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看见她(四修)
咏絮书苑一名,取自谢道韫咏雪那句“未若柳絮因风起”。
此时此刻,书堂之内窗明几净,空气中还隐约能闻到方才烘烤课烤面饼的麦香。
面食课散堂,可下一节便是沈夫子的木雕课,是以一众学子没有离开,而是团团围在北斗身侧。
“北斗,你整日跟着沈夫子,怕是也饿了吧?”
“是啊,你也尝尝我们做的饼罢?”
见北斗耳根通红,又有女子道:“这饼可香着呢!你若不吃,便是不给我们面子啦。”
众人嬉笑着,轮番往北斗面前的碗里塞饼,豆沙馅、鲜肉馅、芝麻馅……各种口味堆得满满当当。
北斗跟着裴誉时哪里有过这般幸福的场面,此刻来不及吞咽,腮帮子被面饼撑得鼓胀。他一手攥着半块饼,另一只手还下意识接着旁人递来的吃食,窘迫地垂着头,惹得四周的少女们阵阵轻笑。
沈夫子带来的这位小郎君面皮真薄!好玩好玩!
书堂另一侧,沈清音正握着扫帚,帮罗禹清扫地面散落的面疙瘩。
咏絮书苑学费不贵,因此并没有请仆从,平日里如洒扫洗衣这等活力,都是罗禹亲力亲为做的。
“这便是裴誉派来护着你的护卫?”
罗禹拿着抹布擦拭长案,目光遥遥落在被众人围住的北斗身上。
“他这整日跟着你的,究竟是护你呐,还是监视你的一举一动啊?”
沈清音动作不停,扫起一团干结的面粉。
“禹娘,他也只是听命行事罢了,你只当看不见,莫要赶他,反正他也不会影响我来你这儿上课。”
她等了半个月都没等到裴誉的放妻书,倒是等来了他派来的北斗。
过去沈清音只晓得他身边有个南风,竟不知还有这么个人。莫不是还有西什么东什么罢?
罗禹侧过头,一眼看穿她所想,轻笑一声,“什么呀?我怎么会赶他!”
“倒是音娘你,多半是你见他年岁与琮郎相仿,想着琮郎尚且在国子监读书,北斗却都出来做死士了,你心疼。”
沈清音没说话,权当默认了
近些日子她离了裴家,紧绷了三年的心弦似乎一下子松了,再没有了容易走神的毛病,也不知为何没再惊惧难安。
得了空闲,倒是让她对自己有了更深的认识。
沈清音想,大抵是她真的心软太过,可到了如今的年岁,这个毛病似乎也改不了了。既如此,索性放任罢。
只要她的心软渐渐有底线些,应当就不会再吃大亏了。
再一看罗禹,她还在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北斗,见少年那已然长成的身形,罗禹道:
“不过……要说实在的,像北斗这样的小郎君,如今可是抢手得很呢。”
沈清音生怕罗禹看裴誉不爽,借机将他的北斗给卖了,连忙放下扫帚道:“何以见得?”
罗禹:“你瞧,他又年轻,模样又周正,身手还了得,想来自信哥给他的俸禄也丰厚——”
听到这个外号,沈清音的眼皮抽了抽。
自从罗禹晓得她同裴誉和离、从裴家搬出来后,便总在私下这么称呼裴誉。
是,裴誉是自我认同感高了些,但沈清音总觉得罗禹在背后这样叫他,似乎有些不太好……
虽然也确实说的没错。
罗禹笑得更开怀了,“最难得的是,我听闻做死士的,要求便是无亲无故,父母双亡。若是有姑娘嫁给他,不必应付难缠的公婆,只管花他的钱,日子得多逍遥啊!”
沈清音看她想的这么美,无奈道:“你莫不是看上他了罢?禹娘,他还是个孩子——”
“等等等!”罗禹连忙叫停她道:
“我、我可没有这个念头!音娘你莫要污蔑我!”
沈清音笑着看了她一眼。
“那就好,我还生怕你将北斗掳去你那密室,金屋藏娇呢。”
沈清音说完就继续扫地了,却没注意到这句无心之言,会令得罗禹脸色“唰”的一下就白了。
扫完地后,距离上课还有一盏茶的功夫,沈清音放好扫把,有些劳累地坐了下来。
这些日子裴誉日日派人来寺庙给她送羊奶,时不时还有补药,更吩咐那些人盯着她饮的一滴不剩才罢休。
大抵是已经四个月了,加上心境变好的缘故,沈清音已然能清晰感知小腹日渐沉坠。
只可惜那些羊奶的营养似乎都补在肚子上了,她身上依旧没什么肉。
不多时,罗禹也放下了扫把,一屁股坐在沈清音旁边,朝她再度开口。
“说起来,音娘,你现下心里对裴誉究竟是何种感情?”
感情?
沈清音抚在肚子上的手顿了顿。
“我对他没有感情。”
自从裴誉从都察院那件事查出她心系凌衡后,行事便处处透着古怪。
譬如她同他成婚三年,十分确定裴誉在榻上没有喜欢角色扮演的癖好。
可那一夜,他却偏要逼着她唤他世子爷。
裴誉非是那等愿意当绿毛龟的性子,如今脑子清醒了,沈清音才意识到他那回分明是在刻意试探她,想看她听见这般称呼会不会露出破绽。
好在裴誉对她和凌衡的那段情似乎还不相信,并未深究下去。
也好。毕竟裴誉光是晓得她不爱他便开始发疯,若是晓得她的那段往事,指不定还要更疯。
沈清音从没如此庆幸过裴誉看不起她。
毕竟在裴誉心里,凌衡是与他平分秋色的对手,连他都瞧不上她,凌衡怎会看得上。
罗禹不知友人已经在心里想了好一通,又对沈清音问道:
“那凌衡呢?”
听见这个久违的名字,沈清音眉眼间漫开一层浅浅的怅然。
如今的凌衡是北朔使臣,他的名字终于可以在大齐地界被光明正大地提及了。
但沈清音也很清楚,她道:“禹娘,我已是生产过的妇人了,哪里还配得上他。”
何况凌衡如今是北朔驸马。
须知北朔王子嗣单薄,膝下七子,唯有一位公主。
这三年来他能在北朔保全性命,如今还能以使臣身份重回上京,定然少不了那位公主倾力相助,依着她对他的了解,凌衡不会辜负有恩之人。
她和他,早就没有可能了。
罗禹却不肯轻易作罢,“倘若他为你守身呢?”
“你觉得有可能吗?”
沈清音笑罗禹的天真。
先不说如裴誉那般怨她的男人,在婚后也恨不得死在她身上。
且说三年前她万念俱灰之时甚至想过一死了之,或是遁入空门终生不嫁,如今却也孕有第二个孩儿了。
她尚且未能为他守贞,又凭什么奢求凌衡放着帮他那样多的公主不碰呢?
男人都是一个样。
……
清风楼雅间内,桌上的菜肴已然冷透,却齐整的像是没人动过一般。
酒坛摆在一侧,裴誉一杯接一杯地往口里灌。
赵朔斜倚坐榻,在裴誉对面把玩着酒杯。
“对了,子俨,你娶平妻一事筹备得如何了?”
他已经趁他妻子不备,将他的宠妾抬为了平妻。赵朔想,他那妾室马上就要生了,他的第一个孩子,一定不能是庶子。
就算外头的人都骂他是宠妾灭妻的混蛋,他也认了。
裴誉没有应声,只将酒水缓缓倾入玉盏。
赵朔不说,他都快要将娶平妻的事忘了。
不过想也知道,应当是母亲发觉沈清音打算搬出了裴府,猜到他与她有意和离。
便想着等他同沈氏了结后,迎娶梁骆璎为正室。
这才将原先提上日程的娶平妻一事,暂且搁置了下来。
赵朔还要再问,就听得屋顶一道细碎的脚步声传来。
他当即见鬼了一般抬头,却听得裴誉淡定地朝着头顶开口。
“北斗,进来回话。”
然后赵朔就听到屋顶的脚步声逐渐朝窗户边挪,下一瞬,一名玄衣少年自窗外翻了进来。
是了,他怎的忘了裴家有暗卫,还是为了保护裴誉这位嫡公子特意训练的。
只是……赵朔记得这暗卫是不能轻易现身的啊?尤其是白日——
“大公子,这是大夫人今日所做之事。”
看到北斗将密信呈给裴誉的那一刻,赵朔才恍然大悟——
啧,原来某人被抛弃后,还对前妻念念不忘啊。
北斗似乎是怕自家公子光看密信犹觉不够,又将方才在咏絮书苑听到的对话原原本本地复述了出来。
就连罗禹打趣他没爹娘、将来的妻子不用受公婆磋磨一事,也一并道出。
当然,还有罗夫子给公子取的新外号——
“哈哈哈!自信哥!罗夫子真是妙人也!她怎么这么会取名!”
赵朔听得忍俊不禁,直拍大腿,朗声大笑。
“还有哇!照罗夫子这番说辞,天底下怕是没人愿意嫁给你裴子俨了!毕竟你裴家二老哪个是好相与的!”
连嫂夫人那样能忍的人都能逼走。赵朔越想越笑得真情实感。
只道裴誉冷冷横了他一眼,赵朔才讪讪闭紧了嘴巴。
他对北斗道:“就这些?”
裴誉不相信女人一天只能做这些事,他想要北斗将她每时每刻做的事都完完整整地汇报给他。
北斗面露难色。
“公子,你也晓得女人们谈话,一到关键时候就压低声音,我也不敢凑到她们嘴边听啊……”
裴誉脸色瞬间沉了几分,只觉培养了这么多年的暗卫,连沈清音同旁人的对话都没法听完整,实在不堪大用。
于是他猛地起身。
男人的衣摆扫过桌沿,杯盏轻轻一晃。
赵朔连忙拉住他,满脸诧异。
“欸欸欸子俨,你干甚?难不成你要亲自前去监视嫂夫人吗?”
须知三司之首的刑部研发出了以假乱真的人皮面具,这在百官之中已不是秘密。
先前赵朔还十分费解,不明白裴誉为何要拿北斗的样貌当做范本,令裴端叫刑部调制面具。
如今看来,此男怕是早就打算去监视嫂夫人了!
裴誉并未作答。
赵朔又道:“你们二人只差一纸放妻书就没干系了,你又何必这般折腾!莫不是还在关心她罢!”
“我不可能关心她。”
裴誉义正言辞道:“只不过是想去亲耳听听她会不会在外人面前胡乱编排我,仅此而已。”
赵朔站在原地,望着裴誉快步离去的背影,无语凝噎。
须知上京上下,有多少人暗地里称裴誉为活阎王,日日唾骂他。可这厮从来置若罔闻,毫不在意。
怎的如今人家嫂夫人不过与友人私下闲谈几句,他就疑心人家说他坏话,非要亲自前往打探。
多半打探是假,思念是真。
真是天塌下来也有子俨的嘴顶着。
……
咏絮书苑内,沈清音正在上第二节木雕课。
禹娘给她开的薪酬是十文一节课,两节课加起来也才半个时辰,这对她来说是再好不过的活计了。
裴誉学着北斗的模样,悄无声息行至咏絮书苑学堂窗边。
木窗常年风吹日晒,窗柩落了不少灰,他当即有些嫌弃地离远了些。
书堂之内,罗禹望着立在窗外的“北斗”,随口道:
“奇了,我怎么瞧着北斗的身形,好似比上一节课拔高不少?”
就算是长身子的年纪,也不可能一炷香的时候便长高这样多罢!而且罗禹只觉自己突然就看他不顺眼了!
沈清音目光落在学子们桌上铺开的木样图纸,头也未抬。
“你莫要总盯着北斗瞧,他年岁尚小,本就容易害羞。”
“噢,好罢。”
罗禹收回视线,对沈清音道:“你现下熟悉了,晓得怎样上课,这课堂就交给你了。”
语罢,她笑着转身走出书堂。书堂里,只剩下沈清音与一众学子。
几声锣响后,沈清音拿起炭笔,笔尖落在书堂最前方挂着的粗麻纸上,轻而易举便勾勒出了榫卯结构与木楔卡槽。
“这便是是最基础的木工入门图样了。”
她指着图纸,缓声道:“你们仔细看,这是燕尾榫,做桌椅最是牢固。”
“但是得记着,在上锤子的时候,木料相接之处不能硬敲,须得预留伸缩的余地,不然寒暑交替之时木头发胀收缩,便容易散架。”
话音落下,学堂里响起叮叮当当的捶木声。
裴誉的眼睛直勾勾盯着粗麻纸上的图样看,几乎不敢相信如这般精密、便是连工部最顶尖的匠人也不一定能画出来的图像,竟是出自他的妻子……
不对,是前妻之手!
不多时,沈清音才给几个学生指出问题,便见下方一名少女高高举起手,好奇道:
“沈夫子,我听闻顶尖的木工都会鲁班术,您会不会?”
鲁班术乃是集木工建筑、风水堪舆于一体的奇门遁术。据说光是改动一下门窗,便能将房子的主人杀之于无形。
学生们本来就偏爱听这等玄妙的内容,故而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朝沈清音看了过来。
沈清音微微颔首,语气平和道:“略懂一二。”
话音落下,她便听取“哇”声一片。
她只能继续道:“譬如砍伐木料做房梁,须得避开雷雨之日,木梁朝向须顺着山势,还得喊口令一路抬回家。”
这些都是她少时从书上学到的,说起来,她唯一用过一回鲁班术,便是给沈璋。
又一个少女胆子大些,追问道:“夫子,那这鲁班术里,有没有能用来害人的招式啊?”
这话一出,书堂内顿时响起一阵细碎的抽气声。
谁也不是圣人,定然有厌恶之人,想要叫那人不好过乃是人之常情。
于是她们齐齐望向沈清音的眼中,登时更多几分期待。
沈清音抬眼扫过众人,先是点点头,随后又摇了摇头。
“法子自然存在,但害人之心不可有。纵使这类术法我知晓,也绝不会传授给你们。”
“你们要清楚,咱们是女子书苑,即便将这门手艺学的顶顶好,往后真做了木匠,光是起步,也会比男子艰难许多。”
“若是我教你们这些招式,你们将来有谁心有不忿之时用了,毁的便是整个书苑的名声,以后谁家请木匠还敢请咱们书苑出去的。”
此话一出,一众学子们都低下了头。
沈清音又道:“再者,学木工本是用来谋生造物、搭建屋舍的,若是用来算计旁人,便会失了匠心。”
沈夫子每节课都在强调“匠心”二字,现下听她再度提及,学子们脸上的羞愧之意也就愈发深厚。
木窗之外,裴誉静静看着她又转回去继续讲课。
阳光透过窗棂,斜斜落进书堂,落在沈清音的侧脸。
她执笔绘图时,是那般的从容笃定。
就算是随手拿起的边角木料,也能被她用寥寥数下,雕出一样形神俱在的小物件来。
裴誉眸光微动,心底浮起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惊艳。
原来她的手艺竟是这般厉害。
原来她还会传闻中的鲁班术。
意识到这一点,裴誉不由得微微一怔。
他这才晓得她手握神不知鬼不觉报复人的本事。
譬如他的母亲那样对她,她只消哪日去雪青轩对门窗动些手脚,便能杀人于无形。
可大抵是沈清音心存善念,从不曾对他们裴家人动用过这等邪术。
直至此刻,裴誉仿佛才看见了她。
课时行进到一半,沈清音给众人布置下功课,又吩咐大家小心使用刻刀,便沿着长案缓缓巡视。
但见少女们个个埋首,认认真真地握着雕刻刀雕刻木胚,木屑簌簌落在地面。
待到沈清音经过沈清箐身侧时,姐妹二人仿佛心有灵犀一般,视线猝然相撞。
空气安静一瞬,没有任何言语,沈清音继续往前走。
因着韦昌的事,姐妹间的隔阂仍在,偏偏两个人都是倔性子,是谁都不肯先低头。
待到下课锣响,学子陆续收拾物件离开。
沈清箐身侧的同窗忍不住开口。
“箐娘,我记得你同你阿姐从前很是要好,怎的这些天都没见你们说过一句话?”
沈清箐抿紧嘴唇,显然是不愿作答。
那同窗自顾自继续说道:“说起来,你阿姐都嫁入了裴家那样规矩森严的门第了,裴家人怎还容许她咱们书苑当夫子?你姐夫都不管束她吗?”
“关你什么事!”沈清箐骤然抬眼,语气带着几分不耐。
同窗被她呛的手足无措。
“我、我也没说她坏话啊!你们不是吵架了么,你怎的还这般护着你阿姐?”
“就算吵架她也是我阿姐啊!轮得到你说她不是么?!”
沈清箐丢下这句话,拎起方才的木胚快步离去。
真是气人!沈清箐想,若是换了旁人,她定然要讨厌死这个处处压她一头的沈清音,偏偏沈清音又是她的阿姐!
她除了比沈清音年轻些外,什么都比不过!
……
大慈悲寺门外,每隔三日便会设施粥棚。
今日山下,两道长队一如既往地蜿蜒排开。
裴誉带着北斗的面具,隐在远处树荫下抱臂看着。
只见两列队伍,百姓们大多都会倾向于排到沈清音这边。
隔壁的僧人舀粥只求速度,每个人都只给半碗,不像沈清音,她见着可怜见儿的人,总会多添一勺,遇上带着孩童的穷苦妇人,还会额外塞上一块粗粮饼。
正午的日光铺洒在她面上,衬得她漂亮的眉眼愈发温和。
远远望去,当真如庙里供奉的菩萨一般仁慈悲悯。
得了她施粥的孩子们都围在她身边,大声地唤她“沈娘子!仙娘子!”
沈清音掩唇轻笑,也不嫌弃那些孩子脏兮兮地,温柔地摸了摸他们的小脸,笑的格外灿烂。
裴誉从未见过她笑。
也是这时候他才知道,她居然有两个小梨涡,笑起来甜的能腻死人。
裴誉反应过来后,发现自己居然也在跟着她笑。
真是妖精。
他暗骂道。
半月光阴转瞬而过。
沈清音靠着当夫子讲课,终于凑齐了最后一笔银两。
一大批崭新的木桌椅,被送到大慈悲寺收容孤儿的院落。
孩童们看见崭新桌椅,纷纷兴奋地拍手欢呼,喧闹一片。
“大家安静,咱们乖乖站好好不好?”
沈清音托着肚子,嗓音温柔,却自带一股叫人心安的力量。
也因此,方才还喧闹的孩童们很快乖乖排成长队,听从她的安排有序落座。
沈清音清点好人数后,又吩咐竹苓取来宣纸、笔墨,给他们一一分发下去。
裴誉隔着不远的距离,饶有兴趣地看着她,心想她是不是要教孩子们画小鸡啄米图。
却不成想她竟会亲自教孩子们认字。
裴誉看着她不厌其烦地一个一个孩子轮流教过去,教他们写“一”。
其中有个被双亲遗弃的小女孩,天生残缺、手指不全,便是孤儿们也不太愿意跟她玩。
沈清音的脸上却一点儿嫌弃都无,裴誉见她蹲下身,小心握住小女孩残缺的手腕,带着其一笔一画,慢慢写出一个“一”字,还教其诵读字音。
男人立在院墙之外,目光又缓缓扫过一众孩童身上的衣衫。
但见他们不少人衣裳依旧陈旧,可破损处全都缝着补丁,针脚歪歪扭扭,一看便知是出自谁之手。
他见过沈清音给他补的衣裳,晓得她的针线手艺算不上精巧,所以那件衣裳被他压在箱底,从没拿出来穿过。
可如今看来,她却是巧思十足,给孩子们补的补丁不似寻常缝补那般难看,而且将各色碎布拼接,远远看去,反倒像是特意绣上去的纹饰。
这些日子,裴誉时常同北斗轮换,到最后,他除却忙大理寺的事情外,几乎所有的时间都留在陪她这件事上。
沈清音只觉得北斗的气场时常冷得吓人,时常又恢复了正常。
然而她心知北斗身负监视自己的差事,偏偏对方年纪不大,她实在难以苛责,于是便只能一直同他维持不远不近的距离,极少搭话。
她万万想不到,那个守在暗处的人,早就换成了裴誉。
其实沈清音很想托北斗帮她问问裴誉,他什么时候才能将放妻书送来。
五日之后,沈清音为寺中一名七岁男孩雕琢的拐杖,终是完工了。
这名男孩出生时便没了一条腿,被遗弃在这大慈悲寺后,平日里只能依靠双手匍匐挪动。吃饭时等他艰难爬过去,只能抢到些别人挑剩的。
寺里僧众虽不至于让他挨饿受冻,却也从来没有人想着为他打造一支合用的拐杖。
沈清音拿起打磨光滑的木拐杖,走到男孩面前,将其递了过去:
“来,试着站起来走两步,看看合不合身。”
男孩没想到会自己礼物,居然还是拐杖。他迟疑了许久,才不敢置信地接过,在沈清音的帮助下,他撑着拐杖慢慢起身,勉强向前挪了几步。
然而他却又很快停下了,停在那里,垂着头一言不发。
沈清音心中一紧,暗道莫非尺寸不合适,或是握柄打磨得不够顺滑。
于是她连忙走上前询问他:
“……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若是不妥,我拿回去再给你修整一番——”
话没说完,她便看清男孩的肩头正在微微颤抖,又有大颗大颗的泪珠接连砸在地上。
沈清音不明就里,却还是连忙蹲下,伸手想要替他擦拭泪水。
一旁的裴誉看得心头一股火气骤然翻涌上来。
须知她还身怀有孕,怎能这般长久蹲在地上!只是为了个没腿的孩子!
