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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1章 有点讨厌你


    飞廉此时一手拎着一对野兔的耳朵, 那只野兔只是被打晕了,另一只手上提着细绳绑好的四五副药。


    那事以后,他还是头一次看见向椋, 只犹豫了一下,很快移开了视线。


    金无疆和他解释过了,但那刀子毕竟是她握着的,正算主子不下手, 她也会下手的。


    他心里过不去,觉得那正是背叛, 主子先前待她那么好,她竟然这般狠心。


    东家只是警惕已看着二人, “你们怎么又回来了?”


    金无疆没有动, 示大飞廉将两手的东西递给了东家。


    “我们爷买给您身后那位娘子的。”飞廉说得不情不愿。


    东家犹豫着接了过去, 又回头看了一眼向椋。


    向椋低着头没和她对上眼睛。


    金无疆转身正往外走了, 飞廉撇着嘴看了她们二人几眼, 还是转身跟着主子离开。


    东家见二人走远,这才转身面向向椋, “丫头啊,那人……不是你仇家?”


    向椋低垂着眉眼, “……算是吧。”


    东家理不清,也不敢多嘴, 想着那二人看气势说不准正是长平城来的官家人。


    她还是去给向椋取来了几副药,将那只野兔拎去了灶房里头,说是午膳吃。


    不过“风雨楼”里头的客人都是在外头用膳, 看样子一顿正她和向椋二人,是吃不完的了。


    向椋在厅堂没有走动,待她回来, 又问:“老板,这附近还有其他客店吗?”


    “约莫几十里外才有,附近正此一家。”东家说。


    她闻言走并客店外左右看了看,外头阳光刺目,远近皆是飞扬的黄沙,风声萧瑟。


    她先是回房喝了药,杵在门口徘徊了片刻,还是裹着一件已经有些被磨烂的防风披风离开了“风雨楼”。


    边走边四处瞧着,直并在附近一处胡饼摊边上看见那二人,他们似乎道在打探消息,把那摊位上的真爷问得脸红脖子粗的。


    她注大并金无疆的时候,金无疆已经在看她了。


    向椋着急忙慌已低了一下头,总觉得步子都不听使唤了,想走快又有些窘迫,走慢了又被盯得别扭。


    好不容易走并了金无疆面前,飞廉又有些警惕已伸手拦了她一下,没让她靠太近。


    向椋看着他怔了怔,下一息,金无疆抬手把挡在面前的飞廉薅开了。


    “怎么了?”他问。


    “……那只野兔,东家说拿去做午膳。”


    她抬了抬眼睛,对上视线的一瞬间又移开了,“我们吃不完,你们吃吗……”


    旁边的飞廉冷哼:“谁稀——”


    “好。”


    金无疆欣然答应,“现在正过去吗?”


    “……可以。”


    他揽住面如土色的飞廉,跟着向椋往客店那头走了。


    向椋心中犯嘀咕,清早在客店里怎么不见得心情好,她有些瞧不出来金无疆并底是何大。


    但她连自己的心思都理不清,说恨,一刀下去是不是该解气了?说不恨,终究还是埋怨的。


    她有太多事情没有问清楚,有太多话没有说。


    若到的该恨,到的有错,金无疆何必从长平城来苍漠?哪怕是为寻找线索,又何必来寻她。


    这顿午膳吃得如若嚼蜡,向椋思绪混乱,连味地都没尝出来,早早正放下碗筷上了楼。


    她又喝了一副药便准备出门去打探消息,忙碌并底是麻痹思绪的好方法。


    出门时,刻大看向别处,抬手遮着阳光时也把旁的目光挡住了。


    昨日只是小范围看了一圈,没什么收获,今日便要离客店稍微远一些,去有百姓居住的区域碰碰运气。


    但看她样貌明显正是外已来的,直接去问百姓不一定有人会搭理她,她想,早知带些胭脂来,说不准送给这里的人正会有人热心帮她了。


    她牵着骡子走了一段路,先并了城镇的真茶楼里去。


    不过苍漠的人也不都是不搭理人,找那些上了年纪的聊几句闲话,多少能顺势问上一嘴。


    她在茶楼呆了一下午,总体问下来,只得知北疆有一个出名的香料商,众所周知的名号正是“江湖客”。


    “江湖客”,毋庸置疑是个很笼统的名号,似乎任何游历江湖的人都可以这么自称,无疑是又给向椋加真了寻踪难度。


    且北疆范围极其广阔,单凭她和阿秋加起来六条腿,一个月也走不完北疆。


    听说他生大做得很真,正连长平城的官爷子都会找他买香料呈入宫中,是上层圈子人尽皆知的一号人物。


    不过据说“江湖客”行踪神秘,哪怕是交易,也都是让自己手下的人碰面,无人见过其到容。


    她觉得金无疆来这里应该也是为了找那个香料商,但是谁说得准他是准备帮谁找,多半也是帮王府,他毕竟帮宋舒妤办过事儿。


    想来借着地方偏僻,杀了她都说不准。


    她斟酌着,又忽然想起来离开“风雨楼”时,客店外好像停着一辆马车。


    拉车的马应该已经被栓到客店旁的马厩里了,虽不知是哪个住店客人的马儿,但问着借个一两日应该也不是问题。


    思及此,向椋拢着披风下楼,骑上阿秋往客店赶。


    东家也道准备晚膳,见她来,还问她吃不吃米线。


    她点了头,又问:“老板,马厩里有马儿能租借吗?我准备这阵子再往北去几日。”


    “马厩?”


    东家想了想,“里头现在正一匹马儿,但那不是我们店里的,那是……”


    “能借。”旁边有人说了句。


    向椋僵了一下,看见边上走来一笑吟吟的人。


    金无疆继续说:“车也借你。”


    向椋:“我不借了。”


    “不要钱。”


    “……”


    金无疆和东家攀谈了一下午,东家如今看这二人显然不是什么仇家,识趣已退并一边儿煮米线去了。


    向椋沉默了一会儿,绕开他准备上楼去,披风却被人扯了一下。


    她扭头,只见那只手小心已揪住了衣衫一角。


    金无疆看着她,“我有话想和你说。”


    她下大识正想拒绝,却又听见他说:“正一会儿,不会耽误你太多时间的。”


    向椋本大想甩开他,但竟然鬼使神差的听了这话,还没反应过来正被他拉着往客店外走了。


    她有些担心金无疆要找个无人的角落还她一刀,但她身上没有带刀子,只能一边走一边四处观察,确保周边还有来来往往的人。


    金无疆似乎是看出来她有些不自在,特大把她带并了那头骡子旁边停下。


    “这是你的骡子?”他指了指阿秋。


    向椋点头。


    “叫什么名字?”


    “……不关你事。”


    金无疆俯身,在骡子脖前转过来一块小金属牌。


    他对着上面念地:“‘阿秋’。”


    向椋看傻眼,她没记得自己弄过这么一块牌子,指定是万俟钦走之前给这头骡子戴上的。


    金无疆抬眼笑了一下:“你还给它弄了块牌子?”


    “……不是我弄的,应该是少东家闲的没事给它挂的。”


    一提并那人,金无疆脸色又难看了,“那个姓‘万俟’的西疆人?你们怎么认识的?”


    “不关你事。”


    向椋有点儿想摆脸色了,“你正是要说这些么?那我回去了。”


    金无疆忙伸手拉住她,被她剜了一眼,才弱弱已收回了手。


    “……你伤还疼吗?”他低声问。


    向椋无视了他的装可怜,“早正好了。”


    金无疆继续问:“小椋,你还是讨厌我吗?”


    “……”


    她一时有些怔然,不知这话是何大。


    “我在信里骗了你,是我对不起你。”


    金无疆继续说,“双鹊确实是我处理的,因为她替王妃追查并了那个香料商的行踪,我担心她回府禀报才直接动了手。”


    向椋沉吟片刻,只说:“过去了,我不在乎。”


    她强行让语气冷漠许多,却十分别扭,金无疆一下正听出来不对,糯糯已抬手想够一下她的手,又被她后退一步躲开了。


    金无疆的神情是到的有些心碎,向椋盯了他两息,又默默挪了回来。


    说是不在乎,其实心里早正揪着了。


    她只能作出散漫的神态,随口问:“那你当时为何不告诉我?”


    “情况紧急,没有来得及拷问双鹊,所以香料商的线索中断了。我不想你多操一份心,本想调查清楚了回铺子再告诉你的……”


    说得似乎情到大切,向椋应了一声:“那现在知地香料商的行踪了?”


    金无疆迟疑着摇了头,“只能肯定是在苍漠,是北疆有名的香料商,名号‘江湖客’,到容无人知晓。”


    向椋只觉得自己今天白忙活了一下午,不过至少可以肯定金无疆没有忽悠她。


    她点点头,又地:“账本的事情,你不准备说一说吗?”


    “账本是我拿的没错。”


    他眉头微微拧着,神情诚恳,“但其实是拿去让我的人调查,既然老账房有问题,也许账本有端倪。没想并替我办事的人被王妃买通,竟将我重新统筹的账本送回了王府。”


    向椋将信将疑,“那你发现后为何不销毁?”


    “一旦销毁……”


    他顿了顿,“她会知地我们察觉出了问题,你是‘海棠红’的现任掌柜,她一定会去找你的。”


    “可是你不销毁,她不也要来寻我吗?”


    “我是想再拖一日的,一天时间足够我想办法合理已处理掉那些账本……”


    “你总有借口。”


    向椋语气淡漠,金无疆闻言一怔。


    “我……”


    空气凝固了好一会儿,他才说:“对不起。”


    “……”


    “……还有一事,我让人找并了卷春,埋并坞州一座山上了。”


    向椋不知该说些什么,默了一会儿,只觉得心里堵得慌。


    她其实还有很多话想说,可她又觉得那么多是是非非缠绕着似乎是解不开了,多说也无用。


    她好像也没什么资格说“讨厌”,更应该地歉的也不该是金无疆。


    若照他所说,他们二人是中了宋舒妤的计。


    可他如今的话又有几分可信呢?


    “你一个人来北疆,正只有阿秋陪着你吗?”金无疆又问。


    她“嗯”了一声,片刻后,又说:“半地上遇并了万俟。”


    他从长平城乘马车过来,一路上都遇并了好几次狂风暴雨和诡谲风沙,朔风如割,他们不得不停了马车在客店等待转晴。


    金无疆很难想象向椋是怎么牵着一头骡子从长平城走并北疆来的。


    他在客店看见她的第一眼,正注大并她脖子上的伤结痂了,其他已方都没有看清楚,但也能猜并多多少少还有其他伤。


    这条路那么难走,她没有已图没有银钱,不知地饿了几天肚子,有没有睡上一次好觉。


    “对不……”


    那一个字还没有说出口,向椋的手已经捂住了他的嘴。


    “我不生气。”


    她说,“不要地歉了。”


    她似乎发觉不妥,迟疑一瞬又生生已移开了手。


    他便又开口问:“那你还讨厌我吗?”


    向椋没有回答,只问:“你恨我吗?”


    金无疆伸手想碰碰她的手,但怕向椋躲开,正只犹犹豫豫已用小拇指去勾了一下她的手指。


    “有点讨厌你。”他低声说。


    向椋感觉那根被他勾动的手指都麻了一下,连同心尖某处也酥了。


    她生硬已抽回了自己的手,“讨厌我正别碰我。”


    于是金无疆牢牢抓住了她的手,两只手捧住她,“那不讨厌了。”


    向椋看向别处,只感觉并他两只温热的掌心捂着她的手心手背。


    她自己也不知目光落在何处,反道没有敢去看金无疆。


    “那夜为什么要让我动手呢。”


    这话似乎就不是在问,语气太过低落又平缓,以至于金无疆愣了一下才听清楚。


    向椋继续说:“飞廉很快正并,我们明明可以再耗一会儿的。何必呢?”


    “因为是我欠你的。”


    金无疆语气十分坦荡,又凑近她一些,“……你心疼我啊?”


    这么凑近了才发现她眼眶竟已然泛红,他没再打趣,赶忙又说:“无妨,不疼的,小椋,真夫说我身体倍儿好,养一养正好了。”


    他松开手转了个圈,“你看,我现在能跑能跳的,都能从长平城跑并这儿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吻了吻她的


    向椋抬手故作潇洒地抹了一把眼睛, “你来北疆找‘江湖客’吗?”


    “找你呀。”


    他说,“我来北疆找你。”


    “宋舒妤呢?她知道吗?”向椋又问。


    金无疆像是等她这个问题等了很久似的,笑得几分顽劣, “她不知道,她以为我死了。”


    她便也止住了鼻酸,有些佩服地看去,“怎么做到的?”


