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父子
见过了徐祎,宁韫回了玉芙殿,尚衣局的掌事姑姑已经在殿外候着了。
她笑着迎上来行了一礼,说奉陛下之命来给郡主量体裁衣,要做新衣裳了。
“又要做新衣裳了?可是这些时日我已经有了许多新衣了,就连冬装也已经开始着手做了。”
宁韫没有打开图册,她只想着,虽然降服赫莫人没有耗费太多财力,可是节俭一点终究没有错的。
尚衣局的姑姑听了,却忽然掩着面笑起来,身后那两个捧匣的小宫女也跟着抿着嘴笑,让宁韫有些不知所以。
正想问问怎么了,几人忽然几人忽然齐齐跪下去行礼,宁韫一转身,才看到是元昭帝来了。
他刚从兴泰殿过来,难得穿了一件明黄色的外袍,站在殿门口,几乎要和庭外的秋景融为一体。
“韫儿这是真把自己当成后宫主人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这就已经想着节俭的事了。”
宁韫懵懵懂懂地站在原地,望着他,不知道他这话是什么意思。因为徐禛的事,她这几日总是心事重重的,一时竟然听不出来陛下这是对她方才说的话不满还是在打趣她。
元昭帝让几人先出去,午后再来,掌事姑姑应了一声,带着两个小宫女退了出去。
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他走上前,手臂从她的腰侧穿过去,抱住了宁韫,问她一大早出宫去青源观做什么。
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不忘揉着她的小脸,沉声问道:“快点交代,不会是瞒着父皇偷偷做坏事吧?”
宁韫小声哼了一下,娇纵地问道:“那父皇为什么不让秘卫监视着韫儿了,那不就知道了?”
元昭帝捏住她鼻梁上那一小片软骨,轻轻晃了晃。
“韫儿还挺记仇呢,从前让秘卫护着你,是提防着徐禛。如今自然不需要了。”
他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耳廓,有些霸道地说:“韫儿若是喜欢,那朕就把你关在兴泰殿里,让你一步都离不开,等回了京,就是紫宸殿,今后只能朕有了兴致,带你外出……”
宁韫小声软软地说:“那可不行呢。”
她转过身抱他,手臂环住他精瘦的腰。
但是她也说了谎,她不敢说自己去见了徐祎,而是说自己近来做了一个梦,梦到柔嘉生了一对龙凤胎,想要去观中进香求问这是不是真的,顺便让祖师和仙君娘娘们庇佑柔嘉。
宁韫看得很清楚,自己提到柔嘉的时候,陛下的眼底也是一片温柔,甚至还有一些歉疚。
他拉着宁韫坐在床边,把她揽进怀里,他夸奖她善良,一直都想着柔嘉。
宁韫问:“陛下是不是也很担心柔嘉的身孕?”
元昭帝微微颔首,他说这件事虽有御医担心着,可是这次宁王谋逆,威北侯府也牵涉其中,驸马虽无罪,他担心柔嘉会再受委屈,所以也在考虑是不是应当给玉狄和他夫人刘氏一条生路。
宁韫想到柔嘉就觉得满心不舒服,柔嘉可是在自己返京时就已经做好了谋算,要置自己于死地的,偏偏她独自里还有小人,自己还要装作担心她的模样。
她小声嘟哝了一句:“哪里有臣子骑到公主头上的道理,哪里还要管玉驸马如何。”
元昭帝笑了笑说:“本应是这样,可是柔嘉实在是喜欢玉驸马。此前王鸣檐让她受了太大的委屈,朕和太后总觉得亏欠了柔嘉。”
宁韫便也不好再说什么了。她的声音中也听不出什么情绪,只说自己也不明白这些,一切凭陛下定夺。
元昭帝也说那就不说这个了,他和太后再去商议,而后他站起身来,走到案边,拿起方才尚衣局掌事姑姑留下的那本图册,放在宁韫身边。
“打开看看。”
宁韫打开了,第一页上画着一顶凤冠,在图册上画得精细入微,第二页所画则是一件服,只是凭着水粉上色,就瞧得出华丽之意,在纸上都是灿然生辉的模样。
这是皇后的凤冠和吉服,原来陛下已经在为她操办封后大典的事了。
“韫儿这几日怎么了?,怎么不如从前那样聪明了。朕听宋天亭说,韫儿训话那些大臣那么厉害,把内阁几位老大人说得哑口无言。”
他揉了揉宁韫的发顶:“怎么如今整日恍恍惚惚的,都不知道尚衣局是来给你做吉服的?”
宁韫眼底一酸,把脸埋在他怀里,说自己就是一时没想到而已。
“那是不是韫儿不聪明了,和陛下所想的不一样,陛下就不爱韫儿了?”
元昭帝这一次直截了当地说了。
“爱。”
她扑进元昭帝怀里,手臂将他的腰紧紧环住,说着陛下最好了,一想到自己过些时日就要穿上皇后的礼服了,又开心地笑了笑。
用过午膳后,两人皆上了小榻,元昭帝处理着政务,宁韫枕在他膝头休息,拿着他批完的折子随意翻看。
宁韫忽然问道:“如果陛下要立韫儿为皇后,会不会有很多人反对?毕竟徐禛才犯下了谋逆大罪。会不会有人借此生事,说陛下的不是?”
她说这句话不是没有道理的,今晨徐祎曾问她近来是否安好,说是如今朝中有人议论,称元昭帝宫宴之上说要封宁王徐禛为太子,可是却迟迟不下旨意,生生逼反了自己的儿子。
“王兄谋逆是他自己的事,怎么能怪到父皇头上……只是私底下窃窃议论,也不好抓出了谁来斥责。”
回行宫路上,梨儿为宁韫去买鲜花。宁韫爱吃鲜花饼,听到了说书先生在讲前朝顾周的天熙皇帝退位后再度登基的事。
正史里写的是太子失德包庇身亡,天熙皇帝为社稷故重登大宝,可那说书先生说的是却民间野史,明里暗里说天熙皇帝是杀了自己的儿子再继位的,听到杀子那一段,满堂鸦雀无声。
宁韫和元昭帝说了这件事,元昭帝笑了笑,没有接话,只是把自己正在批的那本折子递给了她。
折子是弹劾吏部一位官员的,说这位员外郎近日写了一首讲前朝的诗,似乎有借古讽今之意,是在为宁王喊冤,在这个节骨眼上写这种诗,简直就是藐视君上,其心可诛,便请求陛下严惩此人,以儆效尤。
宁韫看完,把折子合起来,学着元昭帝生气时那样,往榻面上轻轻一拍。折子落在榻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太大胆了。”
元昭帝看着她满眼笑意,问她觉得该怎么办,宁韫却软了气势,说似乎也不能怎么样。
“陛下从不搞文字之狱。若是真处置了他什么,反而是欲盖弥彰了,旁人便要说了——陛下为何这样在意一首诗?是不是那诗里写的就是真的,戳中了陛下?”
她把折子合上,放回他膝边。
“哼,暂且放他一马吧。”
元昭帝轻笑着伸手,她后颈上轻轻拍了拍。
“这不是看得很明白吗,何故为这些微不足道的人生气。”
“朕也知道。这几年放手给徐禛和睿王监国,许多大臣又有些不知道自己的轻重了。等收拾完了逆党,下一个就是他们,只等着一个由头。”
宁韫枕在他的膝上,心里头忽然浮起一个念头。
“是有一个很好的由头呀。”
她把手探进元昭帝的衣襟里,在他胸前和小腹上勾抹着,柔柔问道:“陛下还记不记得那本《文昭曲集》?”
元昭帝自然是不会忘的,在她面上揉了揉,把她不安分的小手拿了出来。
“就用这本曲集做由头,就说是宫内女官整理书库时发现的,您想呢,这样一本正经的曲集里面竟然藏着粉戏淫|曲。用一半正经的书一半禁书的法子来藏这些东西,若只是这样也就罢了。怕的是有人用这法子印一些反朝廷的书,那又该怎么办?这书是什么人印的,什么人卖的,又还有什么人私藏着,这里面可大有文章呢。”
她说,就从这由头开始。把那些平日里爱写些讽喻之作的人都严查一番,谅他们今后也不敢了。
元昭帝捧着她的小脸,指腹在她的颧骨上轻轻摩挲着,仔细端详了一番,说自己还不知道宁韫还有这么多心机呢。
“还说不是个小毒妇?”
宁韫撇着嘴,把他的手从自己脸上拿下来:“韫儿不是这样的。韫儿都是顺着陛下的意思说的,韫儿是奉承着父皇,这些都是在父皇身边耳濡目染来的。”
元昭帝也有他的一番道理:“韫儿没少用些不该的词来说朕,什么‘老皇帝’‘苛政猛于虎’的,朕给你一个不好的词用用又怎么了,如何叫不得?”
宁韫气得不行,把脸扭到一边去:“如果这样,那韫儿就不喜欢父皇了。就不爱父皇了。”
元昭帝说如今爱不爱可不是她说得算了,命人把小几撤下去,让众人退出了寝殿,他用手掌捂住了宁韫的眼睛,摘下自己拇指上的玉扳指,套在两指上,抵在宁韫唇边。
“舔湿了。”
宁韫的小粉舌被压得发麻,只是这才只是个开始,这几日只是欢好,她都有些忘记了陛下从前是怎么把她欺负得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她想求饶,却已经被他吻住了唇瓣,玉扳指的凉意没入腿间。
晚膳前,宁韫正赖在元昭帝怀里让他给她讲关外的景色,说着说着双元殿的人忽然来报,称是方才徐禛想要触柱自裁,万幸被拦下了,只是也撞破了头,御医已经过去了。
“陛下,宁王殿下有些神智不清,一直喊着要见父皇,要见陛下……他此前从来都不开口,奴婢这才想着来问问陛下的意思。”
殿中安静了一瞬,元昭帝似乎并不感到意外,他说知道了,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和方才给宁韫讲关外林景色之时没有任何区别。
他让御医为徐禛好好医治,又对李俶说:“去告诉祎儿,让他明日入宫来。”
宁韫知道,这是陛下要审问徐禛了,因而她晚膳也用的不多,小侍女收拾碗筷的时候,看见郡主把碗里剩下的燕窝拨成了小团。
宁韫早早沐浴上了床,可是元昭帝却迟迟没有安寝。
他坐在御案前,面前的折子摊开着,朱笔却搁在笔山上,他只是坐在那里,目光落在远处,烛火在他面前跳动着,把他的影子萧瑟地投在身后墙上。
宁韫下了床到他身边问他怎么了,元昭帝说是在想自己是做错了还是做对了,他缓缓摇了摇头,抱她回到榻上。
“怎么会呢,陛下怎么会有错?”
“……朕是在想徐禛的事,早些的时候,朕就知道了徐禛觊觎皇位,可是朕没有当下去敲打他反而是给了他机会,让他一步接着一步行差踏错。”
宁韫身形微微一僵,幸好元昭帝没有发现。
“朕也在想,他是怎么样就走上了弑父谋逆这条路的,朕的儿子怎么会做出勾结外敌的事。为了登上皇位,连伤害国家、出卖士兵的事都能做出来。”
宁韫没有回答,她装作已经睡熟了的样子,抱着元昭帝的手臂,把脸贴在他的上臂上,闭上了眼睛,贪恋着他的体温。
*
时隔一月余,徐禛终于见到了自己的父皇。
他的父皇坐在上首,身边下首坐着他的弟弟。
父皇的面前不再有纱帘阻挡,他不必对着一个剪影说话叩头,揣摩心思。
可是徐禛能看得见他弟弟目中的担忧,看见他弟弟坐立难安的神色,却看不清楚他父皇所思所想。
他的父皇居高临下静静看着他,手指松松地垂放在膝,仿佛在看着一个陌生人,一个与他再无瓜葛的人。
元昭帝开口了,却是对徐祎说的。
“今日你来审。朕只是来听着的,审过之后,就按国法处置。”
徐祎转头看了看元昭帝,又看了看徐禛,最后还是低下头拿起了案卷,燕州京州谋逆大案其他人皆已伏法,杀的杀,流放的流放,如今只剩下了徐禛。
他才要开口,徐禛忽然沙哑地说道:“我要和陛下说话!我只和陛下说话!”
元昭帝轻笑道:“当日在燕州,朕已经问过你话,那时你什么也不说,如今又要以寻死为借口见朕,又是何意?”
他告诉徐祎,若是徐禛不想说,那就再带下去,等他开口。
“睿王今日想怎么审就怎么审,说好话可以,用刑也可以。”
徐祎手抖了一下,开口,还是叫徐禛皇兄。
徐禛大笑起来,让他不要这样叫着自己,反而问徐祎:“知道为何父皇要让你审我吗,这是父皇在磋磨你呢,让你也知道什么是冷血,什么是皇家父子兄弟之情!”
“来日我的下场,也就是你的下场!不要以为今后你做了太子就无忧了。我们大雍的陛下,容不下你的!”