他当即打算迈步上前,将她扶起来。
却见男孩抬起袖子胡乱抹脸,眼泪却越流越凶,压抑许久的情绪尽数崩断。
下一瞬,裴誉便就见到那男孩猛地扑进沈清音怀中,哽咽着放声大喊:
“娘!”
望着相拥的一大一小,他的脚步硬生生顿在了原地。
直至此刻,裴誉才意识到,为何在榻上,他会那般喜欢埋在她怀里。
第57章 报复(二修)
自胡元明被裴誉下令押入大理寺死牢至今,算下来已有整整十五日。
胡家上下早已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四处托关系打探,奔走各处衙门寻访,却始终查不到一丝踪迹。
仿佛胡元明那么大一只人,凭空从这上京城里销声匿迹一般。
找了许久,他们才从胡元明的小厮口中得知,胡元明最后一次出门,是被裴誉叫去了长乐坊。
即便是庶子,可胡元明如今在圣上面前甚是得脸,一季前才被圣上派去江南保护裴誉,上京胡家的嫡子都没他有出息。
眼看着他就要将胡家带上更好的前程,怎的说不见就不见了。
万般无措之下,礼部尚书胡坚终于咬咬牙,遣了人拦在了裴誉出行的必经路上。
又被突然冲出来的人拦住了马车,南风一边在心里狂骂近来怎的这样多不要命的,一边又将马车停稳。
胡家的人翻身下马,躬身立在裴誉车帘外头,讨好地开口:
“裴、裴大人,不知您是否见过胡将军?可晓得他现下在何处?”
厚重的乌木车壁隔绝内外,外侧之人早已等得大汗淋漓。
半晌,里面才传出一道冷寂的声音——
“不知。”
这回答实在简略,令得胡家人僵在原地,一时竟不知如何接续。
即便胡家世代为官,在上京也算得上是名门望族。
可若真要论门第权柄,胡家哪里敢同裴家比。
更莫说眼前这位裴家大公子,正是圣眷深厚的时候,便是他亲爹裴端也要对他礼让三分。
更多诘问的话堵在喉头,来人只得拱了拱手,强压下满心焦灼,策马离去。
南风目送着胡家的人消失在长街尽头,暗自叹了一口气。
就算是朝廷乃至于整个大齐,几乎所有人都一口咬定沈璋是通敌叛将,被钉死的罪名难以洗刷。
可公子还是为此布局了整整三年。
是以当初“画皮索命案”,陛下初时所派之人并非是公子。
是公子听说去的地方是江南,才主动请命前往的。
好在公子已然在江南寻到证据,证实沈璋当年并未战死。
如今一切谜团,只卡在胡元明身上。
胡元明一日不肯交代沈璋最后的下落,那便永远别想走出大理寺。
南风收回目光,轻声对着车帘禀道:“大公子,胡家人已经走了。”
车厢之内一片沉寂,裴誉手持卷宗,眼底寒色沉沉,一言未发。
三年前,他奉旨查抄定北王府之时,胡元明同他说,王府的那位表小姐逃了。
裴誉还记得静宁公主曾经洋洋得意地同赵朔炫耀说,沈清音傻得很,居然会为了林纾进宫来求她,尊严不要了,送了礼还磕了头。
结果呢,人家林纾转头就自个儿逃了。
裴誉查了三年,才查到林纾逃往了江南,且此事背后,很明显有胡元明的手笔。
于是他只能忍着恶心与胡元明佯装交好了一段时间,果然给他查到了线索——
沈琮如今,就在上京。
思及此,裴誉放下卷宗,自衣袍内襟取出了那枚玉佩。
几日前,他已经请工部的顶尖匠人将其修好,这是他第一回公权私用。
他也至今都忘不了那名接到传唤时还当是有什么大事的匠人,看清此行只是为了修好一枚小小的、一看就不值钱的玉佩时,原先的紧绷顷刻化作惊疑,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差事。
裴誉缓缓摩挲着玉佩弥合处浅浅的纹路,眼底翻涌着的情绪复杂难言。
沈清音大概已经忘了罢,三年前,她嫁给他的前几日,他曾派人去问过她想要什么新婚贺礼。
依着大齐的民俗,新郎官须得给新娘寻一件新娘惦念许久、始终未能如愿得到的物件,留待洞房之夜亲手相赠。
旁的女子大多都会选择金银首饰、绫罗绸缎,再不济也是脂粉香膏等物。
但是那日,他的人却回来复命,道是沈家小姐成日醉酒,将自己灌得酩酊大醉。
他们问她想要什么,她就一直闭着眼泪摇头,眼泪吧嗒吧嗒往下落,反反复复说想要阿兄。
好,那他便还她一个阿兄。
……
裴誉甫一踏入悦白院厢房,一股苦涩的药味便扑面而来。
恰逢换季,正是小儿容易生病之时,譬如二房的裴钧,再譬如冯安庆的女儿。
裴栩棠的咳嗽已经持续了三日不见好,是以青嬷嬷正端着碗哄着她喝药。
一旁伺候的新奶娘手中也捏着一小块龙须糖,对榻上的小娃娃诱劝道:
“小姐听话,只要你乖乖把汤药喝完,这块糖糖就归你。”
说起来,这还是大夫人留下的法子。
新来的奶娘听青嬷嬷说,过去夫人管控小姐吃糖极为严格,只有她吃过药后才给允她尝尝。
只是不知为何,夫人走后,这一招对小姐就失了作用。
“不!我不喝!不喝药药!”
黑漆漆的药汁盛在白瓷碗中,光瞧色泽便知有多难以下咽。
裴栩棠小口抿着,却是含在嘴里半天吞不下去,泪珠一串串滚下来砸进药碗里,漾开细碎小小的水花。
“我要娘喂,棠棠要娘喂!”
她都好久好久没见过娘了!
裴誉立即走上前,从青嬷嬷手中接过药碗。
“你们都退下罢。”
青嬷嬷瞧了一眼,晓得大公子这是要亲自来喂的意思,便同奶娘一道,行过礼后轻手轻脚退出了厢房。
房门合上,裴誉拿起小勺,吹凉勺中药汁后才递到女儿唇边。
裴栩棠却是一直躲着他伸出去的汤药,泪眼朦胧间,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想去扯他衣袖。
“爹爹抱!棠棠要爹爹抱!”
“裴栩棠。”
裴誉声音陡然沉了几分,带着不容置喙的严厉。
“把药喝完,你才有资格提要求。”
这句呵斥落下来,裴栩棠再也绷不住,当即放声大哭。
“我要娘!裴栩棠要娘!”
一声声“娘”撞进裴誉耳中,男人攥着药碗的手也跟着紧了几分,心口旋即泛起一阵酸意。
他多想说你娘不要咱们了,她正在大慈悲寺同那群孤儿过得不知道多开心,他多想问问她对待没有血缘关系的孩子尚且能那般疼爱,为何还能忘却在裴府之中,还有她的女儿——
还有他。
沈清音啊沈清音,两个月了,你一封信都没往家里写啊!
万千郁结堵在胸口,裴誉长长叹了口气,将药碗搁在一旁案几上,俯身将哭闹不休的女儿抱进怀中。
裴栩棠埋在他肩头,依旧抽抽搭搭。
“爹爹,我要娘……我想见娘。”
她还小,没有意识到父母之间出了什么问题,她只是跟每一个离不开母亲的孩子一样,深深地思念着那个会给她讲睡前故事的温柔女人。
裴誉手臂收紧,另一只手轻轻抚着小姑娘的发顶,嗓音低沉沙哑,带着难以掩藏的疲惫。
“别说了,裴栩棠,别说了。”
爹爹也想要你娘啊。
……
裴誉好不容易耐着性子哄裴栩棠把汤药饮尽,又守在榻边哄睡许久。
直到他自己都要困得阖眼了,再一瞧——
老天爷啊!裴栩棠那双乌溜溜的居然大眼睛还睁得大大的!正毫无睡意地望着帐顶!
她怎么还没睡着啊!
男人在过去两年里极少亲自照看女儿,自沈清音走后,他才开始接受这份差事。
起初,他只当裴栩棠是一时闹觉,撑一两日便能有所好转。
可一连几日皆是这般,他不知道她哪里来的好精神,整日整夜地不睡觉,总闹着想出去玩。
裴誉只觉自己顺风顺水的人生,从未有过这样绝望的时候。
他这才理解为何过去他每回同沈清音做过之后,他甫一松开她的腰身,她便能迅速睡去,且睡得极沉。
想来长年累月这般劳心地带孩子,她又是个凡事亲力亲为的性子,该是有费心力啊,难怪三年来瘦了这样多。
原来在他看不见的角落,她是这样的坚韧……
“爹爹,爹爹!”
裴誉的思绪尚未落定,榻上的裴栩棠又坐了起来,闹着说想出去走走。
已经过了霜降,天头愈来愈冷,天也黑的早,裴誉本打算跟她说实在睡不着就起来,留在屋内摹画。
然当他的视线落至她悬在眼尾摇摇欲坠的泪珠,又看到她与妻子那双如出一辙的狐狸眼。
男人终究不忍拒绝,俯身将她抱入怀中,父女二人一道行至悦白院的庭院。
院里的景致毫无变化,先前被木水车抽干池水的荷池,如今只积着一汪浅浅的雨水。
花圃中被沈清音翻过的泥土,也瞧不出半分动过的痕迹。
还未到酉时,天便黑了许多,残月悄悄地挂在天上,裴府零星亮起灯来。
寒风裹挟落叶在地上旋成一圈,头顶不时有鸟儿飞过,留下一阵叽叽喳喳的鸣啼。
裴誉循着鸟儿飞走的方向看去,忽然见到不远处别的院落里,不知是哪位族亲正带着孩童放风筝。
彩鸢乘着风悠悠飘在天际,断断续续的欢笑声顺着风传了过来。
只是悦白院里的父女俩,是谁也笑不出来。
奇了怪了,明明这里的一切都没有变化,不过少了一个沉默寡言的女人,却安静地叫人心底凭空起了无边的萧瑟。
在这阑珊灯火的映衬下,裴誉再度涌起一阵强烈的、被她抛弃的感觉。
只恨不得当场提笔写下一百首闺阁怨诗,再刊印到各大书局,让整个大齐都晓得她是个抛夫弃女的女人,以她最看重的名声逼她回来同他好好过日子。
但这也太丢人了,裴誉的傲骨不允许他让别人晓得他被抛弃一事。
是以如今整个裴府,晓得沈清音出去的人,不过裴端与梁宛柔二人。
“爹爹。”
良久,裴栩棠忽然伸出手指着那风筝,软糯糯的贴着他耳畔响起。
“裴栩棠也想要放风筝!”
裴誉下意识就要回绝,想要告诉她风寒未愈不宜吹风。
然当他一抬眼,撞上小姑娘望向风筝那眼里盛满的憧憬时,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拐了个弯。
“……可以,但是要等你病彻底好了才行。”
裴誉道:“到时候我带你去往京郊,去你娘亲的家,那里旷野辽阔,风也大,到时候咱们放最大的风筝。”
裴栩棠闻言,唇角终于扬起一点笑意,只可惜她没有遗传到母亲的梨涡,裴誉略微有些遗憾。
他希望沈清音现在腹中这胎,也要长得像她,像她一样笑起来那么灿烂,他想一回家就能看到三朵向日葵。
裴栩棠笑着笑着,转瞬却又垂下眼帘。
“爹爹……为什么我总是生病?”
在她模糊的记忆里,似乎每隔一段时日,就要喝几回苦涩难咽的汤药。
这话落入耳中,裴誉身形微微一顿。
他记得沈清音曾经也当着他的面自言自语疑惑过,道是她与他都是体格强健之人,甚少生病,怎么生下的女儿却这般体弱。
她认定是因着三年前她怀裴栩棠之时遭人构陷,受惊落下的,为此自责了许多年。
但裴誉没跟她说的是,裴栩棠孱弱的身子,应当是承袭了他。
幼年许多事早已褪色,裴誉只记得自他记事起,裴府的所有人待他皆是毕恭毕敬,但凡他开口,想要的物什总会如流水一般送至他跟前。
唯一的缺弊,大抵是他自出生就小病不断,全靠着珍稀药材吊着,又有府医片刻不离守在身侧,才不至于让病症恶化。
直到五岁那年,他染上了一场凶险的高热。
具体如何,裴誉已经忘了,他只记得自己意识昏沉、勉强睁开眼时,竟看见裴端与梁宛柔难得一同出现他床边。
梁宛柔的声音不耐至极,“……他怎会病成这样?莫不是你们裴家过去亏心事做多了,报应落在子孙身上了!”
裴端冷哼一声,“你怎么不说是你们靖远侯府得势不正,害了我裴家的种。”
梁宛柔闭上眼,“当年我兄长逼我与你联姻之时,我就说过,依着我尊贵的身份,最多给你生一个孩子。现下他医治了这样久始终不见起色,若是真撑不住,又该如何?”
裴端双手一摊,“还能如何?再等几日,倘若当真救不回来,只能再生一个了,我们裴家不能没有承继香火之人。”
梁宛柔道:“我看也不用再等几日了,今夜你就来我院子罢!咱们抓紧再要一个!”
裴端点头,“也行,省的夜长梦多。”
两人交谈的语气平静极了,像是在谈生意,又仿佛床榻上的孩子与他们毫无干系。
那段对话如同冰棱,长久扎在裴誉心底,时至今日,他也不知自己究竟是计较还是单纯记性好才忘不掉。
不过说来也蹊跷,自听见那段对话之后,他的病竟一夜之间痊愈了。
往后的许多年里,他再也没病过一回。
再看他们的女儿,裴栩棠还在等她的爹爹回话。
裴誉刚要开口,左肩处的伤口却骤然传来一阵痛感。
他不动声色,将女儿换了只手抱。
男人声音放得很轻,“……往后你长大就不会再生病了,你现在只要乖乖吃药,等你病好了,爹爹教你练剑。”
还有一件事他未叫沈清音知晓。
两年前,他从虔州赶回来的路上,听到她为他生了个女儿的消息。
纵使裴家所有人都不高兴,纵使他们都说女儿不能上族谱,但裴誉还是兴高采烈地,将“裴栩棠”三个字,写在了他高中状元之时,裴家为他单开的那页族谱之上。
……
再过半月,便是立冬。
沈清音听香客们说,北朔的使臣团已行至冀州地界,不出七日,便能到达上京。
据传许多女子都约了闺中密友,届时一道登上城门,一睹昔年定北王世子的美姿容。
寒风挟带细雨,掠过寺院飞檐,沈清音身上的夹袄已经遮掩不住高高隆起的腹部,身形一望便知身怀六甲。
好在大慈悲寺上下在她到来之时便知晓她的境况,并无人诧异。
沈清音刚带着竹苓自山上挖冬笋归来,还未来得及将装的满满当当的背篓放下,住持便寻到她,面带愁容道:
“裴夫人……今年有大旱,各方的捐银远不及往年,咱们寺里的孩子们缺少棉衣与炭火,这个冬天怕是难熬过。”
大旱一事,沈清音晓得,那日宫宴,她隐约听裴誉与同僚提及,百州之中有一半都在遭旱,大旱过后便是大水,明年又是得抗洪的一年。
可裴家家底丰厚,不可能受旱灾影响,给大慈悲寺的捐银沈清音也在账本上见过,比之往年不仅不少反而更多。
她想,那些银钱即便是冰山一角,也足够给孩子们添置过冬之物。
只是她尚且来不及开口,便不经意瞥见住持身上披着的锦襕袈裟,那袈裟上绣了金线,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是以话到喉头,终究被沈清音咽了回去。
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铺路无尸骸。
自古皆是如此。
“……行,我晓得了。”她朝住持点了点头。
依着对方的意思,沈清音将这件事揽了下来。
她入禅房加了件披风,正欲叫竹苓来帮她盘算一下孩子们冬衣的开销,便见到了罗禹。
罗禹是来给沈清音发这几日的工钱的,她将一吊钱递到沈清音手中。
“来,数一数。”
沈清音看也没看,就笑将钱收下了,对她问道:
“上回我让你查纾娘的事,你查到了否?”
禹娘本事大,过去是靠罗瓦匠上门给权贵们干活,结交了许多人脉,后来自己开了咏絮书苑,又靠着一手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瓦匠本事,在上京坊间被称作奇女子。
而沈清音记得,先前裴誉同她说过纾娘的事,她才晓得原来长乐坊的那位头牌林娘子,居然真的是她的密友纾娘。
她不敢想象如纾娘那般内敛娴静的性子,是如何在妓院那种地方活下来的,混迹于恶心的男人们之间。
但事已至此,她也只能将此事告知禹娘,盼着禹娘能将她捞出来。
罗禹将身后的食盒放在她桌上,又在她对面坐下,朝沈清音摇了摇头。
“我去的时候,长乐坊的老鸨说,纾娘已经被带走了。我在不少部门都有耳目,唯有大理寺,全是自信哥的心腹,我根本打听不到任何消息。”
“你同他做了三年夫妻,他的本事你又不是不晓得,裴誉既然会主动跟你提起此事,多半是已经将纾娘抓起来了。”
沈清音闻言,又下意识抠起了手,罗禹见状,给她打开了食盒。
“不过你也不要想太多,兴许他晓得纾娘同你关系好,只将她抓了,没上刑呢。”
食盒打开,里头是一碟腌制过的辣白菜,一碗红油饺子。
罗禹将它们摆在沈清音面前,歉意道:“马上立冬了,家家户户都在屯粮食,辣椒不好买,牛肉就更难了,所以你想吃的辣牛肉……”
官府规定,只有自然老死的耕牛,才能被杀了做肉吃,就算是皇帝也不能随随便便杀牛吃,有权买卖牛肉的店家就那么几家。
罗禹一人身兼多职,忙得很,便是关系再好,她也无法为了沈清音跑那么远的地方去买辣牛肉。
沈清音还在想林纾的事,她觉得禹娘所说完全不可能。
毕竟按照三年前的圣旨,纾娘本就该被充做官妓,加之擅自逃跑三年,还要罪加一等。
裴誉此人最是铁面无私,绝不可能为了她动摇底线。
“音娘,你就别再想了,此事也不是你我能决定的。”
罗禹将吃食往沈清音面前推了推。
“不过,我今天来,还有个好消息想告诉你。”
沈清音抬眼,“嗯?”
罗禹道:“有个江湖组织,想要订制一批袖箭,托人问到了我这里,给的报酬很是丰厚,就是有些风险,我就不多说了,且问问你要不要接?”
沈清音晓得罗禹同三教九流皆有往来,略一思忖便应下了。
“禹娘,我接。”
罗禹本来只是想着帮忙问一嘴,没想到友人离异后胆子竟是变得愈发大。
她震惊道:“你当真不怕裴誉察觉?我可是听都察院的人说,他还在抓劫大理寺死牢的人呢!”
就是她们。
须知裴誉还因着此事被陛下罚了一个月的俸禄,钱的事小,可如自信哥那么高傲的人,肯定会觉得尊严受到了伤害,定然不会轻易罢休。
沈清音牵起一抹苦涩的笑。
“禹娘,他早就晓得了。”
她也很疑惑,为何裴誉晓得此事后,不仅没有抓她和禹娘,还放她走了。
大抵是想着等她给他生完孩子,再找她算账罢。
罗禹一时怔忡,还未理清话中深意,沈清音却又问道:
“你方才说的一批袖箭,约莫多少支?报价又是多少?”
罗禹答“人家没说,不过我想多多益善罢!他们说会提供木胚,每交货一支,就给二两银子。”
二两!
沈清音登时眼前一亮!
须知寻常农户辛勤劳作一整年,便是风调雨顺之年,积蓄也未必能攒下五两。
这个江湖组织出手竟是这般阔绰!