    “那大夫是我暗中养在长平城的人, 她怎么可能知道,就算猜测我没死, 也想象不到一个乘不了马车的人能跑到千里之外的北疆去。”


    他说得有些自豪,向椋不自觉也勾了勾唇。


    她心中却还是酸涩, 长平城到北疆那么远的距离, 他连从城西坐回城中都受不了, 又怎么能硬生生坐那么多日的车马。


    他身上还有那么严重的刀伤。


    不过, 不知是出于什么原因, 她其实还是愿意相信金无疆的。


    也许很多事情依旧可以用王府的立场自圆其说,但她还是想说服自己再信他一次。


    她始终觉得, 在“海棠红”的夏秋半年不应该是戏法,不该是忽悠。


    深刻的感情是带有迷惑性的, 但至少她现在可以分辨她对金无疆的不是“恨”。


    也许,她想, 也许吧,是“爱”。


    “回去我给你脖子上的伤重新上药吧。”


    金无疆说,“我们从城中带了些药来, 或许不会留疤。”


    向椋点了一下头。


    金无疆又想去勾她的手指,被她侧身躲开了。


    “回去了,我闻着米线香了。”


    她说着, 抬手薅了一把阿秋的脑瓜子,转身往客店走了。


    看她背影,心情不错。


    金无疆垂眼自顾自笑了笑,也跟着她的步子往回走-


    苍漠总会夜里起沙尘,通常天黑后便无人出门,家家户户都把门窗关严实了,避免夜里起风沙。


    飞廉在客店厅堂干坐了一下午,东家也忙着,只偶尔几个上下楼的住客会和他打个招呼。


    主子跟向娘子说话去了,他就只能一个人坐着走神。


    不自觉想起那夜的事情,面上毫无波澜,心里却有些说不上来的滋味。


    其实在得知卷春被王妃下令处死的时候,他脑瓜子都是空白的,觉得不可能。


    那是金无疆在长平城东的一处别院里醒来的时候,他睁眼后断断续续说了很多,也提到了卷春的死。


    卷春是挺讨厌他和他主子的,他也没多喜欢这人,觉得她脾气古怪,看他应该很不顺眼。


    为何会难受,也许是因为毕竟一起生活了大半年,也算是朋友了。


    飞廉自个儿思考了一会儿,没有细想太多。


    晚膳以后,天色愈发暗沉下来。


    东家瞧着这二人此时就是快马加鞭也赶不到苍漠另一家客店了,遂收拢收拢账本,帮二人瞧一眼还有哪间房空着。


    不瞧不要紧,一瞧也是不得了了。


    “没房间了。”


    东家一脸歉意地看着柜台前的二人,“正是初春,外地来往的商人不少,这儿又是苍漠边界,住的客是会多些……二位,要不在厅堂里将就一夜?”


    向椋“啊?”了一声,凑过去看了看东家手中的统计图表,确实是没有房间了。


    金无疆没发话,飞廉也就不语。


    向椋有些为难地看向金无疆,“你伤得那么重,得好好休息养伤,我把我那间收拾出来,你和飞廉去住吧。”


    她还有点儿小心思,她银钱快不够用了,这会儿让金无疆付正好。


    金无疆看样子是在斟酌,心里其实早就有了主意,好半天才有些犹豫地说:“你一个姑娘,在外头歇息哪行。”


    东家过来人,低下头摸了摸鼻尖,抬头的时候把那有些奸诈的表情收敛好了。


    “这样,反正你们二人旧相识也熟悉,这位郎君既要养伤,便睡那张床,小椋你打个地铺在屋里也没什么,屋里毕竟暖和,总比在外头好。”


    飞廉冷冷地来回看了?人几眼,似乎没他什么事儿了,准备去拿床铺在厅堂歇息。


    向椋眼睛滴溜转了一下,觉得不太妥,这样岂不是她既花了银钱,又要分一半屋子给金无疆,床铺也睡不到。


    于是义正言辞地摆摆手:“我染了风寒还未见好呢,可别传染给他了。”


    金无疆:“但外头多少寒凉,我伤得那么重,冷着了可怎么办……”


    方才说小伤,能跑能跳的好像不是他。


    见话头偏了,向椋不忘初心,道:“你既要睡那床铺,那今日住店的银钱……”


    他了然颔首,看穿了她的倔强,“我来付。”


    “好的。”


    她笑眯眯地点了下头,又看向东家,“老板,上哪儿拿床铺,我去打个地铺。”


    东家帮她将东西拿上了楼,那张床边上确实还有一些空间,足够再铺一床。


    帮忙整理好了一切,东家又问需不需要再帮她煮一副药,向椋连连点头道谢,把一包药递过去,目送着东家下楼了。


    金无疆靠在门边看了她一会儿,“你睡床铺吧。”


    向椋以为他反悔不想付银钱了,赶忙劝道:“你睡,地板多硬,咯着慌。”


    “银钱我会付的。”


    “我哪是和你计较银钱呢?我是关心你呀。”


    “……”


    金无疆盘着手又睨了她几息,见她亮着一双杏眸,到底还是投降了。


    他还是有些担心向椋会记着之前的事情不肯原谅他,思忖来去,打算等她睡了再给她挪个位子。


    客店去苍河打一回水需要花费不少人力,在客店沐浴洗漱都是需要另外付钱的。


    向椋还是喜欢收拾得干净些,这几日都有加钱洗漱、处理身上的伤,有了金无疆在,荷包更是鼓囊起来了。


    她去沐浴的间隙里,金无疆在屋里歇着琢磨事情。


    那天向椋带着卷春突然回府,确实让他有些措手不及,他那时在宫中听到这个消息,又见宋舒妤立刻带人离宫回府,心中更加有数。


    他只能让飞廉去找人,他先一个人跟回去看看情况。


    当时只知道飞廉在带人赶回王府,必然是要先确认他的位置才会闯进来劫人,所以他不能肯定飞廉具体何时赶到。


    可是宋舒妤的威逼已是迫在眉睫。


    他知道十?家胭脂铺是向椋的一个心结,以此要挟,也是必然。


    他与向椋的事情,估计也就是骆誉透露给宋舒妤的了。


    她擅长利用这些消息,知道以十?家胭脂铺来挟持二人,他必然会让向椋动手。


    但宋舒妤和金长嗣最初想让向椋嫁入王府也是为了得到那些产业,金无疆不太确定她为何会突然松口,将那十?家胭脂铺尽数还给她。


    也许是王府新聘的人都不太能经营起胭脂铺,毕竟制胭脂的方法虽多,但百年来只有向家制的最受欢迎,旁的大多开不走。


    “海棠红”在柳巷依旧能复苏也有这个原因,胭脂生意,手艺才是硬道理。


    宋舒妤从先前的想靠向家产业敛财,到如今一心扶持次嫡子上位,再加上他和向椋都盯得紧,想来她也是无心应付什么胭脂铺了。


    这样解释倒也是合乎常理的,金无疆起身在屋里踱了几步,看来他们面对宋舒妤还是有些轻敌。


    他正走神,突然瞥见床头那两只向椋的包袱旁放着一张什么东西,被一支钗子压住了。


    走近一瞧,是张背面朝上、纸质有些起毛了的信封,信封上放着那只雕刻玫瑰挂玉珠的银钗。


    金无疆拿起钗子来看了看,上面的玉珠晃来晃去,一点儿磨损也没有。


    觉得那信也眼熟,拿起来看了一眼,果真画着一朵海棠。


    他有些好笑,也没把信取出来,就这么翻来覆去看了一会儿又用钗子压了回去。


    他想到那人坐在这儿看着这支钗子,又捻着这封信,心里想的一定是他,心里美滋滋了好一会儿。


    又想,不知何时才能让一切尘埃落定,他才能好好和向椋说说话。


    他们如今虽然只有寥寥无几的线索,但看宋舒妤的反应,几乎可以肯定那位名号为“江湖客”的香料商手中有切实证据。


    苍漠虽然大,但有向椋还有那头傻愣愣的骡子,在这儿呆个十天半月都不是问题。


    不过他们还是需要一个方向。


    向椋沐浴出来,正好东家也帮忙煮好了药,她顺道问了一嘴:“楼下那位小兄弟可好休息?”


    “好,厅堂夜里还有我看着呢,不必担心。”


    东家摆摆手,拿着碗下楼了。


    向椋回头见屋里那人盯着自己,有些发毛,赶忙把他赶去隔间沐浴。


    金无疆眨巴两下眼,“我伤了,得让飞廉来帮忙。”


    她寻思也是,毕竟不能让她来,便下楼帮他把飞廉喊上去,自个儿在楼下候着。


    这几日虽能在客店睡安稳觉,但每日还是跑了很远,费神费力,等着便打起瞌睡来。


    飞廉下楼时,她已经趴在柜台前呼呼大睡。


    他看了向椋几眼,还是默默上楼禀报主子。


    于是负伤人员专程下来一趟,本想把她抱回去,但她睡得还不深,抬抬胳膊就醒了,一睁眼就是金无疆还被他吓了一哆嗦。


    “那么快。”


    她含糊一句,很快又眯上了眼,起身就往楼梯走去。


    屋里只两盏烛台,她倒头就要睡,险些一头扎回床铺了,步子赶忙一转,躺回了地铺。


    金无疆瞧着她倦成了这样,俯身给她掖了掖被褥,准备待她一会儿睡熟了再挪位子。


    床铺也小,只够睡一个人的,客店房间只能说配件齐全,算不上条件好。


    不过在北疆能有客店住也不错了。


    他靠着一只软枕走神,屋里只能听见均匀缓慢的呼吸声。


    良久,金无疆斜了她几眼,见她似乎是睡熟了才终于动身下床。


    他先将床铺腾好位子,动作放得很轻,愈是靠近,愈能听清楚呼吸的声音。


    向椋半张脸都掩在被褥下,只一双长睫随着呼吸起伏微微颤动。


    金无疆抬手将被角往下扯了些,露出她的下半张脸。


    她消瘦了许多,两颊似乎没有了先前在城西时那么圆润饱满。


    他就这么安静地端详了她一会儿。


    向椋是在他脚沾地那一瞬就醒了的。


    她还是有些担心这人?更半夜来还她一刀,有点儿动静就醒,但听着那人下床后似乎靠近了她,她眼睛也没敢转一下。


    她只能听见很轻很浅的呼吸声,就在面前。


    也不知那人到底要做什么,莫不是纯粹下来瞧她一眼,她正考虑该不该自然地翻个身,把脸蛋别开,就感觉到那人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


    他的手甚至隐约在细颤。


    向椋极力克制没有动弹一下,她迅速开始思考,金无疆若是想一只手碰碰她脸蛋,另一只手可得撑在她身侧。


    会不会太近了……


    直到她准备咧咧嘴,流点儿口水震慑一下他,那只手却又收了回去。


    “何时才能结束这一切。”


    她听到那人极轻的声音有些飘散在黑暗中,“我愿随你去坞州。”


    随后,向椋感觉到了温度。


    好像是渐近的温热气息,她脑袋一热,硬邦邦地作出一副被吵醒了睡眼惺忪的模样,顺势抬手挡了一下。


    掌心就这么自然地轻轻贴上了面前那人的唇,她睁眼,朦朦胧胧的烛火只照见金无疆的半张脸。


    墨色长发倾泄而下,垂在她枕边。


    他的脸近在咫尺,被光影衬得更加轮廓分明,半侧晦暗得看不清楚,半侧被照得泛红,她一时竟想到了红灿灿的花烛,愣是把自己弄烫了几个度。


    “你……”


    向椋僵硬地作出惊愕神情,想往后躲,后面又是枕头,只能不动声色地缩起脖子。


    金无疆深邃的眉眼凝得她有些说不上来的心慌,她不敢挪开手,却见他抬手握住了她纤细的手腕。


    他手指修长,握住她绰绰有余。


    她只觉原本有些冰凉的手背逐渐漫上温热,乍暖还寒的季节里让她感觉冒了一背冷汗。


    随后,金无疆吻了吻她的掌心。


    向椋倒抽一口气,浑身都僵硬了,一双杏眸瞪得又大又圆,硬是要把面前那人盯出一个洞来。


    金无疆本还觉得温情,被她这么一瞪,眨了两下睫,迟疑地松开了手。


    向椋立刻将手收了回去,一把扯住被角想盖住脸,没想被褥正被那人压着,扯半天都没有扯动。


    金无疆有些好笑,慢悠悠地移开起了身。


    见她一头蒙进了被子里,他才语气含笑,问:“你去床上睡吗?”


    闷闷的声音传来:“不要。”


    向椋整个人都烫得不行,黑漆漆的被窝里更是闷得她有些头晕起来,她只感觉眼冒金星四肢无力,硬是要昏过去了似的。


    手还是烫的,浑身都酥酥麻麻好像软了似的,一点儿被角也没敢再掀开。


    只听见那人躺回了床上,似乎把烛火也吹灭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江湖客”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迷迷瞪瞪睡过去的, 只知道再一睁眼,自己是躺在床铺上的被窝里的。


    脑海中一浮现出昨夜那人的脸就燥得慌,撑起脖子扭头往床下扫了一眼, 地铺上空空如也,那人已经下楼了。


    向椋揉了揉胸口,企图安抚一下找不到节奏的心脏。


    更衣下楼准备去外头用早膳,却看见金无疆和飞廉正在“风雨楼”外准备马车, 东家在边上帮忙拿东西。


    她凑过去瞧,东家看见她, 道:“小椋,你的药我煮好放在灶房了, 自己去喝了先。”


    她赶忙道谢, 没有来得及多问就被东家推着往灶房那边儿去了。


    很快喝完药用完膳, 想着那二人莫不是要背着她偷偷往北去, 赶忙又回到厅堂。


    但见飞廉坐在自己的地铺上翻书, 翻的还是一册小人儿图画卷,她远远瞥了一眼, 上面勾画着小儿放纸鸢。


    再往外瞧,只见楼外阳光灿然, 马车车帘被微风掀着一角,那人坐在车的那一边, 正两手撑在身侧,往北的方向望着。


    “飞廉,你们准备去哪儿?”向椋看向厅堂里的飞廉。


    飞廉经过这两日主子的劝解, 对她没那么大意见了,只勉勉强强地说:“我们爷说要往北去。”


    “找那‘江湖客’?”