徐祎让他冷静下来,还命人将他扶起来,给他一把椅子坐下。
“父皇并未曾说过要把皇位给我,即便是王兄做了错事,我也依旧把王兄当做哥哥。”
徐禛转而破口大骂,说徐祎和父皇一样的虚伪。
他大笑着质问徐祎:“你是不是趁我不在的时候想要抢走宁韫,,徐祎,你觊觎你未来的王嫂,你知不知道羞耻!你还不知道吧,父皇他早就强占了自己的儿媳,父皇他羞辱我,让我变成笑话!”
面对大臣,徐祎必然不会被这些话堵住了口,可是面对自己的王兄,自己的哥哥,徐祎却似乎始终都不能强硬起来,他无奈地转过头看着元昭帝,元昭帝拿起茶盏抿了一口,没有表态。
看到徐祎面上丝毫没有震惊,徐禛难以置信地说:“你知道?你居然早就知道?”
徐祎便道:“父皇不曾下旨赐婚,宁韫也不是王兄你的人,何况宫宴之前,我要见宁韫,不也是被王兄设计利用柔嘉阻拦吗?”
徐禛冷笑,看向元昭帝,说自己已经无话可说了,他真是恨自己当日束手就擒,他当日真的应该自刎而死,让史书永远记载下元昭帝强抢儿媳,不肯放下手中的权势,逼反自己的太子,让史书永远记得陛下是个荒淫无道不肯放下权势,弑兄弑子的昏君!
说着,他就又要站起来往殿柱上撞,徐祎也急得站了起来,却听到身后元昭帝说了句“祎儿坐着吧。”
他静静看着徐禛被暗卫压着四肢按在地上,而后开口道:“你若想死得壮烈一些,朕给你个办法,你先不要死,等着回去京城,去先帝面前,抱上先帝的灵位到皇城墙上跳下去,下去寻大雍列祖列宗控诉,说不定祖宗显灵,就来惩戒朕了——祎儿学会了没有?你若也想学这种以死明志的办法,也要做到这一步才够。”
徐祎忙说自己不敢,也不会这样做,起身站到了元昭帝身边,说自己实在没法审王兄,元昭帝缓缓颔首。
“徐禛,你不必以死相逼,你通敌叛国犯了谋逆大罪,本就难逃一死,如今不用急迫,更不比在这里装得冠冕堂皇,朕只问你,是你费劲心机两头欺瞒朕与太后,让朕将宁韫许给你,在此之前,你就一直谋夺东宫之位,甚至早就计划着谋害朕,恨不得朕早早死了,你却说朕贪恋权势?宫宴前朕反复病倒,旧疾病复发,你敢说与你没有干系?”
徐祎大吃一惊,看向元昭帝,他抬手命人将曾在徐禛府上的门客的口供呈上来徐祎看,早在去岁秋后,徐禛就已经求问过门客,问当今陛下正是春秋鼎盛,他如今当太子都不是定数,今后只怕是要苦苦熬上十几年,才能等到父皇龙驭上宾,他登基继位。
徐禛难以置信,再也没有了方才嚣张的气焰,元昭帝说自己今日也不过是想听听徐禛能给出什么高论
“朕此前还想着,是不是朕有错,没能教育好儿子,可是如今看了你弟弟好得很,是你本性逆恶,朕没有你这个儿子!”
“我不是您的儿子,那父皇就配做父亲了吗?我是母亲辛苦怀胎十月所生,为了生我母亲伤了身体落下病根,父皇呢?父皇冷血至极,这么多年了,您又是如何对待母亲,她也只是一个不得您看重的妃子,您说对她心有歉疚,可是您又如何对她的儿子,您虚伪不虚伪?
元昭帝冷笑着反问:“这时才想起母亲了?你谋逆的时候想过她吗!你是怨恨朕呢,还是怨恨她没成为皇后,没让你早早地名正言顺当上太子?你当上太子,不也是嫌弃朕活得太久,耽误了你登基了吗?”
徐祎忙劝元昭帝息怒,上前搀扶,徐禛沉默了许久,转而说道:“父皇说我宫宴之前害您,难道您有证据吗?您凭什么肯定我要害您,是,我是不择手段让您赐婚,可是是后来呢,您居然强占了宁韫,您把我的太子妃强占,您要做什么,您让她生下您的儿子做太孙,今后名正言顺把皇位给太孙吗?都是您逼我,您逼我谋逆!”
元昭帝像是听到了极为可笑的事,坐回了御座之上,说他何必费这些周折,说徐禛还想着宁韫是他的太子妃,她不是了,她是皇后,用不了多久,她就会变成你的母后。
见徐禛还是疯癫大笑,说着什么要告诉先帝告诉列祖列宗的话,元昭帝摆了摆手,命人将他堵了口押下去,当即下旨将徐禛废为庶人,流放甘州。
躲在前殿与后殿连廊处偷听的宁韫终于缓缓转过了身,她一直靠在门板上,知道听到有人走来才回到了后殿。
李俶看宁韫面色有些不好,问道:“郡主怎么了,可是双元殿太凉了,怎么这么没气色?”
“我没事,多谢李公公挂怀,陛下呢?”
“奴婢正是来和您说的,陛下要和睿王殿下去一趟挽弓台,今日午后就不能陪您了……您也知道,因为宁王殿下的事,陛下这几日心情都不大好。”
“这是自然。”
宁韫呢喃道,想起方才元昭帝所说宫宴前徐禛就要谋逆弑父的事,转而又问:“宁王殿下的事了结了吗,他已经全都认了?”
“没有……”李俶长叹了一声,毕竟这也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终究还是心有不忍的,“殿下不认在去燕州前要害陛下,陛下说还会继续查下去。”
“陛下只有这两个儿子,若是查出谁人在背后唆使,必定不会放过的。”
第67章 隐衷
如今将至秋末,定州寒凉异常,待处置完了宁王谋逆一案,元昭帝便自定州回京,谁料途中竟一病不起。
朝臣自然知道其中缘由,早在陛下出征关外之前,就已经龙体抱恙,让睿王爷代为监国,如今一番辛劳,又逢宁王犯下谋逆大案,皇子弑父,定是让陛下身心俱疲,心情不振。
元昭帝只在返京那日露了一面,此后便是深居小瀛台,眼见即将入冬,小瀛台那边却鲜少传出好消息,只知陛下的身体不见好转,据说已经接连有三四日昏沉不醒。
这日元昭帝好不容易强撑身子上了一次朝,可是还未等议完西南巡牧之事,就有人看到陛下阖目向后靠去,李俶上前一步搀扶,大殿内也渐渐静了下来,众臣慌张注视着。
“陛下?”
李俶轻唤了一声,元昭帝无力抬手,缓缓站起身来,而后身形一晃,险些摔在李俶怀中,当即让李俶宣布退朝。
这可把一众大臣都吓坏了,要知道陛下是何等强硬的一个人,他可以不上朝,却绝不可能因庞杂事务懈怠政务,更不要说当着群臣的面露出弱势之色,这几日更是连密折都不曾批阅。
陛下这病,只怕是很重了。
大臣们忧心忡忡,便不免又想起了此前的事。
几个月前,宫中曾传出陛下在睡梦中被仙娥托梦之事,那仙娥说自己将帮助陛下安养身体,帮助大雍渡过一劫,只是仙胎不能投落凡间,她让陛下寻找在凡间的真身,与此女结为姻缘。
陛下当时就怒不可遏,认为有人是在假借玄道之说祸乱后宫,借机蛊惑君心,故而命人搜查后宫,看是否有人行巫蛊之术,诅咒君父,那月里许多人都送出了皇宫。
只是后来,陛下的身体始终不见好转,太后娘娘担心陛下龙体,便出面命人在京州各道观中搜寻符合那梦中仙娥所言的修道女子,只是始终不得结果。
陛下担忧国事,也见过了几个道姑,只是看了一眼,便说并不似是有仙灵之气的人,赏了一些金银,把人送了回去。
想来陛下本就鲜少踏足后宫,后宫里的娘娘们当年也都是千挑万选的佳人,陛下尚不过是淡淡的,这些女子太过凡庸,想来也不入陛下的眼。
如今陛下病危,便又有人重提了此事,几位大臣一同入宫探病,跪在屏风后小心地问起陛下是否再寻一寻这位仙娥凡界之身。
元昭帝病中无力,只说自己如今更担心大雍,放心不下家国。
“纵仙娥所指是一个无盐之女,是不读诗书的乡野村妇,只要能让朕身子好起来,多守几年江山,朕也可以纳入后宫。”
几位大臣眼眶都要红了,谁不知当今陛下是何等骄傲的一个人,从来什么都要最好的,如今也当真是疾病缠身,没有办法了。
元昭帝既松了口,太后便下旨让道人入宫做法事卜问仙娥,又命钦天监观测天象。
恰霜降这日夜里,天空之上紫宸星旁出现了一颗明亮的小星,拖着银白色的尾迹划过。
一直紧闭殿门求问卜算的道长也正在这日见得仙娥,仙娥称天机不可道破,但是今夜天象就是指引,还留下了八个字:
紫宸东南,星辉建水。
钦天监大为震惊,当夜便翻了旧档,查出十二年前也有相似的天象,只是那时被有心之人传成是“新龙出世,冲撞帝星”,闹了好大一场风波。
如今再看,分明是同样的星象,只是当年那颗小星尚未长成,如今却已明亮到足以与紫宸相伴了。
监正连夜根据仙娥的指引推算,既然这颗明亮小星在紫宸东南相伴,便说明此女子来自京州东南,十二年前来到京州,且是道门之女,出身建州。
可是若测算生辰命格,却怎么也寻不到。
这日依旧是睿王监国,下朝之后,舒禹被几位内阁大臣邀往府中做客。
“知道汝南王爷不结交朝臣,只是今日事关陛下龙体安康,还请王爷如实相告——我等听说王爷在建州有一位小女儿,乃是外室所生,自幼丧母,皈依了道门,一直在山上清居?”
“是……小女的确如此?”
大臣喜道:“那可太好了,不知道王爷这位小千金可否也算过命格了?”
“诶,这可就不对了,王爷的小千金十二年前又不曾来到京州,怎么会是陛下要寻之人?”
舒禹早就知道了元昭帝和宁韫的事,如今也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便战战兢兢地答道:“不瞒诸位大人,我那小女儿其实并不是一直在山上的,早年她曾跟着老王妃先慈来过京城。”
“那是好事啊!既然如此,王爷就快把小千金的生辰八字送至宫内,再快些让人把她自建州送至京城啊!”
舒禹抬袖拭了拭额上的汗:“可是小王这小女儿,就是如今在宫中的昭慧郡主……从前陛下与太后娘娘将她抚养膝下,我便只同人说她是我妾侍所出……”
这一下,便该轮到屋内其他几位大臣汗流浃背了。
长久不提封号,只言封地,众人一时还想不起来,这昭慧郡主不就是自幼和皇子公主一同长大的旻宁郡主吗?
这可如何使得!
只听说在宫里都是把这小郡主当做陛下养女来看的,此前陛下病重,正是召旻宁郡主在旁侍孝,甚至在定州时还让她代太后出面议事。
何况……何况逆王谋反之前,陛下还有意将她许给逆王做王妃啊!
君父臣女,养父养女,公丈儿媳……
尚不知情的大臣只觉得两眼一黑,再想到还要开口和陛下提起此事,便更是觉得颈后发凉……
事已至此,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便由几位老臣牵头,带着大小官员一同前往小瀛台,将钦天监的推算结果呈上。
元昭帝披着外袍强撑病体坐起,虽面色苍白如纸,目光却依旧冷锐如刃,众人听到那纸页的颤抖声,将头埋得更深。
“荒唐!”
果然那张纸被揉作一团,狠狠掷在地上。
“朕答应去寻这个女子,已是荒唐至极,好啊,如今竟找到了郡主头上?”
他蹙着眉剧烈喘息着,待气息稍缓,冷笑一声,目光扫过下首跪着的众人。
“你们,你们来得倒是齐了,嗯?这是要做什么?做什么!是趁着朕病重,逼迫朕吗?是不是早就等着朕心力不足的这一天了!”
“陛下息怒!”众臣连忙伏地叩首,惶恐请罪。
为首老臣恳切道:“陛下!臣等万万不敢有此心思,只是此事关乎陛下龙体,关乎大雍社稷,臣等不敢不报啊!”
“是啊陛下,臣昨日已经问过了太后娘娘,太后娘娘说了,当年郡主本就是收作她的女儿抚养身边,只是郡主年幼,与公主皇子们相伴,也叫了陛下父皇。其实论起名分,郡主应当是陛下的义妹。只是年龄相差了一些——”
“住口!”
