑、举棋不定,让人疑惑、从而生出好奇,让人自卑、又充满欲望,你这样费尽心机地把它捧到对方面前,引诱她、问她是否想要打开看看。
你的心脏在狂跳,好像站在悬崖边上的人,一面想着自己应该后退、这里太过危险,一面被重力势能引诱着、心想算了、抛弃一切就这么跳下去吧。
理智还在为你计算你究竟抛弃了什么、这么做到底应不应该。
但对方说,她不想打开,她不在乎里面究竟有什么。
——我不在乎你为什么离不开我,但你离不开我这件事不是……很正常吗?
非常自信的乌又,认为自己得到什么都应该,为我付出情感也没什么了不起,这世界本来不就围绕着我运行吗?
态度太过理所当然,轻视对方小心对待的东西,所以显得有些残忍。
“但你应该独立一点。”乌又开始运用不知道从哪里学会的新词语。
桑法问为什么。
但在乌又开口的瞬间他突然想明白了答案,他立刻抬手捂住乌又的嘴巴。
乌又疑惑地眨了眨眼。
他看着她的眼睛,似乎走了会儿神,然后告诉她:“你昨晚梦到乌由了。”
乌又若有所思地想了想:“我不记得,但可能会的。”
提到乌由,她那种也许是在夜间所以格外明显的非人感、那种因为知道你伤害不了她所以无所谓的疏离感褪去一些。
“山子和圣祈,”她用手指比划了一下,像连接一条线,“是有……”大概不知道这个词用中文怎么讲,她说了一个寨子里的词,大意是‘月与海之间特殊的连接’、‘感应’的意思。
之后她没有再调整语言,继续用寨子里的话跟他讲,“你和龙辽之间也有,你没有感觉到过吗?”
桑法沉默,没有回答。
有的,在龙辽失去理智想要杀死所有人的时候,那种空洞的愤怒,在他一刀一刀杀死龙辽的时候,那种被拆解的痛苦。
安静中乌又突兀开口:“我感受到过龙辽的气息,在这里。”
她的语气非常冷静,冷静到仿佛不是在说这么一件惊悚鬼魅的事情。
“山子死后,”她边说边用手指划出三条线给桑法解释,“蛊的部分重归于蛊,人的部分重归于人,神的部分重归于神。”
“但她,”她用两根食指在空中缠绕了一圈,“她没有正常分散,她现在变成了一个……”她有点困惑、不知道如何解释地偏了一下头,“一个奇怪的东西。”
桑法垂眼看着她的手指,这种信息显然意外且危险,但他的语气依然平静,仿佛随时可能被人杀死的人不是他自己,“你觉得她是来找我吗?”
乌又:“或许。”她想到什么,抬眼看向桑法,“也许她是想要吃掉你。”语气很随意,又有点认真,如同在跟人分析地球是个圆的这种可能性,“圣祈的体内本身就有山子的一部分,你对于现在的她来说……也许是食物。”
桑法没什么所谓的掀起眼帘,大概是有眼镜明确框出目标的原因,乌又第一次把注意力完全放到桑法的眼睛上,他平常总表现得太高高在上了,冷漠、轻蔑,眼睛通常半阖、目光睥睨地下压,用眼神表现不屑。所以相对于他其它的部分来说,人总容易忽略他的眼睛。
但现在这样仔细地看过去,才发现桑法长了一双实际上非常标准好看的眼睛,眼眶很深,而眼型狭长漂亮,因此,当他的眼神在视线定于一点时、其实很容易显得很深情,睫毛长而直,在眼尾叠出一点深色,于是又显得有点脆弱。
这两种情绪混合在一起,像自然而然的一种食物的香气,勾得乌又有点春心萌动的。
于是当桑法说出“没所谓,我对你不也是食物么?”的时候,她的脑子其实没怎么运转,下意识说是的。
桑法不知为什么、已经转用了中文,她也跟着用,但脑子糊里糊涂的时候中文说得乱七八糟,“食物吃一点,心情开心。”
桑法皱眉:“你在说什么,你的老师连中文都……”
乌又打断他:“你看,心情坏你又。”
“吃东西你需要的。”
桑法说我不想吃东西。
他现在只想把这个又卡壳的小机器人修理一下。
但乌又根本不听人说话,她说:“我知道你需要吃什么。”
说完她抬手捏住桑法的镜框,然后慢慢把它抬了起来。
视线有一瞬间模糊——再转而清晰,乌又像天然懂得在不急迫的情况下如何享受食物,动作做得非常缓慢。人在看不见东西时会自然而然有一瞬间不安,心脏跳动,肾上腺素分泌,这是生物的本能,而肾上腺素造成的影响——无论来源于恐惧、警惕还是心动,效果都是一样的,感觉心脏错拍的跳动,血液中有什么在涌动,像是氧气不够用,忍不住深吸一口气。
桑法眨了一下眼睛,而在他闭眼的瞬间,他感受到气息贴近,没来得及反应那代表着什么,下一秒,微凉的唇贴上。
摘掉眼镜的动作有些说不清的暧昧,仿佛眼镜也是一种遮蔽用的衣服,脱掉的时候就展露些什么。指尖和眉心间生出一条暧昧的红线,牵着眼镜离开,另一处就靠近。
又把他的眼镜随手放到身后,贴得太近,微微偏着脸,得以自由的睫毛扫过她的眼尾,像花瓣在风中晃动,引诱采蜜的人再靠近一点。
她跪坐在桑法身上,天然的高度,垂着脸去吻桑法的唇。
突如其来的一个吻,但桑法没有任何犹豫、自然而然接受,抬手顺着乌又腿侧慢慢上移,动作做得很缓慢,像一种细致的检查抚摸,最后落在乌又胯骨上,腰线的部分收进去一点,天然适合把握的位置。
起初由发起人掌握节奏,怎样的细节、怎样的速度,缠在一起扫过哪里,桑法任由她做,完全交出自己,由人随意品尝,非常耐心,也懂得忍耐,直到感觉人呼吸不稳,于是掌控权在不动声色间缓慢转移,攻势渐渐展露,包裹一层无害的糖衣,等到乌又发现不对的时候已经无法脱离,像无知觉地踏入蛛网的猎物,铺天盖地全是束缚。
太过分时候甚至产生正被吞噬的错觉,乌又下意识想要逃离,但刚刚跪立起来又被人两手抚住胯部向下按回,于是续上绵密的吻。
桑法虽然身处下位,但放肆行事后那种掌控欲完全无法掩饰,从唇上的吻到手上的动作,无声息地浸透出来,直至完全包裹住人。
这个吻持续了很久,身后的电脑屏幕暗淡,在空旷黑暗的屋内变成一种模糊的蓝色,血液的温度渐渐渗出,连周遭的空气都升温。
最终停下是因为发生了一些……意外。
乌又一只手捧着桑法的脸,一手自然而然地顺着向下,感受喉咙的吞咽、炽热的血液流淌、愈加强烈的心跳,再向下,碰到某处,就听到桑法压抑地低哼了一声。
像是疼痛,又仿佛有些舒服。
乌又有点疑惑,她被吻得整个人有点晕头转向,没觉出问题,下意识想再去判断一下,被桑法一把抓住手腕。
“今天就到这里。”
桑法的声音不知因为什么有点低哑。
哑的还怪好听的。乌又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被亲得眼皮都泛红。她懒懒地说了声不,像一只猫玩弄鼓掌之下的老鼠,不肯放开桑法。
她隐隐感觉这个吻还没有结束,应该可以进一步做点什么。
桑法一开始还是那种情·欲中的沉迷表情,但他很快意识到什么。
抬手掐住乌又的下巴,让人正对自己抬起脸来,观察人片刻,手指向下按住人颈侧的脉搏、同时感受她变得有些热的皮肤温度。
过了几秒钟,他沉声说:“乌又,你的身体不对劲。”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5章
这个晚上有一段时间对于桑法来说非常难熬。
自己本身就已经是一个箭在弦上的情况, 乌又还非要学习拉弓射箭。
而且这人那股牛劲儿上来的时候根本不听人说话,总之,费了一些功夫控制住人。乌又吹了会儿冷风, 桑法冲了个冷水澡。
两人分头冷静了一会儿, 再次聚头。
乌又坐在窗台边,看上有点困惑:“我身体好像真的有点不对劲。”
桑法说嗯, 自己还凉着,但先把乌又抱下来, 抬手摸了摸她的额头确定温度:“可能是因为蛊要成熟了。”
乌又人有点懵:“所以呢?”
蛊成熟了, 会怎样吗?
这个答案桑法也不清楚,他没见过不完整的蛊虫成熟的状态。
但根据现在乌又的情况,他有一点不妙的猜测。
不完整的蛊虫成熟, 会不会像其它动物步入成年期一样?
开始……发·情?
他抬手把乌又脸边的碎发挽到耳后, “乌由清楚你的情况吗?”
乌又说不。
“好麻烦,”经历这么一遭, 她也有点累了,因为有点困,所以她不是很开心,“那一半蛊也没找到。”
乌又觉得生活好难,本来出寨子的时候以为是很简单的一件事:第一步,找到蛊的寄生体;第二步,把他吃掉;第三步,自由!