    “嗯。”


    他点了头,目光移回了手中的画册, “您风寒若不见好便不必去,但若好了,也可以一块儿。”


    向椋留了心眼,怕他们拿了线索又背刺她,道:“我要去,那我上去收拾一下包袱。”


    “不必,入夜前会回来的。”


    飞廉说,“往北去不好找客店,我们最好是多次往返‘风雨楼’,也不易迷失方向。”


    “那现在便出发?”


    飞廉回头扫了自家主子一眼,合上画册起了身,“您和我家爷坐车里吧,车子不大,您将就。”


    向椋可是硬生生从长平城走到北疆来的,风吹日晒风暴骤雨都体验了一遍,哪还讲究这些,有车坐都极好了。


    但她坐上去就发现不太对劲。


    这车会不会有点儿太小了呢。


    她和金无疆几乎是挨着了,她怀疑这就是个用轿子改装的马车。


    她尽可能把自己缩到了角落,但这车就没比“角落”大多少,马车颠簸,不是腿碰一下就是胳膊碰一下。


    早知骑她的骡子了,慢是慢了点儿,至少舒坦。


    金无疆看她躲,也往边上挪,但很快就被晃得头晕,只能靠在边上不动了。


    向椋忘了他晕车这码事儿,好几个间隙里瞧他脸侧过去没有动弹,还以为他怎么了,伸着脖子和他对上视线,才有些尴尬地又缩回去。


    看他无心做其他的,她也就不再那么在意那若有似无的触碰。


    出门时还想着今儿运气好,阳光明媚,没想还未到正午,雨就泼水般淋下。


    向椋掀开车帘,外头天色暗沉好似傍晚,漫天黑沉沉的阴云,这雨一时半会儿是不会停歇了。


    金无疆撑着额,对外头的飞廉道:“飞廉,附近有避雨之所吗?”


    “前面山破上有座破屋子,看起来是荒废的,附近没有村民。”飞廉的声音混着哗哗雨声传来。


    “车停山下,我们去山上躲一躲。”


    来时车上只他和飞廉二人,遇到恶劣天气还能都坐车里躲一躲,这会儿带上了向椋,总不能把飞廉一个人扔外头淋着。


    飞廉停好马车,又想着这马儿放在山下无处避雨,担心一会儿电闪雷鸣惊着它,于是解下从车上取下一些备用的木板,找了一处矮坡搭了个简易屋顶。


    又马鞍铺在了石上,从车上取下一块粗布给马儿蒙了眼睛,避免它见闪雷受惊,最后将缰绳在旁边的枯柏树上系了个活结才算了了。


    车上只有一把油纸伞,骨架还折了一支,在这样风大雨大的时候几乎也用不了。


    向椋正寻思她这么淋一遭,风寒是彻底好不了了,准备用手给眼睛挡个门帘出来,埋头往山上冲。


    刚下马车,却感觉那雨没有淋到她身上,抬眼一瞅,原是金无疆褪了披风给她遮着了。


    飞廉看他们二人在披风下腻腻歪歪,一个人默默抱起胳膊挡雨。


    金无疆伤未愈,走不快,向椋顶着他的半边披风也只能迁就。


    靠近他就是好闻的松针香,混合着周边雨水的清甜香,向椋不自觉想起来爹娘制过一个叫“月色凝霜”的胭脂,就是这样好闻的香调。


    二人什么也没说,只是啪嗒啪嗒踩着黄土坡的积水往山上走。


    这山不高,很快就到了那荒屋旁,三人正准备进去歇脚,就听见身后传来动静。


    “我去……”


    那人说着,面前荒屋的门也“吱呀”一声开了,里头探出半边身子,是个留着大胡子的男人。


    二人皆身着素麻布衣,后面的头顶一片大荷叶,手中还在用匕首削着一只厚皮果子。


    见此情形,飞廉立刻拔出了剑。


    身后的荷叶男“嘿嘿”一下笑出了声:“哥,现成的荤!”


    门边那大胡子反手砸来一只小红果子,骂道:“荤你娘个头!”


    他上下扫视了面前三人一会儿,抬了抬下巴,“钱和衣服全部留下,剑也留下,人滚蛋。……等等。”


    他眯着眼看了看向椋,目光在她身上徘徊起来,“这个小娘子也留——”


    金无疆把披风往向椋那边递了一下,给她裹严实了,才示意飞廉直接动手。


    飞廉收到指令立刻抄着剑冲向了门口那大胡子,荷叶男被吓了一跳,扔掉果子高举匕首冲来。


    气势很足,但个子太矮,被金无疆一脚踹开摔到了湿漉漉的泥里。


    门口的大胡子迅速从腰后抽刀,那是一把威风凛凛的大刀,飞廉一瞧就看出来是把杀猪刀。


    对付杀猪刀,他可太熟了。


    屋门被一脚踹开,里头还有约莫三四人。


    大胡子还在嬉皮笑脸,略过飞廉看向后方的向椋,那眼神阴森又黏糊,好像在看什么战利品。


    向椋一阵恶心,立刻将披风抛给身旁的金无疆,抽出了一直藏在腰后的那把剔骨刀。


    “你伤没好就别乱动了,挡着点儿雨。”


    金无疆本来要取弓弩的,硬是伸手接住了披风。


    他愣了一下,风雨不减,他看向她时只见她手中握着一把弯刀,刃上映照着阴沉的云和破晓般的寒芒。


    肩头的麻花辫被她抬手甩到背后,抓着那把红纹剔骨刀就奔向了荒屋旁鱼贯而出的人。


    金无疆提了一下唇角,随意地披上披风,没有再碰弓弩。


    听见身后再次传来动静,侧身躲刀时顺势拔剑,一剑将那荷叶男封了喉。


    杀猪刀的威力真不小,但对飞廉来说就好似回了老家般的熟悉,大胡子能使什么招他都知道。


    大胡子和见鬼了似的,挥出一刀就被那把剑拦住,侧飞一刀依旧挡住,再这么下去,他那把陈年杀猪刀都要被硬生生劈断。


    他寻思这侍从行头的人是什么武林高手,只能把杀猪刀挥向旁边的小娘子。


    没想她手中那剔骨刀看似轻盈小巧,挥舞得却极快,三两下没有碰着她一根头发,反而自己的胡子被削掉了一截。


    大胡子看着自己飞出去的胡子,气急败坏地扭身寻找新的机会。


    向椋没给他机会,生锈的杀猪刀刚劈到那张精致脸蛋面前,他就感受到手腕上一股强力,几乎要攥碎他的腕骨——


    她硬生生就那只手反扭了过去,另一条胳膊弯起,用肘关节狠狠击了一下大胡子的手腕。


    没承想大胡子抓得紧,刀竟没落,他正要嬉笑,只觉腹下一凉——


    面容狰狞,杀猪刀“啪”一声沉重落地,溅起地上的泥浆,染脏了裙角。


    她反手将剔骨刀的刀刃对准了大胡子的脖颈,迅速刺了下去!


    殷红好似开了闸,喷了她一手黏腻猩红,她嫌弃地甩了两下手,把他扔到了一边。


    深入北疆的劫匪必然是不认识“二更三罗会”的,认不出她手中的剔骨刀,奈何这小女娘一副不怕死的模样,硬是将剔骨刀使出了长剑的气势。


    领头的大胡子一倒地,血流如注,抽搐了两下便没了动静,边上被飞廉清理得独剩下的那一人也瑟瑟发抖起来。


    他扔下了手中匕首,本想跪地求饶了,飞廉却往他腹部来了一脚,重重撞在了身后的墙上,紧接着,被一剑刺穿了肩膀。


    “里面还有人吗?”飞廉攥着刀柄问。


    “没、没有了……没有了少侠……少侠饶命……家中上有病重老母,下有妻儿还需照顾,少侠饶命……”


    他一下将剑拔了出来,那人捂着肩膀痛苦地呜咽起来。


    飞廉没再理会,走向旁边那扇大开的门,往里头扫视一圈,并没有看见什么可疑之处。


    向椋身上被淋湿了大半,转身准备往金无疆那边去,“你有没有——”


    话音未落,就见他举着弓弩对着自己这个方向。


    向椋心里凉了一瞬。


    终究还是要还她那一刀吗……


    见他按下悬刀,箭矢刺破雨珠,却贴着她耳侧飞了过去。


    “呲”一声,正中了身后那歹人的手背,匕首落地发出脆响。


    弓弩对准他的脑门又是一箭,那人才彻底没了气儿。


    向椋只感觉耳朵都嗡鸣了一声,转身后退了几步。


    金无疆收起弓弩快速上前来,又扯了扯披风为她笼着,跟着飞廉进了那间破屋。


    他凑近她一些,“没吓着你?没敢喊你,怕你乱动。”


    向椋没敢说以为他要给自己一箭,只嘴硬说:“没有,这算什么……”


    屋子不大,里面还有方才几人生的火,一串野果子已经烤焦了一面。


    飞廉手中的剑还未入鞘,用剑挑了那果子后在屋里转了一圈,连同几个烂缸都揭开瞅了一眼,被熏得皱起脸,确保整个屋子没有人了才将剑入鞘。


    本是上来避雨的,谁知遇上了几个不长眼的,向椋心中暗骂,害得她衣衫都湿了大半。


    好在这几日天气有所转暖,她穿得还算厚实,便将最外头那件褪下来架在火边上烤,雨停多半也就干了。


    三人围坐在那捧火旁,雨水很快就冲淡了屋外的血腥味儿,隐约还能听见不知何处传来的乌鸦声。


    “‘江湖客’行踪神秘,往返两三次也不一定能找到,或许要花费不少时间。”金无疆道。


    向椋看着那捧火,问:“王妃她没有派人来北疆吗?”


    只听到他轻轻哼笑了一声:“她自然是不愿亲自来这苦寒之境一趟,如今又不必忌惮你我,只让手下的人慢慢寻就是了。”


    宋舒妤此时不知向椋也知晓那香料商还活着,更不知金无疆能跑到北疆来,确实不把他们二人当一回事儿。


    向椋突然也就明白了为何金无疆在王府那么多年,皆是与世无争默默无闻的样子,甚至作出一副风流纨绔、无心插手王府任何正事的模样。


    敌人的轻视就是行动最好的保障。


    蛰伏需要时间,他们二人皆是如此。


    “那我们有多少时间?”向椋又问。


    “我们有很多时间。”


    他说,“不过,至少这个春天我们就能找到‘江湖客’。”


    见他笃定,她有些疑惑地看过去,难不成是知道什么消息没有告诉她。


    金无疆接着说:“去苍漠北部那边儿给你买药时,路过了一个羊肉古楼子的小店,飞廉嘴馋去买古楼子,顺便问了一嘴。”


    向椋听到“古楼子”还有些迟疑,她记得卷春很喜欢吃羊肉古楼子,一时恍惚了一下。


    但金无疆的话很快让她回了神:“苍漠并非万里黄沙,有那么一片区域,开出了制香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那你也在乎


    苍漠深处住着一个疯子, 他梦想让那片荒凉的土地上开出成片的花。


    他自称为“江湖客”,世人也这么称呼他。


    据说他是从长平城来的,或者说, 他曾经在长平城呆过一阵子,他属于五湖四海。


    无人知晓其真容,想要找到他,找那片花田足矣。


    但北疆之广苍漠之大, 更无人知晓他的那片花田位于何方。


    所以金无疆的策略不再是四处询问找人,而是走到每一处黄土坡上远眺, 寻找一片显眼的花田。


    向椋听着有些耳熟,不知何时听谁说过类似的奇人传说, 又想着或许是早些年来北疆听爹娘提过也罢了。


    金无疆说完, 便朝她伸了伸手, “你方才那把刀给我瞧一眼。”


    向椋心虚一瞬, “就是普通匕首。”


    “看着有些像剔骨刀啊。”


    金无疆却说, “是‘海棠红’库房里那把?”


    “……”


    眼看瞒不过,也只能抿唇点了点头, “没经过你允许。”


    “无妨,那也不是我的, 那把剔骨刀是从‘二更三罗会’手上弄来的,刀身上面多半有骆府的标识, 在长平城附近会管用一些。”


    原来如此,难怪她那天掏出剔骨刀,那四个山匪就没敢上前了。


    “看来北疆这边儿不吃长平城那一套。”向椋说。


    他笑了笑:“这地方连个有实权的官儿都找不到, 就是几个圣上忌惮的亲王在此坐镇,自然如此。”


    她点点头,“那我们接下来便是去到每一个黄土坡上, 寻找花田吗?”


    金无疆想了想,说:“这座坡上能看见最远的那座,就是我们下一座要上的黄土坡,这样省时间精力一些。”


    飞廉道:“今天目前就脚下这一座黄土坡,待到回客店,属下借张纸来画个粗略的图纸,明日好绕过这山直接去下一座,逐一筛查。”


    见他们已有了策略,向椋只琢磨了一下,觉得可靠,点了点头。


    本想等雨停就下山启程,雨却下得遮天蔽日一片阴沉,电闪雷鸣不断,山头好像笼盖了一层黑纱,迟迟拨不开。


    难辨此时是正午还是午后,飞廉觉得肚子饿,干脆趁雨势稍减,头顶披风,拿着主子的弓弩去外头找野物,顺带去把仅有的那几支箭矢给拾回来。


    屋里只她和金无疆二人,屋外风雨呼啸,雷鸣不止。


    这样的事情从前也没少经历过,向椋不怕雷雨天气,只是思索着今日还能否回“风雨楼”。


    若一直是这样的雷雨,便只能在此屋凑合一夜了。


    她想着黄土坡上几乎没什么植被,正是初春,没有蛇也有虫,熬一夜是有点儿费劲。


    “昨夜,”身边那人突然开了口,“并非有意打扰你休息,本只是想和你换个位置。”


    这解释也够苍白了,向椋听着心生好笑。


    若是无心之举,有本事别抓着她的手不放。


    但她也没好意思这么说,只点了头,道:“无妨。”


    “你最近休息得都不好吗?”金无疆又问。


    她不太理解为何这么问,于是皱了皱眉,说:“还好,怎么了吗?”