她当即应声,“这活儿我真的得接!辛苦禹娘你帮我说!万一被别人抢走就不好了!”
“等事成之后,我每一支给你返一两银子!权当介绍费了!”
罗禹一听连连摆手,“音娘!你明知我不会收你的银两——”
“好了!莫要多说!就这么定了!”
沈清音晓得罗禹也不富裕,这些年她办个女子书苑,被一些有红眼病的男子举报了不少回,光是给官府打点关系就费了不少积蓄。
更莫说禹娘收箐娘的学费,还只收了旁的学生一半那么多,她欠禹娘的实在太多。
话音落下,沈清音忽而又想起裴誉从前同她说过的话。
是的,她不能再那么傻了。
于是她便又看向罗禹,从容道:“不过,禹娘,你同那个江湖组织说,我须得先要五两银子,当作订金。”
万一她费时费力雕好了,人家却不认账,那就遭了。
罗禹眼中浮出欣慰。
“音娘你,你真是……真是长大了。”
……
沈清音正在为孩子们的冬衣发愁,便有这等好事找上门来,无异于瞌睡了有人递枕头。
是以她难得心情大好,不等江湖组织将木胚送来,她便打算先行下山,去城中买一把新的雕刻刀来。
竹苓跟在一旁,看得是心惊胆战。
须知昨夜才落过一场冷雨,此刻晨霜未消,寺门前的青石阶梯上头还铺着层薄白的寒霜,湿滑难行。
夫人的肚子都这般大了,如此陡滑的山路,稍有不慎便会摔倒,实在凶险。
“大夫人,不若咱们改日再去罢……”
“无事的,我这双鞋履底下缝了粗布,不容易打滑的。”
竹苓见劝不动,只好作罢。
只是沈清音才迈出第一步,多日不见的北斗便骤然从树影里窜了出来。
他二话不说,一把便将沈清音打横抱起,一步一步,步履沉稳地往下走。
竹苓在后头看得眼睛都直了,心道罗夫子说得果然没错!北斗确实长高了不少!
腿长,连走路的速度都比从前快了许多!
竹苓在后头飞快追赶,一路小跑,才在快到山脚时勉强跟上。
她喘着粗气问北斗,“北斗,我记得你明明会轻功啊,怎么不用轻功带夫人下山,还要费力走路啊!”
竹苓想,北斗用轻功的话还能将她也一并扛下来,省的她跑这一路。
然而回应她的,却是北斗一记冷漠的眼神。
那眼神是如此熟悉,如此高高在上。
令得竹苓猛地打了个激灵,果然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下属!
悄悄北斗这眼神,简直和大公子如出一辙,吓人得很呐!
被人抱在怀里一路,沈清音只觉视野悬空,沈随便一瞥,都只能看见脚下高高的石阶,仿佛下一瞬便会踩空滚落。
她吓得心都悬到喉咙了,只能全程紧紧搂着北斗的脖颈,丝毫不敢松手。
直到下了最后一层台阶,北斗将她放下,沈清音双脚落地,正要开口道谢。
却见北斗已然转身,一头钻进了不知何时停驻在山下的马车之中。
竹苓定睛望去,但见那马车之华贵、马匹之神骏。
上京城里,除了大公子,再无第二人有这般昂贵的马车!
她当即道:“夫人、啊不,小姐,你瞧!那不是大公子的马车吗!”
沈清音这才反应过来,愣了一瞬,便立刻想着绕路避开。
却不料车帘也在同一时刻被人掀开,一道低沉磁性的男声自车厢内传出,不容置喙道:
“沈清音,上车。”
沈清音置若罔闻,继续往前走。
裴誉见状,干脆亲自下车,长臂一伸,直接将人拦腰扛起,大步塞进了车厢。
片刻后,沈清音抬眼,看向对面许久未见、却又衣衫不整的男人,只觉尴尬。
裴誉不是最重视外在形象的么?怎的此刻像是才匆忙换了一身衣服似的。
连衣领都未来得及扣好,束发也有些凌乱,莫名透着几分狎昵,好像在勾引她一样。
比起“前妻”的尴尬,裴誉却是松弛极了。
他不紧不慢地整理着衣袍,对她道:“我偶然路过此处,撞见北斗抱你下山。怎的,是要进城买东西?”
沈清音没多想便点了点头,可点头过后,她又担心裴誉会不会占有欲发作,直接将北斗骟了。
她连忙看向男人,却听得裴誉平静道:
“你莫要多想,我不过是看在孩子的份上,顺路捎你一程罢了。”
沈清音松了口气,“好,多谢大人。”
裴誉问她:“去哪?”
她答:“想去买一把雕刻刀,随便找间铺子将我当下便好。”
她本以为,依照裴誉往日性情,定会追问她买雕刻刀作甚。
再不济也是同过去那般斥责她不该大着肚子做这般危险的事,毕竟裴誉最是看不起这些民间技艺。
因此她嫁给裴誉三年,都没敢在他面前拿过一回雕刻刀。
出乎意料的是,裴誉这回却是什么都没说。
半刻钟后,马车折返,重新停在大慈悲寺山下。
沈清音怀中,却比出发时多了七只精致的锦盒,每只盒子里都分别躺着一把雕刻刀。
赤橙黄绿青蓝紫,每一把刀柄末端都嵌着一颗不同颜色的宝石,流光潋滟,贵重极了。
方才,她本想去先前常去的杂货铺子,随便买一把便宜的雕刻刀,只求锋利趁手便足矣。
但裴誉非要带她去珠宝阁定做,自然也是他掏的钱。
按照珠宝阁的定价,只怕这一把雕刻刀,就能买先前她用的几百把。
沈清音垂眸看向怀里的锦盒,难为情道:
“其实……我用不着这么多的。”
都和离了,她不想再花前夫的钱。
故而即便她再想念棠姐儿,也不愿给裴誉写信,只因他说写一封信就给一两银子。
而她,不想要裴誉的钱。
裴誉不语,只静静看着她。
沈清音有些局促,只心底叹了口气。
“今日多谢大人了。”
说罢,她便起身,准备下车。
“等等。”
沈清音没想到,裴誉会忽然开口叫住她。
男人话音落下,外头的南风立刻递来一只描金的三层食盒。
裴誉面无表情地接过,然后径直塞进她手中。
沈清音微怔,“这是……”
“这是辣牛肉,方才我来寻你——咳咳”
裴誉轻咳一声,别过脸道:
“方才来此之时,偶然看到一家酒楼有卖这个,想着你好像挺能吃辣的,就顺手给你买了,没有别的意思。”
“嗯,多谢大人。”沈清音未多想,欣然接过食盒。
这本就是她最爱的吃食,多年来从未变过。
车厢内再度陷入凝滞。
片刻,裴誉抬眼,眸色地沉沉看向她。
“怎的还不下车?莫不是是想跟我回裴府?行啊,我早就猜到你待不下去,来啊南风,速速赶马回裴府——”
“不不不大人我不想回去!”
沈清音急急摇头,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她一听到“回裴府”三个字,吓得脸都白了,但还是忍着恐惧道:
“……大人,我我我只是想问你,你究竟何时才将放妻书给我?”
裴誉沉下脸来,“你一直催我要放妻书,是急着改嫁给谁?”
沈清音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当初是他答应给她放妻书,唯一的要求便是让她养好身子,生下孩子交还给裴家养育。
怎的现在出尔反尔的也是他。
沈清音嘴笨,人也老实,想半天,只想到一句回裴誉的话。
她道:“大人,你怎么可以说话不作数。”
裴誉见到她这个模样,忽然似笑非笑地勾了勾唇角。
“这样罢,你先下车,你下去我再跟你说。”
沈清音依言下车,刚刚站稳,正欲回头听裴誉怎样回她。
然而她还未来得及转身,便听见身后马蹄声扬起,再循声看去,只见裴誉的马车已然绝尘而去,转瞬便消失在山道尽头。
沈清音:“……”
裴誉怎的学坏了!过去他可是从不会骗人的!
竹苓不知主子在车内经历了什么,只是拎着食盒站在沈清音身侧,疑惑道:
“奇怪……方才罗夫子还说,上京的辣牛肉都卖完了,现下只有冀州的酒楼才有。怎的大公子从裴府赶来大慈悲寺,还要途径冀州么?”
……
正午的日光毒辣许多,晒的青梯上的霜雪都化了,比之下山时好走许多。
好在台阶不多,沈清音很快便进了寺门。
只是她还未走回自己的禅房摘下帷帽,远远便望见一道再熟悉不过的身影立在她的房门前。
母亲?
陈氏听见脚步声,猛地回过头,视线第一时间落在沈清音高高隆起的腹部上,当即喜上眉梢,一拍大腿快步凑上来。
“音娘!你竟然怀上身孕了!这么大的事,怎么都不曾同我说起!”
沈清音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同陈氏拉开距离。
“你怎么寻到这里来的?”
陈氏眼神微微闪烁,却又强效镇定道:
“这我、我不是心里惦记你,四处打听才寻过来的嘛……”
语罢,她又道:“倒是你,你有了身孕应当先告知我呀?亏得我这做娘的还被蒙在鼓里!”
“对了,裴大人晓得此事不?”
沈清音盯着她,不肯说话。
陈氏也瞪回女儿,“你说你,你同裴大人闹脾气作甚!人家那么宠爱你,你怀着孕说要出来裴大人都愿意放你出来!听娘的话,也是时候该回去了——”
“说实话!”沈清音直接打断她,语调冷了几分。
“你来这里多半没甚好事!是不是还是因着箐娘的事!”
沈清音已经不担心胞妹的婚事了,毕竟韦昌被抓一事就是她一手谋算的,偏偏他不走运还落到了裴誉手里。
按照律例,买卖官眷、强迫良籍,韦昌不被关上一年就莫想出来。
届时依着箐娘的性子,早就攀上了别家的贵公子。
不管是谁,总不会比韦昌更差了。
陈氏被沈清音吓得心虚地捂住胸口,语气带着几分不自在。
“你这般凶做什么!你别忘了我是你娘!”
她讪讪道:“还不是这个月我照旧去清风楼寻你,想着寻你吃顿好的,掌柜的却说如今裴家收账的差事已经换回了老夫人。”
“我放心不下,特意去大理寺寻裴大人打听你的下落,是他告知我你住在大慈悲寺的……”
沈清音气急,没想到母亲居然会厚颜无耻到去大理寺找裴誉!
大理寺!那是什么地方!三司中枢、朝廷重地!
是他们这些老百姓说去就能去的地方么!
也就多半是裴誉心情好,这才没将她抓了打个十大板!
意识到女儿又生气了,陈氏声音越说越低,迟疑半晌,又试探着开口。
“……音娘,我听南风说,他说你打算同裴大人和离了,此事可是真的?”
沈清音无奈闭眼,“是真的。”
陈氏闻言却是双目骤然睁大,一把便攥住女儿的手腕,急切地劝道:
“不能和离不能和离!你说什么都不能同他和离!”
“当年我费尽心思才逼着裴家娶了你!便是梁氏说只能娶你做妾我也答应了!是人家裴大人力排众议要娶你做正妻!”
沈清音愣住了,没想到当年她嫁给裴誉背后,居然还有这么一档子事——
裴誉没跟她说啊!
陈氏却是真的哭了,比她这个要和离的当事人还要伤心。
“……不能和离啊音娘!你懂点事罢!你如今轻飘飘一句和离,岂不是叫我所有功夫都白费了!你对得起我当年带着箐娘连脸面也不要了去裴府门口哭了几天几夜么!”
不提这件事还好,一提这件事,沈清音就想起箐娘便是因着此事跟她产生的龃龉。
外人都道是丢脸的是沈清箐,得了好处的却是她沈清音!
因此沈清音用力想要挣脱。
“我在裴府过得不开心!我再不同他和离我真的会疯的!”
她自言自语和惊惧难安的毛病才好转些许,她绝不可能再回到那个吃人的地方!
“不行啊音娘,你听听你说的什么孩子气的话!”陈氏抹了把眼泪。
“不开心便要和离?那我嫁给你父亲那般无能之人苦熬半生,怎就没想过和离!”
“你爹死了,你大哥也死了,我拉扯你们兄妹仨长大是何等艰难!裴家富贵,裴大人生的又好看,前程更是无量,多少女子挤破头想要嫁进去都没你的命好哇!”
“更何况你如今腹中怀有孩儿,纵有些许委屈忍忍不就过了!便是不为了你自己,也要为了你弟弟妹妹的前程啊!”
说着,陈氏再度拽紧她的手腕,强行拉着她朝外走。
“走!你这几天随我去寻裴大人,你就说先前是一时糊涂,才生出和离的念头!想来看在腹中孩子的份上,裴大人定然不会与你计较!”
手腕上一阵灼痛,沈清音猛地用力挣脱开来。巨大的力道让她身形踉跄。
好在及时稳住重心,才堪堪没有摔倒。
她低头看向腕那间几道鲜明的红痕,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抬眼直视陈氏。
“母亲,你同我说实话,你是不是和裴誉达成了什么交易?”
陈氏目光躲闪,刻意避开女儿的视线,矢口否认。
“什么交易,我听不懂你在胡说什么。”
沈清音步步紧逼,不肯放过。
她笃定道:“娘,你别想着能瞒过我,当年我已经为了箐娘和琮郎的前程,答应嫁给了裴誉,可现下箐娘的婚事不用我愁,琮郎也顺利考入了国子监,我没有在待在裴府的必要了!你却还要这般逼迫我,你定然是收了裴誉的好处!”
“什么好处,我听不懂你在胡说什么。”
陈氏见遮掩不住,干脆双腿一弯,一屁股瘫坐在地上,使出了往日最惯用的撒泼耍赖的手段,拔高了声调哭喊起来。
“哎哟哟我命苦啊!你真当那韦昌就那么凑巧能落到大理寺手里,便是都察院管不着还有刑部呢!分明是裴大人在暗中助你啊!”
“再说琮郎,咱们沈家几十代人就没出过一个读书的苗子,能认识字都是祖坟冒青烟了!你以为琮郎真学的多好啊!”
“更莫说眼下咱们沈家族中更是没有一个做官的,你当国子监那等官学,是琮郎想考就能考进去的吗!还不是裴大人出力,才把他弄进了国子监!”
“还有先前琮郎在国子监遭人欺负,也是裴大人出手摆平的!”
她指着沈清音的鼻子道:
“你现在居然还同裴大人闹和离!沈清音呐!你对得起人家对咱们沈家这般掏心掏肺的照拂么?”
陈氏的话犹如晴天霹雳,霹得沈清音瞪大双眼,震惊至极,几乎如雕像一般冻在了原地。
从前诸多的疑点,在此刻忽然都有了答案。
难怪那日裴誉会亲自将琮郎送回沈家、难怪韦昌畅行无阻地被关进了大理寺。
她竟还当这回靖远侯对这个小舅子彻底死了心,才没再打点关系——
如今看来,竟是裴誉在她看不见的暗处,默默替她的娘家收拾了这么多烂摊子!
沈清音不是傻子,脱离裴府后,脑子更是清醒了许多,几乎瞬间就意识到了不对劲。
国子监距离沈家,路途何等遥远,平日里难不成琮郎都是走路来回的么?!
还有裴家团圆宴那日,母亲与弟妹,三个人挤在一辆用了几十年的旧马车里赴宴。
如今想来,沈家即便不富庶,却也到底在城里头经营着一间药铺,日子也不至于窘迫到这般地步罢!
想通后,沈清音连忙托着肚子上前,用力扯住陈氏的衣袖,想要将其从地上拉起来。
“娘!你瞒不住我的,你说!你是不是在外面做了什么亏心事,依靠着裴誉才不至于被捅出来!所以你才会这般一而再再而三逼我回去?!”
……
距离立冬,仅有短短三日,北风穿巷,寒意浸透整座上京。
钦天监说,今年的上京,会下一场三年以来最大的雪。
清风楼雅间内,新换上的黄鹂鸟雕花窗敞开半扇,窗外草木却是尽数凋敝,河道旁枯叶萧萧而下,枝桠光秃,冷风卷着寒意扑入室内,吹散了几分酒气。
暖炉温着酒,桌案上摆了满满一桌的菜,正中央还有一盆冬笋猪肉馅儿的饺子。
赵朔懒坐席间,望着窗外颓败冬景,缓缓放下手中酒杯。
“我听我姑母说,北朔的使臣团这一路上频频遭遇刺杀,原定一月的行程,如今都拖了两月有余还未抵上京,似乎才刚离开兖州,行至冀州地界。”
他感慨道:“亏得那‘玉面修罗’是武将,否则还不知道能不能如现下这般平安行至冀州啊~”
凌衡一路砍过来,只怕刀都劈卷刃了罢?
话音稍顿,赵朔转头看向默然独酌的裴誉,笑着打趣道:
“对了子俨,你那司宾官礼袍,该是早已定做妥当了吧?”
裴誉放下酒杯,喉间溢出一记平静的“嗯”字。
她不在他身边,他便是打扮的再俊俏,又能给谁看呢?
赵朔浑像是看出他所思所想一般,挤眉弄眼道:
“我可是听闻北朔使臣团回京那日,会有许多姑娘登城远眺呢?你怎就晓得嫂夫人不会来?”
登城远眺?
裴誉握着酒杯的手一顿。
似乎……按照沈清音对凌衡的痴迷,做出此等花痴行径,也并非不可能。
可她还大着肚子呢,应当不会如此冒险罢!
裴誉打心底觉得,她不至于癫狂至此。
赵朔又道:“放心罢子俨,你本就身长玉立容貌顶尖气质卓绝,那般庄重华丽的礼袍加身,定然会衬得你愈发俊朗矜贵气度无双。”
“待到使团觐见,你同凌衡面对面之时,还不得将他比的自愧不如,犹如池底之蛙见月宫金蟾啊!”
“闭嘴!”裴誉将杯中酒一口饮尽,对赵朔嫌弃道:
“你不会夸人就不要夸硬!”
池塘里的青蛙和月宫里的金蟾有甚区别!
不都丑的很么?!
赵朔讪讪闭了嘴。
裴誉垂眼又给自己满上了一杯,望着杯中晃动的酒液,心底不由得冷嗤一声。
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比不过凌衡。
二人对坐无言,赵朔眼睁睁看着裴誉饮完半坛烈酒。
酒意渐渐上涌,灼烧着喉咙,裴誉却是不愿就此停下,抬手便要再倾酒入盏。
只是这回他手腕刚动,便被赵朔按住了。
“欸,子俨,适可而止罢!”赵朔关切道。
今天的酒比往日的都要烈,更莫说还被暖过。
旁人只知裴誉滴酒不沾,唯有他清楚,裴誉这人一旦真喝醉了,便会狂性毕露,什么疯言疯语狂扁仇人的事都做得出来!
裴誉想了想,终究还是收回了手。
沉寂在酒意里漫延良久,他忽然抬眼,嗓音低沉沙哑,带着几分不自知的茫然。
“你说……人若是能回到过去,是不是就能改变既定的结局?”
赵朔目瞪口呆地看向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不是听不清话,而是全然不敢相信,如这般怅然的话语,居然会从在情事上一窍不通的裴誉口中说出来!
不等他回过神追问,裴誉却已然自顾自摇了摇头。
完犊子了!
赵朔心里头“咯噔”一声!
裴誉喝醉了,一会儿他不会想起自己说他是金蟾的事,就狂扁他一顿罢!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三道叩门声——
“咚咚咚。”
“进。”赵朔不知来者是谁,只求此人说话注意些,莫要惹裴誉不快。
然后他就见到雅间的门被轻轻推开,永安王世子程澈缓步而入。
程澈进门第一眼,便飞快扫过裴誉对面的空位。
见落座之人并非心心念念的女子后,他紧绷的心弦终是松了。
看来那日施粥之时遇到大嫂,大嫂说他同子俨哥已经和离的事,是真的。
程澈强行压下想要仰天大笑的冲动,收敛心神,对着席间二人躬身拱手行礼。
“子俨哥,赵大人。”
赵朔向来随和,见状连忙笑着示意他。
“世子爷不必多礼,恰逢酒热了,不若坐下与我们一道同饮几杯?”
程澈没有推辞,坦然落坐。
赵朔顺势给他倒了一杯酒,程澈仰头,利落饮尽。
辛辣酒液入喉,堪堪壮了几分胆量。
程澈攥紧掌心,眼底翻涌着直白的执念。
赵朔还在旁边叽里咕噜地不知道说什么,程澈听不清,也没心思去听,他只是盯着裴誉。
又喝了几杯后,他终于鼓足勇气,试探性地开口道:
“子俨哥……你是不是同沈小姐和离了?”