元昭帝猛地一拍身边小榻,却因为气力不济,身子摇晃,不得不扶住了床沿,跪在他床边的旻宁郡主慌忙伸手去扶,小手紧抓着他的衣袖,埋着头小声啜泣。
那老臣见状咬了咬牙继续说道:“陛下请以龙体为重,想来依照仙娥所说,这都是冥冥之中的定数,您仔细想想,郡主幼时来到京城陪伴陛下与太后娘娘左右,这些年陛下安然无忧。然而郡主去往封地三年,陛下便龙体抱恙,如今郡主回来,正是待嫁之年,仙娥怕陛下错失,才托梦让陛下迎娶郡主……”
他硬着头皮说道:“不过就是一个名号罢了。之后郡主依旧留在陛下和太后娘娘身边,该是如何,依旧是如何。”
荒唐的话说完了,殿中一片寂静,只剩下那位趴在元昭帝床榻边,小手紧抓着被角的小郡主埋头啜泣的声音。
这事办的……实在是不像话,可知道内情的大臣们也没有什么办法,情理之中,天意之下,他们这些做臣子的,不过是顺应天命罢了。
元昭帝沉默了片刻,痛心道:“朕与太后已经在给宁韫相看夫婿,你们倒好,就这么几句话把宁韫余生都安排上了,若是朕纳她入后宫,朕的病还不好,又该怎么办?”
“朕知道你们都是尽忠职守的纯臣,你们的心意朕明白了……”
元昭帝阖上眼:“都去吧,朕不答应。”
大臣们正想再劝,宁韫忽然开口,娇声泣诉:“若是能让父皇的身体好起来,宁韫愿意做这仙娥的凡间托身庇佑陛下,今后每日茹素,修习道法,今生也不想着再嫁给旁人……”
元昭帝痛心地轻抚着宁韫的头,沉默不语,似乎是演得太过投入了,还是经李俶提醒,才道:“若是一定要如此,便不能只是封妃,左右后位空悬,朕会把韫儿封为皇后。”
众人齐齐叩首,口称陛下圣明。
今日主动来劝说的几位自然是明白陛下心中所想,鼎力支持陛下的。
即便是认为不妥,也知道不要触当今陛下的逆鳞的道理,更知道旻宁郡主的兄长舒延松在南海剿灭黄寇,不日将被封为汝南王世子,安南大将军,前途无量。
不乏有此前在定州的官员如今也在前面跪着,听到了这句话,他们如释重负,明白这件事帮陛下办妥了。
只是,看着如今趴在陛下床头娇柔可怜不经世事的郡主,再想起当日在定州议事时此女据理力争的模样,心中不免阵阵唏嘘。
只怕不是结束,这才只是个开始呢,今后免不了还有许多文章。
不过,陛下要立后那便立吧,强主弱臣的时候,他们便跟着陛下走便是了,陛下国事家事向来分明,醉心治国,只是想娶个女子做皇后,他们犯不着非要和陛下对着干。
更何况,看郡主那模样,似乎也不是不情愿的。
大臣们走了,宁韫还有些没反应过来,依旧趴在床沿上哭着,元昭帝注视了她片刻,抬手把她的小脸扶了起来,仔细端详。
“韫儿还没哭完吗,已经没有人了。”他用指腹轻抚着她泛红的眼角,问韫儿怎么哭得这么伤心,演得这么像。
宁韫没告诉他自己从前在梦里梦到过不好的事,早已经为他流过眼泪了,只是脱了鞋子爬到他身上,把脸埋在他胸口。
她闷闷地说:“那陛下就应该好好安慰韫儿呢。”
元昭帝笑着把她抱进怀里,扯过薄被覆住,正要开口,瞧着宁韫伏在自己身前的模样,记忆深处似乎被此情此景触动,额角霎时传来一阵剧痛。
前世,宁韫也这样伏在他的身前伤心哭泣过,她在哭什么……
这头痛之感牵扯起了前世回忆,也正是因这前世回忆,他感到头痛难忍。
见他久久没有说话,宁韫仰面问他怎么了,便看到他额前已经泛起一层薄汗。
“陛下!这是怎么了,陛下是不是真的不舒服了?”
她一面抬手为他轻柔按,一面叫着李俶。
“朕无碍……”
“那可不行,韫儿也是这样,入京前身子好的差不多了,回来之后怕麻烦,就说自己没有好,结果过了几日又病倒了。”
元昭帝无奈笑了笑,轻喘着说道:“傻瓜,韫儿先下去吧,朕还好……”
他勉强说自己无事,只是昨日没有睡好,有些乏累了,让李俶带她先下去。
方才的开心忽然一扫而空,宁韫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殿门关上的时候,她看见他眉头紧锁,扶着额沉沉地向后靠去。
宁韫想,或许是她做了太多心虚的事,总是怀疑陛下有什么事情瞒着她。
好在午后,元昭帝休息好了,又是冷毅从容的模样,精神如初,他陪了宁韫整个下午,多是听她絮絮说话,而后宁韫也很少开口了,只是趴在他怀里,依恋着他的温度。
“韫儿回建州这三年,可有派人去找你的生母吗?”
晚膳前,宁韫铺了一桌子的彩墨,命人寻了一条鲤鱼来,说是要给陛下看看建州匠人擅长的鱼拓绘技,元昭帝为她磨着墨,忽然就提起了宁韫的母亲。
“不曾,母亲当年离开之后再没有寻我,想来已经把我忘了,她不喜欢韫儿,韫儿也就不打扰她了……陛下册封韫儿,若是要记韫儿母亲的名字,干脆就把祖母记为韫儿的母亲,这样好不好?”
元昭帝说他不是问这个,看宁韫忙着给那鲤鱼上色,小唇瓣都有些干了,拿起茶盏递到她嘴边,让她多喝些水。
“这件事朕再做考量,韫儿不用担心,你专心画吧,朕等着看看这鱼拓之艺究竟有什么妙趣。”
*
已经过了霜降了,京州冬天比建州冷了数倍,知道宁韫夜里怕冷,喜欢早早睡下,元昭帝便命人多备了两个炭盆放在床下。
宁韫知道他身上热,便也拉着他早早睡下,钻进他怀抱里,手脚都贴着他的身子取暖。
故而他起身的时候,宁韫也迷迷糊糊醒来了。
孟璋给她的药除了调理下红之症,也有一些安神的成分,宁韫有些睁不开眼睛,只是在他怀里听到李俶痛心地说道:
“陛下,大皇子病死在甘州了。”
宁韫顿时睁开了眼睛。
她不敢挪动身体,因为听到徐禛的死讯时,她感到陛下的身子猛烈颤抖了一下,那是他的儿子。
“怎么会?”
元昭帝沙哑地开口,带着前所未有的疲惫。
“朕不是让御医给禛儿养好了胸前的伤才让他去甘州的吗?”
“……怎么回事?”
“陛下莫要自责啊,”李俶抹了一把眼泪,声音更低黯了些许,“大皇子当时为了作戏,把自己伤得太重,损了内里……甘州荒凉,许是他心中不忿,郁结所致,病了几日又不肯求医问药,说是那些医官……是看他笑话的,说怨恨陛下,要下去见先帝,昨夜……就病故了。”
宁韫听到元昭帝长长叹息了一声。
他抚了抚宁韫的脸,将她放好在床榻上,沉默片刻,起身更衣离开了。
宁韫知道他这一夜都没有回来,因为她整夜都没有再睡着。
第二日,梨儿来叫宁韫起床更衣,看到她趴在枕上,双目红肿的样子吓了一跳,忙问郡主这是怎么了。
宁韫抱紧了她,缓缓说道:“徐禛死了,他怎么会死呢?我……我已经不想杀他了,他怎么会死?你不知道,昨夜陛下听到之后离开了,或许去见太后娘娘,或许去见瑾妃娘娘了?”
“会是因为我吗?我给他喝的羹汤里是放了东西……陛下会不会派人去查呢?”
“不会的,郡主。”
梨儿连忙安抚:“宁王殿下身死不是因为我们,他是咎由自取的,何况那些药是孟医师给的,只是他们如何对郡主,我们如何对他,这药本就不会致死,只是让他心绪不宁罢了……”
有梨儿在旁安抚着,熬了一夜的宁韫很快睡着了,果然等她醒来,元昭帝已经下朝回来了。
他坐在床边,静静翻看着书,神色平静,只是眼底下有一层青痕,透出几分疲态,却也分辨不出是不是伤心担忧。
“父皇去哪里了,韫儿早上起来没见到您……”
他平静地告诉了宁韫,徐禛死了,他实在心绪不宁,也不想打扰宁韫安寝。
宁韫撑起身子,看着他的眼睛轻声说:“陛下不要伤心。”
元昭帝轻叹一声,说自己也有责任。
“当日还不如把他圈禁起来,也不至于今日……”
两人正相对无言,李俶进来禀道:“陛下,公主殿下和瑾妃娘娘来求见了。”
宁韫定了定神:“陛下快去见她们吧,韫儿自己更衣就好,韫儿知道,您不是一定要事事都陪着韫儿的。”
元昭帝垂眸看她,伸手揉了揉她的脸,说韫儿不必这样懂事。
宁韫蹭了蹭他的掌心,柔柔道:“韫儿只是为了陛下。”
他起身出去了,宁韫披了件外衣,赤着脚悄悄走到寝殿门边。
她看见瑾妃跪倒在元昭帝身前,伤心哭诉:“陛下,是嫔妾自己没有教养好禛儿,让他做出如此忤逆不孝的事情,都是嫔妾的错,如今嫔妾只求您能把禛儿的尸骨接回来安葬,便是嫔妾不要这妃位,自请移居永巷也好!”
元昭帝俯身将她扶起,沉声道:“你不必伤心自责,徐禛从小得朕教导,是朕教他读书明理……他成了这个样子,与你无关,你是个好母亲,已经做得足够了。”
他称昨夜已命人前往甘州接回徐禛灵柩,许诺瑾妃,依照国公之礼将其下葬。
“祎儿的封地已经定了,过些时日,朕会慢慢将后宫众人安排妥当,你不想回家中,便跟着宜妃作伴一同去洛州吧,今后一定保重身体。”
柔嘉挺着即将临盆的肚子,也在一旁跟着伤心哭泣,元昭帝轻叹一声,让李俶扶她去旁坐着,自己还有话同瑾妃说。
“公主又是何苦呢,您还怀着身孕呢,若有什么闪失该怎么办。”
柔嘉擦去眼泪,柔柔道:“大皇兄有错,可是父皇没有要杀他,我派人去接济,人还没有到甘州,大皇兄就没了,我如何不伤心呢……”
她坐下了,接过了李俶的茶,待眼泪擦净,转而望向寝殿的门,似乎是知道宁韫就在那里看着一样,忽然露出了笑容。
*
宁韫缓缓转过身,沉默片刻,更衣梳发后,从庆元殿后门离开,柔嘉也恰由侍女搀扶着行至此处。
“妹妹这是去哪里呢?怎么走的这样急?”
柔嘉温婉笑道:“怎么,难道是没有脸见到瑾妃娘娘吗?这可不该啊,父皇不是打算封你为皇后吗?哪有你这样小气的皇后娘娘?”
“你想做什么?”
宁韫今日心情并不算好,从后门离开,就是不想被柔嘉纠缠上,可是她却偏偏寻了过来,还故意说这样的话,要激怒宁韫一般。
自然宁韫不傻,柔嘉如今一人身上有三条人命,才说了这么几句话便喘息不断,额上也冒着冷汗。
她还怕柔嘉忽然脚一滑摔倒在地,转而赖在自己的身上呢。
“我?今日自然是来寻妹妹的呀。”柔嘉歪了歪头,目光落在宁韫面上。
“不过大哥哥昨日去了,妹妹作何感想呢?”
宁韫不理会她,扶紧梨儿的手臂加快步伐就要离开,万幸柔嘉没有把腰一挺,用肚子来拦她。
“妹妹这一走不要紧,毕竟如今在小瀛台里,也无人敢拦着妹妹,没人敢伤了妹妹。”
柔嘉的声音从宁韫身后追上来。
“只是,绿沉姑娘和她的夫婿呢,陈文月呢,还有许多妹妹手下得力的人,那个监视我府上的,叫芳文是吗?”
柔嘉莞尔道:“她们可不在小瀛台里,没有得了父皇的庇佑,她们该怎么办呢?”
宁韫定住脚步,回身怒视着她。
还不等宁韫开口,柔嘉用帕子掩着面笑了起来。
“难得瞧见妹妹这样凶恶的神色,你说,若是父皇看到了你这模样,知道了你的真面目,又会作何感想呢?”
柔嘉把帕子从面上移开,露出一双弯弯的笑眼。
“陪我走走吧,之前妹妹去了定州行宫,我在千芳苑住了几日,有些东西留在那里了。”
宁韫冷冷道:“你究竟想做什么,你还敢强闯我郡主府进去杀人不成?”
柔嘉似是惊讶,道了声阿弥陀佛,轻抚着自己的肚子。
“妹妹想什么呢?我哪里能做这样的事,我只是这样随口一说,妹妹何必往最坏处想呢?”她顿了顿,侧过头来望着宁韫。
“我只是送了个帖子到你府上,说我今日在公主府设宴招待,你若去了,她们也没有不去的道理,以假乱真,拿捏人心,这不也是妹妹做过的事吗?”
“走吧,我们姐妹好好地说说话。”
柔嘉带着宁韫在小瀛台散步,一路往千芳苑走去,她面上始终带着笑意,她和宁韫柔柔说着话,也不必得了宁韫的回答,只自顾自地说着,仿佛两人依旧是孩时的小姐妹一般。
宁韫不知她究竟想做什么,缓步跟在了她身后,轻按住梨儿的手。
“听说父皇去往关外那些时日,妹妹在定州行宫里为父皇主持着大局,可有这样的事吗?”