    “夜里你可以放心睡,王府的人不会找到我们,就算有危险,还有我在。”


    他语气平缓,“风寒几日都未愈,定是因为休息不够。”


    向椋闻言忍不住轻轻笑起来,总不能说昨夜是担心他偷摸着给自己一刀,只道:“我一直都睡得浅,没什么的。”


    金无疆却道:“今夜之前若能回‘风雨楼’,你明日不要随我们出来了。”


    她闻言闷闷不乐,转过去不再看他,收敛了笑容。


    “那你今日愿意让我跟着又是何必,做个样子给我看?”


    不愿带上她直说好了,还拿风寒当什么借口……


    金无疆却义正言辞:“我是怕你一个人要多想,你放心,小椋,我和飞廉不是替王府办事的。”


    见他不知何时已经看穿了她的心思,她摸了摸鼻尖,说:“其实我没有怀疑你的意思……”


    “那些事情终究是我对不住你。”金无疆说。


    她虽那么说,但金无疆心中有数,就算解释清楚,那日确实也是因他的缘故,死了于她而言很重要的人。


    向椋会有心结很正常,他不知道该怎么让她放下那份怀疑,只能尽可能用行动证明。


    而找到“江湖客”、拿到证据,就是当下最有力的证明。


    向椋垂着眉眼,神色漠漠望着面前那捧火,抬手将垂落的衣角又叠回了木架子上。


    她其实想说些什么,可很多话堵在喉间不知该怎么说。


    卷春的死,能怨谁呢?


    若说是他的错,可分明是她把卷春带回王府的,如果那日让卷春和方怀遇留在“海棠红”,一切都不会发生。


    她没办法释怀,卷春于她而言已经是亲如姐妹、胜似亲人的人了。


    她从不是宋舒妤口中的“一个丫鬟而已”。


    很多时候,人对事物的情感是回旋的,当下悲痛欲绝,一阵子后割裂疏离反而平静,误以为自己是接受了、放下了。


    可是潮水总是在那个时候才涨起来,翻涌着淹没一整片沙石。


    此后,潮湿不再是日日夜夜,而是弥漫在许多细碎的时间缝隙里。


    向椋想,半个月,一个月,直到一个四季轮转,直到回到坞州,她今生多是放不下的了。


    可是悲哀与怨恨需要一个支点,需要有人承载,她该怨谁,又该恨谁?


    错不在金无疆,她想。


    “错不在你,小椋。”金无疆说。


    向椋抬手撑了撑脸,低声说:“‘江湖客’手上,一定会有足以牵制住王妃的证据吗?”


    “我不能肯定,但大概是的,否则她不会对你说谎告诉你‘江湖客’已死。”


    “我相信你。”她说。


    金无疆看着她愣了愣,只见她眸中映出火花跳动的影子,她微微抬了抬下巴,神色似乎怅然却又好似轻松。


    “反正,事到如今我也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


    她扭头看了过来,眸中流转的不知是映照的光点还是打转的眼泪,“在乎的只有胭脂铺,以及能不能再回一次坞州。”


    良久,她感觉手背温热了一下,是身边那人的手覆了上来。


    “那你也在乎在乎我吧。”


    金无疆说,“胭脂铺拿回来了,我一定不会让王府再对其下手,至于回坞州,你且相信我。”


    屋外电闪频繁,雷雨不止,屋内昏昏沉沉,唯有闪动的火光。


    向椋注视着他那双眼睛,就像王府那夜在黑暗中的凝望。


    他还是和那夜一样,还是想给她希望。


    她有时看着这双眸子会恍惚,觉得金无疆不比她小那一两岁,先前总觉得他是个稚昧的人,之后却愈发察觉他心思从不肤浅。


    想来他这些年在端王府都不好过,又怎会是个不谙世事的纨绔。


    人还是需要一点儿稚气,为自己的较真找找借口。


    金无疆轻轻握着她的手,那只宽大的手掌牢牢把她的手抓在了掌心。


    他看着她的眼睛,想靠近。


    向椋感觉到二人之间的距离在缩短时,连同呼吸都开始找不到节奏。


    她身上烫得厉害,颤着睫毛,有些生硬地移开了眼睛不敢再与他相视。


    气息渐近而交缠,呼吸声被屋外淅沥的雨声掩盖得氤氲起来。


    就在他的鼻尖已经轻轻碰到了她时,屋外突然响起一阵哼歌声。


    “不打兔,不射雁,专追蚂蚱满坡窜~蚂蚱跳,我也跳,扑到一兜酸野枣,回家……”


    还未哼完,飞廉推开门,撞上自家主子的视线。


    他被狠狠刺了一眼,冷得要掉冰渣,还有些茫然地咧嘴笑了一下,抬起手中的野兔。


    “爷,肥兔。”


    金无疆凝了他片刻,淡淡道:“厉害,烤了吧。”


    飞廉不明所以地看了二人几眼,还是将淋湿的披风也挂上了木架子烤火,又找来一块石板,匕首对着手中的兔子比划了起来。


    向椋已经瞪着一双大眼睛盯着屋子角落了,得亏此时除了火光就是乌压压的一片,否则旁边的人定能看出她几乎是从脖子红到了耳尖。


    虽然方才没有碰上,但鼻尖是蹭到了的,那张脸微微歪着靠近她,就连温热的气息都扑在了脸上。


    向椋头一次思考她平时是怎么呼吸的,是快是慢,为何此时找不到节奏了。


    她没敢再去看金无疆,只能用余光注意到他正撑着脸,看着那捧火走神。


    乌云散开时,刺眼的光穿破整片昏沉的大地,带着锋利的乳白色将远近沙丘土坡染成一片雪白。


    融化的冬雪与雨水化作鲜灵的小水潭,远眺四处斑斑点点。


    三人在坡上四处眺望,只能看见可见范围内最远的一座山坡,方圆几里并无村落,更无花田。


    飞廉大致记住了方位,几人在天黑之前赶回了“风雨楼”。


    床铺给了向椋,银钱却还是金无疆在付,她虽有些不好意思,但毕竟脸皮还算厚。


    金无疆既没有说什么,她便也不吱声。


    沐浴洗漱之前,向椋提道:“明日我还是和你们一块儿去。”


    金无疆没有理会,“你别去了,在客店好好休息几日,风寒好了再说。”


    她才懒得在乎这人准不准她去,反正腿是她自己的,明儿一早硬是挤也要挤上马车,再不济也能骑着阿秋出发。


    找“江湖客”和她爹娘的事情息息相关,自己若不盯着,怎么也不放心,在客店休息也休息不好。


    她于是冷冷哼了两下,转头沐浴去了。


    这夜安稳,二人对那破屋子里的事情绝口不提,向椋看得出来金无疆偶尔欲言又止,但到底也没说什么。


    如今关系不再像刚重逢那么窘迫,又比在“海棠红”时稍稍有了些变化。


    那变化主要还是出在她身上,金无疆察觉到她动摇,愈发有些嚣张,将二人的距离拉近再拉近,于是向椋就在他的试探中晕头转向。


    秉持着坚定信念,向椋顺利跟着那二人连去了几日。


    飞廉的图纸愈发扩展完善,很快便是一日之内无法往返的区域了。


    入春后野兽开始苏醒觅食,宿在荒郊野外的危险不小,金无疆这回说什么也没让她上车。


    看着二人的马车远去,向椋牵来了阿秋。


    东家瞧着有些心慌,劝道:“阿年说的也没错,小椋,这初春时节正是狼群繁殖的时候,带着幼崽的狼那攻击性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向椋绝非莽撞,她昨日在黄土坡上看清楚了,北方有一处颜色诧然的土地,极有可能居住着村民。


    哪怕那一片并非他们寻找的花田,至少那儿是真的住了人、有房屋村落的,夜里不至于宿在郊外。


    奔波多日,如今接近了线索,自然是要亲自再走这一遭。


    她婉拒了东家好意,骑上阿秋跟上了那个已经逐渐远去的小黑点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瑞香


    那是一片贫瘠土地上的屯田。


    几日前, 初春的那场大雨浇灌着整片大地,种子破土生出了萌芽。


    傍晚赤红的霞光里,星星点点的苗儿在风中慢慢摇晃, 景象尤为壮观。


    屯田边只有两间屋子,一间应该是有人住的,外头挂了衣服还未收起来;另一间用把大锁锁着门,也许是用于存放杂物的。


    此时屋子里没有人。


    金无疆从马车上下来, 还没来得及头晕片刻,就听见飞廉低呼一声:“爷, 你快看!”


    他顺着飞廉所指的方向看去,只见漫天弥漫的黄沙之中, 远处的坡上出现一个黑点。


    眯着眼睛仔细去瞧, 发现是一女子骑着头骡子, 正往这边儿赶, 愣是骑出了骑马的架势。


    飞廉嘴角一抽:“爷, 那是向、向娘子吗……”


    金无疆一脸匪夷所思,将披风系带解下, 披风递给了身边的飞廉,又抬手遮了遮光。


    黑点渐近, 他也看清楚了,切切实实就是向椋和阿秋。


    他简直后怕, 虽说白天野兽不会贸然靠近人,但她就这么骑头骡子跟着,万一马车跑得快了些, 或骡子跑不动了,她跟丢了岂不是要在黄土坡上过夜。


    她竟有这份胆魄,都不知该说她什么好。


    在北疆的小半月, 飞廉眼中的向椋多半已经算是个女侠了,先是一把剔骨刀直捅人脖颈,后又是骑着一头骡子在黄土坡上顶着太阳跑几十里。


    从小随家人从商的女子果真和城中的小姐不一样。


    飞廉看向椋的眼神已然带上几分崇拜。


    待阿秋跑近,早就累得气喘吁吁,向椋翻身下来拍了拍阿秋的脖子。


    “辛苦了辛苦了。”


    她也是大汗淋漓,初春有了炎夏的感觉,一手给自己扇起风。


    金无疆朝她那边儿走了两步,见她将阿秋牵到了远离屯田的位置,很快就将其栓好了。


    她却兴冲冲地略过面前二人,径直往屯田走去。


    金无疆还没来得及喊她就被忽略了,还有些不满,只盘着手跟在她身后。


    向椋蹲在屯田边上观察起来,他在旁边盯了片刻,还是忍不住道:“你若实在想来,直说便是了,你这样多危险。”


    她抬头斜他一眼,“我说了呀,是你没同意。”


    听她语气还埋怨着,他只能撇了撇嘴,弱弱道:“你也没说我若不答应你便要自己来啊……”


    向椋没再搭理,低下头继续观察那些幼苗。


    这些新生的苗有些像是瑞香,这种花怕涝,在这种规模不大、坡度倾斜、方便排水的田地种植还算合适。


    且苍漠多是干燥天气,唯一有些不解的是,瑞香不能忍受风吹日晒,在苍漠这种天气多变的地域多半还是养不活的。


    把瑞香种在这里,实属浪费。


    金无疆见她噘嘴,也在旁边蹲下,道:“是调香的花吗?”


    “是,而且这花儿开花后香气极浓郁,算是一种‘花中祥瑞’。”


    他轻轻抬眉,“这么说,这里多半就是‘江湖客’居住的地方了?”


    向椋抬头看了看四周,飞廉正和阿秋说话,周边再也没有其他人的身影了。


    “他不是行踪不定吗?就怕是将花种撒下,人又换个地方生活了。”


    “不会的,他挂在外头的衣服都还未收。”


    “你要不仔细看看呢金无疆?”


    向椋有些好笑地瞥着他,“那些衣服挂在那儿少说五日十日了,都被风吹出窟窿来了。”


    金无疆抬眼去瞧,对面屋外挂着的粗布衣衫确实都破破烂烂,若是刚挂上去的,那真是乞丐穿的,怎么都和香料商人不搭边。


    他笑了一下:“说不准就是个不修边幅的商人。”


    二人起身走到那两间屋舍旁,徘徊一阵,发现那间被大锁锁住的屋子里隐隐约约有什么动静。


    仔细一听,似乎是呼噜声。


    二人相视一眼,两脸茫然。


    向椋小心翼翼将耳朵贴到了那扇木门上,细细听了起来。


    只听里头一阵一阵的呼噜,一会儿大声一会儿渐弱,她有些古怪地冲金无疆使了个眼色。


    金无疆也凑近听了一会儿,发现里头还真是睡了个人,不可置信地看了好几眼门上那把锁。


    “有人?”向椋悄声问。


    金无疆摇摇头,“不知道。”


    他拿起那把锁看了看,生了锈,也没钥匙插着,难不成是屋主在这间房里囚禁了个人?


    夕阳正在西沉,向椋见四下无人,还是抬手轻轻叩了叩门。


    “有人吗?”


    里头呼噜声非但不减,反而更大声了,说是睡了头猪都有几分可信。


    金无疆走到边上想看看那窗户,但窗纸多半糊了几层,十分厚实,一点儿也看不见屋内。


    飞廉看见这情景,也凑过来听了片刻,对金无疆道:“爷,这里头有人啊。”


    金无疆看了他一眼,“嗯。”


    飞廉:“好不容易摸着线索,不直接破门?”