“沈小姐”三字入耳,赵朔便大概猜到了程澈所说是谁。
就算他不晓得沈清音叫什么,却也晓得她是沈璋的妹妹,加上程澈又是对裴誉问的,所以赵朔马上就确定了,且还隐隐有一丝不妙的感觉。
席间的气氛忽的凝肃起来。
裴誉用指尖扣住掌心喝空的酒盏,目光缓缓移向程澈,声线听不出喜怒。
“世子想问的,怕不是这个罢?”
程澈心口砰砰狂跳,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双漂亮的眼睛。
那是一双极美的狐狸眼,眼尾轻扬,本是天生含情,可偏偏她的眼底干净纯粹,澄澈无瑕,不染半分世俗尘埃,仿佛天上的仙子。
自那日在清风楼一见,沈清音几乎夜夜入他梦境,令得未经人事的程澈辗转难眠。
他甚至开始去大慈悲寺求佛祖保佑,保佑能他能再见到她。
大抵是永安王府往年捐给寺中的善款做了数,他竟真的在祈愿过后,看到她在寺外施粥。
即便她不施粉黛,穿的也素净,可那张倾城的容貌依旧吸睛至极。
于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程澈,愣是过去帮她洗了一整日的碗。
施粥的碗用了许多年,豁口也多,割的他的手都出血了,但是沈小姐亲自为他包扎了。
程澈每每想起她那温柔的神情,恨不得用碗把十根手指全割了。
思及此,他咬牙压下慌乱,低下头,朝着裴誉拱手,郑重开口。
“子俨哥,你晓得的,我已经到了成婚的年纪,我爹娘日日催婚,逼得我喘不过气。”
裴誉的眼神愈发危险,“所以呢?”
程澈深吸一口气,猛地抬头,直直对上裴誉那双仿佛藏着寒刃的眼眸,诚恳道:
“自上回一见,我对大嫂一见倾心!此生非她不可!愿倾尽所有护她余生安稳无忧!既然哥已经同她和离了!还望子俨哥能够体谅我!允许我娶她为妻!”
一语落地,满室死寂。
赵朔瞳孔骤缩,心底轰然一惊,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往后退了几步。
疯了!这永安王世子简直是不要命了!
竟敢当着裴誉的面,直言觊觎他的夫人!
这般挑衅的行径!是活腻了么!
然程澈却是单纯太过。
是以当裴誉半眯着眼睛,用如同看待必死猎物的怜悯目光看向他时,他根本没察觉到。
“子俨哥……”
“很好啊,那她还怀着我的孩子呢?此事你清楚否?”
“我晓得的!哥你放心!我会对这个孩子视如己出的——”
程澈话音未落,只听得“啪”的一声!
一声刺耳的瓷盏碎裂声在他耳边倏然炸开!
他吓得脖子一缩,这才发现,竟是裴誉硬生生将手中的酒盏捏碎了!
锋利的瓷片嵌入裴誉掌心,酒液混着血滴,顺着他的指缝缓缓滴落。
可他脸上却无半分痛色,唯有一双黑眸彻底覆满刺骨寒冰,戾气骇人。
“子俨哥……”
程澈一转头,余下的话还悬在喉间,裴誉却已然起身,受伤的右手直接攥住他的衣领,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没等程澈辩解,一记重拳便砸在了他的下颌处!
毛都没长齐就敢觊觎他的妻子!
还妄想当他孩子的爹!
简直是痴人说梦!
现在被他打死然后再投胎当他儿子还差不多!
……
裴誉倚在马车上,阖着眼,趁着从大理寺下值归家的这片刻闭目养神。
也不知裴栩棠睡了没有,想来今夜大抵又是一个陪她至天光的难眠之夜。
男人无声地叹了口气。
刚过宵禁,天已经彻底黑了,金吾卫一番排查后,终于轮到他们的马车被放行。
南风晓得公子惦记小姐的病,便自作主张让车夫抄小路快些回去。
巷中比官道更安静,静得只余下车轮碾过路面的声响。
然而转瞬之间,一阵剑刃出鞘的声音震颤空气,剑气朝着马车急速逼近。
纵然已察觉到杀机四起,裴誉却依旧安坐如山。
直至寒光一闪,两面剑锋一左一右挑开马车的窗帘,眼看着就要逼近裴誉的侧颜——
下一瞬,马车左右两侧的阴影便里忽然窜出两道身影。
一时间四道寒光交错翻飞,咻咻几声长刃入肉的闷响,两名潜行靠近的刺客连闷哼都来不及发出,便直直栽倒在地。
尚有一人躲过了截杀,抱着必死的决心持剑直扑车厢,刀锋直指裴誉面门。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裴誉终是睁开了眼,只见他手腕翻转,抽出腰间长剑,顺势向前一送,顷刻便贯穿了那名刺客的胸膛。
刺客浑身一僵,手中长剑哐当落地,向后仰倒没了气息。
裴誉提剑悠悠然下了马车,方才现身的两道暗卫朝他作了一辑,然后身形一晃,便再度隐匿在了浓稠如墨的夜色中。
巷角隐蔽处,南风这才小心翼翼地钻了出来,忍不住鼓起掌来,眼底满是惊艳。
“大人好厉害!西岭和东川也好厉害!”
他已经许久不曾见到这两位暗卫现身了!
还记得当年他们四人一同被选入裴家秘密受训,目的是为了被训练成死士保护公子。
北斗和另外两位都学的很好,唯独他天资平平,始终难以精进。
最后只能被安排到明面上,常年随侍在公子身侧伺候。
南风着实被他们帅到了,不由得暗暗懊恼,早知做死士这般威风,当初他再刻苦一些就好了。
裴誉却是一言不发,轮流行至三名刺客身旁,先是每一个都补了几剑,确认他们死透之后,他才倾身,用剑尖挑开其中一名刺客的衣襟。
但见其胸口处,一枚再熟悉不过的蛇纹刺青赫然显露出来。
他神色波澜不惊,仿佛早有预料一般。
然后裴誉便取出一条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起剑刃上血迹来。
南风也好奇地凑上前一看,待看清那刺青后,他脸色瞬变,失声惊呼道:
“大、大公子!这些刺客居然是北朔驸马派来的!”
须知那凌衡与大人乃是昔日同窗,纵使交情不算深厚,却也无冤无仇啊!
眼看着凌衡还有几日便要回来了,他何以要在这个节骨眼上对大人痛下杀手?!
裴誉没理会南风,只将染血的锦帕随手丢在刺客面门上。
恰在此时,一声鸽鸣自夜空传来,一只信鸽盘旋落下。
南风连忙上前将其接住,小心取下信鸽腿上绑着的密信后,他展开飞快扫过那几行字迹,脸上血色彻底褪干净,连声音都带上几分颤抖。
“大公子!不好了!三皇子在兖州遭人毒害!已经殁了!”
……
大抵是换季所致,用过晚膳后迟迟难得消食。
梁宛柔只觉胃里头堵得慌,又没有孙子可以逗弄以此消食,便着人去碧山院和釉黄院将两位夫人和小公子抱过来。
裴府的后花园风凉叶落,花木也疏寥许多,处处透着临近冬日的清寂。
韦氏与张氏一左一右陪着梁宛柔缓步闲走,两名奶娘各抱着一位小公子走在前头。
张氏为人谨慎,自始至终没说过话,只在梁宛柔说完后附和几句。
反观韦氏,精明的眼珠不住咕噜噜打转,没说几句,便故意挑起了话头。
“说起来也真是奇怪,似乎许久都不见大嫂的人影了?往日晨昏定省她一日不落,怎的如今怀了身孕,反倒连请安的礼数都抛了。”
话音落下,韦氏转头看向身侧的梁宛柔。
“即便是我当年怀着钧哥儿的时候,身子笨重极了,也照样一日不落地向您问安。到大嫂这里,怀个胎竟金贵得连规矩都不用守了……”
自上回大哥发怒过后,这裴家也风平浪静太久了。
韦氏只愁看不到热闹,便期盼着梁宛柔能借机惩罚一番沈氏,叫她也不至于太过无聊。
另一边,沉默的张氏也抬起了头,眼中藏着几分隐晦的探究。
她始终忘不掉上回见到大嫂之时,对方那疯癫崩溃、狼狈呕吐的模样。
她回去后想了许久,猜测难不成大嫂是真的疯了,被大哥悄悄看管起来,所以才这样久不见她露面?
可张氏扪心自问,她也没做的多过分罢!
若是大嫂因着这两回便疯了,那也是她自个儿太过脆弱,没准好心理准备便傻愣愣嫁来了裴家。
梁宛柔立于中间,何尝听不出韦氏是在刻意挑事。
若是在过去,她也愿意借着韦氏起的话头,给沈氏一些苦头尝尝,借机敲打。
然而如今人家都搬出去了,这些话便都没了意义。
偏偏儿子再三告诫她,不准将此事泄露出去。
梁宛柔已经到了干涉不了儿子的年纪,只能听话守口如瓶。
于是她只道:“怎么,你们这般念叨沈氏,是惦记大嫂了?”
韦氏被她一句话堵得哑然,刚抬手摸了摸鼻子,视线却倏然一凝。
只见小径尽头,一道高大的身影正朝她们缓步走来。
须知整个裴家,生的最挺拔的便是大哥,于是三人一眼便认出了是裴誉。
三人心里齐齐一紧,不约而同敛了神色。
他们忘不了大哥那夜的雷霆震怒,更不敢得罪这位未来的家主。
此刻远远望去,大哥的气场一如既往冷得吓人,活像是刚同人打了一架、又被人刺杀了一回似的。
韦氏与张氏声音细若蚊蚋,怯怯道:“大哥安好。”
梁宛柔话到嘴边,终究是迟疑着没有出声。
三人默契地退至路边两侧,身形下意识微躬,极力收敛气息,恨不得将自己隐入花木阴影里,不叫裴誉发觉。
万幸裴誉眼底空无一物,看都没看她们一眼,便从三人身侧大步走过。
直到那道记录压迫感的脚步声彻底远去,消失在回廊尽头,她们才齐齐松了一口长气。
韦氏惊觉自己的后背早已吓出一层薄汗。
大哥向来喜怒不形于色,场面冷着一张脸,然而这回她却是真切感受到了他身上未尽的杀气。
老天保佑,最近大哥可千万别找他们碧山院的麻烦啊!
……
裴誉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后,便匆忙往悦白院赶。
妻子已经不要他了,现下他心中唯一惦念的,便是他们的女儿。
可当他踏进厢房之时,却见暖榻之上,裴栩棠的面颊烧得异常艳丽,往日灵动的眼眸半睁半阖,昏昏沉沉地躺着,一看便知很是难受。
青嬷嬷与奶娘正围着床边急得团团打转,脸上满是焦灼。
桌案上整整齐齐摆着两碗熬好的漆黑汤药,热气早已散尽,显然静置许久,迟迟没能喂下去。
裴誉大步上前,不等她们回话,掌心直接覆上女儿的额头。
嘶……好烫!
孩童脑袋上的温度烫得惊人,灼得他呼吸都停滞了。
难怪裴栩棠虚弱得连哭闹的力气都没有!
他压下心口骤起的慌乱,骤然转头,对两个妇人质问道:
“她都烧成这样了,为何不请李府医?!”
难道不知孩子高烧容易烧傻么?!
青嬷嬷面露难色,连忙躬身回话,“公子,白日里便请过李府医过来诊脉了,他道是换季,小儿易感风寒,发热咳嗽都是正常的,好比钧哥儿也是反复高热,只需喝药调理便无大碍,叮嘱我们按时喂药静养便可。”
第58章 分家(二修)
戌正之时,本该是裴府最为安静的时辰。
若是往日,府中早已灯火尽熄、人声杳然,可今夜却是截然不同。
只见数十名仆从提着灯笼分列甬道两侧,照的整片裴家大宅灯火通明。
府中各院族亲皆被紧急传唤至宗祠,人人睡意未消、神色惶然,不知今夜究竟是出了何等大事。
自碧山院出来后,裴詹在小厮的搀扶下艰难前行。
韦氏紧随一旁,小心翼翼替他托着敷脸的冰袋。
自她的视角望去,裴詹衣衫凌乱,露出来的肌肤遍布青紫淤伤,狼狈得不堪入目。
最刺眼的,还是他红肿不堪的脸上印着的那枚大鞋印。
忽然间,一只野猫自草丛中窜了出来,前头提灯引路的绿叶吓得脚步一顿。
韦氏本就心神不宁,一时避闪不及,竟直直撞在了绿叶后背。
“你、你要死啊!”
这一撞力道不轻,韦氏手中托举的冰袋当即在裴詹的脸上打滑了好几下。
“嘶——”
凉意伴着磕碰的胀痛传来,裴詹疼得倒抽一口冷气,转头怒斥韦氏道:
“你就不能稳妥些?!”
韦氏满心委屈,慌忙抽出帕子擦拭他脸上水渍。
“我又不是故意的,谁晓得这要死的突然停下。”
绿叶低下了头。
裴詹瞥了一眼绿叶,见她委屈,又对韦氏咬牙低吼道:
“你还在狡辩!若非你此番行径激怒了大哥,我怎会被他打成这样!”
大哥是君子,绝不会对妇人动手,所以妻子做的事,最后统统都报复到他裴詹身上了!
他快要被这个蠢女人气死了!
不过裴詹也很清楚,今夜他挨得这顿打,除却韦氏叫走府医的事,大哥或多或少还记着上回他对大嫂的心思。
新旧积怨叠加,才让大哥动了这般雷霆之怒。
是以裴詹也不敢太过苛责韦氏,就怕叫她发觉此事,若是捅到靖远侯那里,可就要出大事了。
“什么叫我狡辩!我、我也没想到大哥会这么不留情面啊……”
韦氏眼神躲闪,心底又怯又不甘。
即便裴詹早数次警告过她,莫要再做这等事,但她就是看不惯悦白院那个女人总是压她一头。
所以她打听到棠姐儿生病的消息,就连忙故技重施,又把府医们叫了过来,想着沈氏这回怎么也会在她吃下吃瘪了。
万万没料到等来的会是大哥。
韦氏忘不了方才大哥一脚踹开她碧山院的院门,不由分说便对裴詹动起了手。
裴詹的身手怎比得过大哥,短短数招,裴詹原本尚称得上英俊的一张脸,便成了现下这肿的如猪头一般。
韦氏越想越害怕,捂着胸口道:
“你说大哥叫咱们入祠……会不会是要用家法棍打咱们啊?”
“就凭你的身份,还想享受家法棍?”
裴詹被她气笑了。
“家法棍只能打在嫡长子身上,咱们俩想挨这顿打还不够格!”
韦氏没听出裴詹的阴阳怪气,只晓得不用挨打,长长松了一口气。
既然不用挨打,那等会儿入了祠堂,只要她好生给沈氏赔个罪,大不了再向老夫人自请在祠堂抄几日经。
反正大哥也没护过几回大嫂,此事定然能轻轻揭过。
夫妻俩各怀心思直抵祠堂,然而尚未踏入,便撞见裴端被一众仆从簇拥着匆匆赶来。
事发突然,裴端在睡梦之中被强行唤醒,连衣裳都没来得及穿好。
他一边疾走,一边系腰带,满脸沉怒。
须知裴府的祠堂只有他这位家主发话才能开启,不知他的逆子是不是又喝醉了,居然倒反天罡,直接通知他来祠堂!
裴端正要发怒,却在迈入门槛的那一刻,整个人都僵住了。
只见宗祠内红烛尽燃,裴誉正端坐在正中央的家主之位上。
男人气场凛冽,眉眼覆着寒霜,背后是列祖列宗的牌位,仿佛他才是家主一般。
族人们也看见了,却无一人敢出声。
他们只听说过哪位皇帝快要病死了,太子这般迫不及待坐上皇位的。
怎的裴端尚且身体康健,大公子便也要篡位了?
“裴誉!”
裴端大步上前,厉声呵斥他道:
“你戌时不睡觉,在这儿发什么疯!”
裴誉抬眸,看了他的父亲一眼,随即从南风手中接过那本厚重的裴氏族谱。
然后就有一道清冷沉缓的声音传遍整座祠堂——
“裴詹与韦氏德行有亏,屡次搅我裴府规矩,祸乱家宅,且屡教不改,不堪为裴氏族人。”
“是以今日,我代行家主之责,循家规将他二人除名,逐出裴氏宗谱。”
这番定论落下的一瞬,族人们皆是一惊,私语声四起。
刚跨进祠堂门的裴詹与韦氏更是齐齐膝盖一软,“扑通”两声便跪在了地上,脸色惨白如纸。
“大哥!”
裴詹顶着满脸的包道:“你怎能因着这等小事便将我逐出裴家!”
那以后裴家的泼天富贵如何还能轮得到他!
裴端更是又惊又怒,伸手指着裴誉的鼻尖,气得浑身发抖。
“你——你放肆!裴誉!你可知规矩!你无职无权,凭什么越俎代庖将你堂弟除名!谁给你的胆子!”
“你老子我还没死呢!”
裴誉没理他,只是执起案上的朱砂笔,干脆利落地在族谱上划去“裴詹”二字,顺带将其妻韦氏的附名一并划了。
做完这一切,他再度看向气急败坏的裴端,冷冷道:
“那也快了。”
裴誉不信命理之说,但是他找人算过,裴端活不了多久,所以他决定暂且信这一回。
随即他的目光便落至瘫跪在地、面如死灰的裴詹与韦氏身上。
“族谱除名,宗族玉牒同步注销,再无回转余地。自今日起,你二人与裴氏再无干系。你们现在即刻回去收拾东西,明日天一亮便搬出裴府,永世不得归宗。”
“裴誉!!”
裴端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怒声暴喝。
话音未落,他又瞥见脚边面目全非的裴詹,看清对方那满身伤痕,比上回还严重了数倍,怒火彻底更是冲上头顶。
裴端转头大喝道:“来人呐!取我家法棍来!今日我倒要看看谁敢在我面前放肆!”
“父亲,家法棍怕是再不能用在我身上了。”
裴誉单手覆上族谱,在所有人错愕的注视下,他精准捏住族谱当年为他高中状元、破格单开的那一页纸上。
下一瞬——
只听得“刺啦”一声。
清脆的撕纸声划破死寂,刺耳得人心头直发颤。
裴誉慢条斯理将那页写有他、沈清音,还有他们女儿名字的黄纸撕下,随手揉成一团,然后将其丢进了门口的炭火盆中。
明火一卷,纸团很快便被焚烧殆尽。
裴端只觉呼吸骤停,怔怔看着那团飘散的火星。
“裴誉……你究竟要做什么?你要弃我裴氏祖荫,自立门户吗?!”
他再三确认儿子的身上没有酒味。
然而族谱单开,那可是无上的殊荣,也是裴家无数子弟穷尽一生都求不来的!
他的儿子居然就这么撕掉了?!
裴誉点了点头。
先前北斗向他汇报,道是沈清音与罗禹说,无父无母的男子更受欢迎,如他这般的没人想嫁。
那他为何就不能让自己变成孤儿呢?
迎着一众震惊的目光,裴誉将族谱放回了宗祠案台上,而后一步步朝着祠堂门外走去。
他的脚步无半分留恋,似乎早就想这么做了。
裴端道:“你现下敢走出这个门,往后就莫要再姓裴!你确定你想清楚了!”
“我确定。”
裴誉答:“明日我亦会搬离裴府,往后我也不姓裴。”
裴端浑身一震,“你莫糊涂!你的名亦是祖宗取的!岂能说弃就弃!”
裴誉头也不回,决绝道:“从今往后,我无名无姓,唯以字行世,足矣。”
字是他少时自己取的,所以他在榻上,才会要求她唤他“子俨”。
只有这样他才会觉得这个女人属于他,而非是裴家长房嫡子。
话音落定,裴誉与裴端擦肩而过。
裴端直了一辈子的身子,忽然佝偻许多。
当年他被迫娶了梁宛柔,夫妻之间没有感情,每每做那事毫无欢愉仅有恶心。
好不容易生下个孩子养大,如今却是离经叛道到要更名换姓!
不远处,立在族亲之间的张氏垂着头,死死咬住唇角,几乎要压不住狂喜。
裴家同辈仅有三个男子,如今大哥赶走了二哥,自己也脱离了裴家。
那往后的家产与资源,岂不是全落在他们釉黄院!
“誉儿!”
就在此时,梁宛柔焦灼的声音从祠堂门外传来。
她快步踏入祠堂,望着即将踏出大门的裴誉,急声追问道:
“你若自弃宗籍,那骆璎怎么办?你与她的婚事满城皆知!你现下这般行事,又置她于何地??”