结果现在人也没有找到,找到以后也不能把人吃掉。
而且自己还出了点问题。
她趴在桑法怀里, 下巴往人肩上一放,声音闷闷不乐的,“方白鸟自己的味道就怪怪的, 有时有有时没有,而且我发现齐占风的味道也不太对。”
乌又这么趴在人怀里的时候像一个非常无辜柔软的小孩,桑法心软了一点,抬手轻轻抚摸她的头发:“怎么不对。”
“他的血尝起来也很香。但和方白鸟的味道不一样,喝他的血的时候让我觉得自己好像在吃自己。”乌又想了一下,“蛊有可能有不止一个寄生体吗?”
桑法的动作一顿。
他们之前没有考虑过这种可能,蛊在融合前跑掉一半这种情况本来就已经足够罕见,他们只知道逃跑的那半只蛊必须在这半只蛊契进乌又身体同时找到一个合适的身体融合,因为乌又这里是一只蛊一个人,所以他们下意识认为那边的寄生体也只有一个。但……没有多个的可能吗?也许那半只蛊在逃跑的途中,为了减少自己被另外这半只蛊吞噬的风险,于是将自己分为了两个、甚至三个。
那半只蛊本来就是有生命有意识的,他们不应该忽略这点。
它和以往千百年来的蛊虫都不一样,它拒绝被吞噬成为另一半的营养体的命运,它自私、狡黠,它能够成功越过上千公里的路途,并在合适的时机为自己找到宿主,那么它当然可能也为了自己的存活想到更多的措施,譬如把自己分裂,譬如……
桑法突然想到乌又一直以来说的话——‘方白鸟的味道时有时无’。
假如那半只蛊更聪明一些呢?
假如它在乌又靠近自己的寄生体时,察觉到乌又体内这半只蛊的存在,从而决定进一步掩藏自己。
因此,乌又一开始时能够闻到它的气味,但在她‘认出’它的同时,它也‘认出’了它,于是它把自己藏了起来,藏到更深的地方,直到它的寄生体——方白鸟发生某些特殊情况时,乌又才能再次闻到它的味道。
甚至,如果它真的不只有一个寄生体,那么分裂开的蛊虫与蛊虫之间是否有某种信息交流的方法,在第一个它察觉到乌又到来的同时,它迅速跟自己的分身分享了这个消息,于是它或它们也立刻将自己隐藏起来,这就是乌又迟迟没有发现其它寄生体的原因。
而齐占风……他会是另一个寄生体吗?
那么他的味道为什么会和方白鸟不同,是不同的蛊的味道本来就不一样、也许会受到人类本身的影响,还是……他本就不是蛊的寄生体,他是另一种异常的存在。
‘喝他的血的时候让我觉得自己好像在吃自己’——桑法反复琢磨这个描述,然后他突然想到他们半小时前短暂提到的另一个话题。
龙辽。
这世界上如果还有什么会让乌又觉得与自己相似,那大概就是龙辽,只有一个‘山子’才会让另一个‘山子’感觉熟悉。
按照乌又的说法,龙辽死去后组成她的东西,不论是来自于蛊还是神,都没有完全消散,那么无论她现在究竟是一个什么存在,毫无疑问那些残留的部分构成了她,而那也是让乌又觉得熟悉的东西。
“乌又,龙辽可能会寄生在齐占风身体内吗?”
乌又已经有点困了,趴在桑法肩上,声音懒洋洋的:“龙辽不是蛊。”她说着,睁开眼睛瞥了桑法一眼,这一眼如果桑法能看到话,其实那眼神非常陌生,“桑法,你有把龙辽当作人吗?”
桑法没有回答,但答案已经可以通过沉默和彼此靠在一起所能感受到的对方的呼吸、肌肉的收缩来得到。
乌又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重又闭上眼睛:“我想乌由了……”
桑法理智地知道解决乌又的事情需要乌由。按照他们之前的想法,他们需要通过结契来让乌又摆脱她体内的蛊,而结契的操作必须要由乌由这个专属于乌又的圣祈来操作。
但……在无数次乌又表现出乌由对她的与众不同、和她对乌又超出一般的信赖后,他开始不由自主地想,如果乌由不出现在这里该多好。
如果乌由再也不出现在乌又面前,那她也许会开始接受生命中出现一个新的同等重要的人,等时间久一点,年少时习惯的某个人最终也淹没在生命的长河之中,她就会彻底忘记乌由。
在静默的黑暗中,乌又柔软的、被她自己蹭的乱糟糟的头发翘起几缕贴上他的侧脸,她平稳的呼吸落在他的颈侧,慢吞吞地打湿那一片皮肤。
一切都无心发生,两个人的生活已经习惯。空气中漂浮着很淡的香气,那是他和她共同的沐浴液的味道。
有那么一瞬间,不应有的嫉妒的想法像毒液一样,从他的胸口泵出,随着血液流遍他全身。
——乌由要是走不出苗寨就好了。
“乌又,”他的声音很低,“你有什么想要的吗?”
乌又已经快睡着了,听到这句问句,声音模模糊糊地回答:“我什么都想要。”
桑法笑了一下,他安抚地摸了摸她的侧脸,带着她走回她的房间:“那你什么都会有的。”
这不是祝福。
从桑法口中说出,它就是一句许诺。
乌又,你想要的任何东西,你都会拥有。
16:20,乌又跟叶老师一起走出教室。
桑法的车已经停在路边,叶老师先一眼看到,啧了一声说有钱人。乌又已经再一次学懵了,头上被她自己做不出来题时抓出来的两团毛像两个猫耳朵一样立在那里,闻言呆呆地抬起头来:“啊这不就是……普通的黑车吗?”
叶老师说nono,“这车虽然看着普通,但这两年超级难订,能买上的都是加价买的,它本身价格也就七、八十万,结果加的价也要七、八十万,这除了傻大款谁买?”
话音刚毕,傻大款降下车窗,一边用一句‘如果你连私募基金利益分配方式都能弄错,那就联系集团社会事务部报名参加他们的神经发育障碍项目治疗一下’侮辱性结束工作电话,一边扫过路边的乌又和叶老师。
目光先在乌又身上停了几秒,不动声色地扫过人头顶上两个小猫耳朵,然后看向叶老师。
他审视的目光中那种压迫性太强,看得叶老师都不由地端正站姿,心说这家伙是教育部派来的!
大概过了两秒钟,桑法对人示意性地一点头,声音带点居高临下的客气:“叶老师。”
叶老师说您好。
桑法语气很淡:“教乌又辛苦了。”
叶老师无端端感觉自己在被上级视察,立刻拿出惯性回答,谦虚说哪里哪里,“非常好的一个学生,尊师重教,学习认真。”
桑法眼睛弯了一下,眼里一点笑意都没有,一个带着嘲讽的浮着冰的笑:“是么,那她现在中文都还说不好。”
听到这话乌又猛地窜出去,开门关门一气呵成,抬手一把捂住桑法的嘴巴:“不要跟我老师乱讲话!”
她现在对学生这个身份很有自我认同感,缺点完全不想被拿到老师面前讲:“我话说得很好的。”说完扭头看叶老师,两只小狗眼睁得圆圆的,语气非常认真:“对吧!”
……
面对这种眼神叶老师没法多想就被拉做同一队伍,拿出十几年教龄的资历跟人保证:“说得很好,每句话我都能听得懂。”
桑法这回眼里是真有点笑意了:“什么话说得那么清楚?说自己中午要吃什么?”
叶老师十分诚恳:“点菜这方面尤为清楚。”
乌又听到这里觉得不太对了,生气看向桑法:“别的话我也都……”
桑法看着她,气定神闲地冲她一挑眉。
……
乌又抿了抿嘴,被迫改口:“我以后会听清的。”
——那种约我一起做什么事情的话,我会听清的。不会再在没有做以后跟你说,你讲话的时候我没有听懂。
譬如今天,你中午给我发消息说放学接我回家,但我想装作没看到偷偷溜走。
但这也不能怪我吧,严洲说他楼下新开了一家宠物店,里面有一只猫会做后空翻,有一条狗会做蛋炒饭。
拜托……这谁能忍住不去看一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6章
16:25, 严洲放在桌上的手机嗡嗡震动,同时被设置好的特别提示音愉快响起——Chaos游戏胜利时的音效,金币哗啦啦的脆响。
主没穿上衣, 正裸着上半身在厨房里弄菜, 听到动静拿过手机,看到是乌又发来的话脸上浮起笑意。
打开内容。
连着三条消息, 三个表情包。
小蛇快速游动.jpg
小蛇被一只手抓住.jpg
小蛇被挂起来眼睛冒星星.jpg
意思很明确:
下课啦~
被抓住!
死翘翘··
接着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
但等了很久,备注栏又重新变回了对方的名字。
16:26, 正偷偷发送消息的乌又被桑法一把抓过手机:“坐车不要玩手机, 会头晕。”
主单手拿着她的手机,瞥了一眼,但没有去看内容, 很自然地问了一句:“谁啊?”
乌又装傻:“什么谁?”
正好到路口遇到红灯, 桑法转头看她:“在给谁发消息?”
乌又坐直了眼睛睁得圆圆的,显得很可爱很真诚:“我们要去哪里鸭?”