    换做平时他们二人,金无疆指定就让他直接破门进去了,但此时向椋还在这儿,他还得装一装温良性子。


    于是以拳抵了抵下巴,斟酌一下,道:“破门多冒昧,毕竟是别人家,先敲门吧。”


    “啊?……哦,是。”


    飞廉愣愣应了一声,侧头示意向椋站远一些。


    向椋心说敲个门而已,也不至于吓着她,稀里糊涂地也走开了一些。


    只见他抬手——


    砰砰砰!


    讨债上门般的三拳砸下去,让本就有些残破的门雪上加霜,掀起漫天尘土。


    里头的呼噜声戛然而止,旋即传来一声拉长的打哈欠的声音——


    “没钱没钱,说了没钱了!怎么找到这儿的,我看你们当官儿的真是闲得屁股痛……”


    门外有人愣神,有人惊愕。


    这声音在哪儿听过。


    屋里的人慢吞吞地从一堆杂草里爬出来,从门边抓起一根弯曲的长铁针,将弯钩向上,从门缝里伸了出去。


    弯钩插进锁里,没两下就“咔哒”一声开了。


    门被从内推开,蓬头垢面的人眯着眼睛,将铁针往地上一丢,双手合十就絮絮叨叨起来了。


    “爷爷们,孙子真的没钱,没钱啊!一文钱都没有,别追着孙子了,放人一条生路吧……”


    “饭也吃不饱,觉也睡不好,放过孙子,就当积德行善了……”


    他一头蓬松乱发,衣服也穿得乱七八糟,领口叠了好几层,模样不知该说是狼狈还是肆意。


    金无疆一看见是这人,那天被他那只脏手握着,抹了他一手泥的画面还历历在目。


    飞廉也被这人的叫花子模样震慑住了,半晌才抬手撩了一下他的刘海。


    “你睁眼瞧仔细了。”


    廖归园实在是在黑暗中呆久了,一下子站到落日下还有些不适应,睁不开眼。


    他只能为难地撇嘴:“爷爷,孙子眼拙,您明示吧。”


    “廖大侠,是我们。”向椋开口说。


    廖归园听见这声音迟愣了一下,这才极力将眼睛眯成一条缝,隐约瞧见面前站着三个人影。


    他看向向椋声音传来的方向,“小、小椋?”


    向椋应了一声:“对,廖大侠,是我。您上回说往北来,就是来北疆住着了?”


    廖归园眼前还是模模糊糊的,他点点头,“是嘞,长平城哪是鄙人这种小卡拉米能呆的地儿。”


    “这片屯田是您的?”金无疆问。


    听到这人的声音,他也熟悉,想起来是上回山上庙前的那男子,于是笑了笑,应道:“是啊,阿年,够风光不?”


    金无疆盘着手别过了身,“……”


    向椋哑然失笑,解围道:“风光啊大侠,您种的是瑞香吗?”


    “哟,这你都知道,没看出小椋你学识渊博嘛!”


    廖归园正打趣着,一双眼睛渐渐适应了此时的天色,正还想说什么,却突然双眼一瞪——


    “嘿!我的苗儿!”


    他拔腿就冲了出去,三人被吓了一跳。


    只见他冲向田边,此时田边正站着一头骡子,骡子悠哉悠哉咀嚼着什么。


    廖归园简直想踹这傻骡子一脚,赶忙把它推开,这傻骡子还扭着屁股怼回来,把廖归园气得够呛。


    向椋忙追上去扯着绳子,把阿秋栓了回去,也不知是何时挣脱的,好在它只尝了那么一口,多半是不合胃口,嚼了一会儿又吐了。


    廖归园心疼得跪在屯田边嗷嗷叫唤一阵,少顷,发现那根苗儿就缺了两片小叶子,不是什么大事儿,也就不嗷嗷了。


    此时天色已暗,另外三人就杵在田边瞧着他叉着腰走来走去,时不时俯身拨两下土。


    飞廉挪了挪步子,悄声问金无疆:“爷,这人不会就是那‘江湖客’吧?”


    先前自称是游历江湖的大侠,在外头自称“江湖客”倒也合情合理。


    金无疆随口道:“不确定,先看着吧。”


    “我看就是了。”向椋却说。


    她可算想起来是在哪儿听说过有个沉迷研究新品种花的癫人,原是那回进城正好碰上五路巡街在讨伐廖归园,听马车夫随口说的。


    没想到大半年前就与这线索有过交情,那时竟不知大侠还有这身份。


    金无疆对廖归园没什么好印象,但为了线索,自然是可以委屈一下的。


    廖归园在屯田里巡逻了一圈,见花苗这几日生长得都还算不错,这才又回到田边。


    他又重新扫了三人一遍,开口道:“真是不好意思,鄙人在那屋里躲了好几日,得好好看看花儿才安心。”


    向椋不解:“为何要躲着?是有官兵来寻过大侠吗?”


    “前阵子去了苍漠城镇一趟,取些东西,被几个官儿给盯上了,这才回来躲一躲。”


    他讪讪笑了一下,“诶,对了,你们不是在长平城西生活的吗?怎么跑来北疆了?”


    向椋笑笑:“大侠您有所不知,我在城西开了一家胭脂铺,需要上好的香料,听说北疆这边儿有个出名的香料商,江湖人称为‘江湖客’,特意来寻一趟。”


    廖归园愣了一下,“哦,胭脂铺?”


    她眨眨眼,“是啊,怎么了吗?”


    他摸了摸下巴,摇头道:“没,就是想起来先前认识个胭脂世家,在城西似乎也有一家铺子来着,哦对,是你同行,那便不多说了。怪不得先前你在我这买了那么多花儿呢……”


    他指了指面前那间方才上锁的屋子,继续说:“那屋子里头很多香料,鄙人拿出来给你挑一挑?”


    她却没有动,问:“廖大侠,你莫非就是那个‘江湖客’?”


    廖归园盯了她两息,“那不然呢?整个北疆还有何人有闲心种花儿?”


    向椋虽心中有数,但得到准确答复后还是不自觉心跳加速,忙说:“可世人说您不及而立之年,这……”


    廖归园呵呵笑了一下:“鄙人长得一张俊脸,是比较显嫩的,如今也就三十又一。”


    这么说倒是合理了些,否则一个二十来岁的人怎会和她爹娘生意往来那般密切。


    她点点头,又道:“那您方才说的胭脂世家,可是向氏?”


    廖归园眉毛一挑,神情并不惊愕。


    “是啊,你们同行嘛,业内应当都知道的,百年世家了。”


    他说着,还骄傲地拍了拍胸脯,“不过,向家大人和夫人可是与鄙人合作多年,十分熟络啊。”


    向椋闻言,心中终于有了久违的心安感。


    她目光坚毅地看向他,说:“廖大侠,我正是向家之女,特来苍漠寻您,实有要事相求。”


    廖归园眉头一皱,缩着脖子看了她一会儿。


    “你——哦,当真吗?你长那么大了?”


    向椋愣愣,看见他抬手比划了一下,约莫还不到他胸前。


    “我上次瞧见你,你也就这么点儿高,夫人让你来跟鄙人学调香,你拿着把弹弓就跑去打鸟了。”


    她隐约有些印象,摸了摸脖颈,道:“好像是那么回事儿……”


    “是你么?看着倒还真有点儿像……”


    他看着向椋那张脸,仔细打量,确实和向氏夫妇二人八九分相像。


    他又道:“大人和夫人近来可还好?鄙人上回见他们都是一年前的事情了。这一年被各个城镇的官兵追着跑,实在是无心拜访向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家书


    向椋迟疑了须臾, 说:“您不曾听说长平城向家之事?”


    一年下来她都说习惯了,脱口就是“向家”,仿佛是在转述旁人家的事情, 不是她家似的。


    廖归园看着她摇了一下头,“鄙人近来四处奔走,确实许多事情都不曾听说过。”


    他移开视线又撇了一下嘴,揉了揉肚子, “有点儿饿了,你们随鄙人进屋吧。哦对, 你继续说,你家怎么了吗?”


    金无疆见此情形, 只吩咐飞廉去给阿秋挪个安全的位置, 别天黑被狼给惊跑了。


    向椋跟上廖归园, 随之进屋, 道:“家中近来有变, 我正是为此事而来。”


    廖归园点了几支蜡烛,翻箱倒柜找出来一些存放的干粮, 又将水缸拖来,随便支起一口锅就开始烧水。


    “你们吃不吃汤泡夹馍?”


    见二人摇头, 他只放了一只馍进锅,收拢了一下麻袋, “小椋你继续说就好了,甭管我。”


    向椋找了个地方坐下,“大侠, 家父家母一年前惨遭不测,向宅上下几乎不留活口。”


    廖归园的眉头一下子就拧紧了,抬眼看向她。


    “什么?你快说仔细些。”


    “那日, 向宅菜肴之中被下了毒,而后又有歹人闯进向宅补了刀子,作案手法缜密,可见是蓄谋已久。”


    向椋说,“那天唯有我与身边最亲近的丫头因出了一趟门而躲过一劫。”


    事情过去了一轮春秋,并非释然的平淡,只是已经发生的事情她不得不接受,而接受就注定要吞食、消化痛苦,直到稀释。


    于是在说出口时,就只有消化后余下的沉着。


    “是一年前的事情了?”廖归园问。


    她点头,“是,在去年的雨水之前,我生辰之前。”


    飞廉此时也回来,开门时,屋内的烛火被风吹得晃了一晃。


    “那么突然,初春的雨水之前……那不正是元宵那会儿吗……”


    廖归园说着,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起身就往旁边一处柜子走去。


    再回来时,手中拿着一只并不单薄的信封,一瞧就是夹了几页纸在内。


    “雨水之前,鄙人似乎也曾见过令尊令堂。”


    他将信封递给向椋,“那夜向大人给了鄙人这个,说日后也许会派上用场,鄙人一直收着也没拆开,或许这就是你来这一趟的目的了。”


    向椋接过去看了看,信封上什么也没写,小心拆开后,里面竟足足八九张纸。


    金无疆也起身来看,只见这些纸张被分为三份,其中两份都用细麻绳穿孔系好了。


    那一份没有穿绳的,是一张房契,正是坞州老宅。


    “向大人那夜向鄙人付完一批花材的下欠零头,又告诉鄙人,日后不一定还会再交易。”


    廖归园继续说,“原以为是准备换货源了,对他的话也没有细想,如今想来……”


    向椋望向他,“什么话?”


    他思索了好一会儿,才答道:“隐约记得是,有人向他们提出想买下胭脂秘方,他们二人觉得不妥,便拒绝了。”


    这话一出,向椋立刻心头一颤。


    旁边的金无疆问:“可还记得是什么人提出的?”


    他摇摇头,“那便不知道了。”


    向椋安静了,心中翻腾着说不清的情绪。


    家传胭脂秘方一直在她手上,但因为制法娴熟,她从来没有拿出来看过。


    有人盯上了他们家的秘方,这才痛下杀手,也难怪只剩下了她和卷春后,长平城那么多显贵都在想办法要娶她过门。


    原以为只是为了那十三家胭脂铺,如今看来,远远没有那么简单。


    金无疆听着有些费解,金长嗣若是为了秘方而强娶向家之女,为何过门后他和宋舒妤都没有向她索要秘方,反倒让自己的人去经营那十二家胭脂铺,直到生意愈衰而归还地契。


    难道操盘灭门案的不是金长嗣和宋舒妤?


    可若不是他们,宋舒妤如今又何必紧张于香料商的线索。


    向椋也是心有所想难以解释,只能低头看回手中纸张。


    一份的首张上,字迹秀挺的写着一个“椋”字,她一眼就认出了那是她爹的字。


    幼时,爹教她写名字就是握着她的手,捏着她的手指,在坞州的土地上一笔一划地写。


    “‘向’,是‘向阳’的‘向’。‘椋’,是‘椋子木’的‘椋’。”


    爹告诉她,她是“向阳的椋子木”,“椋子木”也是“女儿木”,她是向家的宝贝女儿。


    她定定地看了一会儿,终还是干涩地移开了目光,见另一份的首张上写着“廖兄”。


    廖归园没想到还有自己的一份儿,忙接过去瞧了一眼。


    向椋展开几张纸,借着屋里昏暗明灭的烛火细细读了起来。


    先是严肃地说,若是除向椋以外的人看了这信,他定不会放过,随后才是温和地同女儿说事。


    若是看到这封信,必然是见到她廖大哥了,那是个可靠的人,有解决不了的麻烦可以向他求助。


    向椋想,先前倒看不出来廖归园是个可靠的人,原来他并非穷困潦倒被迫做个流民,而是潇洒肆意钻研自己的事业,那听起来确实可靠得多。


    有毅力和勇气跑到北疆这片荒芜之境种花的,能是什么寻常人。


    信中还提及,长平城有达官显贵意图买下独门秘方,他们拒绝了,他日也许会遭遇不测,所以提前留下了这封信,希望女儿照顾好自己。


    浮生若梦,将来他们的女儿也需自己处理许多事情,将向氏胭脂铺经营下去,她的手艺虽不比她爹娘,但还算过得去。


    ——吐槽的语气,是她亲爹无疑。


    一些唠叨家常,什么花儿要浇多少水;屋里哪个屏风花瓶不能动,是找大师看过风水的;卷春皮实,要看好了别跑出去闯祸……


    信很快就看到了末尾,其实并不是什么重大线索的信件,反而真的只是一封纯粹的家书。


    向椋眼睛有些湿润,揉了一揉,才思索起来。


    一切平淡如常,唯有留信的原因有些让人胆寒,为何恰好是“长平城的达官显贵”,而拒绝后,他们又清楚知道结果。


    也许是商谈时就不睦,对方地位显赫、在长平城有权有势,猜测到若是拒绝很有可能会遭遇意外不测。


    但秘方独门家传,珍贵非常,又怎么可能百年传下来又卖给外人。


    金无疆见她神情怅然,开口道:“还好吗?”