穿过千芳苑后的花林时,柔嘉停下脚步,折了一支已经干枯的桂花递给宁韫,似是漫不经心地问道。
“你问这个做什么,当日可是台阁会议,你怎么知道?”
柔嘉心情很好,歇息了片刻,脚步又带上了轻快之意:“因为我觉得妹妹太得意了,今日想好好教一教妹妹,政斗争权可不是耍耍嘴皮子卖卖乖巧那么简单,那是要见刀见血的,是要拼上人命的。”
“是吗?你哥哥的命就是被你拼上了?”
见柔嘉并不反驳,依旧是粉面含春的模样,宁韫心中了然,果然徐禛的死同柔嘉逃不了干系。
她有想过柔嘉和徐禛不是一条心的,故而柔嘉从未告诉徐禛自己和陛下的事,可是宁韫不曾想到柔嘉会如此心狠手辣。
也正因此,她不敢拿绿沉她们的性命去赌,柔嘉敢动徐禛,便敢动绿沉。她连皇子都敢杀,几个仆婢又算得了什么。
柔嘉走近前,肚子几乎要碰到宁韫的衣带,低声道:“你瞧,我就说你什么都不懂,好妹妹,大皇兄的死怎么会与我有关呢,难道不是你一面爬父皇的龙床,一面勾引着大皇兄,一步步惹得他走上谋逆的路,让他和父皇父子二人反目成仇,你说,若是父皇知道你做了什么,是不是厌弃你都算轻的了?”
“韫儿,你害死了大皇兄,害死了父皇的儿子,你不该这样做。”
柔嘉凑近了一些,低声道:“父皇会恨你的。”
先前柔嘉只是看了自己和陛下一眼,就猜出两人之间的情意,如今宁韫也不敢赌柔嘉是在诈哄自己,还是当真知道了什么,毕竟她能管住自己的人,却管不住徐禛那边的。
“这是说的什么话?逆王谋反一案已经审完了,最终是什么结果不是很明了吗?与我有什么干系呢?”
宁韫不疾不徐,反问道:“倒是公主你,你虽从不动用自己的人做恶事,可是驸马的人就是你的人啊,你做事留的尾巴才是真的不干净呢。”
“呀,我的尾巴居然已经被妹妹捉住了?”柔嘉把帕子按在胸口,眼睛微微睁大,似是惊慌地说道,“那可怎么办,父皇若是信了该怎么办?”
“不会的。”
宁韫不知道柔嘉的笃定从何而来,正想着如何让梨儿脱身,已经跟着柔嘉进了千芳苑。
抬眸时,她却看到了一个无比熟悉的身影,是周同轲。
他转过伤痕累累的脸来看着宁韫,满目皆是恨意。
“事到如今,我也就不和妹妹绕弯子了,这个人妹妹应当记得吧?”
这是宁韫第一次面上露出慌乱的神色,确认无疑就是周同轲之后,宁韫质问:“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在燕州就已经被处死了?你——”
周同轲的声音似是从喉咙里挤出一般沙哑尖利:“你这个心机深重的毒妇还没有死!我还不曾报答殿下知遇之恩,我又怎么会死!”
宁韫正想追问,忽然止住了口。
不对。
若是要让让她知道周同轲还活着,柔嘉大可以方才就说出口,何必一定要把人带来小瀛台,让她来见一面。
有圈套?
她看了一眼柔嘉,见她一手扶着后腰,一手搭着侍女的手臂,胸有成竹的神色,宁韫下意识看向其身后殿紧闭的寝殿大门。
这犹豫的刹那,柔嘉目中已经泪光闪闪,哭道:“真的是妹妹你做的?为什么,你为什么一定要把大皇兄逼上绝路?他被贬为庶人送去甘州,已经是受过责罚了,你为什么不放过他?”
宁韫无心理会柔嘉,目光越过她的肩头,只是紧盯着她身后牢闭的殿门。
“……陛下,您在里面,对不对?”
宁韫颤抖地问道。
没有人回答,也没有任何声音自内殿发出,可是在宁韫听来,这就是沉默。
门开了,柔嘉娇娇地喊了一声父皇,走上前抱住元昭帝的手臂,额头抵着他的肩头小声啜泣。
元昭帝坐在椅上看着宁韫,他的神色让宁韫想起宫宴那日他醒来后的神色,那样冷漠无情的面容,宁韫小声喊了一句陛下,没有得到回应。
他将目光从宁韫身上落到了周同轲身上,轻轻抚了抚柔嘉的手臂,让李俶扶她去一旁坐下。
“把郡主带下去。”
宁韫拼命摇头,已经带上了哭腔低求道:“陛下!不是这样的,你听我——”
元昭帝打断了宁韫,骤然沉声怒喊:“都聋了吗,听不到朕说什么?把她带下去!”
第68章 身孕
宁韫被秘卫带了下去,一路挣扎,伤心哭泣着,哭自己从前不够心狠,被柔嘉算计成这个样子,若早知道今日,何必顾及她的身孕,只将她的算计全都和陛下挑明了便是,大不了谁也没有好下场。
陛下……
是啊,她其实更恨陛下不听自己的解释,他可真是狠心。
他只信他女儿的话,不信她,她更衣那片刻功夫,柔嘉向他攀诬自己,他就信了,还在门口看着她,看着柔嘉欺负她。
老皇帝真是心疼他这宝贝女儿和外孙!
宁韫伤心,也不愿再想元昭帝的好,只想着他的坏,越想越是觉得他其实不爱她。
他有许多事情瞒着她,他把她赐婚给徐禛,说恨她,知道了徐禛要谋反也不告诉她,让她无故担心。
宁韫默默流着泪,干脆也不想着元昭帝,只想着柔嘉,有了今日这一遭,从前许多想不明白的事,她已经能想明白了。
拖抱着宁韫的秘卫见她没了挣扎,当即慌了神,对视了一眼,便加快脚步把宁韫抱进偏殿里,一人去通禀,另一人摘下了面具,让宁韫看见自己的脸。
宁韫已经有多日不见到苏荷了,苏荷今日没有换便装,而是换了一身秘卫的玄甲,带着帽子和面具,方才宁韫根本没有认出来,苏荷本以为她见到了自己会不再伤心,却没想到宁韫眼泪根本没有停下,依旧是面无神采的模样。
“郡主不要伤心,不会有事的。”
其实元昭帝没有旨意准许苏荷这样说,只是让她们两人看护好宁韫,但苏荷还是轻抚宁韫的脸,为她擦着眼泪。
宁韫眨了眨眼睛,挣开了她的手。
“你不必骗我,陛下不要我了!我知道,他会信柔嘉的话,怨恨我,把我关起来,我今后就不能见到你了!”
她轻叹一声,感叹红颜多薄命,扑在腰枕上恨恨道:“从前你待我很好,我若就这么死了,也没有什么报答你的,若我郡主府没有被抄,你去寻一位叫陈文月的姑姑,她会给你一些银钱的。”
苏荷连忙安慰:“卑职不能这样做,陛下知道了卑职会受罚的,郡主真的不必担心。”
显然苏荷还是铁板一块,宁韫不说话了,伏在小榻上,把脸埋起来伤心落泪,不多时御医也来了,哄劝宁韫平躺好,问她可有感到身上不适,可有感到心口痛,头痛?
自然是心最痛。
只是宁韫没有回答,也没瞧见御医为她诊脉之后匆匆出了门,过了一会儿有人送来了软酪和金玉馄饨,这是昨夜她点好的早膳,宁韫说不吃,她要吃淡糟香螺片,吃肉燕,吃荔香肉!
送早膳的侍女怔住了,问什么是淡糟香螺片,什么是荔香肉,宁韫这才抬眸,思索了片刻,说是建州的菜系。
“那奴婢同御厨说说,想来这些菜午膳吃也好,娘娘就先用些早膳,免得胃里难受。”
“……好吧。”
宁韫坐起身来,看着侍女们来往,思索片刻,放下帐帘侧过了身,让人看不到她面上的神色。
*
千芳苑正殿里,元昭帝坐在椅上听周同轲陈情完毕,翻看着手里宁韫曾背着他写给徐禛的信,已是满面阴沉,柔嘉走上前抚了抚他的胸口,将脸枕在他肩头,低低叫了一声父皇。
“您喜欢韫儿妹妹,宠爱她也好,给她尊荣也罢,女儿都觉得是好事,但是这件事……女儿实在是害怕……大皇兄死前把这些交给了我,我这几夜都不曾睡好,还是想着来告诉您。”
元昭帝没有回答,转过脸看着柔嘉,手掌虚虚覆在了她的额前。
“柔嘉永远是朕最贴心的女儿,记得先前朕病了,也是柔嘉最先来看望朕,就在庆元殿里。”
他看了一眼柔嘉的肚子,见她额前都是汗水,最终还是抬了抬手,命李俶给她赐座。
“御医可算过日子了,什么时候生产?”
“就在月底……父皇,女儿这几日总是心慌,想起从前的事,若是兆儿能平安生下……如今,也应当有半岁了!女儿好怕,待生产那日,父皇能不能来陪着我?”
元昭帝没回答,只是垂眸轻叹:“那时你年纪小,一心认定了王鸣檐,是朕的错,朕和你母亲不应当一味宠惯你,也看走了眼,让你嫁错了人……如今想来,倒不如让你和长公主一样,择一处封地,活得自在一些,也好过今日的辛苦。”
闻言柔嘉一怔,显然是没有料到他会提到往事,思及这几日玉氏一门遭难,便也起身向元昭帝行了个礼,谢他饶了玉驸马的高堂,只是将二人废为庶人。
“有了王鸣檐那事后,朕一直心有愧疚,怕你受了委屈,有许多事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过了,你到底也是大雍的公主,不必总是委曲求全,孩子生下来之后,朕就不会心软了。”
柔嘉抬眸,对上他的视线,只看到温柔和疼惜,柔柔道:“女儿都听父皇的。”
他抚了抚柔嘉的脸,缓缓站起了身,只是身形有些不稳,握紧了一旁的扶手,李俶连忙上前搀扶,柔嘉起身不及,只是伸出了一只手,触到了元昭帝的衣袖。
“父皇当心……柔嘉当真担心您的身子,今日本不愿和您说这件事的。”
“把人带回庆元殿去,朕还有话要问——柔嘉等着吧,你身子不便,就不要坐马车了,稍后坐轿子过去。”
“多谢父皇关怀。”
元昭帝扶着李俶缓缓走出了千芳苑,一直走到了殿外,才回身看了柔嘉一眼。
“陛下又头痛了吗?”
元昭帝颔首,扶着月洞门站定片刻,忽然问李俶:“先帝子女众多,甚至有几个弟弟,他到死都不曾见过一面,可是他西去那日,他们还是为他伤心落泪,朕与他不亲,觉得他待子女不够好,想着自己一定比他做得更好,如今却成了这个样子。”
李俶笑了笑,劝道:“陛下不要伤心,您不只是有宁王殿下和公主,您还有睿王殿下。”
“……还有郡主呢,她也曾得过您的教导,您要想,您是大雍的君父,天子子民,莫不是得了您的教诲,朝堂之中莫不是您的臣子,那么多人,都是资才各异,他们最终走上什么路,不是您一个人能左右的。”
元昭帝拍了拍李俶的肩膀,问他肩上的伤口好了没有,李俶笑道:“早就好了,不论是不是匪贼,日子过去了也就好了。”
这句话难得让元昭帝面上沉重之色缓了几分,他轻笑道:“你那两个干儿子很好,只是还不到朕当面夸奖他们的时候,免得他们懈怠,朕就只夸奖你——如今朕也知道什么是夺情了。既然你母亲已经接来京州,朕也就再晚放你几年离开,想来今后这几年,也不一定太平,有你劳累的时候。”
“奴婢也想追随着陛下,追随着咱们皇后娘娘。”
*
轿子来得并不算快,柔嘉在千芳苑正殿等着,身边只有自己的两个侍女和几个秘卫,她想起身走动,秘卫也不阻拦,只是会劝她当心,又过了片刻,御医前来为她诊了脉,给她喝了一碗安胎的药,让她额上汗水少了一些。
“我虽身子重,可是也没到了走不动步的地步,御医也看过了,想来不坐轿子也好——”
“殿下还是等着吧,您若有了什么闪失,卑职也不好交代。”
秘卫声色冷淡,柔嘉有些错愕,却还是笑着问道:“好……那,郡主如今可还好?她也被带去了庆元殿?”