刻意想转移话题, 于是连发音都变得很可爱。
桑法被人气笑了:“现在又听不懂问题了?”
威胁这套乌又短时间内只能吃一次,听到这话自暴自弃地往后一趟:“那好吧我就是听不懂我就是语言不好我就是个笨蛋你好了不起的你去找我的老师告我状吧跟她说我就是一个坏学生很坏很坏的那种数学题也不会做中文也不好你去说吧我不在乎的其实你根本就不在乎我我也发现了你心里只有你自己你只管自己开心你每次都这样从来不考虑我的感受你到底想怎么样我跟你简直没办法沟通都是我的错行了吧!”
肺活量超大,乱七八糟没有逻辑的话一口气说完,而且特殊情况下超常发挥,竟然每一个字都发音得非常清楚。
这一大段话讲完,绿灯也正好亮了。
桑法确实被她这突如其来的进步惊到了,边转头发动车边佩服地挑了下眉。
乌又发完这通疯后,车内默契地安静了几分钟。
发动机的声音隐约回荡。
良久,桑法语气平静:“后面那段话是哪里的台词?”
“中午看来的, 那个电视剧里女生跟别人约会,主男朋友知道以后堵在餐厅门口,”大概是很狗血的剧情, 乌又脸上露出一点敬佩的表情,“然后主们就吵了好大一架,太多字了我听不懂,就是你爱我我爱你你不爱我我爱主之类的,最后那个女生说,都是我的错行了吧。”
说到这里,她认真跟人请教,“为什么她说是她的错?”
中文博大精深,桑法放弃跟人解释‘都是我的错行了吧’不是‘是我的错’的意思,直接回答她的问题:“因为一个人不能同时跟两个人谈恋爱,”主的语气意有所指,“也不能既答应跟这个人吃晚饭,又跑去跟那个人吃。”
说到这里,主语气非常自然的、闲聊般的问人,“所以严洲今晚要请你吃什么?”
“烧椒牛肉。”于是乌又也很自然地回答。
……
车里安静了几秒。
乌又慢慢转过脑袋:“你怎么知道是严洲叫我今晚过去吃饭?”
“不知道,”桑法冷笑一声,“但你刚刚告诉我了。”
17:00,蔡辛在神职人员的引导下,穿过设计装饰得华丽漂亮、高挑对称的长廊。
这个时间教堂已经关闭对外事务,所以显得尤为安静。整个过程中只见到几个教堂人员,统一穿穿麻布色的衣服,眼神很淡地扫过主们,脸上的表情淡漠疏离。
回荡的脚步声中,光色亮起又暗下,主们终于到达后殿。
门打开,墙壁和天花板镶嵌了无数细密玻璃镜面,一盏巨大而华丽的玫瑰吊灯悬于屋顶,于是一进门就感觉到目光所及之处尽是耀眼光芒,仿佛无数钻石闪烁。
而在光芒的尽头,站着白袍的方白鸟。
主站在神像下,耀眼的光色在尽头处趋于温和,仿佛太阳落下,变成一种含蓄而柔和的月光落在方白鸟身上。于是一切都变得神圣而无害。
主听到门响抬起脸来,氤氲月辉中,骨已气质通通上乘,静立已是风景。
等所有人员退离,殿门关上,蔡辛跪在方白鸟脚下的第一句话是:“我害死了……几千人。”
17:05,乱糟糟的小巷,阿珍拖着一袋子厨余垃圾从后门出来,走了三步远听后面一身大喊:“要死啊门也不关好,苍蝇蚊子全进来了。”
她撇了撇嘴,懒得去管。
正上座的时间,巷子里没什么人,隔着墙隐隐约约听到饭店里传来的哗啦哗啦的炒菜声。她趿拉着拖鞋,小心避开地上不知道到底混了多少东西的黑色积水,心里琢磨着这份工也没什么前途,还不如攀表姐的亲戚去美容院工作,靠近垃圾箱时个头巨大的苍蝇扑拉拉乱往人脸上撞,她回过神来骂了几声。
准备把垃圾甩过去时隐隐感觉不对,她眯起眼睛往垃圾桶前走了几步。
……!!!
17:07,警署接到报警电话。
“喂……我、我要报警……死人、垃圾桶里有个死人!”
17:15,严洲边干啃面包边拖动进度条反复看游戏里某个技能细节。
手机响起来,经纪人语气兴奋地通知好消息:“我靠,你知道你这几天赚了多少钱吗!”
严洲声音随意地说了个数字:“我中午看后台是这样吧?”
经纪人:“……你这个人真的很破坏氛围,多有钱的出身啊这么多钱都看不上?”
“很有钱,”严洲语气冷得不像在开玩笑,“我现在可以提钱吗?”
经纪人支支吾吾了两秒:“按规定来说……”
“我今晚能挣得更多。”严洲说了一个最近很火的游戏名,“我今晚会打这个。”
经纪人一秒变脸:“我现在走申请,放心,财务还没下班,六点钟前钱就给转给你。”
“不过我记得你之前没打过这个游戏吧。”
严洲说嗯,“学了两天,不是很难。”
经纪人佩服说真可以,“对了,我昨晚看了会儿你打游戏,感觉你现在风格和……”主说到这里想起什么,突兀地一顿。
严洲倒是没什么所谓,很冷淡地把话接下去:“现在的风格和一叶扁舟的时候不一样?”
“没事,你不是早就猜到我就是一叶扁舟么?”
经纪人干笑了两声:“这事儿你黑不提白不提的,我也不好先挑明。”
“说实话你现在这么急着挣钱,你不考虑透露一下你就是一叶扁舟?我跟你说,你这么搞一下,你收入轻轻就松松翻十倍。”
严洲边分析游戏边语气很淡地说:“透露不了。”
经纪人正想说你别考虑面子的问题,职业选手下海的现在又不是没有。
就听严洲说:“透露了就干不下去。”
“……”经纪人琢磨了一下,“什么意思?”
主听到电话那头严洲拖动椅子的声音、脚步声、水声,似乎是去洗了个手,然后回来后语气轻描淡写地回答主:“和当初打职业赛干不下去一个意思。”
这下经纪人沉默了很久,再开口时已经恢复了一贯的那种充满干劲的语气:“对了,鉴于你最近表现突出,说实话,不是我夸你,你这几天赚的钱完全已经是新人里的头牌,所以这周末有个活动你可以参加,作为游戏相播去推广一下游戏。是一个海岛酒店开业,据说定位是奢华酒店,开业也弄得场面巨大。”
“通告费不低哦。”主说了个数字,“怎么样?我给你争取的待遇不错吧?”
严洲没被那个数字打动:“参加不了。”然后赶在对方开口前说明理由,“我不能参加线下活动,还是那个原因,我不能被人认出身份。”
“……”
“你真的杀过人吗,严洲?”
电话那头笑了一下:“可能吧。”
17:20,齐占风把货车后备箱清理干净。
试剂干了一层再铺一层,然后把原本的货他重放回去。
相任的电话打过来时,齐占风正跟五金店的老李交接货车。
狗市的老板们对于这所自己近在咫尺的高端医院毫无敬畏,听到齐占风说是相任的电话后声音更大,于是电话一通,相任只听到这边乌拉乌拉的各种铃当鸣笛声,还有一个中年男人粗着嗓子喊:“哎呀齐医生多谢你啊。”
相任:“喂?齐占风?”
五金店老李:“你看你,还帮我把车收拾了。不是我说,孩子出事儿了你帮我送货,还帮我又加油又擦车的,我这都过意不去。”
相任:“齐占风?齐——占——风!”
五金店老李:“我这破车其实早该换了,好几年没年检了,这牌子都……嘿嘿。”
相任开始扯着嗓子喊:“喂!喂——齐占风你能听到我说话吗!齐!咳咳,齐占风!”最后两声嗓子都劈了。
五金店老李还要开口,齐占风给人一个可以了可以了的眼神。
“喂,相任?我这儿信号不好。”
相任给自己灌了口茶水:“你天天净往那种信号不好的穷地方跑!”
“有个重要工作安排。梁哲正你还记得吧?咱们的大股东之一。这周末主新的酒店开业,在海岛,请了一堆有钱人,医护这边主有一部分想交给咱们。所以周六周天两天你带着人过去,名单我一会儿发给你。”
齐占风说我不想去,“我申请留在医院坐门诊。”
相任说你争口气吧:“桑法多有钱你知道吗?你抢人家老婆你一点危机感都没有的?”
“你现在在哪儿吃十八块钱的地边摊,说不定人家桑法正带着老婆买一万八的裙子呢。你纯凭你那个死工资,到时候人家小姑娘说我想要买那个带钻的包包,你一看价签一百零八万说你没钱,你要脸不?”