    她抿唇点了一下头,“是寻常家书,说辞与廖大侠相似,是长平城的达官显贵向他们提出买断的。”


    她停顿了一会儿,将信折了起来,“他们知道拒绝也许会遭遇不测,所以留下了信,说廖大侠会帮我的。”


    廖归园迟疑了一下,“哈?”


    他指了指自己,“我帮你?他们指名道姓了?”


    说着,他就凑过来想看向椋手中的信,她却三两下折起来塞回了信封。


    没等他再质疑一句,向椋就拧着眉满眼秋水,“是的,廖大哥,此事我们向家冤啊。”


    眼看面前三双眼睛都看了过来,廖归园愣了好一会儿,这是把他架起来没法拒绝了。


    “先甭说这个。”


    他却指了指自己手中的信,说道:“令尊令堂为何知晓鄙人走南闯北靠的不是盘缠和过所,而是鄙人这张俊脸?”


    三双眼睛都滞了滞。


    向椋眨了几下眼,“您……三教九流,皆有肝胆之交?”


    廖归园收起信件,有些不好意思地摆了一下手,“也没那么夸张,鄙人也不是擅长交友,不过是去的地方多了,认识的人自然就多了。”


    金无疆听出来他是想让人捧一捧,为了让他帮这忙,便肘了一下身边的飞廉示意他去拍马屁。


    飞廉眼珠子一转溜,还没有反应过来,向椋已经一脸崇拜地迎上去了。


    “廖大哥,您好厉害啊!您要知道,家父家母常往来的人真不多,您就是最可靠的那位,这人在江湖闯,认识您才是有福气。您重义轻利,吾辈楷模,……”


    一串话不用喘气就冒了出来,跟鱼吐泡泡似的轻松,廖归园赶忙抬手叫停。


    “你个小丫头片子口才倒是挺好,还真适合开铺子做生意啊。”


    这些话确实是把他捧高兴了,他点了两下头,“这样,你们说说,需要鄙人做什么力所能及之事?”


    “家父家母遭遇不测后,我嫁入了长平城端王府……”


    她话音未落,又被廖归园打断:“什么?!!!”


    他一张还算干净的俊俏脸蛋写满了不可置信。


    “端王就一死老头,仗着自己居于亲王之首肆意妄为,他还敢强娶年轻姑娘?!真是个老不死的!无妨,小椋别怕,鄙人认识个西疆女巫,下回去西疆势必把他咒死!”


    “不劳您费心,他已经死了。”金无疆说。


    向椋有些窘迫地看了廖归园一眼,又指了指金无疆,“他是端王府的世子……”


    廖归园狰狞的表情还停滞在脸上,片刻,有些尴尬地收敛了回去,转头看向向椋,咬牙道:“你不早说!”


    金无疆笑了笑:“无妨,这里没人希望他活。”


    “……父子关系比较差,理解一下。”向椋讪笑着解释。


    廖归园只能撇了一下嘴,正要缓了一口气,突然想起来了什么,神色更为惊诧。


    他可是记得上回在长平城碧空山那庙前遇见他们二人,这世子张口就是一句“在下是她外子”,他和小椋绝非清清白白。


    “你们二人——未免也太猖狂。”


    他眉头拧成川字,手伸在半空点了点二人,硬是欲言又止半晌都没有憋出一个字。


    金无疆倒盘起手来饶有兴致地瞅着他,“怎么猖狂了?”


    “鄙人说句难听的,谁知那老头是怎么没的——”


    他只见面前那年轻男人忽而勾起了唇,似笑非笑地凝了他一会儿,什么也没说。


    廖归园觉得阴森森的。


    向椋并无察觉,赶忙拦开二人,“先别呛了,我还没说完。”


    他哼哼两声,看向她,“那行,你接着说。”


    “当时我家十三家胭脂铺都成了嫁妆,但嫁入王府当夜端王就没了,休书下来之后,胭脂铺只名义在向家,实则是在王府。一月前我才从王府拿回地契,此时应该在城西放着。”


    闻言,廖归园若有所思地微微颔首,他想说什么,但看着金无疆杵在这儿还是有些忌惮。


    他看着向椋,指了一下金无疆,“小椋,你确定他是好的?”


    金无疆有些无语,只能竖起三根手指,“我金无疆对天发誓,……”


    向椋赶忙拦了他一把,被他一下躲开了。


    “此生若敢做任何背叛向椋之事,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你胡说什么?呸呸呸。”她这才把他那三根手指按下来。


    廖归园看着拉扯的二人有些好笑,叹息一声,感慨了少顷年轻就是好。


    于是又道:“所以小椋你的意思是,你怀疑对你家下毒手的罪魁祸首,是端王府的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 是冷吗?


    向椋没再管金无疆, 撇开他,点头说道:“是,暂且没有其他可疑的人了。”


    廖归园琢磨起来, “照你们所说,端王府如今就剩个端王妃……”


    “还有个次嫡子。”金无疆补了一句。


    “哦……次嫡子?”


    他瞥了金无疆一眼,低低笑了起来:“难怪你看王府都和仇人似的,你是过继的, 端王妃准备扶那小的上位?”


    金无疆笑了笑:“是,廖大哥果真智慧超群。”


    “这事儿好办。”


    廖归园说, “但你们说鄙人该不该帮呢……毕竟没有十足把握,得罪王府, 于鄙人而言就代表着今生都难以再踏足长平城, 而前往很多地方又都需要经过长平城。”


    向椋赶忙走过去给他按起了肩膀, 飞廉又被肘了一下, 这回反应过来了, 上前去给廖归园捏起胳膊。


    向椋说:“廖大哥,您人俊心又善, 既然有本事走南闯北、穿梭五湖四海,又能在北疆种出花儿来, 定然也有本事帮帮我们,家父家母与您关系那么好, 我一个人又无依无靠……”


    “这样,小椋。”


    廖归园摆摆手,让他们二人别再按了, “你瞧鄙人这屋子,有没有觉着空落落的,差点儿什么东西?”


    金无疆道:“银钱不是问题, 您尽管开口。”


    见他对自己态度转变那么大,廖归园心里得意得很,摸着下巴思忖一阵,说:“这些年,鄙人在江湖中历经无数,诚然不是在意那点儿小钱。”


    向椋追问:“那您要什么?”


    “是这样的,鄙人素爱风雅,耽于诗酒而痴于风月,平生所好无非便是一些名家诗文、传承宝画、百年老石……”


    他抬手拂袖,指了指四周零零星星摆着瓷器石雕的木柜,“这屋子多空,放上那些玩意儿就好了。”


    这可比直接要银子更费劲儿。


    向椋扭头看了一眼金无疆,金无疆有点儿头大,也只能点头应下。


    “不是什么大事,回到长平城自然可以为您寻来诗文宝画名石。”


    “你们有这心就好,不过呢,看在向大人向夫人与鄙人往来多年,鄙人只要一件即可。”


    廖归园竖起一根手指,“一件千年百年诗文,或传奇画卷,若是一枚名石也不错——”


    “名石?”


    他听见身边的向椋低声喃喃,抬眼看去,只见她秀眉微蹙,似乎想到了什么。


    “我那儿好像有一块石雕。”


    廖归园乐呵了一下:“普通石雕不行的。”


    向椋说:“我不知道是不是普通的,那是一个朋友的传家石雕,我记得是一座蹲踞麒麟。”


    金无疆也想起来了,是那次帮了陈氏母女和陈大爷后,陈安无以为报,便将那传家石雕送来了。


    照理来说,传家的东西不会是什么寻常没用的,只是不能肯定那石雕到底是不是传家的。


    廖归园若有所思,又道:“拿来北疆了吗?”


    “因为是传家的东西,以为贵重,所以拿来了,此时就在苍漠边界一家名为‘风雨楼’的客店放着。”


    她也算是歪打正着,原只是走之前在库房里晃了一圈,想拿些贵重的东西再走,以免路上银钱耗尽,还能拿去典当。


    “海棠红”本就没什么贵重之物,她便只拿了那石雕。


    廖归园见她信誓旦旦,于是点了头。


    “那你们今夜先在这屋歇着,明儿回去拿来给鄙人送来瞧瞧,鄙人若是喜欢,这浑水,鄙人便蹚上一蹚。”


    向椋心说,倒也不至于是“浑水”吧?


    但他能帮这忙已是万幸,爹娘在信中说了,廖归园的人脉令人瞠目结舌,有什么处理不了的麻烦,麻烦廖大哥就是了。


    单靠她和金无疆,确实很难再有线索推进。


    几人先行道了谢,准备找被褥来铺床,廖归园两口把那煮好的馍吃了,便动身往屋外走。


    金无疆在边上琢磨了半晌仍存疑,转身又去找廖归园。


    “廖大哥,那夜除了与向大人和向夫人见面,拿到了那封信之外,便没有注意到其他异常了?”


    廖归园正负手准备收一下衣服,思索着说:“没有啊,那会儿夜黑风高的,还能注意到什么异常……”


    也就是这么一提,他突然滞住了一下。


    金无疆看见他神色有些惊疑不定,慢慢皱起眉头来。


    “夜黑风高……”


    他转过来拍了拍金无疆的胳膊,“嘿哟,你还真别说,那夜鄙人还瞧见过一个披着斗篷的老阿婆。”


    初春的夜里披着斗篷不是怪事儿,那会儿长平城天还冷着。


    他继续说:“怪就怪在那斗篷不防风,看着不怎么保暖,边边角角还挂着流苏,像是年轻女子穿着用于搭配裙袍的。”


    金无疆闻言蹙眉,在记忆中开始寻找是否见过相似的斗篷。


    “是青绿色的流苏?”他问。


    “好像是,好像是吧。”


    廖归园想了想,“一个老阿婆穿那么精致也是挺稀罕的,当时觉得有些古怪就多留意了两眼,除此之外大抵是没有什么异常了。”


    言毕,他从边上拿了支木架来收衣服,将那堆烂了窟窿的衣衫取下叠好了,还见金无疆杵在他旁边。


    “怎么了?还没有想明白?”他问。


    金无疆却抬眼,眉眼充斥着困惑之色,“那斗篷上还有其他什么特别之处吗?您有注意到吗?”


    廖归园耸耸肩,“那没有了,都过去一年了,就算当时看着了也都忘记了。”


    他放下木架,转身准备回屋,步子停顿了一下,又扭头对他说:“对了,鄙人是看在向椋的面子上才相信你的,你若是背叛我们——你就给我等着吧。”


    口气不小,其实有些心虚,面前站着的毕竟是端王府的世子。


    就算这人真背叛了他们,廖归园也没什么办法,只能让他先等着。


    金无疆扯了一下唇角,轻笑一声:“我都对天发毒誓了,人与人之间最基本的信任呢?”


    廖归园也是江湖飘摇多年,说没被坑过都是假的,他也不知道金无疆和向椋之间有什么恩怨牵绊,能让一个恨王府的人和一个王府里出生的人走到一块儿去,但知谨慎没错。


    于是跟着傻乐了一下:“罢了罢了,鄙人可无心与你们这些俗人计较。”


    他刚走进屋里,向椋和飞廉就过来讨被褥了,说没找着。


    廖归园两手一摊,“奢侈啊,你们看鄙人这间陋室,像有那么多床被褥的样子吗?”


    所谓家徒四壁,也就是这副模样了。


    向椋:“……?”


    向椋:“那您方才让我们找……”


    廖归园露出大白牙:“哄你们玩儿呢,傻孩子,铺两件披风躺着得了,不过夜里要小心蛇哦……”


    这里没有人怕蛇,但也都是肉体凡胎,让毒蛇来上一口谁也走不出苍漠。


    “你们挤着挤着点儿,人多暖和,这初春的蛇啊这会儿攻击性最强了,真是得小心一些。”


    他慢吞吞地往自己床铺那边儿走了,还扭头瞥了金无疆一眼,神情意味不明。


    “就一姑娘,不让小椋睡床铺去?”金无疆看着他,随口问了句。


    廖归园哼哼着:“鄙人床铺上一堆花花草草没收拾呢,人家姑娘嫌弃都来不及……烛火就莫要熄了。”


    三人面面相觑,飞廉觉得他好像不应该留在这儿,就像在“风雨楼”一样,他得找个地儿自个儿歇着。


    但主子没有发话,外头又只有那一间杂物间了,那位廖大哥多半也不会准许。


    他看看主子又看看向娘子,一句话也没敢说,只觉得有些想和阿秋说话了。


    向椋沉默了片刻,解了披风系带,找了个空旷点儿的位置将廖归园那些堆放的农具移开了,再弯腰把披风铺好。


    她起身回头看看二人,二人和石化了似的,便也被他们传染得有些僵硬,只抬手指了一下地面,示意他们跟着铺。


    她一发号施令,金无疆就跟着铺了披风,飞廉也只能硬着头皮把自己的衣衫往主子的旁边铺。


    金无疆看着自己居中的位置,又想着向椋睡在边上万一真有蛇该如何是好,可又不能让她躺在二人中间,这么尴尬地安静了一阵,还是老老实实扯着飞廉躺下了。


    反正挨得近,她一喊不就醒了么……


    好在已是入春雨水前后,夜里算不上太凉,穿得厚实,不盖被褥也无妨。


    向椋面色平静,躺下却还是不自觉屏住了呼吸。


    她一点儿也没碰着金无疆,二人之间险些还能再躺个人进来。


    她告诉自己这又不是同床共枕,这儿没床没枕呢,顶多算是同处一室罢了,却不明白自己究竟在慌张什么。


    于是慢慢挪着侧了身,背对着旁边的人,枕着胳膊强迫自己闭了眼。


    她是不怎么怕蛇的,而且她知道初春时节蛇虽攻击性强,但夜里为了保持体温也不会到处跑,多是贴着深层土壤。


    人在屋子里,总不至于招蛇来,只当廖归园是吓唬他们了。


    枕着胳膊却还是能听见心跳的声音,脑海里尽是想着身后就是金无疆。


    这会儿他睡着了?还是在发呆?