这一次秘卫没有回答,让柔嘉的心中愈发不安起来,正在殿前踱步,黄云来了,请她上轿,亲自来搀扶她,轿子走得不慢,等到了庆元殿的时候,两个侍女已经被甩在了身后。
“郡主当心,您可不能摔了,不然奴婢这罪过可就大了,陛下等了您许久了。”
她款款走进殿内,看到御案前没有人,又看向西侧的暖阁,也不见她父皇的身影,直到元昭帝开口轻唤了一声柔嘉,她才瞧见人正在暖榻上坐着,只是殿内有些昏暗,她方才一时没有看清。
柔嘉笑着走上前,元昭帝却冷冷道:“你站着吧。”
他没再说一句话,之后都是李俶代为开口,命秘卫将周同轲带上来。
秘卫是有手段的,他们有办法让人开口说实话,也能确保说的一定是实话。
“陛下问你,你究竟是谁的人,什么时候认了公主殿下为主,又是何时跟了宁王殿下,究竟是你当日从燕州逃了出来,还是公主殿下和玉驸马的人将你救走?”
“父皇!”
柔嘉大惊失色,慌忙叫喊着,却迎来元昭帝冰冷的目光,他一句话都没有说,只是静静凝视柔嘉。
周同轲交代得很详细,将自己的过往说得清清楚楚,也将玉驸马暗中参与燕州京州谋逆大案之事交代了明白。
“公主殿下让我潜伏在宁王殿下身边……不只如此,宁王殿下要谋害陛下,公主她也是一样!”
元昭帝抬了抬手,秘卫上前将周同轲拖了出去,柔嘉这才看见他双脚已经被穿透两个血洞。
她慌忙用帕子掩面,只是或许是方才御医给她喝的药见效了,她并没有因为血腥味干呕。
先前她身子并无不适的时候,也总是用手帕掩面,装出精神不振的模样,长久以往,便也成了习惯,只是今日她拿开帕子,抬眸便对上的,只有她父皇满目的厌恶。
“父皇不信女儿?您这是做什么,您,您要包庇她吗?”
元昭帝冷笑了一声,说柔嘉和徐禛真是像,分明是他们做错了事,却总是能装出这幅自己毫无过错的模样。
“柔嘉,朕此前病了,有许多事看得不明白,险些酿成了大错,后来朕清醒了不少,心知是有人要害朕,可是朕一直都查不到,吃食,衣物,香料,朕都换过了,甚至紫宸殿也命人重新修缮,可是朕不知道是什么人有什么手段害了朕——”
他抬了抬手,李俶将一本今晨才送至京中的密折交给了柔嘉,是秘卫所呈。
对旻宁郡主船上动手脚,致使郡主在益州落水之人的兄长,已经在青州尽数交代了,他称弟弟死后,京城中的贵人赠给他们千金,秘卫已经查明,那位贵人,出自旻宁郡主府。
“你命人凿坏韫儿的船,让她落水受惊,你才好接手那些贺礼,从中动手脚,柔嘉,你真是好用心,好算计啊。”
元昭帝坐起身来,稍稍倾身上前,宁韫送他的那株水蓝珊瑚依旧放在床头,他握紧了其中一条枝丫,用力折断,里面的香粉顿时撒落满地。
宁韫对他说过,这里面的香料,都是她命人精心准备的,可以安神益气,若是他还闻得惯,就要留在身边。
他喜欢,放在紫宸殿,放在庆元殿,在他无论是闲是忙,只要抬头就可以看到的地方,前世今世都是如此。
只是前世,他被害得一病不起,直到死,都不知道有人用韫儿给他的礼物下毒害他。
一半毒物放在这珊瑚里,另一半放在旁处,两相掺用,便是死局。
好心机,好谋算,这是他亲生女儿的手笔。
甚至,若不是他重活了一世,他没有可能想到。
今晨这密报送来的时候,元昭帝还心有疑虑,问过宁韫和柔嘉从前是否有过吵闹争执,他甚至以为是两人私下里有什么恩怨。
直到方才,看到柔嘉用那样纯然天真的面容说着谎话,藏着狠毒的谋算,元昭帝忽然都想通了。
她说宁韫害死了徐禛,要邀他一睹宁韫的真面目。
他看到了,只是不是宁韫,是柔嘉的。
“你就这么恨朕?是你知道了你母妃的事情,所以恨朕?那太后呢?太后从未有一日薄待你,你也要置她于死地吗?”
柔嘉张了张口,什么都没说,只是忽然冷笑起来。
“陛下若一定要个理由,那就是不甘心吧,皇兄们可以争皇位,柔嘉却不能,柔嘉也经历了太多事,柔嘉长大了,知道这世上什么都靠不住,便也想要更多了,不可以吗?”
她心知元昭帝不会饶恕她,便将心中所想悉数说了出来。
“莫说是父皇和太后娘娘,柔嘉想做成的事受了阻碍,这世上便无有谁人重要?”
她笑着擦了擦眼泪,低声道:“柔嘉的狠心,都是同父皇学的。”
李俶眼见元昭帝面色铁青,额上青筋暴起,当即命秘卫将柔嘉带走,小心侍奉着,也要严加看管。
这么多年了,李俶也是头一回在陛下的面前显露颓然的神色。
元昭帝轻抚着那珊瑚树的断处,沉默许久,同李俶说,他想一个人坐一会儿,想要好好想明白一些事情。
“那陛下,郡主那边怎么办?”李俶试探着问道,陛下如今可正在气头上,何况郡主写给徐禛的那些信件不是假的。
唉,郡主这又要做什么呢?
元昭帝沉默着,李俶最怕的就是这个,怕两人就此离了心。
“朕会去见她,把该问的事问个清楚。”
*
宁韫心中思绪太多,原本转过身蜷缩在内里,竟然早已经忘了此时,不知道何时在小榻上睡着了。
她唤了一声苏荷,没有人回应。
闻声,软帐外走进了一个朦胧的影子,在她的床边坐下,宁韫轻唤了一声“陛下”,却忽然想起了方才的事。
方才她也这样唤过陛下,她那时多么希望那扇门后面没有他,她明明这么熟悉他,只要他在她身边,她都能感到。
也是那个时候,他怒目而视,命人将她带走。
故而喊出了这两个字之后,宁韫就不再说话了,可是她没想到元昭帝会如此无情。
“你还敢叫朕的名字?”
冰冷的反问后,便是一声冷笑。
宁韫伤心不已,掀开帐帘恨恨看向他,还未开口,就被他捏住了下巴。
“好啊,怎么还敢把这帘子打开,怎么有脸见朕的?被人拆穿了真面目,不觉得丢脸吗?”
他讥讽地反问,可是面上的神色却不严肃,只是宁韫已经被满眼泪水遮蔽了视线,躲着他的手往后退着,元昭帝便倾身上前,用不容置疑的声音问道:“你怎么敢开口同她们要东西吃,韫儿怎么如此不知羞耻?”
一连三个反问,宁韫委屈得连抽噎都没有了,作势就要往小榻外逃,被元昭帝揽住腰一把捞回,将她按在床上。
他夸奖宁韫胆子大了,如今在他面前都敢乱跑了,他为宁韫擦净了眼泪,可是动作却并不温柔。
而后,元昭帝将丝帕覆在了宁韫的面上,只露出一张紧抿着下唇的小口。
对付这样的嘴巴,元昭帝总是很有办法的,可是今日他似乎就是铁了心不愿动手,仿佛是厌恶宁韫,不想再碰她一样,只是在她唇上一重重一抚,冷冷道:“不许咬。”
宁韫身子一抖,放松了已经被抿得泛白的下唇。
她哽咽道:“陛下是不是忘了对韫儿说的话了,您说过——”
“背着朕做了那么多事,你还敢提要求,朕让你说话了吗?”
手帕很快被新的泪水打湿,可是元昭帝连伤心哭泣也不许,宁韫做什么都是错,两手手腕被他一只手控在头顶,无力地挣扎着,渐渐啜泣声抽噎都停止了,只有那红润饱满的小口微微张着。
“朕从前是对你太好了,朕的许多话你都不听,如今想起来,一桩桩一件件都是可恶——你还有什么脸哭,今后不许哭,朕不准你哭,便一滴眼泪也不能落。”
“为什么……”宁韫怯怯地问道。
“哪里有为什么,朕还要同你解释?你听着就是了。”
说着,元昭帝抬手在宁韫面颊侧轻轻拍了一下,以示惩戒。
她彻底老实了,即便放开她的两手手腕,她还依旧是保持两手举过头顶的姿态,张着那张小嘴轻轻喘息着。
元昭帝恨得心里酸痒,难得用了些力道掐在宁韫面颊上,又用指腹按住那泛白的地方轻抚。
他的唇瓣隔着巾帕抵在宁韫的额头上亲了一下,却还是冷声问道:“说!为什么要给徐禛写信,朕不让你和他往来,你为什么不听?”
宁韫呼吸的起伏放缓了很多,沉默良久,她说:“因为我恨徐禛,恨他,所以我不想轻轻放过他。”
“父皇现在也不爱韫儿了,不信韫儿的话了,您会把这当做是胡话,但是韫儿还是要说。”
宁韫把自己回京之后那个荒唐又可怕的梦转述给了元昭帝,她梦到自己嫁了他的儿子,做了皇后,他做了太上皇,他病了的时候,她只能无力地坐在他的病榻前。
“徐禛那样欺瞒我,我恨他,那个梦也太像是真的了,韫儿觉得好可怕,韫儿知道那个梦是什么意思,梦里究竟有什么内情,韫儿也猜得出来……”
元昭帝怔了片刻,忽然俯身抱紧了宁韫。
“不是真的……只是个梦。”
宁韫被他这样一抱,才忍住的眼泪顿时又倾泻出来,委屈地哭道:“我知道你不喜欢心机重的女子……你说过的,好了,如今你知道了,我也告诉你,我就是要让徐禛死,我恨他!”
她扯掉了覆在面上的手帕,手脚并用地抱紧元昭帝,一点也不肯放松。
“但是我没有杀他,我都是为了你,你最心疼你的宝贝儿子了!”
宁韫伤心地说道:“我知道你最疼你的儿子女儿,如今你的女儿要给你生外孙了,你也只相信她的话,不信我,你就怀疑我吧!你把我像那个宁嫔一样关起来,你就满意了,反正你也从来不在意我,如今和我好过了,你就厌烦我了!”
“不许胡说!”
元昭帝捂住了她的嘴,等宁韫呜咽声停了,又给她擦拭眼泪,无奈地说:“韫儿还是不听话,说了不让你掉眼泪,还在这里哭!”
他把宁韫抱到自己怀中,轻覆住她的小腹。
“韫儿说的是,朕的确是心疼宝贝儿子和宝贝女儿,今后自然会好好心疼着。”
“你也要心疼这孩子,今后不许哭,不许胡思乱想,更不许说胡话。”
宁韫仰起脸怔怔看着元昭帝,后知后觉,把自己的手探向小腹,轻覆在他宽大的手掌上。
她有了孩子?什么时候的事?怎么她还不知道呢?
看她这一脸茫然的小模样,元昭帝在她面颊上亲了一下。
“方才御医给你诊脉时瞧出的,只是月份小,不太明显,朕算着日子,也是对的,韫儿,这是我们的孩子。”
他将宁韫抱得更紧了一些,沉声道:“你要记得,今后不论有什么事,都要和朕说,朕是韫儿的依靠。”
第69章 最爱
“那……现在陛下是愿意相信韫儿了吗?”
宁韫转过身,腿从他的腰侧跨过去,坐在他怀里,顿时就不流眼泪了。
她歪着头,似乎是警惕又似是试探地看着他,缓缓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先是指尖,而后是整个小手掌。
“朕说过不信你吗?”
他拍了拍宁韫的腰,蹙眉道:“还在装模作样,徐祺倒是没说错,朕从前的确不察你这心机。”
方才命人带宁韫离开,也是元昭帝想看看柔嘉究竟还做了什么事,又怕宁韫被柔嘉牵胁,苏荷派人告诉了李俶,说郡主已经不哭了,安静睡下了,他便知道宁韫定然明白了他一番苦心。
她倒好,见他来了,转而先试探起来了,说什么怨恨他,再不见他的话,他还不知道她的小心思吗?
她若是真伤心了,便不会说这么多话。
才戏弄几下就要掉眼泪,也不知道从前多少次是真的伤心了,多少次是故意装出伤心模样。
宁韫后知后觉自己如今有了身孕,可比从前娇贵了,便反驳道:“怎么没有说,您那时凶韫儿,不让韫儿说话!”
她抱着元昭帝的脖子,觉得自己方才的委屈还没有宣泄完,在他肩头轻咬了一下。
“韫儿才没有心机呢,韫儿最爱陛下了……”
徐祺……宁韫回想起来他说的话。
方才他说的是徐祺?
宁韫回想着他这个说法,试探地问:“您既然相信了韫儿,那是不是就不信柔嘉说的话了?”
“还说没有心机?”元昭帝看着她的眼睛,唇角轻抬,“你是想问朕信或不信呢,还是想问她如何了呢?方才朕和你说了什么,忘了?”
元昭帝把宁韫抱起,缓缓行至桌前,她方才说要吃的刁钻膳食都已经在桌上冒着热气了。
“徐祺做得错事太多,徐禛谋反她和驸马也牵涉其中,朕已经命人把她关起来了,满意了吗?”