“……”齐占风,“我干。”
17:30,乌又跟着桑法走进某个金光闪闪的店面。
三层楼高,全都装饰有金色的碎钻般的灯饰。大的飘带从上而下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让整家店从外表看上去像个包装精美昂贵的礼盒。
两个销售站在门口,妆化得漂亮,笑起来也漂亮,她们已经提前收到通知,看到乌又后自然地提前为她打开玻璃大门:“乌又小姐,欢迎光临。”
乌又问桑法这是哪里。开了一路的车,桑法一直没告诉她要去哪儿,此刻到了,主终于说出答案:“买衣服的店。”
“不是喜欢看夕阳么,周末带你去一个海岛,那里的夕阳比这里漂亮。”
乌又听到这话停下脚步。
桑法正站在她身后,她转过身正好跟人面对面贴上。她看主一眼,然后背着手踮起脚慢慢靠近。
今天云彩很多,没有夕阳,漂亮景致未必天天有,确实需要珍惜,但金色的人造光落在她眼上,仍旧泛着一片璀璨的光芒。
她就那么近近地看着主,眼睛圆圆的、亮亮的,带着一点笑。
桑法被她看的忍不住笑了一下,抬手捏了捏她的脸:“怎么了?”
乌又像一条坏坏的小蛇:“我不想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7章
销售边带着乌又走, 边跟她介绍店内的风格,一些衣服风格的名称用得非常专业,乌又听得一知半解, 但销售笑起来太甜美了, 以至于她没好意思打断人那种对自己工作的地方肉眼可见非常自信满意的介绍。
听了一会儿,她观察人两眼, 偷偷往旁边一偏头,小声跟桑法嘀咕:“他们这里生意不太好的样子。”
走进来几分钟了, 竟然只有他们这两个客人。
桑法垂眼看到人有点忧心忡忡的模样, 脸上基本上明白地写着:要不咱们一会儿多买点衣服吧,照顾照顾他们生意。
半空中对视一眼,乌又眼神又带着人往销售身上一瞥, 意思是:你看她这么喜欢她这份工作, 帮帮忙嘛。
社会经验极其浅薄,但人格品行非常善良。
特别好的一条小蛇。
乌又自以为说得声音已经足够小, 没想到销售的听觉非常灵敏,“因为二位是我们的重要客人,”她半转过身对乌又笑眯眯地解释,“所以我们已经为您提前清场了。”
“请放心,今晚整家店只会为您服务,不会有任何人来打扰您试衣服。”
说着,终于走到地方,她丛容地摊开两手,“请看, 这是我们为您准备的衣服。”
中间挑空的三层,每层如同甜美蛋糕一样的圆形,亮闪闪的衣裙环形挂好, 清晰又漂亮地完全展露出来。
各色花朵和大大小小的灯饰相映成趣,柔和浮动的香氛味道中,各种光线折射,他们如同身处于一颗巨大的钻石内部。
小蛇如同守着填满整个洞窟的珠宝的龙,天然喜欢这种漂亮的亮闪闪的东西。她仰着头边看边转圈,呆呆地感叹:“哇——”
桑法站着一旁、欣赏此刻的乌又,半晌,像饮下一杯烈酒,他对收获心满意足:“上次买衣服时看你很喜欢试各种衣服,那天时间有点紧张,不过今天没关系。”
各种点心已经准备齐全,饮品相应配套,金箔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今天可以慢慢试,”桑法风度翩翩地对人一点头,“喜欢的全都买下来。”
第一天见面时不止一个念头。
——她喜欢看夕阳,这是一个;
——想让她更开心一点,这是第二个。
17:42,乐尽和陆三巡前后脚到达案发现场,打了个招呼一起拉开封锁线进去。
陆三巡简单和他介绍了报案电话的内容和周边情况,现场没有被破坏,走近后一眼看到垃圾桶上两条支出来的人腿。
周遭饭店很多,垃圾桶里大部分东西是厨余垃圾,各种残羹剩饭中尸体漂浮其中,脑袋、胳膊和腿都露在外面,主干部分被用爬山虎完全包裹住,呈现茧状。
“有点意思,”乐尽走近观察,“能看出某种象征意义,像幼虫化蛹后,内部组织分解并重塑为成虫结构,最终成虫破蛹而出的瞬间。”
“受害人身份查到了吗?”
“嗯,”陆三巡,“你还记得红红电玩那起集资诈骗案吗,累计金额达几千万,两个参与者自杀于是事情被爆出来,集团头目叫李龚,一得到消息就跑了,警方找到了他的情人,一开始她说不知道他去哪儿了,后来交代说是潜逃了。”
“专案组还在那儿查水路的消息,没想到……”陆三巡觉得世事确实有些无常,“人在这儿。”
“又是个朴素价值观上的坏人,”乐尽挑了下眉,“又有这种明显的植物元素。”
“恭喜你,老陆,我们大概又发现了一起花园案的新案。”
陆三巡苦着脸说你别恭喜我,“花园案迟迟没有新进展,现在批评我已经成了每周例会的固定项目。”
“你别走了,咱俩今天晚上一块加班。这一个片区人员杂乱,我觉得说不准能找出有用的线索。”
乐尽目光扫过被害者的身体细节,语气轻描淡写,“我最近很忙,没空陪你玩人海战术。”
“忙什么能比这个、”陆三巡想到什么话音一顿,“我听说有个国际大盗流窜到咱们这儿了?”
“我不能讲哦,”乐尽瞥他一眼,那双桃花眼一弯,内里的跃跃欲试和锐气透了出来,“不过我这周末会去一个海岛,”他对人一眨眼睛,“我猜届时会很刺激的~”
“你最好小心一点,”陆三巡皱起眉头,“如果真是那位的话,这些年死在他手里的国际刑警可不少。”
“不要兴奋地像在玩什么限量游戏,死的那些人个个都很聪明。”
“但我是非同一般的聪明,”乐尽的自信像一种锐利的光,无法掩饰、也根本没有想要掩饰,他冲不远处的警员打了个手势,快速交代了几样值得注意的案件细节,说完一拍陆三巡,“走咯。”
陆三巡对他有些无奈:“我说你,是不是对花园案太不上心了。”
“我觉得如果你对这个系列案全力以赴的话,也许这个案子已经破了。”
“我对这种‘城市英雄’忍耐度很高,”乐尽戏谑地挑了挑眉,“趣味性又强、无害性又低。”
他看到陆三巡脸上露出的明显不赞同的表情,笑了一下,很冷静、也很冷酷的一个笑,“说实话,老陆,这几个被害人……你真的觉得他们不该死吗?”
18:00,沉重的钟声中,夕阳的最后一缕光从窗边落下。
整间后殿完全沉浸在人造的那种璀璨而冷酷的光芒中。
蔡辛已经断断续续地交代完了他犯下的罪行——此次尤为严重的那件。中间因为接近崩溃饮用了某款教堂的放松饮品,然后渐渐平复下来,暴烈的情绪降低、转为一种浓重的自我厌弃,“我什么都做不好……”他反复重复这几句话。
“我爸从来都不喜欢我,我知道,他一直想在外面再要一个孩子。如果不是二十年前……他们都不告诉我……那个小孩的事情……我外祖母说她死有余辜。”他说话的思路已经不太连贯。
“我有时候想他其实根本就不爱我……我活着根本没什么意义……现场的照片,他们给我看……我没办法解决,也许新闻明天就会爆出来。”
“我这次做了这种事情他更不可能原谅我了,这些年我知道他替我擦屁股已经擦够了。”他说到这里手指神经质地抖动起来,他又喝了一大口茶水,“而且这次的事情……几千人……何况他还刚升职……如果因为我影响了他的职位他一定会发疯……上一次我搞出事情的时候他让我去死,我不能再听一次这种话。”
“也许他已经有私生子了是不是?他根本就不在乎我。怎么办……我不能……我没办法面对……”
“我现在哪里也不想去,我什么人都不想见,我甚至、我的脑子根本没办法思考,我觉得我已经完蛋了。”
“我现在只能来祈求主的宽恕,”安抚性的茶水应该让他平复下来,但他现在似乎因为太冷而浑身打颤。他抬起含泪的血丝密布的眼睛恳求地看向方白鸟,“主会宽恕我吗?如果能获得主的宽恕,我什么都愿意做。”
方白鸟垂眼看着他,目光柔和、又带着一点缓慢认真的审视,仿佛在评估人对于主的信仰是否真诚。
蔡辛猛地抓住他的手,抓住他在混乱与绝望中唯一的光亮:“我、我真的,”他因为急于证明自己而结结巴巴,“我真的什么都可以。”
方白鸟抬手抚在他的额头上,非常轻柔,仿佛带着来自于主对于自己孩子的爱意,声音温和持重:“那么,为了主的意愿,你愿意去死吗?”
19:21,乌又和桑法在舞池中跳舞。
她十分钟前挑选中了一条红色纱裙,红纱与黑纱交错、紧贴身型,手工制作的大朵玫瑰顺着身体曲线攀附生长,v型胸口,自然而然延伸出一片藤蔓贴在胸前,又若有若无的漏出一点,高开叉,配黑色丝袜,非常重工而闪耀的裙子,如同一朵荆棘中长出的野玫瑰,充斥着一种野性的美。
乌又穿好后销售挑高眉头,被这种过于夸张的美丽惊到说不出话,反应过来后帮人盘好合适的发型,一面笑着说这条裙子好适合跳舞,“跳那种热烈的舞。”
乌又说“哇——”她还没有跳过舞,转过身非常自然地跟销售说:“那我们一起跳舞好吗?”