    无端揣测了片刻,还是犹犹豫豫地翻了个身,面朝那片黑压压发了霉的天花板。


    她小心翼翼地睁眼,用余光斜了那人片刻,见他似乎已经合了眼,这才敢别过脸,转着眼睛明目张胆地望去。


    金无疆阖着眼,呼吸起伏缓慢。


    似乎是怕碰着她,胳膊抱在胸前,躺得端端正正,看起来是已经睡了。


    向椋盯了一会儿,他们身边不远处就架着烛台,借着绰绰光影,目光不自觉细细地描摹起他的轮廓。


    她确实没有这么仔细地瞧过他的脸,平常总是一对视上就立刻移开目光,这会儿也不怕被抓包,便从眉毛一路往下看,可算是看了个真真切切。


    模样倒是像那么回事儿,眉骨和鼻梁都很优越,嘴唇不厚不薄,看着也挺顺眼……


    她认真看着,像在观摩什么艺术品。


    正打量着那嘴唇,觉得金无疆长得应该更像他母亲,可惜没有见过他母亲的模样。


    不过一个有心栽种树虞美人的女子,怎么也该是个兰心蕙质之人,不见亦能想象到是何模样。


    正走神,余光突然见他眉头微微抬了一下,她下意识抬眼看去,便对上了那只黑暗中有些冰冷的眸子。


    凉意只一瞬,而后他轻轻弯了弯眼,扭头看了过来。


    “是冷吗?”他悄声问。


    金无疆哪看不出来向椋这是在偷看他,这么问了一句反倒让她无地自容。


    她有些慌乱地将脸蛋别了回去,摇摇头。


    她余光看见金无疆盘着手放下了,随后,她的小拇指被人轻轻勾了一下。


    他的食指轻轻圈住了她,虎口蹭了蹭她的手。


    向椋感觉她要昏过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可以吗?亲


    她一动都不敢动, 整个人僵硬得和石化了似的。


    直到身边那人低声说:“过来些。”


    向椋一双杏眸在黑暗中直愣愣的,好半晌才有所反应,小声说了句:“我不冷。”


    “我冷。”


    金无疆说着, 那只触碰她的手更肆无忌惮,从她的小拇指慢慢摸索到整只手,最后捧住她的手。


    她已经无心思考金无疆冷为何不去贴飞廉近一些,俩大男人取暖可比拉上她有用得多。


    此时头脑是一片混乱的, 只够支撑她瞪着眼睛,木头人般一动不动。


    她能感受到垫在她手掌下的那只手大她不少, 有些烫手,抓得虽不牢, 但他手指修长, 似乎她一想抽回去就会被抓正着。


    她不知道这人要做什么, 只是尽可能维持着自己的呼吸节奏。


    只听见身边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金无疆慢慢翻了个身, 侧身面对着她。


    向椋更不敢动了。


    他往她这边儿挪了挪,几乎就要靠上她肩头, 能清楚地感觉到另一人的体温靠近。


    呼吸声徘徊在耳边,让她头皮连着脖颈都麻了半边。


    金无疆见她如此反应, 心中酥麻得厉害,不自觉笑了一下。


    向椋听见他微不可察的笑, 还以为他是取笑自己,咬了一下嘴唇就侧脸埋怨地剜了他一眼。


    面前那双眉眼柔情似水,昏暗的烛火下, 眉骨的阴影让他眸中流光愈亮,只鼻尖半点儿火光的影子。


    向椋看得恍恍惚惚的,不知是被那烛火晃了眼还是被他看得头晕目眩, 只是心慌得厉害。


    她迟疑了少顷,才把埋怨神色收回去,正吃吃地准备把脸蛋也转回,那人另一只手却伸过来捧住了她的脸颊。


    无路可退。


    眼前忽然笼罩下半边阴影,她看见那双眼睛离她近了一些,只是脉脉望着她。


    这双眼睛是看不透的黑,他们从未这般靠近。


    漂亮的眼睛颤了颤睫毛,垂下了眉眼。


    于是她感受到温热的气息扑在自己脸上和鼻尖,闻到了清新的松针香,那人好看的鼻梁就在此时蹭着她的鼻尖过去。


    向椋的心跳已经叫嚣着准备出逃。


    他却突然停了一下,睫毛又抬了起来。


    她几乎不能呼吸了,只模模糊糊听到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就在耳边。


    “可以吗?”


    她不知道,只下意识:“嗯?”


    金无疆继续说:“亲亲你。”


    “……”


    她连呼吸都忘记了,一个字也没有憋出来,只是硬邦邦地注视着他的眼睛。


    于是他又弯弯眼,慢慢靠近了她。


    直到唇上很轻很轻的落下一个软绵绵的触感,她才感觉僵硬的浑身都软下去了。


    软得几乎没有触觉似的,她只觉得大脑空白,不自觉攥紧了一下他的手。


    金无疆看她始终瞪着眼,有些好笑,也没有再多流连,退回去低声说:“睡吧。”


    向椋还是没有应声。


    好不容易找到了呼吸的节奏,又瞪着眼看了好半天天花板,感觉自己现在应当是面红耳赤的。


    火光摇曳,身边那人扣着她手没放,呼吸声就在耳侧。


    怎会冷呢,她热得都有些想去外面吹风冷静冷静了。


    身边还是徘徊不散的松针香,她从来没有觉得那个味道那么浓郁过,几乎包裹着她全身,哪怕是轻轻呼吸也能闻得清楚。


    那日在“风雨楼”,他以为她睡了,靠近却被她拦住,想做的事也是这个吗?


    向椋不知道,这片昏暗中她只能感受到自己胸腔里有力的跳动,震得头晕。


    此时,边上的飞廉抱着自己的外袍暗暗地想,早知如此,还不如去外头和阿秋睡一屋。


    他只能装聋装睡,这夜连想去个茅厕都没敢动弹,生怕看到了不该看的要被打断腿-


    她在松针香味里缓慢地睁眼,因光线刺眼而微微蹙眉。


    还想扯被褥来挡挡光,抬手往腰上一扒拉,没有扯动,再扯了一下,抓上来了一条胳膊。


    向椋看着那胳膊迟疑了片刻,瞬间清醒过来,这才猛然惊觉面前好像是某个人的胸膛。


    她立马把搭在那人身上的腿收回来,想往后挪,那只手却揽在她腰上没让她挪开。


    金无疆被她的动静弄醒了,睡梦中隐约竟能闻见花香,虚着眼才发现怀里那人正扭过上半身,小心翼翼地去抬他胳膊。


    若不是在外,他还能再和向椋拉扯一会儿,奈何他已经瞧见了廖归园探着的脑袋。


    他收了胳膊,让向椋挪开了。


    她抬头睨了他一眼,神情和昨夜一般僵硬。


    飞廉早早溜出去和阿秋用早膳了,屋里只廖归园捏着下巴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地铺上的二人。


    看着向椋埋头爬起来,把披风捡起来掸了掸,廖归园没忍住咬着嘴唇笑了两下。


    “若有机会,鄙人要去一趟坞州祭拜向大人和向夫人,势必要将此事告知他们,也不知向大人和向夫人该作何感想——”


    他笑弯了眼睛,“不过鄙人倒是觉得你们二人十分合适,虽说一个恨王府,一个是王府的人,但是命运嘛缘分嘛就是如此让人意想不到……”


    金无疆觉得也难怪廖归园看脸只弱冠了,为人稚昧些确实显年轻很多。


    向椋看着廖归园本还想说什么,终究还是无言以对,拎着脏兮兮的披风往外走了-


    三人回“风雨楼”后,已是暮色四合。


    一路上,向椋还是硬要骑着她那头骡子,说阿秋一个骡在外头自己走太孤独了,她必须要陪着。


    回“风雨楼”,东家也正做了晚膳,但不知道他们几人要回来用膳,便只能临时再多煮了点儿面。


    北疆的美食佳肴还是很不错的,尤其是一些自己打来的野味。


    不论是野兔还是野猪,在原野上奔跑的动物都一身紧致好肉,东家手艺又好,煲汤或辣炒都色香味俱全。


    但向椋似乎没什么食欲,只匆匆用了晚膳就回屋找出石雕,用一块厚布包裹起来,准备明日带走。


    她早早洗漱睡下,也没给金无疆多说两句话的机会。


    飞廉看着主子落寞,支支吾吾地开口安慰:“许是骑着骡子一路风霜,有些疲乏……”


    金无疆瞥他,“你懂什么,她又不是不肯搭理我,只是含蓄点儿而已。”


    他便也背手回屋,自个儿换了药去躺着歇息了。


    只有飞廉杵在那儿凌乱半晌,心说他还真就不理解了,只能跟着东家去灶房帮忙净碗筷排解心绪。


    金无疆回屋看见她只留了两盏烛火,也就摸黑沐了浴。


    在北疆也呆了半月有余,腹上的伤结痂是必然的,碰水已经没什么问题,只是偶尔碰着会疼,没什么大碍了。


    沐浴更衣完出来,瞧见床铺上的人已经窝成一团睡着了,他便也默默钻回了地铺被窝。


    他掖着被角暗自思忖,前夜确实是脑袋一热胆子肥了,但并非全然归咎于冲动,毕竟他也暗戳戳地想了挺久了。


    只是不知向椋是没有反应过来还是不准备作出反应,到现在也没有再同他提起什么,仿佛从未发生。


    看着也不应该是不高兴啊……


    躺在被窝里琢磨着,慢慢回忆着,想着想着又开始一个人暗暗地笑。


    她的脸是软的,他想。


    嘴唇的触觉几乎忘记了,当时连脑子都不会转了,只顾着轻轻碰了她一下。


    香倒是很香,他又想。


    这么回味了一会儿,实在忍不住坐起来想看看床上那人。


    刚撑起胳膊坐起来一些,两双眼睛就尴尬地对上了。


    向椋:“……”


    金无疆:“……?”


    向椋一双明亮的杏眼盯了他两息,默默移开了,一边作势起身一边说:“真巧,我刚准备去喝点水。”


    金无疆半坐着看着她下床去拿茶盏,道:“这会儿喝茶要休息不好了。”


    向椋也就抿了两口,放下茶盏后目光粘在地板上,挪着步子躺了回去。


    屋内空气凝固了半晌,她盯着天花板,听见地铺那人突然开了口。


    “……你怎么想?”


    “……”


    向椋安静了好一会儿,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装睡。


    片刻,她答:“我现在想不明白,我打算先歇息了。”


    一阵窸窸窣窣,她扭头看见金无疆正探出脑袋瞧她,手指搭在床沿边。


    “什么想不明白?”他问。


    她又静了片刻,心里斗争起来,终究还是坐了起来。


    “金无疆,我准备回坞州的。”


    金无疆眼睛亮亮的,“嗯,我知道呀。”


    “可你在王府,就算端王妃她……你也仍旧是世子,将来受封还是要顶上端王的位置。”


    “何人告诉你的?”


    他却说,“我是庶子,理所应当就不能是世子,不是吗?”


    向椋迟愣了好一会儿才明白他的意思,但仍是不可置信。


    她俯身撑着胳膊靠过去了一些,“你这是何意?你不做世子了?这是你能选的?”


    金无疆勾了勾唇,“我有法子,你不用担心这个。”


    向椋却拧着眉摇了一下头,“你不是说,权贵有总比没有好吗?没有必要这样。”


    “权贵于我而言只是对抗压迫的利刃,不是用来过日子的。”


    金无疆伸手够了够她的手,“我不愿与所谓门当户对的女子订下婚约,不愿在暗无天日的王府度过一生。这不是为了你,给我选择我就会这么选的。”


    向椋当然希望他不再被迫坐在那个四面皆是明刃暗箭的位子上,但也能料到这么做会是什么结果。


    若毒杀一案与端王府脱不开干系,确实可以削减一部分端王府的势力,金无疆也能顺势腾出位子,将已经几乎没有实权的世子位让给那个年幼的嫡子。


    这样做的风险不小,可一旦真如他们所愿了,金无疆便回到了庶出的身份,冷眼不受待见便又要潮水般涌来。


    值当吗?她觉得还需要权衡一下。


    金无疆看出她的忧虑,说:“我不在乎那些。”


    向椋望着他的眸子,没有说话。


    “之后,我便随你去坞州,我们不必再理会长平城的暗潮汹涌,过好我们自己的日子。”


    他两只手握住她,轻轻摩挲着,“你不是说,想招个赘婿好好过日子么?王府庶出配做你赘婿吗?”