宁韫摇了摇头,说自己不满意。
她没从元昭帝身上下来,腿还缠着他的腰,她说她如今不想吃饭,把自己入京之后遭遇的事全都告诉了他。
徐禛骗她,柔嘉也骗她,柔嘉把持着她的郡主府,还说给她下了药,要让她永远都怀不上孩子,她怎么查都查不出是哪里出了错,为此忧心忡忡,夜里睡不着,白日里恍恍惚惚。
原本是向陛下撒娇,为自己出一口恶气,柔嘉说过许多难听的话,宁韫都略过了,没有告状,不想让它们脏了陛下的耳朵。
只是她忽然想到了方才自己心中疑虑,小心地提醒着元昭帝:“她和驸马也做了谋逆的事……父皇,韫儿此前一直不敢和您说,益州落水的事,韫儿也觉得奇怪,就让人去查,这件事也是柔嘉做的,不知道她是什么目的,您可要小心着些,那时韫儿给您和太后娘娘的贺礼,都是被她送进宫了。”
万一柔嘉也要害陛下呢?陛下身体一直不好,说不定就是被她害的!
把这些积压的心事都说出来了,宁韫心中畅快了许多,再想到自己如今就要有孩子了,说着说着就笑了出来。
“从前韫儿不敢和您说,可是韫儿也会伤心的,不过如今好了,韫儿有了陛下的孩子,知道她是骗韫儿的。”
“陛下,韫儿想要永远和您在一起,如今我们有了孩子,您就更不能离开韫儿了,好不好?”
宁韫在他怀里撒着娇,可是元昭帝却始终没有回应,等宁韫察觉的时候,他抱揽在她腰间的手臂已经有些脱力了,宁韫慌忙从他身上起来,见到他面上已经失了血色。
他呢喃地喊着“韫儿”,紧紧握住了宁韫的手。
“陛下,您怎么了?韫儿在这里呢!”
李俶听到宁韫的哭喊声,推门而入,看见撑扶在桌前的元昭帝,命人去传御医,唤了一声陛下,见元昭帝还有意识,将人搀扶至榻上。
御医来看过也是束手无策,元昭帝脉象平稳,按照常理来说应当并无大碍,却不知道为何他一直额上冷汗密布,能听到宁韫的呼喊,能回握住她的手,却始终不能醒来。
宁韫记住了他的话,她没有流泪,只是在他身旁守着,为他轻抚着手,直到他急促的呼吸平稳下来,似乎是睡着了。
她再三逼问,李俶终于说明了这一日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他也不知道陛下是不是被公主所作所为气病,一时昏沉不醒。
自然宁韫也得知了柔嘉利用她送给元昭帝和太后的珊瑚树加害两人之事。
那些珊瑚树,她废了多少财力和心思,把它们送给陛下,送给太后,是希望他们夜夜安眠,柔嘉却用来害人。
怒不可遏之下,宁韫不顾李俶和梨儿的劝阻去见了柔嘉。
柔嘉被关在了小瀛台最偏远的一处宫苑,宁韫带着李俶一并前往,担心她做出什么过激之事,李俶还是尝试劝她一定不要冲动,可是宁韫始终盯着车内的炭盆,一言不发,任火光映在她面上,把她的眼睛照得忽明忽暗。
他看了看身边的梨儿,梨儿也是面露难色,郡主严肃的时候她也见过,却也不是如今这般阴沉暗涌的神色。
为了避免柔嘉做出出格的事,她头上的珠钗都已经被褪下,换了一身颜色更沉,织料更厚密的外衣,因辛苦怀胎变得暗黄瘦削的脸更显出几分老气。
见到宁韫来了,柔嘉起身正要开口,梨儿却忽然上前重重打了她一巴掌,柔嘉半边脸顿时红肿起来,唇角溢出鲜血。
“你先前几次三番羞辱我母亲,羞辱我,我当时忍让了,如今回敬给你。”
她没给柔嘉再反唇相讥的机会,逼问柔嘉用了什么毒药谋害元昭帝和太后。
李俶在旁慌忙劝道:“郡主,您不能意气用事啊,公主已经疯了,陛下方才都没有处置她,就是不想因杀孕妇落人口实,陛下都已经不在意她了!您如今还——”
他没有再说下去,而是上前了一步,站在宁韫身旁护着。
宁韫轻哼一声:“李公公不用担心,陛下是陛下,我是我,陛下对她留了情面,我不会。”
见柔嘉闭上眼睛不开口,宁韫坐到一旁,冷冷道:“政斗争权是要见血的,柔嘉,你说过的话我都记得,那我对你说过的话呢,你记住了吗?”
“记得啊……”柔嘉笑了笑,得意地看着宁韫,“你若是觉得杀了驸马能让我难过,那就你动手,舒宁韫,你不会真的以为他对我很重要吧。”
宁韫没有赔笑她的心情,面上神色不见一丝松动,抬手,梨儿又上前给了柔嘉一巴掌,这一掌虽没有方才重,却是叠在伤口上,让柔嘉叫喊出了声。
“我知道,你之前跑到太后面前装可怜的时候,明里暗里说他是因为我和你起了龃龉的时候我就知道了,柔嘉,你凭什么觉得政斗争权只能见别人的血,你的血就不能流吗?”
“杀孕妇传出去了是名声不好,但是生生死死哪里有定数。”
宁韫阖目,下定了决心说出了接下来的话。
“今日若你死了,便是柔嘉公主惊闻逆王病逝,伤心不已,离开小瀛台的路上惊动了胎气……”
“你这个毒妇!”柔嘉拼尽力气扑上来,要掐宁韫的脖子,自然被李俶和梨儿拦下。
宁韫注视着她:“你说还是不说!”
“你这个贱人,你——”
“你想好了再说话,你还不说,我就让御医只留下你的命,你的孩子就是因为你的这句话被你害死了,说!”
柔嘉紧咬牙关,切齿之声在屋内回响,大叫一声后,把自己谋害元昭帝所有的毒物告知了李俶。
宁韫也不愿多留,让御医进来为她治伤,转身就要离开,柔嘉却忽然大笑起来。
“舒宁韫!你也有了身孕,对不对,你和我又有什么分别!你为什么那么在意你有没有子嗣,你敢和父皇说吗?我祝愿你的孩子生不下来,做你的春秋美梦去吧!”
宁韫深吸一口气,没有理会她,只是带着梨儿往外走,直到行至庭院内才放缓了脚步,李俶跟了上来搀扶住她的手臂,他这才明白方才宁韫是在和柔嘉拼狠。
他从未想过,也从未见过郡主这副模样,都是为了陛下,郡主才做出今日的事。
回到千芳苑偏殿的时候,宁韫只是看过黄云和宋天亭面上的神色,就知道陛下没有醒,可是她还是笑了笑,说御医已经知道该用什么药了,如今就静静等着吧。
关上了殿门,宁韫回到元昭帝身边坐下,她看着桌上已经冷了的几道菜,轻轻叹息了一声,这些菜其实也是入夏前陛下去她府中住着的那次吃过的,她一直都记得。
宁韫躺在他身侧,抱着他的手臂,回想着自己回到京城后发生的种种,心底好不难过,但是她始终记得他说过的话,惦记着他们的孩子,直到她睡着的时候,才落下了一滴眼泪。
*
宁韫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被抱到了床榻内侧睡着,腕上的镯子也被褪了下来,放在她枕边。
只有陛下会为她做这件事。
她正欲抬头,听到了帘外有人正在说话,只是吸取了从前的教训,她没有立即坐起身,而是把小手探入他的怀中轻轻抚了抚,告诉他她醒来了。
没想到元昭帝当即就开口了,柔声道:“是李俶他们在,没有旁人。”
元昭帝把药盏交给了宋天亭,命几人先出去,抚了抚宁韫发顶。
他轻笑了一声,问道:“这是怎么了,没脸见人了?”
宁韫抱紧了他的腰,把脸埋进他小腹里不说话,贴着他的身体一点点爬进他怀里,像是要占据他一样紧紧抱着他。
“朕没事了,韫儿不必担心。”
元昭帝捧起宁韫的脸,说她一脸苦相,因为才喝过了药,没有直接吻她,而是在她耳后轻轻印吻。
“午后你去找徐祺,宋天亭同我说了,我问了李俶,他还给你保密呢。”
还不等宁韫开口,他把宁韫抱得更高了一些,在她额心落下一吻。
“是不是她说了什么不好的话,你又记在心里了?”
宁韫鼻尖一酸,可是她还没流泪呢,就感到元昭帝的眼泪落在她额前,反而让她有些茫然。
陛下是会伤心难过,可是他也会落泪吗?他好像从未在自己面前落泪。
“……也不算什么不好的话,她咒韫儿呢!韫儿也没对她做什么,韫儿才不怕咒,明日做个小法事,清斋两日就好了。”
“好。”
“陛下方才怎么了,御医怎么说,是不是因为柔嘉害您?”
“不是,是朕做了一个梦……”
宁韫自然不信,却也问他是什么梦,元昭帝张口,声色却有些颤抖。
“朕和韫儿做了一样的梦,韫儿说的那个梦……”
宁韫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什么,其实若不是今日陛下问起,她已经要忘记了。
“朕梦到和韫儿一样的事,朕真是后悔啊,后悔把你赐婚给徐禛。”
“没有呀……陛下怎么在为梦里的事伤心,韫儿现在和陛下在一起呢,有什么好后悔的?”
元昭帝抱紧了她,再想开口,却因哽咽失声。
昨日宁韫和他一起在朝臣面前演戏,宁韫伏在他身侧痛哭的时候,他霎时回忆起了前世,这是如此相似的情形,他经历过了,不只是他死前最后一次宁韫来探望他时,在他床边默默哭泣。
她来过很多次。
许是记忆有了差错,他才重生的时候,只是记住了宁韫恨他的模样,忘记了前世他病倒之后,宁韫来看望过他许多次,只是有时徐禛站在她身后,有时柔嘉在她身后,他们在的时候,宁韫眉目含笑,只有她一个人来他床前的时候,她才会向他哀声泣诉。
她无人倾诉,无人依靠的时候,曾经来寻过他,可是他已经病倒了,就连回应她的力气都不再有,再也不能护着她。
今日发生了太多事,前世的记忆随着柔嘉恨恨之语在脑海中翻涌,在剧烈的头痛之间,心如刀绞的无奈渐渐成了最痛的事,将他的头脑全然占据,直到宁韫说出了让她害怕的那个梦,他全都回想起来了。
[陛下,我已经和太子殿下成亲了,如今我可以叫您父皇了,您快些醒来好不好!]
[是我气病了你吗,柔嘉说是我害您成这样的,我错了……您醒来好不好!]
[徐禛不让我来看您了……下次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我恨徐禛……我恨柔嘉。]
……
[……你等着吧!我很快也就送你儿子下去见你——]
[如果你恨我,你不答应我这么做,那就来梦里见我,如果你不恨我,那你就一定要在天上庇佑我。]
[父皇。]
宁韫感受到他胸前剧烈的起伏,不知道他为什么如此伤心,撒娇问他究竟梦到了什么,说她可以为他排忧解难。
元昭帝轻笑了一声,没有让她看到他的眼泪。
“梦到了韫儿说朕的不是,你说怨恨朕,朕知道梦里自己做错了,把你嫁给徐禛,让你受了委屈,你总是来朕床榻前,起初还哭,后来就不说话了,最后你骂朕,还说要把徐禛也送到地下去见朕。”
宁韫撇了撇嘴:“我才不会恨陛下呢,梦里许多事都不能当真的,不过呀,说不定我真的会想办法杀了徐禛呢,如果他害了陛下……我不会放过他们的。”
她在他怀里蹭了蹭,小声问道:“如果是这样,陛下还会不会觉得韫儿是个心机女子呢?陛下还爱不爱韫儿呢?”
元昭帝吻着她的鬓角,缓缓道:“若是这样,朕也就放心了,便是……只有一个人,应当也不会再受了委屈。”
他顿了顿,轻声问宁韫,如果梦里的事都成了真,她之后一个人会不会护好自己。
“应当会吧,那韫儿可就要和您说了,您方才不是问韫儿为什么恨徐禛吗?其实韫儿还想到了别的事,韫儿一直都很有心机,或许也是个毒妇吧……韫儿想让自己的孩子做太子,忌惮着他,才想除掉他。”
“那如今你满意了?”