销售短时间内第二次惊讶,被美、被邀请、被乌又被她用细粉涂抹得湿淋淋的胸口。
舞池弄得非常漂亮,工作人员在地上撒了很多有摩擦力的碎钻般的亮片,于是一切都金光闪闪。
桑法接完一个工作电话,回来的时候就见乌又和几个女孩子在舞池里跳得起兴,音乐声热烈自由,鼓点节奏密集。他站在一旁静静欣赏。
一曲舞毕,乌又兴致勃勃地过来,用新学会的用语邀请人:“先生,我有幸请你跳一支舞吗?”
桑法的视线慢慢扫过她额头上微微泛光的汗、水滟滟的睫毛、因为兴奋而艳丽如盛放蔷薇的嘴唇——他想,她是快乐的。
然后优雅丛容地地向她伸出手:“我的荣幸。”
桑法带着乌又和一起跳温文尔雅的舞,起先由桑法引导,一手和人掌心紧贴,一手抚在她的腰后,用手和自己的身体示意动作、带着人一起跟上音乐,乌又很快掌握节奏,月光般的钢琴声中他们并立。
好奇妙,乌又在跳舞的过程中忽然理解,身体是一种欲·望的表达,靠近、疏远,一种若即若离的拉扯。
最后的一个章节他们没有再跳舞步,没有什么章法、乌又只是静静贴在桑法胸前,跟着人一起缓缓地松弛摆荡。
非常唯美浪漫的氛围,工作人员从三楼制造喷洒一些泡沫。
有泡沫球恰巧落在乌又和桑法之间,乌又抬起脸来,用鼻尖顶了一下。
桑法垂眼看她,有一瞬间两人视线正好对上。
乌又一手攀上桑法的后颈,认真看着人:“你现在有高兴吗?”
作者有话说:
乌又:“你现在有高兴吗?”——五章,乌又和桑法认识的第一天,乌又和桑法在浴缸边看冲起来的泡沫,乌又把一个泡泡给桑法,“给你……你别不高兴了。”我猜你们已经不记得了,但乌又还记得,嘿嘿:)
第98章
20:32, 乌又躺坐在巨大的试衣间的中央,仰面看着头顶的那些羽毛、花朵、碎钻和小灯球的华美装饰。
手边放着一杯低度数的调酒,光下荡漾着玫瑰红的色调, 她喝了大概三、四杯, 整个人陷在一种醺醺然的快乐里。
桑法站在二楼俯视着她,他们的目光在半空中似有若无的对上。
也许对上了, 也许没有,无法判断乌又究竟在看哪里, 她就像躺在一个漂亮的巢穴中, 如此安稳、又有些孤独,不知道究竟在想什么。像一条刚刚变成人的小蛇,似懂非懂地享受着一些人类的漂亮东西。
桑法随手拿过一边台子上的一条丝巾从空中抛下去——乌又喜欢这些东西, 镶嵌着欧泊、蓝宝石、帕拉伊巴碧玺、沙弗莱石和钻石的光彩熠熠的项链, 满月下人群起舞的图案浮夸华丽的方巾,点缀着水晶刺绣与金线流苏的缎面裙子——抛却那些关于朴素的理论吧, 人类世界的发展当然是为了让误入的小蛇欣赏一些好东西。
丝巾轻飘飘地落下,如同一朵彩色的云,光彩错落间、缓缓坠落在乌又脸上。
材质轻薄光滑,乌又微微歪头,它就顺着美好的轮廓下滑。
“在想什么?”桑法语气带着一点愉悦。
乌又用指尖勾回那块丝巾:“在想乌由。”
她看着桑法,理所应当地回答他:“这周六就可以见到乌由了。”
走时乌由说了具体的时间——他需要留下来看守乌又的灯,十天后他就会把她接走。
现在,时间到了。
二层楼距离一层、三米高而已,却忽然变成山巅及山脚。
桑法有那么一下子觉得自己……好像五脏六腑都被冻结, 像久未见阳光的人,千年、百年,生活在冰雪之间, 呼出的都是寒气,血管流动的血液带着冰碴,每一次呼吸都在疼痛。
过了几秒,他才恍然地眨了眨眼,竭力、用一贯的那种平淡的语气说:“乌由也许不会来。”
“寨子里的事情很多,也许”他忽然觉得胸口储存的那口氧气不够,奇怪,怎么会不够,为什么不够,自己难道没有在呼吸吗,像一台老旧的抽水机、零件堵塞水面干涸,他很费力地、迟缓地吸了口气,于是终于支撑自己把话说下去,“也许他需要更多的时间,他没法在那天准时来。”
带一点诅咒,但也不全是,寨子里的人真的肯那么轻易放乌又出来吗?他们会让乌又出来、除了因为不得不这么做外,一定是因为手里还有什么东西,一条牵着乌又的绳子、一样永远能束缚住她的东西,也许就是乌由。
而如果真的如此的话,那乌由是绝对无法出来的。
寨子在这方面的手段、比所有恐怖故事历史记录里记载得还要残酷,正常人永远无法想象一个存在了上千年、不受法律约束道德限制的小世界为了私欲和存活究竟能酝酿出怎样的存在和法则。
所有理智的思绪还在脑海中反复,但却像一页浸水的字、越来越淡越来越淡,明明知道乌由跟他站在统一立场、乌又之后的事情还需要乌由,但他在此时却无法调动那些理智客观的想法,愤怒和嫉妒像蒸腾的水汽渐渐卷裹住他,在窒息的潮热中,他有些疯狂错乱:
乌由凭什么再出现在这里?
他怎么能来抢走乌又?
他当初把乌又亲手交到了自己的手里,意思难道不是很明确吗?
像签署一份合同,郑重交接所有权——从他带走乌又的那刻起,从他们共同把那片湿绿的监狱抛在身后起,她就注定从此开始在自己控制的范围内生活。
不要讲什么渊源过去,只有什么都没有的人才会大扯着价值观,而拥有一切的人当然会拿出更有意义的价值,乌又所需要的所有东西他都能给她,所有闪亮的钻石、衣裙、坐私人飞机去巴黎喂鸽子,拥有一切的人当然就会快乐。
在飞机上、在房间里、在无数的地方,当她看着自己、当她自然地趴在他的怀里、当她啜饮着他的血、还有什么比这更亲密的链接吗?
难道因为乌又叫几句哥哥就真以为自己和乌又拥有什么血脉相连的关系?
乌由凭什么,想把他的乌又,从他身边带走?
乌又没有察觉到桑法的这些情绪转变,她只是低着头饶有兴趣地看那块丝巾,上面印着各色的花朵,所有曼妙的枝叶都丰茂地纠缠在一起。
半晌,她抬起脸来,声音很淡、但语气地很笃定地说:“乌由会来的。”
乌由会来,而且会在他说好的那天来。
因为乌由从来不会让她失望。
就像在寨子里时,她和乌由玩猜糖的游戏。乌由攥着两个拳头,手背朝上,问她“猜猜我的哪只手里有糖?阿又,猜中就给你吃。”
乌又每次都能猜中。
乌由每次都会哈哈大笑着说,“好聪明!阿又!”
然后把手转过来拳头打开,掌心果然放着一颗糖,他看着乌又取走糖,看着乌又吃掉,问乌又好吃吗,乌又说好吃,他就会心满意足地拍拍乌又的脑袋,“我们乌又运气超好的,有一天一定什么都能得到。”
玩过几次,后来有一次又玩这个游戏。
乌由笑眯眯地问她猜哪只手里有糖。
乌又拍拍右边的手,乌由就哇了一声把手打开:“不愧是你,好聪明的乌又!”
这次乌又没有去拿那颗糖,她看乌由两眼,又拍拍他另一只手,呆呆地说,“这只里面也有。”
乌由愣了一下,然后把那只拳头打开。
——里面赫然也躺着一颗糖。
“怎么猜到的,阿又。”
怎么猜到我两只手里都有糖?
乌又有点撒娇似的往他怀里软软地一趴:“因为你想要给我糖。”
因为我想要吃糖,而乌由永远不会让乌又失望。
乌由眉眼软下来。
乌又——又——宝宝的意思。
但取这个名字的人、知道这个名字的人,早就忘了它。
只有乌由,日复一日,每次叫她阿又,都是在叫‘我的宝宝’。
因为知道这点,所以乌又说乌由会来的。
无论遇到什么问题,只要没有死掉,都会来的。
20:59,茂密黑暗的深林中,植物泡在积水里腐烂的腥味中,又多了些更新鲜、也更刺鼻的味道。
狡黠的野兽从树上一跃而下,顺着喷洒在落叶上的气味、一路嗅着前行,夜晚的山里一片安静,这里所有生命都懂得应该在何时掩盖自己的身影和声音,于是它的踩在叶子上脚步声窸窸窣窣,再近一点,那气味更加浓郁——生命的味道、食物的味道、死亡的味道。
它知道自己今晚可以饱餐一顿。
然后它听到了那个声音。
乌由被人掐住脖子压在地上,胸腔中积攒的空气已经近乎耗尽,缺氧让他的眼球里充斥密密麻麻血管破裂的红血丝。
人在无限接近死亡时,身体会自发做出一些让人感觉自己好像好受了一些的反应,它开始调动人体最后的一些生理功能,促使激素分泌,让大脑产生错误的幻觉,愉悦感产生,同时告诉你:接受它吧,接受这一切,你已经做得足够多了,你值得拥有一个安稳的睡眠。
现在是时候接受一个永恒的睡眠。
他确实做得足够多了,他今晚逃脱了三拨、十几个人的追拦堵截,到最后对方已经不想拦截住他,只想把他杀死。
做得还不够多吗?这一路还不够艰辛吗?身上那些断裂的骨头、流的血,狰狞的皮肉伤口,还不能让你停下吗?