裴誉前行的脚步未曾有半分停顿,只抛下一句。
“母亲,你不妨问问她,问她想嫁的究竟是裴家的嫡长子,还是我。”
裴誉对那个矮瘦干瘪的表妹没有任何超脱亲情外的情愫。
不过是念在她曾经救过他,又因着他的婚事不得不远嫁幽州,才娶她为平妻,补偿罢了。
……
次日天刚破晓,晨雾薄薄。
皇宫东侧的巷陌里,一座三进的宅子门前却是热闹极了。
南风领着一众仆从来来往往地搬着行李,裴誉单手抱着裴栩棠,缓步踏入新宅。
一夜过后,小姑娘的烧终于退了,脸上滚烫的红晕褪去,眼神终于恢复了往日的灵动。
她搂着裴誉的脖颈,四下张望片刻,显然对这座宅子不是很满意。
“爹爹……这里好小。”
裴誉尚未来得及应声,一旁的南风立刻笑着接话。
“我的小小姐,您莫要太挑剔啦!这里可是紧挨着皇城寸土寸金的地方!整个上京,也就你爹住得起!”
裴誉瞪了南风一眼,对方当即噤声假装忙碌。
而后男人环视一圈这座崭新的宅院,眼底掠过一丝怅然。
这宅子是他三月前置下的。
当初他之所以买下这里,是想着等沈清音生辰之日,当作生辰礼送她。
这里离国子监近、离沈家药铺近、离皇城亦近。
他想着,她若是得了这宅子,便能将她的母亲与一双弟妹接来。
这样沈琮求学方便,陈氏去药铺方便,有这么多双眼睛盯着,她也不敢再去赌钱。
裴誉原先只等生辰她那日给她一场惊喜。
然而世事难料,如今倒是他自己先搬了进来。
罢了,裴誉心底轻轻一叹。
总之他名下也不止一处房产,到时候再送一处别的给她便是了。
昨夜闹了那么一出后,他回了悦白院。
彼时裴栩棠尚且还发着烧,他令李府医开好对症汤药,然后又亲自喂她服下,守在榻边一整夜,不知不觉便和衣睡了过去。
半梦半醒间,床帐微动,他还以为是沈清音回来了。
然而历经一番天旋地转后,他睁开眼,却见屋内空空,根本没有她的身影。
所幸一夜悉心照料终是值得,晨起时裴栩棠的烧总是退了。
但他却是身心俱疲,当了三年的官,头一回告假。
带孩子太难了。
穿过前院,踏入采光最好的正屋,裴誉将裴栩棠交到青嬷嬷手中。
屋内的侍从连忙请示道:“大人,是否要将小姐的东西从箱中取出?”
裴誉摇摇头,“不必。”
又待不了多久。
青嬷嬷闻言微怔片刻。
公子此番匆忙搬出裴府,分明是长久定居的架势,却偏偏不将小姐的衣物摆出来——
莫不是要将小姐送到大夫人那儿罢?
裴誉独自去了书房。
三皇子被毒毙的消息,目前还未传入上京。
便是他也是由在兖州的耳目第一时间传讯告知的。
裴誉几乎能预想到,这个消息一旦入京,朝堂必定掀起滔天巨浪。
好在他早早就命冯安庆将林纾转移了。
审了半刻钟卷宗过后,裴誉忽见光影一动,北斗无声无息现身在他面前,垂手禀报道:
“……大人,近日夫人日日不得空闲,属下寻了数次,都寻不到合适的契机递信,是以您那封书信……还是未能送出。”
北斗话音刚落,手中的信便被人一把抽了出去。
裴誉看着他花了整整一月写出来的剖心之言,只觉有些受伤。
行,既然她这么忙。
那这封信,他便亲自去送。
一番梳洗打扮后,裴誉又细细刮去了下巴处的短青。
再看铜镜中映出的男人。
依旧俊美。
依旧矜贵。
依旧气度卓然。
裴誉对自己很满意。
也相信她会对他很满意,大抵会惊艳到说不出话罢。
于是他自信地坐上了马车,胸有成竹地往大慈悲寺的方向而去。
……
禅房外,沈清音托着肚子往回走,边走边侧头,对竹苓低声嘱咐道:
“……下午那赌场你不要进去,那里头鱼龙混杂的,你到底是个女子,你只消在门口问问守卫,问清我母亲究竟欠了多少赌债,本息合计,一丝都不要错。”
这三年在裴府,她省吃俭用,私下攒下了一笔私房钱,如今尚且还存放在悦白院的银匣里,一直未曾动用过。
如今陈氏债务缠身,说到底终究是生养自己的母亲,沈清音无法坐视不理。
只想着大不了求一求裴誉,让他帮自己取出那只银匣。
就是……也不知母亲究竟欠了多少,而她的钱又够不够还。
竹苓刚应下一声“是”,沈清音却又叫住她。
“你别问的太直白,就先跟他们闲聊一下,然后再旁敲侧击地打听,不要让他们晓得你的身份。”
毕竟陈氏的债主也不知道有哪些,万一叫他们晓得竹苓是她的人,定要扣住竹苓不让走。
竹苓点了点头,“嗯!我晓得了!”
不得不说,夫人自裴家搬出来后,又变成了曾经那个机灵聪敏的沈小姐!
语罢,竹苓脚步轻快地离开了。
沈清音慢悠悠地挪着身子,推开禅房木门。
却在门开的那一刻,神色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裴誉?
裴誉正坐在她房中唯一一把椅子上,撑着头,似乎是在故作忧郁,也不知他来了多久。
穿的还像一只花孔雀,正在朝着她开屏。
沈清音几乎下意识地想寻个由头将他打发走。
可转念回想她娘家的那些事,皆是他在暗处兜底。
恩情沉甸甸压在心头,她终究做不出驱赶的举动。
是以沈清音再没有多言,只默默走到桌边,提起陶壶斟满一杯热茶,轻轻推到裴誉面前,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啜饮一口,暖暖身。
裴誉的视线落在她的肚子上,眸光不禁柔和许多。
“你方才去哪了?”他问。
沈清音答:“我随僧众一道,帮山下的穷苦人家搭盖房舍了。”
“帮穷苦人家?”
裴誉下意识想教育她,却莫名有些不敢,千言万语只化作一道颇有些阴阳怪气的话。
“你对自己好点儿,就是在帮助穷人了。”
沈清音:“……”
沈清音没有应声,只放下茶杯,坐到了塌边,拿起出门前雕至一半的木胚,再度雕琢了起来。
屋内静了下来,裴誉又情不自禁看向她的手。
只见她握着那柄精致小巧的宝石刻刀,落刀极快,削刻凿磨一气呵成。
粗糙的原木胚料在她手中飞速蜕变,随着木屑落下,不过片刻功夫,卡槽与机括便成型了,一枚袖箭初具全貌。
“你……”
裴誉眼底的惊艳几乎要溢出来,眼神在她的指尖和她从容专注的脸上来回巡视,几乎快要看不过来了!
她也太厉害!
他就知道借着江湖组织的名义给她扶贫不会错!让她在做自己喜欢的事同时还能挣到钱!他真是最适合她的男人!
沈清音不知男人又帮她给自己加了分,只是被他看得心头发紧。
沈清音停下刀,对上男人那道跟看到肉骨头的野狗一般的视线,恐惧道:
“大人,你……你一直看着我作甚?”
裴誉怕被她发现,连忙收回目光,又趁她不备,拿起方才她喝过的茶杯喝了一口。
“没什么,只是想不到你的本事竟真这般厉害。难怪那夜在都察院墙外,能一箭将我射伤。”
沈清音耳尖微热,他们心照不宣地晓得那晚遇上的人是对方,但挑在明面上说还是有些尴尬。
她有些尴尬地避开了他的视线。
裴誉随手拿起案上已经被她雕好的袖箭,摩挲着上面精密的机关,状若无意道:
“这东西,能正常射出来么?”
“可以。”沈清音点头。
“大人可以一试。”
她对自己的手艺同样自信。
裴誉看都未看,便直言道:“我不会。”
许是连日教书养成的职业病,见他不懂,沈清音下意识便想要教导一番。
她放下手中的东西,起身走到他身前。
不待裴誉反应,她的一双手臂便从他左右环过,将他半抱在怀里。
女人柔弱无骨的手,覆在男人骨节分明的手背上。
二人距离极近,近得他能清晰地闻到她乌发的香气。
沈清音带着他的两根手指,逐一帮他找准卡槽与机括。
摆正角度后,她温声道:“大人,你将此处扣紧,顺势一送,便能发射出短箭。”
沈清音说起话来温声细语,呼出来的香风拂过裴誉的侧脸,他下意识深吸一口。
感觉到背上贴着的是她鼓鼓囊囊的身姿,掌心传来的是她细腻的触感。
裴誉只觉那香气沁入肺腑,心底汹涌泛起久违的燥热与悸动。
怎么办?他也想扑到她怀里喊娘!
裴誉想,如果她知道他刚刚自己选择了当了孤儿,她会不会也心疼地将他搂到怀里?
但这对骄傲的男人来说,只会在脑子里想想。
表面上,他还是那朵不为女色所动的高岭之花。
然而骗得了她却骗不了自己,短短数息,裴誉只觉漫长如煎熬。
待到那一支短剑稳稳落在对面墙壁的靶上后,沈清音便毫不犹豫地收回手,退回到她的榻上坐好。
然而她刚坐稳,身前便垂下一道阴影。
裴誉不知何时跟着她过来了,此刻停在她身前。
他不由分说,俯身捏住她握刀的那只手。
男人垂眸细细看着她手上的细茧,惊艳之意再不掩饰。
“你雕这些袖箭,还有方才教我的,用的便是这只手?”
猝不及被他握住手心,沈清音连忙用力抽回手,眼底带着几分窘迫尴尬。
“是。怎么了大人?”
裴誉不会又要她用手帮他罢!
思及此,她下意识抬眸,却恰好撞进裴誉那双漆黑的眼眸里。
他的眼神流光熠熠,专注滚烫地锁着她,一瞬不移。
“沈清音,你真的……真的和以前不一样了。”
若是她早就展现她这过人的天资,他也不会冷落她三年!
现在他只想将她从头亲到脚!尤其是这双手!他好想亲啊!
第59章 沉冤昭雪
裴誉自以为将心思藏得很好,至少表面上不会叫他看出来,然后他就听到她说:
“裴誉?”
“嗯?”
沈清音往后坐了几步,拉开了与他之间的距离。
“你走罢。”
裴誉不愿,“你为何要赶我走?”
他千里迢迢来寻她,才喝了一杯茶的功夫,她便又腻了他?
女人别过脸去,无奈地指了指他腹下。
裴誉一看,当即怔住了——
他没想过有一天会被小……不,被大兄弟出卖!
并且他……他才意识到,自己居然看着她雕木头就起反应了?!
这也太不值钱了罢!
“这是室内外温度差异太大导致的。”
裴誉整了整衣袍,欲盖弥彰道:“我是正人君子,还没有禽兽到想和一个孕妇发生什么。”
沈清音一连“嗯”了三声,也不知先前那个说三个月了可以做了的男人是谁。
为了证实自己所说确实,裴誉选择离开她的禅房。
他方才被妻子抱过的后背,似乎依稀还能感觉到强烈的暖意。
直到出去后,冷风一吹,男人登时清醒几分,这才想起——
完了,那封信还没来得及给她。
……
新的宅子还没有请到厨子,裴誉索性大手一挥,将宅中的仆从们带去临江楼用晚膳。
此处是冯安庆为给他妻子摆生辰酒地方,主打实惠,环境远不如清风楼雅致,就连雅间凭窗望去的景色也没有清风楼的开阔。
赵朔跟狗似的,闻着气味就来了。
甫一落座,他面上便染上了难言的复杂神色。
他方才去裴府找裴誉,却被门童告知,他们的大公子昨夜便撕了族谱,同家族断绝关系了。
此等大逆不道之事,无异于自掘祖坟。
即便放在普通的家族,也会被记进族志中当做反面例子警示后人。
更何况如裴家那样大的家族。
是以酒刚温好,赵朔便忍不住开口。
“子俨,你当真为她,什么都不要了?”
他看着对面默然斟酒的男人。
“当年你奉旨娶嫂夫人之时,我问你为何许她正妻之位,你说你只是想对她负责,怕她因为父兄之死和做妾的事,想不开一头撞死。”
“现在你竟还为了她抛弃祖荫,连姓名都舍了。便是对她好,此番是不是也太过了?”
裴家何等富贵,便是连他都羡慕裴誉那间宽敞明亮的大书房。
可裴誉却是说不要就不要了,现在连清风楼都不去,看来是一点儿都不想跟裴家扯上关系。
裴誉道:“我并非单单为了她。”
赵朔自然不会信,作为多年好友,他早就看出了裴誉对那沈氏经年久月睡生了感情,只是嘴硬不愿承认罢了。
他道:“不是为了她还能为了谁?子俨,你是不是最近酒喝多了脑子不清醒了?”
裴誉没再理会,继续饮酒。
他行事有自己的一套逻辑,无需向任何人解释。
不远处,裴栩棠被奶娘抱着,青嬷嬷在给她喂汤饭。
小娃娃还不知自己被亲爹弄没了万贯家财,吃的很是开心。
见友人不答,赵朔也没办法,只能陪着他喝酒。
掌柜的鲜少见到这般财大气粗的住户,当即扛了几坛子好酒送上来,拍着胸脯道,他们临江楼的酒都是自己酿的,没多少度数。
然而二人一杯接一杯,不多时便齐齐酩酊大醉。
裴誉面上染着酒色,看着赵被朔几个小厮抬回了赵家,只觉心头万千郁结无处可泄。
醉意沉沉的男人,鬼使神差地,又去了大慈悲寺。
入夜后,山寺寒风浸骨,四下寂静无人,唯有禅院竹影摇晃,落霜满地。
裴誉从未短时内犯过如此多回的宵禁,想来不多时,都察院张承平派系的人便会连夜写好参他的折子,折子如流水一般上达天听。
毕竟张承平一直怀疑自己学生的尸首不翼而飞,是他裴誉偷的。
裴誉对此很是不忿,但是又不能明说,只能替妻子背下这个黑锅。
禅房外,北斗一袭黑衣立在檐下。
连日以来的昼夜值守,令得他实在撑不住,靠着墙打起了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
裴誉远远望见,缓步走近,冷冷道:“你便是这般守着她的?”
北斗瞬间惊醒,待看清来人是主子,马上站直身子,刚要解释,便被裴誉抬手打断。
“夫人应当给你准备了床铺罢?”他问。
北斗点了点头。
看来大公子也晓得夫人心善,便是对他一个死士,她也不忍心叫他受冻,早早给他准备了住处。
裴誉不容置喙道:“那你便听她安排,往后都去睡床铺罢,晚上无需再守着了。”
想来她在寺庙里也不会出什么事。
北斗没想到主子还有这么有人性的一面,欢天喜地地退了下去。
裴誉深吸一口气,推门入禅房,他的动作极轻,生怕惊扰榻上安眠之人。
女人依旧舍不得点灯,半边脸颊露在被衾之外。
月色透过窗纸洒落在她房中,映得她莹白的面容如同像乌云中的孤月,美丽温和,又带着几分遥不可及。
裴誉走过去,替她拢了拢颈间的被褥。
然后,他站在塌边仔细端详起她。
凭心而论,她是极美的,身子也是他最爱的丰腴一类。
婚前他自诩克己复礼,连自~渎都不曾有过几回,却在琼林宴上食髓知味,恨不得婚后夜夜同她欢好。
可他为她做了这么多,却连她的一丝真心都得不到。
想起北斗传回来的、她同闺中密友说他的那些话,裴誉唇角不自觉勾起一抹苦笑。
沈清音,把我想的一无是处,是你的乐趣么?
他回过头,将为她备好的冬衣摆放在桌案上,正要离去,视线却无意扫过桌角。
只见桌边堆叠着一沓半人高的信笺,封皮各异。
裴誉心头一跳,随手抽出一封拆开。
情信?
男人不可置信地又拆了一封,又拆了好几封,终于确定信中的内容无一例外全是向他的妻子剖白心意的。
他们夸她人美,赞她慈悲,来信之人男女老少都有。
甚至这里面还夹杂着程澈为她写的诗,将她夸的天上有地上无的。
别说,发自内心写的诗,居然比那首风靡上京的还要好。
裴誉越看越气,只觉被人生生灌下整整一瓶百年老醋,酸的他腮帮子都在疼。
这个女人真是狐狸精变的!哪怕身处此等空门地,也依旧挡不住扑上来的狂蜂浪蝶!
他忽然无比的后悔允她出府。
昏沉月色下,裴誉回过头,猛的看向熟睡的女子,却是再度被她的容色惊艳到,怒气登时消散,又痴痴地笑了起来。
“没良心的女人,你真是我的业障。”
话音落,他迈步俯身,轻轻在她右手的手背上,落下纯粹且珍重的一吻。
他早就想这般做了。
如果没命再见到她,那便容他放肆这一回罢。
……
天光破晓,沈清音醒了过来。
她许久未曾睡的这样沉过了,连带着嗓子也有些干。
然当她起身行至桌案时,整个人却倏然愣住了——
只见原本堆叠在桌角的那些来信,竟是一夜之间不翼而飞。
取而代之的,是一整桌华贵的冬衣。
她环顾四周,却没看见旁人,只闻到一丝极淡的的冷香。
沈清音心头猛地一跳。
难不成昨夜……裴誉来过了?
他没趁她睡着对她动手动脚罢!
……
冬至前一日,三皇子于兖州中毒薨逝的讯息终于传至上京,如一记惊雷炸的人心惶惶。
是以下朝之时,百官面色皆凝重。
裴誉也跟着凝重,但他不是震惊,而是被冷风吹的。
须知男人为了穿朝服好看,冬日上朝,里头是绝不会如旁的官员那般穿棉衣的。
故而此刻,他冷的恨不得赶紧走到御书房。
然而当裴誉随众臣一道步出大殿之时,耳畔却不经意飘来几道闲谈——
“近来真是奇了怪了,三殿下殁了,永安王世子也遭人打了,莫不是皇陵出了问题罢?”
“啧,原来你们也晓得永安王世子的事啊!”
“这事儿早就传开啦!我听闻那下手之人歹毒得很,专挑世子爷的脸打!可惜了他那张俊朗的容貌,如今跟猪头没甚两样!几日都不敢出门见人!”
“永安王与王妃不追究么?谁人敢在这皇城对王公贵胄动手!不要命啦!”
“还说呢!永安王就这么一个儿子,还给他安排了几日后同旁的贵女相看!结果看到世子被打成这样,气的连夜就去报大理寺了,结果大理寺没人应案!永安王只能亲自写折子求圣上彻查!”
“可说来奇怪,世子口风极紧,无论王爷和王妃如何追问,问他被谁所打、因何被打,他却是梗着不肯吐露。”
“这……这莫不是在外头当西门庆,被武松打了罢!”
“莫要胡说!”
裴誉面不改色,只默默加快了步履。
程澈是有胆子当西门庆,只可惜他不是窝囊的武大郎。
且此人被他打了居然还不死心,还敢背地里给他的妻子写情信——
真是打轻了!
……
御书房早早烧起了地龙,裴誉踏入殿中,只觉殿内暖意融融,冻僵了的脸也柔和许多。
方才临下朝时,燕帝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唤他前来御书房议事。
作为天子近臣,他被这般特殊对待,实乃常事。
此刻,大病初愈的燕帝正斜倚御案,批着堆积如山的奏折,赵贵妃则是在他身侧研墨。
裴誉即刻躬身拱手道:“臣裴誉,参见陛下,参见贵妃娘娘。”
行完礼后,他心下愈发疑惑。
须知燕帝此人防备心极强,极其忌惮后宫干政导致外戚坐大。
昔年随他征战四方的妃嫔们早已失宠,连着她们身后出钱出力的母家势力,也被功成名就的帝王逐一清算,皇后也被逼得一头扎进了佛堂。
唯独赵贵妃是例外。
作为前太子妃,在她被燕帝抢夺后,她的母家竟是愈发壮大。
且这些时日燕帝病重,他们这些朝臣递上去的折子皆是赵贵妃亲手批阅。
所谓偏爱,莫过于此。
“裴爱卿免礼罢。”
燕帝自赵贵妃查出有孕后,愉悦过头,连病也好了许多,此刻眉眼间更是带着难得的温和,似乎已经将三皇子的死讯给忘了。
待裴誉站直身形,燕帝搁下朱笔,笑眯眯道:
“爱卿可知,贵妃已怀有龙裔,朕心中甚慰,连夜想好三枚佳字,朕晓得你速来精文,来,你来替朕选一选皇子的名字罢!”
裴誉闻言受宠若惊,连忙躬身推辞道:“陛下万万不可!皇子取名乃是天家隆仪,事关社稷,臣岂敢僭越!还请陛下恕臣不敢!”