她在元昭帝面上亲了一口笑道:“还不够满意呢!您要护着韫儿,护着我们的孩子,今后也不许劳累,不许生病。”
宁韫一定要他说,他会永远和她在一起。
“好,朕会永远和韫儿在一起。”
世上有许多许诺不能兑现,他从前不敢说这句话,如今想来,还是自己太多迂腐,背负了一身沉重,若是能让宁韫开心,又为何不能说出口。
何况,这也是他的期冀。
“朕想要和韫儿永远在一起。”
他想要和他的韫儿永远相伴,永不分离。
*
冬至那日,元昭帝下旨册封宁韫为皇后,而后慢慢放出了他病愈的消息,朝野内外免不了一些质疑之声,却都被他料理了个干净。
只是他把封后大典定在了春日,想着春暖花开的时候举办,好过冬日萧索,宁韫对此倒不是多么在意,可是陛下同她说这是他等了二十多年的封后大典,马虎不得,便也只好顺他的心意了。
虽然已经做母亲的人了,可是大约是还不显怀,感觉不到孩子就在自己肚子里,宁韫一点也闲不住,整日想着帮元昭帝处理政务,想着帮他,有时还嫌弃起来自己肚子里的小东西,总是觉得孩子耽误了她玩闹,竟然是比先前娇纵蛮横了不少。
今日晨起,明明已经有些害喜,面色不好,却还是不听元昭帝的话,今日偏要早早起来做小法事,待他下了朝,挨了好一顿教训,可怜地坐在床里,说陛下不爱她了,如今只爱这个孩子,不如等她生下了这个孩子,再像三年前那样把她送回建州去。
自然这句话惹恼了他,她还和自己来月信时那样得寸进尺,如今仗着有了身孕,以为陛下不会拿她怎么样,结果被狠狠欺负了一顿,人也老实了不少。
宁韫也没想到,自己都已经做了母亲了,还是会被她孩子的父皇教养,可是她也不想陛下真的记她十个月的账,那样的话十个月之后她可就要被教养得没有活路了,那样可不行。
夜里安寝的时候,宁韫靠在元昭帝怀里,答应他今后自己会收敛一些,问他已经记了自己多少账了,元昭帝说有很多。
宁韫委屈地哽咽了几声,他抚了抚她的面颊,命人给她拿来了一个精致的木匣,将木匣和钥匙交给了她。
“这是什么?”
“加了印的空圣旨,这是从前朕给你准备的。”
这是宁韫才和他在一起时,他给宁韫准备的,那时他说想要给宁韫一条后路,是怕有一日他出了什么意外,或是宁韫后悔和他在一起,她的退路。
那时许多事还不明了,元昭帝想要保护宁韫,这是最后的办法,如今她已经是他的皇后,无人能阻碍他们,这道空圣旨自然就被束之高阁了。
“不是觉得朕不爱你只爱孩子了吗,若是你出了事,孩子又怎么办呢,都说母凭子贵,可是子也要凭母贵,你护得住自己最要紧,而后才是孩子,今后不许再说那些胡话!”
宁韫尚还有些懵懂,还没有想明白这空圣旨给她做什么,他就抱着她睡下了。
陛下说明日会带她外出,去见一个她应当想见到的人。
“韫儿先前不是问过朕,三年前为什么要把你送走吗?”
宁韫知道他有许多的不易,便是到了建州的第一年,她就不在意这件事了,可是如今他要说缘由,她还是有些好奇的。
“不是因为周王叛乱吗?”
“不只是如此……年幼时韫儿总是提到你的生母,朕曾经问过姑母和宝华郡主,只想或许你的生母是被杜氏逼走,想为你找到她……朕也查到了她究竟是何人。”
宁韫呼吸一滞,下意识抱他更紧。
元昭帝告知了宁韫,她的母亲颜伊是前朝宗室女,前朝不少顽固遗民在民间结为叛党,她自幼被父母灌输仇恨,裹挟逆贼其中,接近汝南王府,将王府搅得天昏地暗,却阴差阳错让舒禹当上了汝南王。
那年周王和叛党勾结,起兵作乱,恰好宁韫母亲的身世被查了出来,她担心宁韫的身世被发现,会让她的处境不利,故而无奈将她送走。
“平乱周王第二年,秘卫就寻到了她,她也在清居修道,和韫儿长得很像,朕知道是她,可是她不想耽误韫儿,便恳请朕不要告知你,后来在信中朕问了韫儿几次,韫儿都说不愿再见……可是如今朕更懂得韫儿了,知道你是不敢期待见她。”
宁韫喃喃道:“是这样……其实韫儿只是想问问她,当日她为何不要韫儿了。”
他知道宁韫这些时日因为怀着孩子有些烦恼,只是这样的烦恼,终究还是该由做母亲的人来解,前几日他就命人告知颜伊皇后娘娘有孕之事,将颜伊接入京城青天观中。
“若是韫儿想见,明日朕带你去青天观。”
“想见。”
宁韫靠紧他的胸口,低声道:“见一面,然后就和陛下去后山看看。”
她还是有些害怕,期盼了十七年的母亲如今就要来到她身边,宁韫期待,又怕自己被拒绝。
“说什么大话,明日别忘了还有朕就行。”
宁韫信誓旦旦地说自己不会的,可是第二日见到了自己的生母颜伊,她便把自己这句话抛诸脑后了。
母亲和她长得很像,甚至说话的语气都有些相似,她和小时候照顾宁韫长大的香兰姑姑所说的一样,她是世上最漂亮最温柔的人,她爱宁韫,只是当年她身不由己,为了让宁韫好好活下去,不再重走她的老路,只能把宁韫一个人留在王府。
宁韫躺在颜娘子的怀里,把脸埋进她的衣襟里,闻着她身上淡淡的香味,那是母亲的气味。
她听颜娘子说着这些年来她的遭遇,喜怒哀乐,忽然回想起那日翠雨阁外,她哭着对陛下说的话,她羡慕旁的小女儿有父母爱护,担心无人爱着她,担心即便是死后,也不会有人记得她。
后来过了不久,她就找到了一个会永远爱着她的人,是她的父皇,她的陛下,如今他是她的丈夫,她是他的妻子,皇后。
他也告诉了她,母亲也是世上永远爱护着她的人,宁韫轻抚着自己的小腹,她知道,这个小孩子今后也会得到许多人的爱。
宁韫舍不得颜娘子,还想和她在一起住几日,便去了后山寻元昭帝,她才踏上了小路,忽然感到面上一凉。
下雪了。
细碎的雪粒子渐渐变成了大片的雪花,沙沙响着,宁韫伸出手去接,雪片落在掌心里,她还没来得及看清形状便化了。
这雪还真不小,她才披上了披风,雪花就铺满了石阶,白雪世界,纷纷扬扬,她看元昭帝向她缓缓走来。
他没有打伞,也没有戴暖帽,雪落了他满肩,将他的玄色大氅上染了一层白色的纱花,甚至他的眉骨上和长睫上都落着雪。
“怎么偏挑下雪的时候出来,朕正要来寻你?”
他停下了脚步,声音隔着纷扬的雪传过来,向她伸出了手。
宁韫走到他面前,忽然抱住了他。
“这又是怎么了,见到你母亲高兴还是不高兴?”
他手指收紧,包握着宁韫的手,指腹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
“陛下,韫儿爱你。”
宁韫忽然没头没尾说了这样一句话,雪太大了,说话间的片刻,就已经落了两人满身,两人的头上最是狼狈,青丝被染成了白色。
今朝若得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
她忽然想起了从前读过的一句诗,那时她知道这句子写得不错,却是不懂,觉得那诗人太痴,不过是淋一场雪而已,怎么就能算白头了?
白头到老,那是几十年的事,是两个人在一起熬过了所有的风霜雨雪,熬到头发都白了,牙齿都松了,还能相伴在一起,怎么能用一场雪来代替呢?
如今她明白了。
宁韫总是缠着陛下,让他说他会永远和她在一起,可是陛下总是说他想和她在一起,只一个想字,就说尽了不能,宁韫也不是想不到,她也会害怕,所以才会一次次求问他。
“韫儿想和陛下永远在一起。”
雪落得愈发大了,天地之间只剩下如梦似幻的白色,她已经三年没有见到雪了,真是漂亮。
真好,今年见到的第一场雪里,她就和陛下一起白了头发。
宁韫挽着他的手向观中走去,她想,还要和他的陛下一起走到白首苍苍的时候。
(全书完)
無虛上人晋江文学城
2026.04.21
第70章 if线1:香衾卧(一)
宁韫仰起脸看着极远处殿阶之上高高坐着的那个人,那个人应当就是大雍的皇帝陛下了,或许再过上几日,他会成为她的公公。
想到这里,宁韫将目光向下移了一些,看着坐在下首的宁王殿下。
他瞧着坐在那里,两个容貌和身形都极其相似的人。
她也不认得人,哪个是大皇子宁王,哪个是二皇子睿王呢?
宁韫轻叹了一声,她是父亲汝南王的小女儿,也并不是王妃所生,她今日能来席上,都是沾了祖母老汝南王妃的光,如今自然也是坐在角落里的位置,距离谁都是那么遥远。
“妹妹在看什么呢?”
宁韫正有些失神的时候,耳边响起来一个讥讽的声音,这是她的嫡姐舒珍,自幼就欺负她鄙夷她的人,她做什么都是对的,宁韫在她面前只有忍让的份,她也是有自己的办法的,把头低下去,装作什么都听不到就好了。
舒珍起身走到她身边,装作是关心妹妹的样子给宁韫布菜,柔柔道:“妹妹,今日可是陛下的生辰宴,本来啊,你这外室女生的女儿,是不配迈进这里的门槛的,父亲为你求来了这个机会,你可不要出了丑,丢了全家人的脸。”
她装作是不经意,将冒着热气的珍珠汤撒了宁韫一手,宁韫默默用帕子擦拭着被烫红了的手,仍是低着头默默品尝着这满桌的佳肴,仿佛姐姐从没有出现在她身边一样。
“别痴心妄想你能做王妃了,下贱胚子永远都是下贱胚子,别忘了自己的身份。”
入京前,宁韫祖母老汝南王妃曾问过宁韫,太后娘娘曾写信问过她,如今两位皇子都到了要娶亲的年龄了,若是今后能嫁给皇子,她是否愿意。
那时宁韫说自己只想陪在祖母身边,可是不知道汝南王妃杜氏和姐姐舒珍从何处得来这个消息,这几日瞧着宁韫,眼睛里都也恨得流血了。
她又不认识大皇子,什么宁王睿王的,她都没有见过,怎么会想要嫁呢,只是祖母身体不好了,她担心自己今后没有依靠,想要安排好自己的身后之事罢了。
如今,有了舒珍这句话,宁韫知道,她还就要抢一抢王妃的位子了。
她抬头,再次看向那位皇帝陛下的位子,却发现就这片刻的功夫,人已经不在了,宁韫一分神,错拿起来了方才皇帝陛下赏的酒,以为是甜酿,居然就一饮而尽,当即被呛辣得咳嗽起来。
宁韫努力压抑着自己的声音,眼泪都被逼了出来,慌忙之间,有人给她递来了热茶,宁韫没有多想,就一饮而尽了。
如今想想,就是这被热茶出了差错。
很热。
宁韫感到头痛欲裂,从身子内里烧烫,从小腹到胸口,再从胸口到四肢百骸,她觉得整个人都像是被搁在了蒸笼里。
她坐在席间,听着丝竹声和说笑声混杂在一起,变成雾蒙蒙的躁响,她的手心全是汗,眼前的人影开始变得模模糊糊,身子也失了力气,王妃杜氏说她喝醉了,命人把她带了下去,宁韫在那两个侍女锁上那屋门前一刻逃了出去。
她知道,自己这是被下了促成男女欢好的药了,京州真可怕,居然真的有这种邪性的药。
药性发作得比宁韫预想的更快,才走到半途,腿脚便开始发软,一股燥热从腿间升腾起来。
她正觉走投无路的时候,一片宽阔的大湖映入眼帘,若不是知道自己还在皇宫里,湖上还有荷花,宁韫真的要以为这是一片海。
着湖里的水很凉的,宁韫用手指探过了。
她趴在岸边喘息着,借着若隐若现的月光看见自己的倒影,希望方才离开席面前,没有人看见她这幅面颊和眼尾都泛着潮红的模样。
宁韫抹了一把眼泪,解了外衫,连鞋袜都顾不得脱,把这里当做建州的大海,缓缓走了进去。
湖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漫过她的脚踝和膝弯,直到没过宁韫的腰际,身体的不适顿时缓解了。
京州太冷了,春日里的湖水还带着凉意,贴着她滚烫的肌肤,像是有人把一块冰玉贴在她身上。
宁韫轻打了个颤,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今日杜氏是铁了心要害她的,药性很凶猛,不过片刻,体内的燥热便将她的理智吞没。
她不能停下脚步,宁韫不得不继续往深处走,直至湖水没过她的胸口。
中衣被水浸透了,贴在宁韫的身上勾勒出她纤瘦的肩线和那两捧成熟丰满的雪团。
宁韫咬着唇,忍着羞耻,将披纱和肚兜往下扯,让冰凉的湖水直接贴在滚烫的肌肤上,她忽然身子一抖,在静谧的月色下发出一声娇妩的呻吟。
*
“陛下,您既已醉了,那奴婢就扶您回去歇着吧?”
黄云扶着元昭帝从长春殿出来,小心翼翼地问道。
陛下方才说醉了酒,起身时还不慎碰撒了酒盏,可是他却始终扶着额向前走,一言不发,让黄云不知道他在想做什么想去哪里。
过些时日,干爹李俶就要告老回青州老家了,今后掌印之职就要落在他和宋天亭身上,由同门二人常伴陛下左右,可是陛下的脾气黄云还没有摸清楚,又怕做错,一时,只能跟着陛下缓缓地在长巷中散步。
“既然要让朕歇息,那还要那么多人跟着做什么。”
元昭帝似是还有些醉意,说话的声音也有些低浑,黄云心领神会,忙命身后跟随的侍女侍从们离开,只有秘卫分散开来,远远跟在两人的身后,悄藏进夜色当中。
穿过了长巷,元昭帝才放开了黄云的手,黄云忙道是自己愚笨,没能领会陛下的意思,说着话就要跪下,元昭帝抬手阻止了。
他理了理自己的衣襟,继续向前走,缓缓问道:“你和宋天亭平日里都是叫李俶干爹?”