压住他的这最后一个人在这种时刻已经几乎变成了一只野兽,他能听到他狰狞的呼吸,他那种带着腥臭气的呼吸就喷在他的脸上,用力到极致无法控制的唾液像动物贪婪渴求的涎水低落。
乌由胡乱在草地上划动胳膊,像在做最后的挣扎一样,手掌无用地扑起一片落叶。
下一秒,一发藏在落叶下的箭矢射出,巨大的冲力下银光一闪而过,‘噗’的一声,直接将身上那人顶出、钉死在了身后几人粗的树干上!
乌由猛地深吸一大口气。
他在地上躺了几分钟,然后才单手撑着坐了起来,“我说,”他边往后挪动边对那边那个还在咳血的男人笑说,“一直没觉得我把你往这边引有问题吗?”终于靠到一棵树上,他往后一仰,喘了口气,“不要太低估我啊。”
男人的血终于咳完,试了几下完全无法挣脱那根死死钉住自己的箭,他知道自己完蛋了,认命认得很快,在生命的尽头他只是纳闷:“乌由,你到底为什么要跑?”
“要出去找乌又,”乌由像是笑了一下,“你这个都没搞明白就来追我啊?”
“我不明白,”男人垂着脑袋反复喃喃了几遍,“乌又对你那么重要吗?”
“没办法更重要了,”乌由费力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姿势,“‘乌由’——我的名字就是根据乌又的名字起的,我不就是为她而生的吗?”
“为一个人而生的人怎么能离开她呢,当然是拼了命也要去有她的地方了。”
“你真是疯了?”男人完全不能理解,“那就让乌又回来,你为什么非要让她在外面呢?”
“啊,”大概氧气不够,乌由边笑边咳嗽,“因为这个季节,寨子外面的花开得很好呢,我想让乌又看看。拜你们所赐,她从来没有见过。”
“花?”听到这个答案男人的声音更匪夷所思了,“花什么时候都会开,明年会开后年会开,你可以再等等啊,也许明年、后年、十年后,寨子会让乌又出去的。”
乌由之前一直说的是寨子里的语言,此刻却忽然用中文念了句诗。
他的声音有些低,但林子太静了,静到他的声音像冷雨似的清清楚楚。
“君看今日树头花,不是去年枝上朵。”
那种语言的韵律很美。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我听不懂。”
乌由如同自语般跟他解释:“意思是,你看今天枝头上的花,开得那么好,那么漂亮,但却早已不是去年的那朵了。”
“你说明年花就开了,是啊,花总会再开的,但明年是明年的花,今年的花永远不会再回来、乌又永远看不到。”
血液流失得很快,晕眩的感觉已经渐渐覆盖上了男人的身体,他听不懂那些遗憾,他只是在昏厥前疑惑地最后看眼不远处的乌由:“反抗我们有什么意义呢?”
他不懂。
“乌由,你也要死掉了。”
乌由的腹部在几分钟前被人捅了一刀,捅得很深,在反抗和挣扎的过程中血流得更多,所以他刚才挣脱后没有立刻逃跑,而是慢慢爬挪到身后的树边。
他用手按在自己伤口上,但是没有用,他现在半个身体都是血色的。
男人不知道他有没有听清自己这句话,他只是看他张开嘴巴,又念了一句他听不懂的诗。
“看花终古少年多,只恐少年非属我……”
——来赏花的始终是少年人多,只是少年易逝,我怕年少的乌又不曾看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9章
21:00, 方白鸟正独自在后殿里收拾东西,座椅擦拭干净,枯萎败落的花瓣捡起, 蔡辛用过的水杯倒空清洗。
Joey到的时候方白鸟正在逐根熄灭蜡烛, 他站在门口,看方白鸟站在渐暗的光束中。
像一条长廊, 从他身前到身后,逐渐暗淡下来。
他停了片刻, 敲敲门, 等方白鸟看向自己后向他行礼:“主教大人,或许您还记得梁哲正吗?这周末他在月光花海岛的酒店开业,教会确定未来会在岛上设置一个小规模教堂, 所以这周酒店的开业典礼教会会出面, 同时宣布这一消息,不知道您是否有时间代表参加?”
方白鸟没有立即回答, 似乎在思考自己的时间安排。于是Joey停了几秒后又即可开口:“时间上与您之前的日程没有太大冲突,一些日常事宜可以交给其他人去做。”
“教会那边希望您能尽可能参与。在出了上次的爆炸事件后,教会需要一个合适的活动再次出现在公众面前,借此消弭之前的一些负面影响和带给信徒的不安氛围,最好是一个欢快、漂亮的场合,那么此次的海岛酒店开业典礼显然尤为合适,且嘉宾的人员构成和媒体的关注度也恰到好处。如果是您代表教会参加,显然会起到最好的效果。”
Joey说了很多,都是从教会的角度开口, 但方白鸟等他说完后微微弯了一下眼睛:“我觉得你好像很希望我去。”
Joey停顿几秒,然后有些无奈地看人:“是的。”
“因为我觉得您最近心情不好。”
他犹豫后又补充:“很不好。”
方白鸟没有料到这个答案,他愣了一下, 然后带着一点歉意开口:“抱歉,是我最近工作有什么疏忽吗?”
“怎么会,”Joey笑了,“就像太阳东升西落,一如既往的完美。只是……我也说不上来,我只是能感觉到。”
“所以我希望您可以去风景好的海岛上待几天。教会的仪式只需要一天,但我可以给您弄多两天的空档,期间您不需要以主教的身份参加任何公开活动,只需要做一个普通的客人。呃,普通的有钱客人,原谅我真的不能接受您住五十平的经济房型。”
“给自己放个假吧,”看方白鸟还没有接受,他转而用开玩笑的语气讲,“拜托,休息两天地球还会运转。”
话说到这个地步,方白鸟无法再拒绝他的好意。他笑起来,有点无奈、又非常温和:“好的,多谢你。”
说完他自己回忆了一下,喃喃道,“原来这么明显吗?我还没有意识到。”
他话没有说完整,Joey以为他说的是‘我还没有意识到自己最近心情不好’,于是自然而然地宽慰人:“都是这样的。心理医生说出现心理问题的患者通常是最后一个发现问题的人,所以他建议大家平常多跟人聊聊天,轻度的压抑情绪可以靠倾诉疏解,您在工作之余其实就可以找乌又——”
‘又’字发音了一半,他想到什么猛地刹车。
——方白鸟对乌又态度不同这一点他是意识到了的。
倒不是因为方白鸟对乌又有多么亲密,而是方白鸟这人这几年来除了工作真的是没什么私人生活,所以他也没有建立任何新的私人情感关系,他对在教会认识的每一个人都不错,无论是神职人员还是信徒,无论对方的身份、譬如高贵与否或有钱与否,他都平等地花一些时间和心思在对方身上、判断对方是否有需要帮助的地方。他就是一个不虚伪不做作的天生的好人,用一套严格的道德标准来要求自己。他对所有人都能达到六十分。
而乌又是他的八十分。
当初Joey意识到这点时,他其实第一反应有些不安,尤其是后来他见到乌又之后——说实话,正常人真的能够不喜欢乌又吗?无论从任何一个方面?
而方白鸟……可以恋爱吗?
教会其实允许神职人员结婚,但是方白鸟结婚……?想象这件事情就好像在看一辆几年来运行从未出过事故的列车脱轨,它的前方延伸出了一条新的轨道,也许通向另一个城市,或者一座山、一片海、一个平原,没有人知道终点是在哪里,所以你下意识感觉惶恐。
但那段时间方白鸟的状态看起来太好了,他自己也许没有意识到,但Joey感觉他整个人都轻松了很多。就好像一个一直以来都被人依赖的人也终于有了一个可以信赖的人,在这个人身边的时候他可以脱下身上的负担。就好像他拥有了一个希望,一个这份充满压力的工作并非终身制的希望。
但事态戛然而止。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方白鸟也没有跟他解释,但突然有一天他开始疏远乌又,而他的情绪低落也同步发生。
Joey意识到方白鸟和乌又之间一定发生了什么。
而这是一件方白鸟不愿意提起的事情。
于是,他刚刚发出乌又这个音节就突兀地停下,脑袋飞速运转然后强行改变了自己的发音,“——我聊聊天。”
——您在工作之余其实就可以找我聊聊天。
他干笑了两声,然后赶紧转移话题,“蔡辛已经走了是吗?”
“大人,他……”教会的信息向来掌握得完全,他隐约听说了蔡辛涉及的事情,此刻不方面说一些评判的话,只能程序性询问,“他走的时候心情怎么样?”