虽然不知为何燕帝晓得孩子是男是女,但这又不是他裴誉的种,燕帝让他帮着取名作甚!
他自己孩儿的名字还没想好呢!
“欸!裴爱卿竟是连朕的话都不听了么?”
燕帝指着裴誉道:“朕说你行你就行!谁敢说你僭越!”
赵贵妃亦是开口道:“裴大人,陛下视你为心腹为肱骨,此番唤你前来也是器重你,还望大人莫要过谦才是。”
双重盛情在前,裴誉再不能推辞,只得定下心神,在听完燕帝报出的三个单字后,他略一斟酌,回道:
“陛下,臣以为‘瞻’字最为妥帖。”
魏瞻。
燕帝道:“何以见得?”
裴誉道:“《诗经》曰:维此惠君,民人所瞻。‘瞻’有万民瞻仰之意,藏贤君怀远之兆。”
实则他之所以选这个字,是在赌燕帝是否想将这个孩子立为储君。
毕竟静宁公主魏嘉言,就因着是赵贵妃所生,在宫中作威作福多年,若这个孩子当真是皇子——
“哈哈哈!妙哉!妙哉!”
果不其然,裴誉赌对了。
燕帝当即抚掌大笑,欣喜转头望向身侧的贵妃。
“咱们的儿子有名字了!待他出生朕便立他为太子!你高兴否!”
帝王全然沉浸在得宠妃时隔多年又能为他孕育子嗣的喜悦之中。
对比之下,三皇子的死是如此微不足道。
可赵贵妃依旧是那副恬淡娴静的模样,并没有回应燕帝。
裴誉看到这一幕,忽然想起了他的妻子。
曾几何时,沈清音也是这般常年顶着一张面无表情的脸。
他还当她生来就不爱笑。
现下看来,大抵女人和不爱之人过日子的模样,毫无二致。
目的达成,燕帝正要摆摆手让裴誉下去,却听得臣子道:
“陛下,臣有要事欲奏。”
帝王含笑的神色登时褪去几分。
他静静看了裴誉片刻,似乎猜到了什么,终是移目对赵贵妃温声道:
“你先回寝殿歇息,朕稍后再去寻你。”
赵贵妃求之不得,毫无留恋地走出御书房。
宫人们连忙合上殿门,偌大的御书房暖意犹在,却又有一阵寒意凭空而起。
“说罢,你有何事要奏。”
燕帝话音刚落,便见裴誉掀开官袍下摆,双膝重重砸落在冰凉的玉砖之上,朗声道:
“陛下,不能杀凌衡!”
一句落地,石破天惊,燕帝当即拍案而起,脸色变得铁青。
“放肆!”
帝王的眸光凛冽如刀,死死盯着阶下跪伏的臣子。
“朕的儿子刚被北朔人毒杀殒命!凌衡身为北朔驸马本就有重大嫌疑!朕正要借此事斩草除根,你竟敢在此时站出来维护他!”
须知他当时之所以答应北朔的和谈请求、还再三邀请凌衡亲自过来,为的便是瓮中捉鳖。
可凌衡到底是北朔驸马,燕帝要杀其必要师出有名。
恰巧最不得他心意的三儿子死了,这简直是千载难逢的好时机,偏偏这个直臣——
“裴誉,你眼里还有朕这个皇帝、还有大齐吗?!”
天子之怒,谁人敢迎,然裴誉却是依旧昂首,丝毫不怯。
“陛下,三皇子一事尚且不明,但三年前平阳关一事臣已查清——”
“沈璋与凌衡并非叛国,而是皆是遭构蒙冤!”
顶着帝王的滔天怒火,裴誉道:“当年事发之时,凌衡正带着大队人马外出筑营,不在关内,是胡元明私通北朔出卖军情,致使敌军趁虚突袭关下。”
“沈璋明知寡不敌众,依旧亲率一队精锐死守关口,最终兵力耗尽,不幸被俘。”
“待凌衡闻讯带援军赶回平阳关之时,关口已破,北朔王第三子以沈璋与数十名精兵性命为要挟,逼凌衡弃械。”
“陛下不知,凌衡与沈璋素来交好,那批精兵又是定北王昔日麾下将士,跟随凌衡出生入死多年,他怎会眼睁睁看着他们死,便只能投敌。”
这最关键的一点,还是赵朔提醒裴誉的。
那日街上偶遇,赵朔无意提及沈璋与凌衡关系很好,裴誉这才将这桩查了三年的案子彻底贯穿起来。
怪就怪在他在国子监时一心只读圣贤书,从未注意过旁人的交情如何。
好在如今一切都水落石出了。
裴誉抬眼,目光灼灼。
“陛下,且臣还查到此事背后还有三皇子推波助澜!”
“三年前,胡元明在北境谎报回此事,三皇子同胡坚在朝中一同上书,请求陛下查抄定北王府、将沈璋的尸首五马分尸,挂在菜市口以儆效尤,为的便是借陛下之名,坐实沈璋与凌衡通敌的罪名!”
话已至此,裴誉自两边宽大的广袖之中,各自取出厚厚一叠手札,将其平铺于膝前。
大片的空地很快便被纸张铺满。
“陛下。”
裴誉拿起最上面的一沓道:“此乃臣两年前在虔州寻访北境卸甲老兵时搜集来的佐证。”
他又呈上第二批,“此乃臣在江南与胡元明共处之时从他口中套出来的证词。”
借着他又将最底下的翻出来,“此乃胡元明身边的宠妓亲口呈供,臣已查过句句属实!”
“还有这些,这些是臣……”
说了许多许多的话,不知过了多久多久,裴誉终于交代完那些证据的来源。
然后他放尽手中之物,朝着燕帝俯身叩首。
“臣以为陛下是明君,定然不会眼睁睁看着忠良背负污名,含冤不得昭雪。”
“是以臣请陛下允臣为沈璋翻案!为凌衡洗冤!”
燕帝看着铺陈满地的铁证、看着那些黄纸上密密麻麻写满的凌厉字体,忍不住目瞪口呆。
他一时间竟想不到眼前的臣子,究竟是如何在如此忙碌的岗位上、为不相干的人搜集出这样多证据。
人做事都有动力,但裴誉辛辛苦苦做这些,又能捞着什么好处?
大公无私么?
这并不能代表什么。
燕帝走下玉阶,朝着其中堆得最高的那叠纸张猛的一踢,瞬间便将那些纸张踢得满天纷飞。
黄纸纷纷扬扬落下,落在裴誉的头顶,他听见燕帝厉声怒喝道:
“够了!裴誉!朕看你是活腻了!”
帝王的眼底盛怒翻涌,却又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当年平阳关一案,是朕亲手定案亲自下旨查抄定北王府的!朕甚至念及沈老将军陪同先帝打下江山宽恕了沈家!还将沈家女赐婚给你!”
“你今日拿出这些所谓的证据,里面甚至还有从妓子那里听来的,实在是太可笑了?难不成你是要朕向全天下承认是朕是非不分,以致当年错杀忠臣满门!还比不上一个妓子清明么!”
“胡元明可以是秦桧,朕却不是宋高宗!你便是要学那司马迁为李陵死谏,也要等到朕百年之后罢!”
燕帝只觉刚好转些许的身子,又因着此时的震怒亏空许多,一时间竟有些腿软。
但他还是俯身,朝裴誉投去复杂难辨的目光。
“裴誉,你可知晓,但凡今日你呈上的这些证据有一字虚假,朕便能即刻下令诛你九族!”
“诛九族”三字重如雷霆,裴誉听了却是依旧平静至极,只道:
“陛下,臣已没有九族了。”
他如今无宗无根,孑然一身,何来九族可诛。
是,凌衡曾派人来刺杀过他,他的妻子也满心满眼都是凌衡。
于私,裴誉恨凌衡、妒凌衡,巴不得此人永无翻身之日。
但他无比清楚,他做官,做的是以律法定曲直,做的是为万民雪沉冤。
这是他启蒙之时便立下的心志。
他不能因为凌衡放浪,致使他的妻子为之沦陷,就放任这桩冤案覆埋尘土。
更莫说平阳关一事,除却沈璋与凌衡之外,还牵连了数百名为大齐戍边多年、却不得不一道投敌的将士们。
如今他们就要回来了,他须得赶在北朔使团回上京之前还他们一个清白,即便要赌上性命。
裴誉想,他没有骗赵朔,他这样做,真的不单单只是为了沈清音。
……
沈清音接到那封放妻书时,怔了许久,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更没有想到,随放妻书一道被北斗送到大慈悲寺的,还有她久未见面的女儿。
“娘亲~”
几日未见,小姑娘的病已经彻底好了,现下是活蹦乱跳,手里还紧紧攥着一只彩鸢。
沈清音肚子实在太大,已经抱不了女儿了,只能艰难地蹲下,在飞奔过来的小人儿脸上亲了一口。
“棠棠,这风筝是北斗哥哥给你买的吗?”
她闻着女儿身上的味道半天舍不得撒手。
棠姐儿被她亲的咯咯笑,只道:“不……是爹爹,哈哈,是爹爹买给我哒!”
语罢,她便以爹爹交代过,不能碰到娘的肚子为由,乖乖地松开了沈清音,开始在寺庙的后院里放起了风筝。
青嬷嬷与奶娘一同跟在她身后,院内一时漾开孩童清脆的笑声,竟叫沈清音一时有些恍惚。
她没想到裴誉居然真的愿意放手,将自由还给她。
也不敢相信裴誉竟会将女儿送到她身边,毕竟当时他可是言之凿凿说他不可能让他的女儿在这种地方长大。
还有,如他那般严苛之人,竟也会给女儿买风筝……
裴誉似乎也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万般不解之下,沈清音抬手,轻轻抚上自己隆起的小腹,眼皮才跳了跳,便听见自屋内传来一道惊呼。
“夫人!您什么时候攒了这么多钱?!”
什么?她的银匣也被送来了!
沈清音快步入内,只见她用来存放私银的银匣,此刻真的敞着摆在案上。
她凑近,将手轻轻搭在匣沿,眼底同样漫开疑惑。
真是怪事,她记得自己明明只存了小半箱,此刻这银匣却是被填得满满当当。
数额之多,简直要叫她怀疑是不是在做梦。
且既然这银匣能被北斗送来,说明裴誉早就晓得她在存私房钱了。
若是换做小气的男人,只怕要跟她闹一大场,可三年来他却是提都没提过,她还当他不知道这件事……等等——
难不成这箱钱,是裴誉给她满上的?
沈清音的心头登时涌上一阵不好的预感。
……
那个找她订袖箭的江湖组织,已经整整两日没有消息了。
但今日正是冬至,沈清音想着上回摘的冬笋还没吃,加之她的一只雕刻刀卷了刃,便想着下山买些猪肉回来包饺子给女儿吃,顺带将刀带至珠宝阁返修。
沈清音才买好猪肉,刚行至珠宝阁门前,便看到了竹苓。
“小姐。”竹苓面如死灰道:
“赌场那边我终于打探清楚了,真是要命!老夫人欠下的赌债,竟有整整一千五百两!”
那可是一千五百两!都够捐个五品官做做了!
琮公子还辛辛苦苦考什么功名!
沈清音还来不及震惊,竹苓又道:“赌场的人说,大公子已经帮她还了一千两,如今还有五百块没还,你说她是怎么欠的啊!”
竹苓没说的是,在陈氏的炫耀下,赌场人人都晓得她有个做大官的好女婿。
所以他们常常联手做局,先让陈氏尝一点儿小甜头,再让她欠笔大的。
如此一来,陈氏自然深陷其中,愈发难以自拔。
沈清音也是才晓得生母有赌博的习惯。
那日陈氏来找她之时,被她逼问出来,原来陈氏早在她父亲尚在人世时便已沉溺此事。
屡教不改不说,还将先帝赐给父亲的补金都赌输了。
原来当年父亲骤逝,并非如陈氏对他们所说的是只因阿兄战死气急攻心。
实际上是陈氏赌亏了沈家积蓄,阿兄之死不过是雪上加霜。
且她都怀了裴誉的第二个孩子,方才晓得,原来当年陈氏将她嫁进裴家,是同裴誉谈了条件——
她每生一个孩子,裴誉便要给陈氏五十两。
如果生的是儿子,裴誉还有再额外给她些分红。
沈清音就说为何每次见面,母亲都催她赶紧给裴家开枝散叶,可怜她还当是陈氏关心她。
她越想心里头越发沉,迫不及待想追问裴誉为何要答应陈氏那般无力的要求。
便是她是天上的仙女,也不值得他为她做到这种地步罢!他真是——
“你们听说了吗?小裴大人被罢官了!”
她刚走进珠宝阁,便隔着一道屏风,听到了屏风后那桌衣着华丽的妇人们在议论什么事——
有人问:“哪个小裴大人?”
裴端与裴誉同为朝臣,是以外界称裴端为裴大人。称裴誉时,则在前面加了个“小”字。
“还能是哪个!”另一人道:“裴誉啊!裴家的嫡长子!”
在场之人无一不露出惊讶的神情。
“……不会罢?那裴家是何等的名门望族,历朝历代都是做大官的,裴端还是文官之首……且我夫君说裴誉深得圣心,怎会无端端被掳了官职?”
“我骗你作甚!此事是今日我夫君下了早朝回来亲口同我说的!他还说裴誉被逐出了裴家,裴端将他那页族谱都撕了呢!”
“不对,我夫君同裴家三郎关系好,裴三郎说小裴大人不是被逐出裴家的,而是他亲手将自己从裴氏族谱除名的!似乎他主动脱离裴家后,又入宫面圣陈情!似乎是想为什么人翻案?如今看来,他这是翻案未成功,触怒龙颜了?”
“翻案?”又有人疑惑道:“小裴大人那样大的实权,想为什么人翻案,还需得经过陛下么?”
须知来这珠宝阁买东西的女子,非是高门大户的小姐,就是朝廷重臣的妻子。
所以她们听到的风声,也定然不会假。
不知不觉间,沈清音竟已经将耳朵凑到了屏风上。
事关裴誉,还不等她脑袋反应过来,嘴巴就已经问出了话——
“他为何人翻案?”
知晓消息最多的女子也没意识到这道声音不是友人发出来的,脱口而出便道:
“我听说是为了沈璋,似乎还有凌衡。”
沈清音握着男人送的雕刻刀,整个人僵在原地,她听见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猛的撞了一下,周遭一片安静,仅剩下一阵尖锐的耳鸣。
须知“凌衡”二字在燕帝那儿提都不能提,更何况她阿兄未被五马分尸已是圣上开恩,裴誉居然胆大包天到要为他们翻案!
那他……他现下又在何处?!
第60章 (二修)凌衡归来(文案)
“娘亲,饺子,好吃!”
裴栩棠许久没有试着自己吃过饭了,此刻也不嫌弃这大慈悲寺的环境比之裴府天差地别,一口半个饺子,大口大口地吃着。
青嬷嬷立在一旁望着她,眼底不自觉漫上几分动容。
大公子面上瞧着对小姐严苛,可这些日子只要是他守在小姐跟前,多半都是亲自喂饭。
不像大夫人,纵使疼惜小姐,该守的规矩却一分不肯松,譬如吃饭、洗手这类琐事,总要叫小姐自己动手,不会一味娇惯。
竟一时不知是严母慈父,还是严父慈母。
“好吃也不可多吃噢,若是积食,又有人要哭闹了。”沈清音合上双层食盒的盖子,对女儿笑道。
这只食盒摆了整整二十只饺子,拎在手中沉甸甸的。
她转过身,在裴栩棠脑袋上摸了摸。
“棠棠乖,你慢慢吃,记得要多嚼一嚼再吞,吃完便自觉去学画画,再不济叫嬷嬷教你识字也可。”
“嗯嗯!”
裴栩棠乖乖点头,跟着,又歪起小脑袋追问道:
“那娘亲要去哪里呢?”
沈清音笑了笑,没有回答。
大慈悲寺石阶之下,沈清音攥着竹苓的手,一步一步艰难地走下台阶。
他们此行足足有五里路,主仆二人原本打算步行。
可才走出短短数步,迎面便撞见一辆熟悉的马车。
“大嫂?!”
赵朔本是途径此地,却在掀开车帘透气的一瞬间,一眼看见了挺着个大肚子的沈清音。
他惊得魂都飞了,连忙扬声开口:
“大嫂,你这般是要去往何处?需不需要我捎你一程!”
今日冬至,天寒地冻的。
钦天监早已奏报不出几日上京便要落雪,她一个孕妇这时候出门作甚?
不等沈清音应声,赵朔已经下车亲自为她摆好登车木梯。
“来,车内暖和,先上来再说。”
盛情难却,沈清音只得一手护着高高隆起的腹部,一手提着食盒,费力地弯腰坐进车厢。
她的孕肚膨大得厉害,坐下时只能稍稍岔开双腿,看着格外煎熬。
“我要去都察院。”沈清音坐稳之后,缓缓答道。
赵朔心头猛地一沉,不祥预感翻涌上来。
“大嫂,你去都察院做什么?”
“击鼓鸣冤。”
“击鼓鸣冤?!”
赵朔一边庆幸友人没有爱错人,这沈氏即便在这样冷的天,大着肚子也要去为他陈情。
另一边目光却又不由自主落在她硕大的肚子上,语气急了几分。
“大嫂,你听过韦昌的事,合该清楚,但凡在都察院击鼓鸣冤之人,不论诉状虚实,皆先要受十大板。你现下大着肚子,哪里扛得住那般刑杖?”
沈清音垂眸沉默。
她方才在珠宝阁厚着脸皮去问那些官妇,打听到裴誉不仅被燕帝革了职,还被关进了都察院的大牢。
圣心难测,也不知裴誉会不会死。
赵朔见状,又继续劝道:“更何况如今都察院主事张承平与子俨向来不和,眼下这种关头,他不趁机落井下石已是难得,怎会愿意受理你的诉状帮子俨!”
赵朔也有心想帮,可他掂量了一下自己的九族,只能选择在裴誉死后多帮其烧些纸钱。
“先去罢。”沈清音道:“若是都察院行不通,我便去刑部。”
“我守在刑部门外,但凡刑部官员出入,我便拦路为裴誉陈情。”
赵朔何尝没想过这一点?
他道:“刑部如今由裴尚书掌权,子俨刚刚主动脱离裴氏宗族,又为平阳关旧案铤而走险得罪了圣上。”
“裴尚书乃是裴家家主,为保全家族,他怎会愿意出手相助?就算他尚且念及父子情分,也要先掂量裴氏一族会不会受到牵累。”
“可我……”
沈清音五指紧紧攥住食盒提手,指节泛白,声音带着一丝无力。
“……可我实在没有别的法子了。”
裴誉为了她、为了阿兄、为了平阳关那无数名将士。
不惜赌上前程,落得如今的下场。
他甚至包容到连凌衡都算上了。
以她的良知,不允她坐视不理。
赵朔望着她眼底的决绝,心知她早已铁了心肠,再劝也是徒劳,只能重重长叹,朝外吩咐车夫。
“进宫。”
马车车轮滚动,扬尘而去,却没人意识到方才沈清音上车的时候,不远处的典当行门口,韦氏正挽着裴詹的手臂往外走。
裴詹正低头第三次清点刚用地契换来的银票,韦氏却忽然狂拍他肩头,又指着马车的方向,激动道:
“裴詹!裴詹!你快看,那人是不是大嫂?”
“大嫂?”
裴詹立马就抬起了头,果不其然见到了那张夜夜入梦的脸。
将近三月未见,大嫂居然怀孕了?
他惊讶地张开嘴。
还有……
大哥出事满城皆知,此时此刻,大嫂怎会独自一人出现在这里?
韦氏也不怀好意道:“我还说呢,大嫂先前怎的那样久不曾踏出悦白院,如今看来,莫不是……”
话到此处,夫妻二人目光齐刷刷望向马车远去的方向,心中不约而同升起揣测。
……
景华宫外廊,赵贵妃正被一众宫女层层簇拥,缓步徐行,那名巫医亦紧随她身侧。
如今她一把年纪又怀了龙裔,这一胎可谓是金贵至极,说是燕帝心头至宝也不为过。
是以宫中上下无不谨小慎微,地砖上但凡有一滴水都要立刻清扫干净,生怕赵贵妃有分毫闪失。
行至廊下转角,赵贵妃缓缓将手探出飞檐之外。
她抬眸望向一片灰蒙蒙白茫茫的天际,无神的眼中终于多了些许光彩。
她自言自语道:“听闻不出几日,上京便要落雪了,算一算,上京已三年未降雪。也不知这场雪是兆示丰年的瑞雪,还是裹挟祸事的寒雪……”
“姑母!姑母!”