“……是。”
“李俶过得痛快啊,如今就要一身清闲享福去了,还有好儿子好孙子留下,不像朕,做了二十年的皇帝,什么都没落着。”
黄云知道今日是陛下的生辰,陛下也恰在位二十年了,只是不知为何陛下的心情并不算好。
黄云不敢乱猜,便只是说些陛下圣明的话,可是显然这不是元昭帝想听到的。
一路走到了桐花湖旁,黄云看见自己的干爹李俶正在岸旁等着,身旁小侍从拿着陛下的钓竿,盘里呈着一壶酒,远远就能闻到香烈的味道。
原来陛下不是醉了,只是不愿留在席面上了。
“陛下,这小子不懂事,奴婢跟着您给您划船吧。”
“不必。”
元昭帝淡淡道,提袍上了一旁的小船。
“朕今日见的人够多了,谁也不许跟着。”
船被元昭帝停在了桐花湖中央。
今夜虽云彩有不少,可是月色格外明亮,他没有点灯,只是把钓竿支在船头,没有点灯,和夜色融为一体,静静品着自己喜欢的酒,偶尔拿起一颗葡萄放入口中。
他是出来躲清静的,虽然今日是他的生辰宴,可是今夜的生辰宴太吵了,满殿的灯火,满殿的人声,觥筹交错,争奇斗艳。
他坐在御座上,看着那些笑脸,听着那些祝词,忽然觉得很累,甚至是索然无味,便借口自己醉酒,说要去偏殿休息了。
桐花湖上很安静,只有水声风声,只有他一个人独自倚栏听风。
是他要一个人的,却又忽然感到孤独,甚至不是这一刻的独孤,他忽然觉得,自己登基这二十年来都很孤独。
元昭帝倚在舱门边,手里捏着一盏未饮尽的酒,百无聊赖地看水面碎月。
直到他听到岸上传来脚步声。
这不是内侍的脚步声,不论是侍从还是侍女,他们走路是碎碎急急的,却每一步都十分平稳的。
如今的脚步声很乱,像是喝醉了酒的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地上,甚至能让元昭帝听出软柔的感觉。
故而他很是厌恶。
哼。
元昭帝在心底冷笑一声,这样的事,难道他见得少了吗?
今日是他的生辰,有不少人变着法子想往他跟前凑,他见得多了,以为这个也是。
想来大约是哪个想得恩宠的女子,从哪里打听到他今夜会来桐花湖,便抢先一步来候着了。
元昭帝神色渐渐冷了下来。
真是好啊,他的行踪,倒是被身边的人卖了个干净。
就连这女子要和他说什么,元昭帝都已经猜了个大概,只是静静等着她开口。
而后就见到了他以为的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子踏进了湖里。
不是他的嫔妃?
不会的……嫔妃们便是要勾引他,也不会把自己往湖水里浸,更何况如今这个女子,不只是缓缓走进了水里——
她在湖边趴下了,而后将外衣脱掉,只穿着一件薄薄的中衣,挂着素色的披纱便往湖水里走。
元昭帝没有出声。
他半倚在船舱的阴影里,静静地看着湖水里的人。
月光被云遮去了大半,只余下薄薄的一层银光铺在水面上,被这忽然闯入湖中的女子打碎,她站在水里,捧起冰冷的水淋在自己的手臂上,甚至一步步向湖心,靠近了他的船。
她应当没有发现他的存在。
水没到了这女子的脖颈处,她的中衣湿透了,勾勒着她身体玲珑的曲线。
她把脸从水里抬起来,水珠从她的面颊与下颌滴落,滑过她湿漉漉的身体,带走她身上的香味,而后落回湖中。
元昭帝才想开口,才虚探出半个身子,就看到那女子攥紧了领口的布料,缓缓扯开。
其实他还没有看清他的脸,但是他认出来了,那是年轻少女玲珑曼妙的身体。
她闭着眼睛,睫毛上挂着水珠,嘴唇也微微张着,而后发出了一声餍足的叹息。
“唔——”
元昭帝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手里还握着那只酒杯,酒液映着月光,似乎是因为船身摇动而微微晃着,良久,他才将那酒杯递到了唇边一饮而尽。
元昭帝已经很久不踏足后宫了,甚至可以用年来计,早前他也见过许多女人在他面前做出各种姿态,或含羞带怯,或欲拒还迎,甚至是故作清高。
他都不在意。
她们为皇家开枝散叶,料理后宫大小事务,他给她们尊荣,让她们享受华服佳肴罢了。
帝王不该沉溺情爱之事,元昭帝明白这个道理,他一直鄙夷那些史书上有名的昏君,特别是早年励精图治,忽然有一日就像是鬼上身了一般,荒淫昏庸,做起出格的事情。
他不会为哪个女子动心。
可是就在如今,他瞧着湖水里的女孩,在这朦胧的夜里,忽然就移不开眼睛。
在女孩发现他的刹那,元昭帝拉下了船头的帘子,他与她之间相隔更多,更密了。
那时月光恰从云层后漏了出来,照亮了小姑娘的脸,她没有看清他,但是元昭帝将她的眉眼深深印刻在脑海当中。
那实在是一张很年轻的脸,不过十六七岁的年纪,眉眼还没有完全长开,带着少女的青涩和圆润。
最是难忘的,是那双眼睛,一双杏眼眨了眨,映着月光和湖水,却唯独没有映着被撞破隐秘之事的惊惶和羞耻。
她看见他了。
“……你是谁?”
宁韫开口,声色里还带着些药性催逼出的沙哑,让她说话不像是平日里那样清脆,反而拖上了黏糊糊的尾音,反倒不像是询问,而是在撒娇。
“您是皇宫里的公公吗?”
宁韫拉起了自己湿漉漉的外衣,将自己暴露的胸口遮住,歪头看着远处船上的人。
她跳进这桐花湖里已经有一阵子了,这男子也看了她一些时候,若是有身份的男子,方才一定早就开口了。
他既然不在意她,说不定就是宫里的侍从,怎么穿这样一身衣服,黑漆漆的。
船上的人还是没有答话。
宁韫忽然有些恼了,今夜她一时没有防住,被杜氏下了药,这样可怜地逃到湖水里来,已经是狼狈至极了,偏偏还被这个公公撞见了她最不堪的模样,他怎么不说话?
而且,这是做什么的公公,怎么连灯都不点,鬼鬼祟祟地藏在船上,倒像是她闯了他的地方似的。
宁韫一时想到了水鬼,但是又觉得不像,哪有这么高大挺拔的水鬼,她想了想,皇帝陛下的日子一定过得很舒服,祖母和她说过的,或许就专门有人是在湖上划船的。
“你不是鬼也不是妖怪吧?皇帝陛下可就在不远处呢,你可不能害我,你知道皇帝陛下吗?他有一身的龙气,会镇住你的。”
船舱里终于有了动静。
宁韫先是听到是一声轻哼,然后是衣料摩擦的声音。
太好了,不是鬼怪,只是一个不爱说话的公公,或许是个哑巴。
宁韫正庆幸着,忽然看到船舱的帘子被掀开了一角,里面的人走了出来,因为是背对着月光,他肩背和腰身的轮廓被勾出利落的线条。
他站在船舷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宁韫,她看不清他的脸,只看见他的一只手搭在船舷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你是什么人。”
他说话的声音和宁韫想象的不一样,原来公公说话都是很沉稳的,就像是方才宫宴上那个李公公,演戏的人骗人,他们演的公公,声音都是苍老沙哑的,甚至尖细聒噪。
“为什么来水里,可是有什么难处?”
他又说了一句话,他的声音真好听,低沉平稳,谐畅着月色,不知为何,他说话时漫不经心的倦意不让宁韫感到被怠慢。
他问她有什么难处,宁韫忽然鼻尖一酸。
“您又是什么人呢,您怎么只问我话?我若是说出来了,明日被人传出去了,我可怎么寻您呢?”
船上的人微微偏头看着宁韫,他笑了一下,坐在船舷处。
“我就管着这条船,这片湖,萍水相逢,名字就不必介绍了,我也不认识你,不会乱传你的事。”
宁韫正要开口,忽然打了一个哆嗦,春药的药性散去了,她已经开始感到湖水的冰冷刺骨。
“公公……你能让我去你的船上吗?我没想到京州春天这么凉……我有些冻得没力气了。”
“那就上来吧。”
他几乎没有犹豫,当即说道。
宁韫抬起头来看他,他向她伸出了一只手,月光照在他的手指上,让他的手看起来有些透亮。
“别想着自己爬上来,船太滑了,你已经脱力了。”
元昭帝看着眼前小姑娘已经有些发青的面庞,微微提高了声音催促道。
宁韫确实受不住了,她的牙关已经开始轻轻打颤。
她犹豫,是因为自己身体里的那把火还是不肯熄灭,如今冷和热搅在一起,若是上了船,再发生了什么事,她可就没有地方可以去了。
元昭帝难得拿出了十二分的耐心:“我叫余玄。”
“……多谢余公公,您,您叫我小六就是了。”
宁韫握住了那只手,手指触到他掌心的那一刻,两个人同时顿了一下。
他的手很是温热,与冰凉的湖水对比鲜明,柔软的温度从宁韫的指尖传上,沿着她的手臂一路往她的胸膛里去,像是一股暖流注入了她冻得发僵的身体。
他的手掌很大,把她的手整个包裹在掌心里,轻轻一提,她便被从湖水里拉了上来。
水花哗啦一声响,宁韫的身子离开了水面,被夜风一吹,她整个人都缩了起来,身段被湿透的衣服包裹得纤毫毕现。
他还是在阴影中坐着,却移开了目光,把自己的外衫脱了下来,搭在她的肩上示意她披好。
外袍上带着他身上淡淡的气味,那是一种很沉郁的香气,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酒味,宁韫猜测,这个余公公只怕不是划船的,应当是贵人面前当差,偶然来了这里,或许是有什么难处,或是有事忙碌,她还是不要耽误他太多。
这件衣服很大,把宁韫整个人都罩住了,只露出一张小小的脸,她低下头轻轻咳嗽着,以外深吸了一口气。
不知道为什么,他得气味让宁韫觉得安心了不少。
看她面色好了一些,元昭帝问道:“小六是什么名字,你是宫中的侍女?”
这一开口,他也有些吃惊,原来他也能用这么温柔的语气说话。
“嗯……”
“今年多大了?”
“余公公,我知道打扰了您,您在这里一人饮酒,也一定是有什么伤心的事吧,我们都不容易,您就不要问了,明日您还在这里吗,若您在,小六明日再来见您一面,送些银钱报答您。”
“不必。”
他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也不追问什么了,也不看她。
“那劳烦您送我下去吧,我就不打扰您了,我不是有意要在湖水里这样的。”
“我知道……这有什么的,你不是说了,各自有各自的难处。”
元昭帝向后靠了靠,轻声道:“若是不舒服,就再坐一会儿吧……”
宁韫鼻尖一酸,忽然落下一滴眼泪,不知为何,她想到了父亲。
她等等回去之后,还是有许多麻烦事,若是和父亲说了她被下了药,父亲一定不会相信她。
祖母身子不好,她也不能和祖母说。
她一定要挺住,过几日她就要和姐姐们到太后娘娘宫中拜见太后娘娘了,祖母说了,若是太后娘娘和陛下都喜欢她,她就可以做王妃了。
“我不害怕呀,我喜欢水,或许等今后暖和一些的时候,我还会来这湖里玩呢。”
“你家里没人护着你?”
元昭帝看着眼前的小姑娘,忽然心中生出一阵怜悯来,她瞧着和他的柔嘉一样大的年纪,可是却这样乖巧懂事。
哪里是喜欢水,他方才看得明白,小丫头一个人站在冰凉的湖水里,浑身发着抖。
她才多大?十六七岁的年纪,被人下了药,逃到湖水里,只敢说自己是宫里的侍女,她家里的人呢?护着她的人呢?
宁韫抬起脸,轻声道:“没有……我家里……”
她忽然止住了口,仰面看着他,原来他已经发现了她不是宫里的侍女。
“怎么了?”
“我,我不能说……”
宁韫忽然觉得小腹间一阵翻涌,才被凉水压下去的热意又冲入了血脉,让她忽然失了力气。
元昭帝眼睁睁看着小姑娘忽然双目紧闭,咬着唇把身子缩成一团,他抬手去抚她额头,发现烧烫得厉害,便把自己的酒涂在她额前帮她退烧,见她呢喃着,手边也只有葡萄和蜜饯,就喂了她一颗。
在他的记忆里,小孩子发烧就是要吃些甜的哄着。
葡萄被推入了小姑娘的口中,元昭帝还没来得及拿开手指,就被她急切切地含吮住。
“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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