方白鸟熄灭最后的两根蜡烛,似乎是回忆了一下,语气很平淡,“不太好,我想有些问题只能靠自己解决。”
21:09,严洲玩游戏一贯喜欢那种棋逢对手、双方将对方逼到竭尽全力的感觉。
很爽,很酣畅淋漓。
不想要软塌塌的一局游戏,赢了也没什么意思。
但,偶尔,有一些例外情况。
比如现在。
正在直播跟一个游戏榜第七的叫做‘挽弓射天狼’的人比赛,一旁的手机忽然亮起来,同时响起设定好的特殊音效。
严洲单手操作,另一手拿过手机。
[乌又:照片.jpg]
[严洲:很漂亮。]
[乌又:照片.jpg]
[严洲:也很漂亮,你穿红色和蓝色都好看。]
[乌又:照片.jpg*2]
[严洲:我比较喜欢左边那个,丝绒礼服配澳白珍珠很漂亮。]
[乌又:照片.jpg]
[严洲:是的。]
[严洲:不过搭配另一个也可以,你戴都很好看。]
[乌又:照片.jpg]
[严洲:好看。]
[严洲:做沙滩裙吗?]
[乌又:嗯,这周末去一个海岛玩。]
[严洲:听起来很好。]
[严洲:有什么我能帮忙?]
[乌又:小蛇摇头表情包.jpg]
[乌又:桑法跟我一起去,说有一个酒店要开业,可以去玩。]
‘挽弓射天狼’只看到游戏界面上周而复始z的人物忽然停了下来,虽然不知道原因,但是,好机会!
谁管你为什么走神!
被你这家伙打得已经生气很久了!
‘挽弓射天狼’抓住机会就给他来了一发大技能。
眼看就要成功,结果命中前一刹那,停顿的周而复始z忽然微妙地一动,以毫厘之差躲过攻击!
‘挽弓射天狼’气得差点摔键盘!
靠!这家伙演戏骗自己大招!
[严洲:哪个海岛?]
[乌又:花朵.jpg]
[已撤回]
[乌又:月光花。]
严洲退出聊天界面,翻出通讯录,拇指下滑、扣动、拨打出去。
对方很快接了电话:“喂?”
他似乎是确认了一下屏幕上的名字,再回来的时候声音不可置信,“不是,你现在不应该在直播吗?”
严洲说嗯,“你下午跟我说的那个酒店在哪里?”
经纪人懵懵反应了两秒,不懂人怎么这个时候又重新提回这个话题了,“你……算了,我看看啊。”
“月光花海岛,怎么了?”
严洲操控鼠标抓住一个稍纵即逝的机会攻击,语气还很平静:“我想参加。”
‘挽弓射天狼’从直播连线开始就被严洲按着打了十几分钟,这二十秒钟里好不容易缓过来一会儿,以为是周而复始z能力有限,前半程纯属意外开大,还想嘿嘿嘿到我的时候了,没想到就听到周而复始z开始打电话了。
“喂……你不是在打电话吧?”
电话里经纪人:“你搞笑呢?”
“你以为这种机会是你想拒就能拒,想要就能要的?”
“你知道公司有多少人想要这个机会吗?”
“而且你这什么破语气啊?搞搞清楚你现在是在求我给你机会。求人要有求人的态度,我又不是一条狗,你呼来我就来你喝去我就去。”
“在打。”严洲回复了‘挽弓射天狼’,然后问经纪人,“所以呢?你来吗?”
‘挽弓射天狼’莫名其妙:“我来哪儿我来?”
“月光花海岛。”严洲给人来发技能,刚补上来的血量瞬间减半,“不来吗?月光召唤这周末的宣传活动你不参加?”
‘挽弓射天狼’先骂了一句,连忙找地方给自己补了个血。
“……靠!你也参加啊?”
“你这种新人竟然也能……算了。”
“我还得看公司安排,我们公司……等等,谁跟你扯这个啊?我是问你是不是在打电话!”
直播数据短时间内飙升会在后台发送提示,经纪人还没弄明白严洲这一串话是什么意思,就忽然收到手机上的信息,点击一看:严洲的房间在刚才一分钟内综合数据上升50%。
“……”
……
这家伙这种脑子不做生意不可惜吗?
他长叹口气,在金钱面前抛弃尊严,“来,”你呼来我就来,“但你线下还是不能露脸是吗?”
严洲说是。
一个字回答两个问题。
‘挽弓射天狼’瞬间炸了:“我靠!你一点不尊重人的兄弟?”
“我在跟你打游戏你在那儿打电话?”
“你是在浪费我时间你知道吗?”
经纪人叹口气:“唉,不是我说,你这么搞我真的很难受,就好像明明手里有一张硬牌却不能打,你这张脸不露出来真的浪费。”
严洲:“浪费吗?”
‘挽弓射天狼’:“我靠!老子可不是你这种不知名小主播!”
经纪人:“当然!你这张脸可不是那种不知名小主播的脸!”
严洲说好吧。
已经减缓的攻击突然加速,两个招式紧密连接,三秒钟,直接将‘挽弓射天狼’血量清零。
胜负瞬时分出!
严洲:“现在不耽误你了。”
“……”‘挽弓射天狼’,“你xxxxxxxxxxx!”
[违规处罚:主播‘挽弓射天狼’因不文明用语被判罚十分钟禁言,文明行为,从你我做起]
经纪人:“什么不耽误?”
“等等”
……
“恭喜啊,你刚才综合数据又上升了。嗯?探索娱乐的人给我打电话干嘛?算了不管他。”
“你怎么又改变念头想参加了?”
“……算了别跟我说,我猜可能又跟爱情有关系。”
“钱给你转过去了你收到了吧?好好攒着别乱花啊。”
严洲说嗯,挂了电话再次调回聊天页面。
[严洲:参加晚宴准备穿哪条裙子?]
[乌又:照片.jpg]
[严洲:惊艳小狗表情包.jpg]
[严洲:小狗鼓掌表情包.jpg]
[严洲:小狗转圈咬尾巴表情包.jpg]
[乌又:你家楼下的小狗真的会做蛋炒饭吗?]
[严洲:看状态。]
[严洲:如果它不会的话我可以做给你吃。]
[严洲:我不也是你的小狗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0章
22:09, 蔡辛坐在天台上。
清市——最繁华的都市,一个永远不会沉入梦境的巨人。所有的霓虹灯还在闪烁,写字楼里一格格的光、店面闪亮浮夸的招牌、环城快速公路上的车水马龙, 一切都明亮, 一切都浮夸。所有的阴霾都被藏在光下,所有辛苦铸就这座钢铁牢笼的蝼蚁都封印在格子间里, 所有冷酷血腥的争斗犯罪都被藏在暗处。于是整座城市永远美丽、体面、簇新,永远星光熠熠。
蔡辛从小就知道自己会享受这个城市里那些好的东西, 踩着那些普通人的肩膀——那些辛辛苦苦靠自己的努力从小城市一路考上来、努力工作、加班加点、终于得以留下去的人。每年涌入这个城市的普通人如同草芥, 点燃了才能供那些天生在云端的人取暖。
而取暖的人只会在意耗材燃烧得是否得当,不要有太多烟、不要有浓重的味道,在这个过程中偶尔一两个人死掉、其实也不算什么。
太高了, 天台的风呜咽着吹过, 蔡辛又喝了一瓶酒,非常便宜的啤酒, 他随手在便利店拿的,没想到味道竟然不错。在只有他自己能看到的场景里,无数面目全非的人就坐在他的旁边,血水滴滴答答,有些人闷不吭声有些人在痛苦哀嚎有些人就蹲在蔡辛眼前:“跟我们一起死吧,”他反复跟他说,“车要来了,你听到了吗,车要来了。”
蔡辛说我听到了。
他最后看一眼手机, 与‘父亲’的通话页面有九十九条拨打记录,对方没有接过其中任何一通电话。
他把啤酒喝光,然后从天台上跳了下去。
22:15, 警署的值班人员接起电话:“你好。”
“好的,我们现在立刻派人过去。”
“确定是从楼上跳下来的吗?你方便确认一下对方的情况吗?”
“……谁?”
“抱歉我可能听错了,你说死者是谁?”
如果将这个城市的网络看作有颜色的实体,而你可以以上帝视角俯视一切的话,那么从这一刻起,你可以看到以两个点为中心,墨绿的颜色顺着神经元似的环状网络迅速向外扩散,短短十几分钟内,覆盖整个清市的网络网已经明暗不一地亮了起来。
22:30,方白鸟正坐在方卓的书房里、看他电脑里某个软件,显然诚恩少年班觉得十几岁的学生已经可以研究心脏负荷试验药物。这时手机亮起来,方白鸟看了一眼,没有接起来,先夸奖方卓:“我觉得这个思路很有趣,你们能研究到这个阶段真的很棒。”
方卓有点骄傲开心又有点不好意思表现出来,装模作样地合上电脑,“还好吧,其实对我来说不是很难。”
方白鸟很温柔地笑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出去关好门才接起电话,那边的键盘声骤然一停:“喂,大人?”
方白鸟说嗯:“怎么了?”
东方声音很冷静:“蔡辛死了。”
“大概今晚十点十三从罗米尔大厦跳楼自杀,十点十五警方接到报警,之后已经确认死亡并查明了死者的身份。”
方白鸟站在走廊里,低头扶正窗边的一朵花,在听到一个几个小时前才来找自己赎罪过的人自杀的消息后,他的声音平静的有些冷酷,“这样啊……”
“别的方面有什么异常吗?”