急促的呼喊骤然自前方传来,赵贵妃循声望去,只见侄儿赵朔正如同一头牦牛一般,急匆匆朝着这边冲来。
在他身后,还跟着一名步履蹒跚的孕妇。
沈清音被竹苓搀扶着往前走,心中暗自感慨道:
三年前她独自一人来这皇宫之时,只觉每踏进一步都难如登天。
如今靠着赵朔,竟得以一路畅通入内,连路都没有多走。
原来阶级真如跨不过的天堑,体现在方方面面。
“赵大人,您慢些,莫要吓到贵妃娘娘了。”
守在赵贵妃身前的大宫女瞧见这头牦牛是赵朔,忍不住出言提醒。
但赵大人自小便混迹在这宫中,得贵妃庇护,谁人敢阻拦?
宫人们同步向两侧分开,为赵朔让出一条通路。
赵朔顺势几步冲到赵贵妃身侧,一把拉住她的袖口,神色焦灼万分。
“姑母,我今日赶来,是有一事要求您!”
赵贵妃常年冷淡的脸色,难得染上了几分嫌弃。
须知她这个侄儿每隔几个月,便要来宫里跟她说一回这句话。
上回是为了抬他的小妾做平妻,这一回又是——
“贵妃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赵贵妃心中正生疑惑,听到声音,视线偏移。
这才留意到那个大着肚子的妇人,不知何时已经走到她跟前。
沈清音深吸一口气,双手攥紧裙摆,借着竹苓相扶的力道,慢慢屈膝。
肚子坠在身前,让她每往下沉一分都格外艰难。
但她还是跪下了。
女人双膝跪在冰冷沁骨的青石板上,一如多年之前,她为了纾娘,在静宁公主面前屈膝求助那般。
沈清音伏下身,朝着赵贵妃,结结实实地磕下一个头。
“贵妃娘娘,求求您,求求您救救我的夫君。”
……
牢房内光线昏暗,裴誉盘腿坐在一堆干枯稻草之上,闭目养神。
男人发丝齐整,衣袍亦无比洁净,即便身处监牢也不见一丝狼狈。
乍一眼瞧着,倒像是哪家闲情逸致的贵公子特地到此体验牢狱生活。
沈清音踏入牢区时,见到的便是这般景象。
裴誉耳尖一动,听见脚步声,倏地睁开双眼,眼底本能掠过一丝警惕。
然视线落到来人身上的刹那,他的瞳孔却是骤然收缩,喉间像是被什么堵住。
千言万语涌上来,竟又一时失语,半个字也吐不出。
沈清音缓步行至牢栅之前,抬手摘下帷帽,回身递给身侧的罗禹,温声道:
“大人。”
都察院的牢房远不如大理寺那般“热闹”,平日里关押的人本就寥寥无几。
加之今日恰逢冬至,罪责较轻的囚犯,尽数被张承平准许归家过节。
唯独裴誉这个无家可归、又触怒龙颜的孤家寡人,孤零零地被拘禁在此。
真可怜——
“哈哈哈哈哈!裴大人!你也有今天!”
裴誉尚未来得及出声,一旁的罗禹已然放声大笑。
她笑得一口大白牙全露了出来,甚至因为太过激动,肚子还有些疼。
冷静片刻后,罗禹道:“哎呀呀,往日里向来只有你关押旁人,想不到你也有这般身陷囹圄的时候!真是老天有眼呐!”
“好笑吗?”
裴誉扫了罗禹一眼。
只短短一瞥,却冷如深不见底的寒潭。
吓得罗禹当即收了笑意,抱着沈清音的帷帽讪讪道:
“额,内个,额……我先出去,你们二人有话慢慢说。”
语罢,她脚下生风跑了出去,脑子里已然想好一会儿要赶快将这个好消息告诉她爹,然后再去哪儿买串鞭炮回家放。
“你怎么来了?”
裴誉撑着地面想要起身,察觉到衣袍褶皱,又从容整理一番。
直到抚平起皱的衣料,他才慢悠悠走到牢栅前。
“是不是想我了,特意来看我?”
“今日是冬至。”沈清音静静望着他。
裴誉细细打量起她,似笑非笑,直到看到她的肚子,他登时敛了笑意,眉头又微微蹙起。
“你如何知晓我被关押在此?又如何进到这个地方的?”
三个月前,她在裴府。怀胎三月,却因着进食艰难,肚子平坦依旧。
如今脱离了那锦衣玉食的地方,粗茶淡饭之下,孩子倒是长得比先前大许多,连带着她的脸颊也多了些许肉。
早知如此,早早带着她搬出来就好了。裴誉心道。
但这也不是她冒险来此探望他的理由。
莫非是她……她也爱上他了?
对于男人的问题,沈清音没有即刻答话,只侧身将提着的食盒轻轻放在地上。
裴誉徐徐开口,“难不成你又是翻墙进来的?”
这个“又”字让沈清音莫名心虚,她解释道:
“禹娘早在都察院安插了耳目,那人当了个头头,此番是他引路带我们入内的。”
语罢,她顺势掀开食盒第一层。
裴誉见到那盒内,竟躺着十只圆滚滚的饺子。
饺子面皮饱满厚实,个个鼓胀得胖乎乎的,还冒着淡淡的热气,叫人还没吃就心生暖意。
男人不自觉舒展了眉头,沈清音却是浑然不知。
她拿起一旁筷箸,隔着木栅递过去。
“冬至食饺子,不会冻坏耳朵,大人尝尝罢。”
裴誉举起双手,朝她摊开。
“我手脏。”
沈清音瞥了眼他那白净且一尘不染的掌心,一阵无语。
“难不成大人是想我喂你?”
“可以啊。”
裴誉干脆点头,微微俯身,将脑袋凑到两根牢栅缝隙之间。
女人不矮,但架不住他实在太高。
这个高度,刚好可以让她喂到他。
沈清音更加语塞。
她最烦的便是裴誉这副不讲理的性子。
明明只是她一时气极的反问,他总能轻飘飘顺势接下,反倒像是她一早便存了主动投喂的心思似的。
可念及他如今这般是为了她,沈清音到底还是压下胸口的闷气。
她执起筷子,夹起一只饺子,穿过木栅,递至他唇边。
一只,两只,三只……
她有些耐不住性子了,偏偏裴誉此人进食极慢极优雅。
纵然身在囚牢,他也依旧慢条斯理地品尝,仿佛在吃什么山珍海味。
喂着喂着,沈清音莫名有些尴尬。
毕竟这偌大的牢房,仅有他们两个名义上已然和离的夫妻。
和离前没做过这般暧昧的举动,和离后倒是做了。
于是她只得主动寻话打破沉寂。
“箐娘已与周二郎定下婚约了,说起来,此事还要多谢你。”
若非他抓了韦昌,依着箐娘的性子,只怕还不会死心。
“周二郎?”
裴誉不知从何处摸出一方手帕擦拭唇角,且样式还与他送沈清音那方一模一样。
男人的语气带着几分嘲弄。
“他是真想不开呀,你家这个火坑,他居然也敢往里跳。”
此话一出,瞬间惹恼沈清音。
她直接夹起一只最饱满肥胖的饺子,径直塞进他嘴里,堵住了他余下的话。
女人愠怒道:“你都敢,他又有何不敢!”
裴誉盯向她,在幽暗冷清的牢房里,她的眼眸亮盈盈的,就算有些生气,却仍旧皎洁得如同悬在夜空的明月。
“不一样。”
他慢慢将口中饺子咽下,嘴角不自觉勾起。
“我那是认命了。”
沈清音微微一怔。
趁她失神的间隙,裴誉伸手穿过牢栅缝隙,猛地攥住她的手腕。
隔着一道冰冷木栏,他修长的指尖自她的手腕攀附而下,大手包裹着她的小手。
然后,他强行与她十指紧扣。
“沈清音,我此番不知能不能活着走出这里,有些事再不说,就要被我带到棺材里了。”
在沈清音惊疑不定的注视下,裴誉语速急促,将埋藏已久的情意倾泄而出。
“我要同你说。”
“我是真的……真的真的爱上你了。”
他扣着她的手力道越来越紧。
感受他愈发升高的体温,沈清音的脸颊也泛起一层薄红。
她这辈子只被两个人告白过,没什么经验。
所以即便已为人母,如今听到这般直白的话也依旧会害羞。
且她以为裴誉真的改了性子。
毕竟上回他说出“我在乎你”时,姿态是那样的高高在上。
此刻却似乎略微有些不同。
但沈清音很快就知道是自己想多了——
裴誉道:“即便你的出身不好,即便你的娘家全是拖油瓶,即便你在成婚后整日对我板着一张脸,在榻上也不太会配合我……”
“但我还是控制不住我对你的感情。”
他说得这样快这样轰动,以沈清音的性子,一时间竟难以消化。
裴誉却没管她反没反应过来,依旧滔滔不绝。
“你一定觉得我很贱罢,是的,我也这样觉得,我没想过我这辈子会爱上别人,这个人还是你。”
“甚至我对你的情意,在这三个月里尤甚。”
“我看到你那么迅速就能雕出一只鸟儿一朵花,既能雕出杀人的袖箭,也能给没腿的孩子雕出拐杖,你的一切都叫我无法自拔。”
“我就忍不住在想,想你是如何藏得住你的本事的啊,还藏了整整三年。我想你为何不早些表露让我看到你,这样我一定会更早、很早很早就爱上你。”
裴誉极少一次说这么多话,上一回还是他醉酒后同她告白的那夜。
想来是他当真做好了最坏的打算,觉得自己马上要死了,索性将满腔情意和盘托出。
却没注意到对面沈清音的脸色越来越不对劲。
“就算当年琼林宴上,你下药设计毁了我的清白与名声,从前我怨过,可到头来却对你始终恨不起来。”
“我一度以为我对你的情意仅仅是朝夕相处灵肉合一滋生出来的错觉,直到分开这三个多月我才彻底想通——”
“沈清音,我爱的,完完全全是你这个人。”
“我的确是贱,但我兴许就要死了,所以我终于可以说,说我不介意你当年选中我,还给我下药的事,所以——”
“裴誉!”
沈清音再也忍不了了,即刻出声打断他。
脸上的红晕也由方才的羞怯,尽数转为恼怒。
她猛地挣脱他的手掌,动作幅度之大,令得另一只手上的筷箸也脱手摔落在地。
沈清音揉着发酸的手腕,眼底怒意涌起。
“你难得说出几句人话,为何还要摆出这般居高临下的姿态!”
“你究竟什么时候才能意识到,没有人想要你施舍出来的情意!”
她能够感受到他话语里的真情实感。
却始终感受不到,他有将她摆在平等位置去对待的心。
是以她心里头才滋生出的那一点儿怜惜之情,也在顷刻变成了愤怒
“还有,我跟你解释过许多次,琼林宴上真的不是我给你下的药!”
迎着裴誉不可置信的目光,沈清音只恨不得将自己的心剖开给他看。
“是,你是生的好看!是家世好前途也好!可纵使你千好万好!我也不会不甘寂寞到第一回见你便赌上清白去给你下药罢!”
“所以……”
裴誉的眼睛不自觉地眨了一下,眸光闪动间,透露出一股难以掩饰的讶意之色。
“所以你的意思,当初设计我的人并不是你?我一直以为,你是看中我的身份地位——”
“那件事我同样是受害者!”
沈清音深吸一口气,努力平静道:
“裴大人,我感谢你当年许我正妻的名分,也感谢你屡次帮扶我的亲人,我也愿意竭尽所能偿还你的恩情,但这不代表我天生便低你一等!”
“我亦是人,我样貌不差,我的父兄皆是戍守边疆的忠烈之士,我身怀上京数一数二的雕工,懂得测绘之术能搭建房屋,自有安身立命的本事,我们只是擅长的领域不同,我并不比你逊色。”
“就算当年没有你的迎娶,我也终有一日能够自己走出丧父丧兄之痛。”
“所以,所以你凭什么总是高高在上地说我指责我懦弱?凭什么自以为是地认定是你将我拉出泥潭?”
她一口气释放出了积压许久的委屈,郁结了三年的情绪终于松动。
这一刻,沈清音只觉得前所未有的畅快。
裴誉攥紧手,与她相握的掌心似乎在发烫。
“原来你一直是这般想我的。”
话音落下,他又扯出一抹自嘲的笑意。
“倒也没想错。”
作为裴家长房嫡长子,他含着金汤匙出生。
他聪敏过人,三岁识千字,过目不忘,年少登科,位极人臣。
他的吃穿用度都是顶格的、最好的,便是宫里头的皇子也不见得有他的待遇好。
是以从小到大,所有人都在跟他说,裴誉,裴家历代先祖百年来挣下的一切都是你的。
你只需要高高在上的长大,不需要为任何事情发愁。
只要你想,这个天下尽可在你掌心徜徉。
他有高傲的资本,又为何不高傲?
但这种话,显然不能再跟女人说。
于是历经一番激烈争执过后,牢房之内,再度陷入诡异的寂静中。
“沈清音。”
裴誉沉吟许久,到底还是选择了主动开口。
叫出她的名字后,他又颇为庄重地整了整衣领,站直身子对她道:
“对不起。”
他终于肯低头、肯放下高傲说出这三个字。
他想说这三年来是他做错了,虽说迟了可他也终究意识到了。
他还想说,倘若能够重来,他断然不会那般待她,可惜不会有重来的机会。
大抵命运就是这样喜欢开玩笑,人在意识到自己曾经拥有的是何等珍贵的东西之时,往往已经失去了。
他说:“我死了之后,你不准改嫁,我给你留下的钱财,足够你和咱们的孩子几辈子衣食无忧。”
“裴栩棠的丹青先生我早已安排好,待她再长大些便可以正式拜师,往后她想学任何技艺,凫水、跳舞,还是跟你一样学木雕,全都由你做主。”
裴誉无比郑重地看着她,他看着他的妻子,眼神中的留恋几乎要溢出来。
但他还是忍住要在她面前掉眼泪的冲动,一句一句地诉说着他对她的安排。
“你母亲欠下的赌债,也自有人代她清偿。”
“你胞妹的婚事,我已同裴月打过招呼,她嫁过去不会受任何人磋磨。”
“沈琮读书还行,但科考还不够格,若是他求功名无望,你就让他不必再考了,你家条件不好,寒窗苦读不易,你只管拿着银两去找赵朔,他会帮你给沈琮捐官。总而言之——”
“你不会死的。”
沈清音截断他的话,眼中有泪光在闪烁。
“裴誉,祸害遗千年,就算你一心求死,老天爷也未必肯收你。”
语罢,她再也忍不住转过身,眼泪大颗大颗地落下。
于是沈清音只能匆匆离去,祈求他看不到她砸在地上的湿迹。
“没诅咒我,还算有点儿良心。”
裴誉望着她赌气般渐行渐远的背影,忽然笑出了声。
然而笑着笑着,他却倏然想起一事,当即朝着女人的背影呼喊。
“沈清音!回来!”
他伸手自内襟掏出那封送了许多次都没能成功送出的、厚厚的信笺,颤声道:
“我写给你的信还没来得及交给你呢!你快回来!”
男人的呼喊声回荡在空旷的牢房,却是久久无人应答。
漫长的等候之后,裴誉已经死了心。
大抵是他们之间的缘分已至此,非是人为能够撼动。
然后,他就听到了那道熟悉的脚步声——
裴誉惊喜地转过身去,果然看到她再度折返回来。
沈清音脸上尚且带着泪痕,她立在牢栅外,气鼓鼓地瞪着他,然后伸手,一把抽走了那封信。
裴誉见状,再也忍不住笑意,眼睛罕见地笑弯了。
沈清音从未见他笑得这般开怀。
且不知是不是她看错了,她竟看到男人那双冷若冰霜的眼眸竟微微泛红。
仿佛笼罩着一层雾气一般,透露出前所未有的忧伤。
裴誉对她道:“承认罢,沈清音,你也睡我睡出感情了。”
他又道:“你长的漂亮,可我的容貌也是顶尖的,咱俩做了三年夫妻,在榻上谁也不吃亏,往后你再想改嫁,可找不着像我这么好的了。”
沈清音快要被他的无耻气晕过去了,甚至有些缺氧。
“裴誉!”
她咬牙切齿道:“你真的……怎么都死到临头了还这么自信!我长这么大从未见过如你这般狂妄自大的人!”
沈清音拎起食盒,转身欲走,却到底还是气不过,又回过头补了一句。
“还有,裴誉,我想说很久了,其实,你的活儿真的很差!”
“我真不知道你的床技都这么烂了,自己意识不到也就算了,为何还总会觉得我在勾引你!”
裴誉错愕了一瞬,就看到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监牢通道尽头。
他活儿差?
他不信。
算了,有机会出去,再买几本避火图学学罢。
前提是有机会出去。
裴誉隔着木栅,将那个随着筷子一道跌落在地的饺子够了过来。
她不在,他也再顾不上手上脏不脏、又是否沾了尘土,拿起那只饺子便往口中送。
尚有余温的饺子入口,男人才长长舒出一口气,脸上漾开释然的笑。
她包饺子的手艺,虽说比裴府的大厨包的差多了,但没想到还怪好吃的。
就是不知为何,这饺子越吃,滋味就越发咸涩,像是混了泪水。
对不起。
他透过牢房的小窗看着天上的月亮,又在心底对她说了一句。
对不起啊沈清音,这辈子终究没能好好待你。
什么不准改嫁的话,不过一时意气。
算了,你想改嫁就改嫁罢。
待我眼睛一闭,黄土覆身,哪里还管得了你日后嫁给何人。
嫁给谁都好,幸福就好。
……
沈清音回到大慈悲寺时,先是走到前院的禅房。
推门望去,只见青嬷嬷已然哄着棠姐儿沉沉睡去。
小姑娘好乖,也不认床,换了环境也照样睡得安稳。
奶娘也在一旁的小榻上休憩,屋内一片祥和。
沈清音心头微松,蹑手蹑脚带上房门。
又冒着寒风走了一截路,她才回到自己的禅房。
竹苓贴心替她熄了炉中的余火才退下,屋内瞬间静得只剩窗外呼啸不止的风声。
沈清音独坐桌前,简单擦洗擦洗过身子后,她又用余下的热水泡了一壶热茶。
然而当茶水冲入杯中,白雾袅袅升腾,她却又没了饮用的心思。
女人自袖口取出裴誉给她的那封信,对着烛光静静凝望。
窗户缝隙里透进来的寒风,吹的烛火阵阵摇曳,光影落在厚重的信上。
她的指尖反复摩挲着封口处的火漆印,心绪纷乱,犹豫良久,终究没有拆开。
夜已深,窗外野猫那凄厉的叫声时不时传来,聒噪刺耳,搅得她愈发心烦意乱。
沈清音思来想去,只觉自己现在的状态还无法应对裴誉的情绪。
于是她决定将信暂且搁置在桌上,起身,准备登榻歇息。
然她刚站起身,门外却骤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人呢?陈氏的女儿何在?!”
陌生男子的声音夹杂着粗蛮嚣张的呵斥,顷刻打破了山寺的静谧。
“陈氏欠了我们一屁股债,几天找不到人,你是她的女儿罢?”
“我们好不容易跟踪你的侍女找到这里,我告诉你!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躲在庙里也没用!赶紧出来给你娘还债!”
沈清音呼吸一滞,快步行至床边,将窗户打开一条缝。
竟看到一大群壮汉正堵在她独院外,声势汹汹,模样也蛮横极了。
怎么回事?
裴誉分明已经替母亲还了那么多钱,他说余下的不多时也会有人去还。
可为何这群人还是连夜找了上来,竟连宵禁都能躲。
还有,她派竹苓出去前特意交代过,想来竹苓也做的隐秘极了。
那为何还会被抓到踪迹,一路跟来。
不难猜到,定然是有人泄露了她的住处。
但沈清音怕他们气急之下,会一道门一道门地踢开,惊扰到旁院的香客不说,说不定还会伤及她的女儿。
于是她只能顺势抓起桌上的雕刻刀藏到袖子里,硬着头皮走到院中。
“诸位小声些,莫要吵到旁人歇息。”
她抠紧手指道:“我母亲欠下的钱,我当然会替她还,你们直说,她一共欠了你们多少银两?”
为首的壮汉一脸凶戾,咧嘴嗤笑。
“八百两,一分不能少!”
沈清音怔住片刻,诧异道:“她不是欠了一千五百两,我夫、夫君已经替她还了一千两,应当再还五百两才对,怎会凭空多出三百两?”
“想得倒美!”
另一名壮汉嗤声道:“借钱难道不用算利息么?我们在赌场放债又不是做善事,凭什么白白给你赊账!”
“连本带息八百两!赶紧还!”
八百两……
沈清音掐着手指快速盘算。
她的银匣之中,自己先前存的,加上裴誉补的,所有的加起来,也才堪堪五百两。
且裴誉方才说留给她的银两尚还没人送过来,现下她根本凑不出八百两。
思及此,沈清音只能放软语气,和气地同他们协商道:
“……实在抱歉,诸位,我手头目前仅有五百两,不若我先付你们五百两,余下的三百两待我凑齐,定然立刻补齐,你们可否通融几日?”
“通融?”
为首壮汉面色一狠,语气阴恻可怖。
“我告诉你,你今晚若是凑不齐全款,那就拿你的命抵债罢!”
“老大,其实也可以不用命抵的……”
夜色幽暗,那几人的眼神肆无忌惮落在她的脸上,猥琐极了。
其中一人更是色眯眯地打量了她好几回,笑得一脸淫邪。
“这么漂亮的美人,用身子抵也行啊!我们兄弟几个不介意你大着肚子,只要你今晚好好伺候我们,这笔债便一笔勾销!”
污秽言语入耳,沈清音吓得汗毛竖立,连连往后倒退数步。
直到后背抵上冰冷的墙壁,她的恐慌也达到了极致。
“这里是寺庙,你们这样不怕遭报应吗?!”
但这群恶徒早已生出色胆,见她孤身一人又毫无依仗,当即狞笑一声。
“报应?还真有人信这个啊!”
他们不依不饶地迈步逼近。
极致恐惧之下,沈清音颤着声音,强撑着镇定哀求道:
“这样,我今夜先付五百,明日一早我定补齐余款,求你们且通融这一回罢!”
但几人早已起了歹心,哪里听得进她的话。
此刻他们眼中只剩赤「裸裸的贪欲,眼看着就要抓住她,沈清音的指尖已经触及到裴誉给她的长鞭。
却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男声忽的从院门口响起。
“住手!”
裴詹不紧不慢地从夜色中走出,身姿立在月光之下,似乎对这一幕一点儿也不惊讶。
他抬眼扫过一众地痞,沉声喝道:“我乃裴府二公子裴詹!大慈悲寺是我裴家照拂之地!尔等市井泼皮怎敢在此做这等事!赶紧走!莫要逼我报官!”
话音落下,他又从袖中抽出一叠整齐的银票,毫不犹豫地递了出去。
为首的壮汉面带疑色地接过,一数。
不多不少,整整八百两。
银钱到手,这几人也不是真的亡命之徒,登时收敛凶态,斜斜瞪了一眼院内惊魂未定的沈清音,恶声警告道:
“这回就算了!管好你娘!下次她再敢欠债跑路,我们可就没这么好说话了!”
一众讨债之人拿了银票,扬长离去。
院内终于重归平静。
但沈清音望着眼前的裴詹,心底却再度升起一股浓烈的恶心之感与戒备。
她永远忘不了他偷藏她贴身手帕的龌龊行径,也猜得出来她今夜所遇之事定然是他的手笔。
好一出英雄救美啊,险些都要将她唬住了!
“多谢你出手相助。”
此刻她孤身与他共处于此,只觉浑身不适,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刻意拉开距离,垂眸轻声道:
“这笔银两,我过几日定会如数归还。”
裴詹闻言,眼底闪过一丝隐晦的得意。
看来女人还不知道他早已被逐出裴家的事,于是他也刻意不提。
看着她不知情的模样,裴詹愈发坚定了自己白日的揣测——
想来是大哥早就动了给沈璋翻案的心思,预料到有大祸临头,便早早将她安置在山寺避祸。
为的便是撇清关系,护她周全。
大哥真是个好男人啊。裴詹感慨道。
是,他是怕大哥,也忘不了大哥打他的那两回时,恨不得让他入轮回的凶狠模样。
但一念及裴誉大概率再无翻身可能,甚至性命难保,裴詹眼底最后一丝顾忌也彻底消散。
往日只能藏在心底的龌龊欲「望,此刻再也不加掩饰。
他眼睛死死盯着眼前容貌秾丽的女人,目光竟比方才那群人加起来还要微弱。
裴詹朝着沈清音走近,笑道:“大嫂何须这般客气。大哥如今身陷囹圄,生死难料,你一个女人,带着一个孩子,还怀着一个,往后可怎么活啊……”
沈清音瞪着他。
裴詹继续道:“说到底,这孩子也是我们裴家的骨血,大哥的便是我的,你也是,这个孩子也是。我定会对他视如己出,好好待你们母子。”
他说着,便迫不及待伸手,想要去触碰她。
“大嫂,你就从了我罢!”
一晚上接连遭到两回同样的事,沈清音恶心地边吐边跑,心口狂跳。
裴詹却是欲「望暴涨,彻底失了分寸。
他不如那群壮汉那般,还念及在演戏收敛几分,而是快步上前,一把死死攥住她的衣袖。
如此近的距离令人作呕,沈清音拼命挣扎,用力甩臂想要挣脱他的束缚。
可衣袖依旧被裴詹被牢牢攥紧,纹丝不动。
“大嫂!我哪一点比不上大哥!我长得又不丑!外头多少女人想跟着我我还看不上呢!”
“滚!滚开啊你!”
沈清音用尽浑身力气猛地一挣,衣袖堪堪从他掌心滑脱。
然下一瞬,裴詹却又卷土重来,伸手便要去抓她的腰身。
极致的恐惧淹没心神,沈清音眼底涌上泪水,又怕又慌。
可脑海中骤然闪过裴誉说的话,他说:
“沈清音,你要立起来,你要自己立起来,别人才不敢欺负你。”
于是她逼迫自己收起软弱,取而代之地是一股韧劲。
裴誉说的对,她不能怕!
她不能想着被害死后做鬼也不放过裴詹!
而是要想着即便是死,也要让裴詹先死!
电光火石之间,沈清音抬手,飞快从袖中抽出裴誉先前赠予她的长鞭。
女人鼓起勇气,含泪咬牙,扬手一鞭,朝着裴詹的脸面便狠狠抽了下去!
“啪——”的一声!
夜色之下,她卯足了力气使出的鞭子,登时发出一声的凌厉脆响。
裴詹全然没料到,一向温顺柔弱的女人竟有这般凌厉的自保手段。
尤其是大理寺出品的长鞭,便是连嘴最严的细作也扛不住几下。
猝不及防之下,裴詹的脸颊被结结实实抽中,抽出一道贯穿全脸的鞭痕。
火辣辣的剧痛登时席卷他整张脸面,连一只眼睛也被波及到了。
疼得他龇牙咧嘴,倒在地上吃痛地捂住了左眼。
不过瞬息,裴詹睁开眼,却发现自己左眼已经被她抽的看不见东西了。
好啊!这女人下手真狠呐!
没想到才过了短短三个月,她便成长的这样迅速!
真是叫他刮目相看!
失了一只眼睛的裴詹戾气暴涨,趁着沈清音来不及收鞭的空档,他翻滚起身,死死攥住了她的鞭身。
他的面目扭曲起来,狞笑着嘲讽。
“就这点小把戏,也敢在我面前逞强?沈氏,我看你今日是插翅难飞了!还是乖乖从了我罢!一会儿我定会让你醉生梦死!”
话音落,裴詹猛地用力,一把夺过她的长鞭随手扔在地上,再度朝着她扑来。
绝境之中,沈清音又反手摸出裴誉送的雕刻刀,高高举起,寒光凛冽的刀刃直面裴詹。
锋利雪亮的刀光晃入眼帘,裴詹略一发怵,竟真的忌惮地停住了脚步。
沈清音趁着这空档,用尽全身力气,仰头高声尖叫。
“救命!快来人救我!北斗!北斗!”
裴詹根本听不清她叫的是谁,只当她在垂死挣扎。
因此他非但不惧,反而愈发张狂放肆。
这沈氏真是倔强!都这种时候她竟还不屈服!
“你叫!尽管叫!我今个儿便提前打听过了,这几个院子里就你一个人住,且今日那些和尚都下山去过节去了!”
“现下这山寺方圆数里皆是柔弱妇孺,谁人有本事拦我!今日谁来,我便一并将她睡了!”
他期待着沈清音乖乖束手就擒,只是他话音尚未彻底落下,一道黑影便如鬼魅般自夜空俯冲落地!速度快得只剩一道残影!
是北斗!
沈清音喜极而泣。
“他轻薄我!你快收拾他!”
北斗二话不说,照着裴詹,抬脚便是一记刚猛的重踹!
“嘭!”
巨大的力道轰然落在裴詹胸口,他整个人瞬间像断线的风筝一般直直倒飞出去,重重砸落在墙,又滚落在地。
剧痛攻心,令得裴詹几乎喘不上气。
北斗往常都值守在沈清音的门口,却因着前几日大公子前来让他好好歇息,没能第一时间察觉到危险。
毕竟谁也料不到大公子才一出事,就会有这么多人闻到味道,连夜赶来冒犯夫人。
好在大夫人果敢聪慧,晓得拼命自保,才不至于在他姗姗来迟时,一切为时已晚。
但北斗年纪还小,见到这等事怎能沉得住气。
他瞬间怒火焚心,根本来不及细看来人面容,便身形一闪,又掠至裴詹身前。
他伸手一把夺过沈清音手中的雕刻刀,照着来不及起身的裴詹,动作不带半分犹豫,利落地朝其子孙根扎了上去——
只这一瞬,撕心裂肺的惨叫瞬间划破夜空!
裴詹痛的浑身抽搐、满地打滚,冷汗随之浸透衣衫。
北斗收刀的刹那,才听清这道熟悉至极的惨叫声。
等等……
他低头,借着月色,终于看清了地上之人的面容。
二、二公子?!
他竟亲手伤了裴詹!
且当北斗视线往下落去,又看清地面那血淋淋的一截。
少年心神巨震,下意识想要拾起补救。
想来子孙根这种东西,缝回去应该也能用……
也能用罢?!
然而就在北斗忍着恶心,即将拾取的瞬间,暗处一道黑影却忽的窜出——
然后,二人就看到,有一只流浪野猫飞扑上前,叼起地上那截血肉,转身一跃,飞快窜入夜色竹林,转瞬消失的无影无踪。
晚风萧萧,北斗怔怔看着捂着裆部痛不欲生的裴詹,脑中一片空白。
完了完了!这该怎么办!
方才护主心切,竟一时情急,生生二公子变成了彻底的阉人!
……
一夜风声簌簌,天光大亮之时,上京终于那场落了一场阔别三年的大雪。
三年无雪的上京,一朝落雪,便是铺天盖地的盛景。
鹅毛大雪纷纷扬扬,漫天漫地倾覆而下,覆满长街巷陌与屋瓦檐角,下的整座城白茫茫一片。
韦氏同丈夫被迫搬出裴府后,新置办的院落也被厚雪覆盖。
好在这间院落宽敞,景致丝毫不比裴府旁的碧山院逊色。
到底是做了许多年的生意,即便被裴誉逐出宗族、脱离主家,裴詹与韦氏也靠着攒下的私产,加之昨日他们又典掉了手里剩余的几处地契,换得了一笔丰厚银票。
现在他们手头银两充裕,带着儿子,日子倒是过得也还行。
再一想到裴詹没了裴家这层身份,身边要少许多莺莺燕燕,韦氏昨夜便睡得格外沉。
屋内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她穿着新做的袄子,踩着软底棉鞋,悠悠从暖榻上起身。
想起囊中丰盈,往后的日子衣食无忧,还自在逍遥,不用再看府中任何人脸色。
韦氏心头欢喜,一把拉开房门。
一刹那,凛冽的风雪裹挟着寒气迎面扑来。
漫天飞雪入眼,可韦氏脸上的笑意还未来得及全然绽开,便看到庭院正中的皑皑白雪之上,倒着一道再熟悉不过的人影——
裴詹?!
他身上依旧穿着昨夜出门时那一身华贵的锦袍,却是一动不动瘫倒在雪中。
落雪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掩埋,他一动不动,浑像是死了。
且他的衣袍下摆还被血色浸透,自裆部开始晕开大片大片刺目的红。
白雪衬鲜血,一眼望去,触目惊心。
韦氏浑身血液瞬间冻结,双腿一软,险些原地栽倒。
极致的恐惧攫住心神,她再也绷不住,凄厉尖锐的尖叫声响彻在风雪中——
“来人!快来人呐!出大事了!快来救命!”
……
一连三日,上京大雪未歇。
白雪簌簌落了整整三昼三夜,将整座皇城裹得一片苍茫。
积雪堆得极厚,孩童一脚踩入,雪层能直没膝盖。
便是成年人落脚,脚掌也能全然隐没在雪层之下。
天地静谧,万木披霜。
就在这场盛大的雪中,沉寂多日的朝堂,竟传出了惊天消息——
裴大人被陛下赦免了。
据说裴大人获释的前一夜,燕帝于深夜召他入御书房,君臣二人相对而言,彻夜长谈。
无人知晓那一夜,帝王与臣子究竟达成了何等共识。
他们只知第二日天光破晓,圣谕连下两道,震动整座上京——
第一道,是赦免裴誉所有罪责,撤除其牢狱拘禁。
虽未官复原职,却特设其大司马参赞军机一职,尽管是个无实权的闲职,仍位列中枢,也能参议朝事。
同时裴誉照旧以司宾官身份,负责出城迎接北朔使团。
第二道,则是燕帝亲笔写下的罪己诏。
诏书中,他直言三年前平阳关一案,乃是他受佞臣蒙蔽误断,才会错判忠良。
现下他已根据裴誉呈上来的证据,郑重为定北王世子、沈璋,还有一众蒙冤的将士们陈怨,归还忠良清白。
皇榜被贴在大街小巷,满城百姓皆哗然。
谁也没料到,当年那场牵连甚广、满门抄斩的惊天大案,竟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冤案。
须知三年来,定北王世子背负叛国骂名,从昔日惊才绝艳的“玉面修罗”,变成在大齐提都不能提的不可说。
沈家受尽唾骂非议,沈璋的尸首至今还未落叶归根。
便是他的缨枪,三年来也被压在宫里不得见天日。
更莫说还有无数将士的亲友被千夫所指。
明明当年忍痛将自己的孩子送去参军,为的是让其出人头地。
可谁知一朝战死沙场后,换来的却是家人连头都抬不起来。
更莫说当年还有无数因此事被更改命运的人。
到头来,帝王仅用一纸罪己诏书,寥寥数语,便揭过了那些拨不回来的一切。
迟来的正义,真的是正义吗?
人们错愕之余,心底皆是不忿,却不能置喙半句。
天子认错,已是帝王少有的胸襟。
自古君王,谁人无过。
燕帝肯低头自省、为冤臣翻案,于历代帝王之中,已然算得上难得。
是故众人纵有满腹唏嘘,也只能尽数压下,此事只能化作茶余饭后的谈资。
冬至过后的第三日,风雪未停,城门大开。
威严的仪仗自内城缓缓行出,为首之人,赫然是裴誉。
司宾官今日鸦发以鎏金垂缨冠高高束起,腰佩玉带,悬佩剑,身着绣金云纹直裾礼袍,其上金线疏密错落,走动时流光溢彩,外罩一件湖蓝色鹤纹大氅,绒羽随风微动。
他的身下,是一匹通体乌黑的良驹,四蹄踏雪,神骏非凡。
一眼望去,裴誉立于仪仗之首,面容清冽俊美,气度卓然出尘,是一众将士中毫无疑问的翘楚,夺目得叫人挪不开眼。
在他身后,紧随一众当朝高官,以及列队肃立的金吾卫,鸿胪寺少卿赵朔随行在后,仪仗浩大。
而高高的护城墙之上,早已挤满了精心打扮的女子们。
她们正指着裴誉窃窃私语——
坊间传闻,小裴大人冷面寡言,断案铁面无私,刑讯的手段更是狠绝,是人人敬畏的裴大阎王。
可今日,她们亲眼望见大雪中端坐马上的那人,所有听来的谣言尽数随风飘散。
只见风雪拂动男人的冠缨,衬得他眉目愈发清隽,姿容绝世。
加之听闻他搜集证据三年、只为替素不相识的将士翻案,这一壮举实在骇人。
是以裴誉骑马每走一步,城楼上都会响起此起彼伏的惊呼。
这时候女子们也不管自己嫁没嫁过人,无一不直勾勾地盯着裴誉看,看得是心神荡漾。
甚至纷纷踮脚探头,挥舞起自己的手帕,毫不掩饰自己的悸动。
原本还有不少想来看热闹的男子,也想要上前观望,却是被女子们挤到外围。
眼看着能看得见裴誉的地方都没了立足之地,他们只能无奈立在人群之后眺望。
喧嚣的盛况中,沈清音好不容易登上了城楼。
她怀胎已近七月,肚子愈发沉重,每走一步都如同在负重前行。
加之三日前遭遇裴詹惊吓,她倒不是害怕裴詹,只是想到他的子孙根被野猫叼走那一幕,便有些遍体生寒。
因此这三日她几乎是彻夜难眠,如今眼下悬着两片淡淡的乌青,面色略显苍白,看着疲惫极了。
幸而有竹苓与青嬷嬷一左一右地搀扶。
她们托着她的手臂,护着她踏过厚厚的积雪,一步步站上了高台。
城楼上女子们一瞧见她大着肚子,纷纷主动侧身,给她腾出一个宽敞的位置。
有男子看到有位置,立刻想去挤,却被几个女子推了回去。
“你们有娘吗?看到人家大着肚子还来挤!有没有点儿人性啊!”
那几个被骂的男子刚想反驳,却发现女子们人数比她们多,且个个都护着沈清音,只好摸着鼻子退回原位。
沈清音感动至极,连声道谢,她们却还柔声叮嘱她道:
“夫人小心些。”
几番移步之间,沈清音发现自己竟莫名被她们护送到了城楼最中央的位置。
这里视野开阔,刚好能将城门之下的景象尽收眼底。
她又回过头朝她们不停地道谢。
她客气太过,那些姑娘们又见她生的好看,一时间都红了脸。
这位夫人真好看呐,对比之下,裴大人好像都没那么值得看了……
沈清音转过身,目光穿过漫天飞雪,遥遥落在那匹黑马上的男人身上。
这一眼猝不及防,马上的裴誉俊美矜贵,风华绝代,从头到脚都光彩照人,是她从未见过的模样。
任谁也看不出,短短三日之前,眼前这个风光无限、立在万人中央的耀眼男人,还是都察院牢中等候发落的阶下囚。
沈清音忍不住捂嘴轻笑。
别人看不出来,她却是一眼能看出——
裴誉今日显然是卯足了心思打扮过,看来是铁了心要将凌衡比下去。
可笑着笑着,她又有些笑不出来。
她怨裴誉,怨他明明可以一直对她那么坏,为什么要坏的不彻底,又要瞒着她对她好,还要让她知道。
她恨,恨他对她那么矛盾,让她总觉得他是对不起他的,却又觉得是自己欠他的。
可是裴家的人那么坏,个个凉薄自私、歹毒龌龊,历经三年,她打心底抵触那个没人情味的家族。
但偏偏,这个为她倾尽所有、赌上一切的人,也是裴家人。
就算把裴誉已经为了她同家族割席,那她过去经历的那些事,就能一笔勾销吗?
沈清音立在风雪里,望着城下风光无限的男人,眼底一片茫然。
雪越下越烈,不过片刻功夫,远山也都成片模糊在茫茫风雪里,混沌间,再分不清边界。
就在这鹅毛大雪之中,一群黑压压的人影逐渐迫近,轮廓也随之清晰起来。
北朔使团的队伍浩浩荡荡行来,远远望去如黑云压城,气势磅礴。
加之北朔盛产良驹,此时使团胯「下的战马个个高大壮硕,一杆杆黑底镶金的大旗迎风猎猎翻卷。
未近城门,威慑之力已然扑面而来。
裴誉微微眯起眼眸,沉静锐利的眸光定定望向缓缓逼近的使团阵列。
队列最前方,一道紫衣身影格外醒目。
那男子头戴幂篱,轻纱垂落,严严实实遮住整张容颜,眉眼口鼻,尽数隐匿在朦胧纱影之下。
人们只能看到他的衣裳,外面还披了一件同色的镶绒披风。
紫衣在茫白的天地间,俨然自成一方焦点。
凌衡手握缰绳,姿态松弛从容,不疾不徐策马前行。
身后数千精锐阵列随行,直抵上京城门。
最后,他们停在裴誉对面。
凌衡摘下幂篱,将其放在胸口,朝裴誉略一颔首当做行礼,温和的嗓音也随之而来——
“一别经年,裴大人,你还是那般喜欢用下巴看人。”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