东方说没有,“警署那边肯定会惯例开展调查,但是蔡辛的死亡没有问题。”
“他自杀的原因,说实话,也非常清楚。他爸在这个阶段应该不会发疯,他很可能反而会主动降低这件事情的舆论。”
“大概明天也许会有人查到您,毕竟他今天来过教会。不过应该没什么问题吧,大人?”
“‘他看上去太过悲痛了’——这个答案怎么样?”
方白鸟:“一个人死亡了,或许你不应该这么高兴。”
“啊,抱歉——”东方拖着长调,但语气里一点自省也没有,“但他死了我确实很高兴。”
“因为他确实该死呀,大人。”
22:35,办公室没有开灯,齐占风站在里面。
窗外的冷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皱着眉头低声在问:“你为什么想要杀死桑法?”
这时走廊上脚步声响起,停也没停,快步走近后啪地一声推门进来:“嗯?小齐你怎么不开灯?”
主任没有任何边界感,摸上开关直接打开:“唉烦死了这群有钱人。”
齐占风在骤然地光亮中眨了眨眼,他似有所无地扫过某个地方,然后表情如常地转身看向主任:“怎么了?”
主任自助往椅子上一躺:“蔡辛——不知道你认不认识——今晚自杀了,跳楼的地点离咱们医院不远,所以人被拉到了咱们这儿,现在就在病房里躺着呢。”
“……”齐占风没懂,“那到底是死了还是没死?”
“死得透透的,但是还能采用一些……你知道的,非常规方法,维持他某种层面的‘生理机能状态’,让他仿佛还‘活着’。”
齐占风了然:“对家属的心理安慰。”
话音未落,主任的手机响起来。屏幕上那个名字所代表的身份显然不同寻常,主任看到的同时正襟危坐,接起后声音控制得严肃低沉、带一点恰到好处的悲痛,“蔡先生。”
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疲惫:“就这样吧,不要再做什么处理了,半小时后会有人去你那里带走蔡辛……的尸体。”
“另外,”他的声音冰冷了一些,“我希望今晚的事情不会有任何泄漏。”
22:39,乐尽正在破旧民居昏暗的楼梯间寻着血印向上走,兜里的手机忽然无声震动起来。
他一手持枪,嘴巴叼起电筒,另一手翻出电话看了眼接起来,斜肩夹上:“嗯。”
陆三巡:“蔡辛死了,跳楼自杀。”
“估计和工厂那个事情有关。”
“说实话,死这么多人他心理压力肯定很大,年纪也不大,扛不住也正常。”
乐尽微微皱了下眉。
他见过蔡辛两次,那种灯红酒绿的场合,他对蔡辛的印象很差,他不觉得他是一个会对因为自己造成的死亡感觉内疚的人,不论死了多少,他是那种典型的眼睛只看同高度及以上的人,自身以下的人在他眼里看上去质量不高,而量变不会引起质变。
蔡辛会因为愧疚自杀?
乐尽的脑子如同一个没有边际的储藏室,里面储存了一堆有用没用的信息,此刻一调转念头,立刻形成了一张以蔡辛为核心的辐射图,他几乎在十几秒钟的时间内想出了几条除了‘道德感’以外致使蔡辛死亡的原因。
但他没有说话。
而陆三巡从他的沉默中意识到什么:“你在案上?”
乐尽嗯了一声回答。
陆三巡心瞬间提了起来,能让乐尽闭嘴不说话的,一定是非常危机的时刻——上次他不说话的原因是差点被一条五米长的尼罗鳄吃掉!
大约一分钟后,他听到乐尽的声音,先报了个地名,然后跟他说:“有具尸体,成年男性,职业与警方有关。”
“……”陆三巡,“调查那个国际大盗、结果被反杀的人?”
乐尽似乎是笑了一下:“我不能透露、我无法判断,我所说的话不能形成任何有效证言或信息披露。”
陆三巡声音严肃起来:“乐尽,那个人不好对付,你一定要查他吗?”
“我不希望有一天看到的是你的尸体。”
乐尽这次是真的笑了:“放心吧老陆,我对风险采取了足够的防范措施。”
陆三巡:“比如?”
乐尽:“家族律师那里有我公证过的遗嘱。”
“……”陆三巡,“你个王八蛋你xxxxx”
“听不到听不到~”乐尽哇啦哇啦怪叫几声压下他辱骂人的脏话,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强行转移话题,“花园案查得怎么样了?”
陆三巡沉默了两秒,似乎是在考虑要不要把剩下的骂人的话讲完。不愧是高级警督,最后还是决定以正事为重:“查到了一辆货车,和之前那个罪犯的证言恰好能对上。”
“我觉得我们离那个凶手又近了一步。”
22:45,桑法刚看完某份投资合同,卫许的电话打了过来。
“桑总,蔡辛死了。”
“晚上大约十点十五,蔡部突然从酒会上离开,我看他表情不对,问了下警方内部的人,说是蔡辛跳楼自杀,他们初步怀疑与工厂案有关。”
“您觉得蔡辛死亡会减少工厂案对蔡部的影响吗?我们那两个项目是否要做切割?”
集团风控部门向来敏锐,工厂的事情一出,他们立刻对另外两个与蔡部有关的项目做了预案,股权可以转让给一直感兴趣的某公共公司,然后由他们后续做清退。
桑法对蔡辛死亡这件事稍有意外。
但非常冷酷,没有任何悲伤之类的情绪,沉默几秒只用来分析公司事宜,然后回答卫许不用,“蔡部能控制好余波。”他说这里时忍不住怀疑在蔡辛死亡这件事上他父亲有没有出手相助,“身死债消,对于他来说非常及时的一个转折,他会利用好的。”
他交代卫许几个之后要注意的点,挂了电话后有点疲惫地按了按眉心,然后准备下楼给自己弄点吃的。
晚上乌又试衣服时他基本上一直在工作,吃了一点点心,但显然没什么用处。
到厨房后意外发现乌又竟然也在,正坐在厨房的台子上吭哧吭哧地啃一个西红柿。
厨房里只亮了一盏小灯,暖色的灯光下,她看上去好像童话故事里才会出现的那种在夜晚偷偷出来帮老裁缝做鞋的小老鼠。
整个人笼罩在一种梦幻的童话氛围下,只除了这只小老鼠不会帮忙干活、只会偷吃你冰箱里的东西。
乌又大概困了,边吃边打呵欠,看到桑法后冲他招招手:“你也饿啦?”
完全忘记两人在试衣结尾时氛围不太好的事情。她到现在也搞不懂为什么,明明聊得挺好的,桑法忽然就不开心了。
和乌由有关吗?
乌又胡乱瞎想,但突然无师自通:桑法是不是不想自己跟乌由走?
想到这里觉得非常有可能。
桑法确实总是有点离不开自己的样子。
想来也正常,他这些年一个人在外面,好容易遇到一个能说话的人,肯定是想多待在一起了。她这些天从网上学到一个新说法,叫‘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自己不就是桑法的老乡嘛,他虽然眼睛里没有泪汪汪,但说不定心里已经泪汪汪了。
桑法看她一眼,说嗯。
从冰箱里找出东西,面包烤一下、西红柿切片、生菜撕两片洗净、鸡蛋煎好撒点黑胡椒海盐,准备给自己做个简单三明治。
乌又屁股挪动两下,把自己沿着桌面横移到人旁边,直勾勾地盯着他:“你为什么心情不好?”
为什么呢。
因为在服装店看你说起乌由的表情,好像你们生来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世界上没有任何人能够破坏你们,而且这种破坏本身就十恶不赦。
所以我想做的种种事情,就像在打一场注定会输的仗。
仿佛在你们的故事脚本里是个一定会输的坏人,那为什么还要做呢?
“在想我好像是一个没意义的配角。”
桑法真想不到这种话有一天会从自己嘴里说出来。
乌又说为什么,语气很认真,“我觉得现在咱们俩就是主角。”
说着张开双臂比划了一下,给人展现整间漂亮的厨房,在灯光下仿佛一个舞台剧的布景,“登——登——你觉得不像吗?”
桑法转头看她:“那有什么特殊的东西或概率很低的事件证明我们两个是主角吗?”
乌又花了两秒钟试图理解他的意思,然后说有的,“平常这个时间,我在我的房间睡觉、你在你的房间工作,但今天,我们没有约好就一起出现在厨房吃东西。”她满意地指指自己、再指指对方,“主角。”
桑法没有接受这个说法,这个概率并不那么低、低到能够证明他们两个之间就是有特殊的连接:“还有什么别的暗示吗?概率更低、低到几乎不可能发生的那种。”
他说这话其实是在刻意为难人,你不能既要求一件事情发生、又要求它发生的可能性低到几乎不可能发生。
但乌又说有哦。
她指指桑法手中刚成型的三明治:“你现在吃的这个西红柿,是我种出来的。”
水滴啪的一声,你听到了吗,桑法。
这是命运的暗示。
时间是一种植物的生长,从根到茎到枝叶到果实,而这样东西现在在连接着你们。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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