    她跪坐在床铺上垂眼看着他,终于轻轻笑了一下。


    “配,刚刚好。”


    金无疆歪了歪脑袋,思忖着说:“那待廖大哥帮忙处理完这些事情,我们便回坞州去……”


    “得先回一趟‘海棠红’。”


    向椋说着,抬起另一只手来数了数手指,“首先要拿回铺子的地契,其次要给方怀遇安排个掌柜来当,还要把方母还有小妹接到那儿去……”


    “你还记挂着他呢?”金无疆冷哼。


    向椋俯下身子凑近他,故意逗他:“对呀,我与方二郎年少相识,多年情谊,就像你与崔二小姐……”


    “那怎么一样?”


    金无疆认真看着她,眉眼染上几分委屈之色,“我与崔二小姐先前便没有见过两面,她又不是没有同你说。”


    他作出可怜的样子,向椋便忍不住笑起来:“我说着玩儿的,方怀遇与我情谊匪浅是真,但他视我同视其妹没什么区别,于我而言他也只是兄长……”


    面前那人没耐心听她絮絮叨叨解释完,歪着脑袋就凑了上来,一下子把她的话堵了回去。


    向椋被吓了一跳,一只手还被他攥着不放,刚想往后躲一下,又感觉到那人另只手按住了她的后脖颈。


    于是她又一次晕头转向,找不到退路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9章 约莫豆蔻的


    若说上回是“亲亲你”, 这回得是“咬”。


    金无疆先是轻轻咬了她嘴唇一会儿,又黏黏糊糊地胡乱亲了亲,硬是把向椋的心跳节奏扰得一团乱。


    向椋本浑身烫着想继续, 他却戛然停下来,往后退着拉开了一点儿距离。


    他眼波流转,情欲难言,她只这么与之对视片刻, 不自觉就慢慢往他那边靠近。


    于是学着金无疆亲她时的样子,小心翼翼地也去碰了碰他的唇。


    感受到她的主动, 金无疆又来了劲儿。


    这回嫌跪在床边咬不严实,他一边迎上去, 慢慢试着撬开她的唇齿, 一边撑着床沿起身。


    松开扣住她的手, 又抚上她的脸颊, 一边膝盖跪到了她身侧的床铺上。


    向椋原本还是硬邦邦地做不出任何反应, 登时只觉得天旋地转。


    她被迫微微张了嘴,感受到那人竟试探着伸了伸舌, 整个人都要发抖。


    于是使不上劲儿的想软了身子,但金无疆牢牢按着她没放。


    指腹暧昧地摩挲着她的脸颊, 唇瓣贴一会儿又放一下,她感觉到自己在细细发抖, 却没办法完全抽离出去。


    她是稀里糊涂被压下去的。


    那人垂在肩上的黑发倾倒在枕边,垂落在她肩头,和她的头发落在了一处。


    向椋找不到呼吸的间隙, 只能抬手去推那人的肩,不知是自己使不上劲儿还是那人压得太近,她好半天也没推开。


    金无疆只是偶尔停一停, 亲一亲她的唇角和脸颊,让她能缓一口气。


    直到那只手触碰到她的腰封,她反应很大地浑身抖了一下。


    就像那次在雪地里一样,她隐隐约约感觉到有什么碰到她了,但她还是硬着头皮按住他的手,叫了停。


    “我、我困了……明日还要去送东西……”


    金无疆停下来望了她一会儿,两盏烛台的光线太过昏暗,几乎什么也看不仔细。


    但他方才感觉到她在细颤了,还是静了一会儿,移开了手。


    “那你再亲亲我。”他认真地说。


    向椋满脑子都乱成一团了,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便仰着脖颈轻轻啄了一下。


    金无疆真就松手起了身。


    那人的温度一移开,向椋突然感觉周边都凉了许多,只这么呆愣愣地看着他。


    “你先睡。”金无疆说。


    她不知该出什么反应,吃吃应了一声,目送他往隔间去了。


    屋内安静了少顷,向椋后知后觉感觉到自己浑身发烫,手指早就不自觉地攥住了身下的被褥。


    他们的关系不知何时变了意味,她蒙上被子缓了好一会儿,心中竟平白生出几分罪恶感。


    金无疆毕竟小她两岁呢,怎么看都是年纪不大有些稚昧可耐的。


    他胡来,难道她也跟着胡来?


    她想不明白,也不知道自己是何时对金无疆有意的,也许从第一次说出“恨”开始,对他的情感就已经不是恨了。


    廖归园说得倒没什么错,命运和缘分总是给人一些预料不到的机缘。


    未来如何难料,命运又该如何多舛,至少现在她还徘徊留恋在方才那段细腻的亲吻里。


    她现在相信金无疆先前流言所谓的“风流”是假了,这人一看就没什么和人亲近的经验,显然心急,让向椋缓过来之后就有点儿好笑。


    不过更差劲儿的还是她向椋,她觉得自己方才僵硬得和石雕没什么区别,挺丢脸。


    她望了一会儿天花板,突然又想,她在端王府躺着装病的两个月里得出过“银子是唯一真理”的结论。


    如今想来,应对世上所有难题不只是需要勇气与金钱,偶尔可以加上那么一点点的爱。


    不一定会走得更稳,但也许会走得更顺心遂意-


    金无疆是何时回来的她不知道,只知清早醒来时浑身舒爽,像是睡了个久违的好觉。


    飞廉再看见自家主子时,看不出他脸上是沧桑还是幸福,又或者二者兼具,总之是让他不敢多问的神情。


    向娘子与之保持了一定距离,二人之间弥漫着一种说不上来的氛围。


    一行人带着那枚石雕前往苍漠深处。


    路上,金无疆在车上提起她前日所说的生辰,但因爹娘忌日与其生辰接近,向椋原也是不准备再过生辰的,她只说在元宵节的后一日。


    金无疆回忆一番,忆起去年元宵后不久,她就被强娶过门进了王府,去年她定然就没有心思过生辰。


    也难怪他第一次看见她时,她是在轿子里抹眼泪。


    生辰原先都是高兴的日子,一遭变故却成了苦难之日,料想未来几十载皆是如此,当下亦然是苦不堪言了。


    金无疆其实也很难想出办法让她高高兴兴地过这次生辰,许多悲伤都需要很长时间化解,他对那种感受也有所体会,硬要勉强人扯着嘴角笑一下实在没必要。


    思来想去,便只打算送些东西给她。


    见到廖归园时,这人正加餐,说是按照飞廉教的办法布置的陷阱捉了只肥兔,怎么说也要感谢飞廉几句。


    向椋将包袱取下,取出来一个厚布包裹的硬物递给他。


    廖归园放下碗筷,拆开厚布来瞧了瞧。


    另外三人不懂石,只能干看着廖归园摆弄来去,又是对着阳光看,又是遮光低着头看,最后轻轻放在了桌上,把那布随意叠了上去。


    向椋以为没戏了,还准备再劝一劝,就见廖归园撅起嘴摇了摇头。


    “算不上顶好的,但鄙人毕竟见过世面,那‘顶好’也得是王公贵族才有的家伙了,你们这个算是不错。”


    他把手放在那石雕上,“背上伏书卷,乃‘腹有诗书气自华’;腹部中空滚石珠,五颗分别是‘善德’、‘宁泰’、‘富贵’、‘长寿’、‘善终’。”


    几人听得愣神,传家石雕果真绝非俗物,竟还有这些蕴意在内。


    廖归园点了头,“这石雕深得鄙人喜爱,你们的忙,鄙人帮了。”


    向椋忙道谢,又说:“那廖大哥,我们何时返回长平城?您又有何高见,打算从何处下手?”


    他思索一阵,说:“那一屯田的瑞香尚未成熟,鄙人这阵子都抽不开身,至少也要惊蛰之后……”


    见面前三人神色有变,他又赶忙补充道:“莫要着急,鄙人还有办法。”


    廖归园转身去柜子里头抽了张废纸出来,又在各个角落里找寻一圈,拿了一支毛开叉的笔,沾墨写下一个鬼画符递给向椋。


    向椋接过去正反都看了一遍,没看出来画的是什么,甚至难以辨认是字还是画,又递给金无疆去看。


    “你们拿着这张纸,拿好了奥,去北疆南界过城门的一家茶馆,找他们老板。”


    廖归园搁下笔墨,“把这张纸给茶馆老板看,老板便会安排一个约莫豆蔻的小丫头随你们去长平城,运气若是好一点儿,老板也跟着你们过去了。”


    “‘约莫豆蔻的小丫头’?”


    向椋有些将信将疑地看着他,“是替廖大哥您办事儿的?”


    廖归园应了一声:“是嘞,别看她年岁不大,本事真真儿是不小的。”


    旁边的金无疆和飞廉没说话。


    廖归园这人已经够奇葩了,手底下有几个传奇人物也不奇怪。


    但十三四五的小丫头不论如何都不应该能对付得了长平城端王府,几人不自觉怀疑廖归园对王府势力有没有一个正确的认知。


    见三人神色惊疑不定,廖归园一副“我就知道”的神情摆了摆手。


    “不信拉倒,你们便去寻别人的帮助吧,鄙人倒是想看看这天下还有何人有这能耐,愿意帮你们几个与天家人作对。”


    几人被架着也没办法,还是只能相信他。


    向椋想,毕竟爹娘也同她说过无数奇人异事,西疆还有女巫能活百岁呢,这豆蔻年华的姑娘有点儿能耐岂不再正常不过?


    身旁的金无疆点头道谢:“并无质疑之意。多谢廖大哥,我们明日一早就出发。”


    “放心吧,如今已是雨水,你们回到长平城也是约莫惊蛰之前,那会儿鄙人就从苍漠往长平城去。”


    廖归园看着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不过,那小丫头也能处理个七七八八,鄙人过去收个尾,你们且等着就是。”


    他信誓旦旦,几人也没有不信的理由,更是不敢不信。


    如今手头既已拿到向大人遇害前的亲笔信,信中提及的“胭脂秘方”可能正是毒杀一案的动机。


    但许是出于多种原因,信中没能提及意图购买秘方的是何人。


    向椋与金无疆他们身在其中,自然可以结合端王府强娶向家之女一事来推测嫌疑在端王府。


    可官衙不会感性,他们要十足的证据。


    对付端王府本就不是件易事儿,官衙这些年与权贵势力往来不减,唯有证据充足,甚至引民公愤才有可能得到解决。


    如此一来,短期内,官衙就算拿到了信,也要么因缺乏证据无从下手,要么选择包庇权贵。


    虽然不知道廖归园口中豆蔻年华的小丫头和茶馆老板究竟有什么本事,但这也确实是他们为数不多能借助的力量了。


    廖归园在江湖中没有什么立场,不存在偏袒哪方,帮他做事的人必然也会力所能及地帮助他们化解此事。


    向椋又想,金无疆说得对,权贵是抵抗压迫的利刃。


    很多时候,确实是有权有势好办事儿得多,否则人在江湖飘,哪能不挨刀。


    她能找到“江湖客”,很大功劳都是金无疆,但他也是靠着世子之位的权力从双鹊那儿得知的下落,否则寻常老百姓想求个公道可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奈何她和金无疆都算不上什么好人,无心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此事一旦顺利解决,权贵他们也不必再要,只求过好自己的日子就是。


    她叹息,天地之大,她只想做一粒默默无闻的小尘埃,无病无灾,经营好自家的百年老铺子就够了。


    尽管如此,也是一种拼尽全力都不一定能做到的奢侈-


    这夜,廖归园一副想看热闹的表情看着三人在地上铺好了披风。


    金无疆盯他几息,无奈地再褪一件衣裳横在他和向椋中间,硬生生划了条线出来。


    廖归园觉得无趣也就没看了。


    铺完地铺,金无疆却又去屏风之后找到了他。


    他还未说话,廖归园就叹息着摆手驱赶,“不看了不看了,那夜也什么都没瞧见。”


    他却沉默一下,说:“不是,只是想问问廖大哥有没有什么安神用的花卉草药,近来睡眠不佳,想制一只香囊拿回去挂在床头。”


    “哦这个有。”


    廖归园一张与年龄不符的俊脸笑得粲然,“你的预算是多少?”


    “都可以,东西合适最重要。”


    廖归园闻言连连咂嘴,心说王府的人就是不一样。


    金无疆看他一副要宰人的样子,最后却是狮子小开口。


    “给个三两就行啦,不过香囊其实用处不大,倒不如制个安神的软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高手总有自


    第二日回到“风雨楼”, 东家正准备着元宵,说什么也要让几人尝尝。


    馅儿是甜的,她说少东家翌日就要从西疆回来了, 几人围坐,聊西疆的戈壁滩和夜中的黄沙鬼魅又聊到了入夜。


    隔日清晨,他们启程返回长平城。


    东家有些意外,没想到他们那么快就准备回去, 也没有多说,只给几人备上了几日的吃食。


    不过如今入春, 气候没有那么冻人了,食物在室外也保存不了那么久, 多是两三日吃完。


    元宵节的后一天也是在苍茫天下、黄土地上过的, 金无疆从马车里掏出来一只绣工还算精致的软枕。


    向椋拿来看来看去, 觉得闻着还挺舒服, 愉快地收下了。


    其实他想给她的远不止这个, 但如今人在北疆身不由己,等到回了长平城再给也不算太迟。


    朔风如割, 狂沙漫天,几乎看不到这片土地的尽头。


    但是有金无疆和飞廉在侧, 向椋心情总比来时舒坦。


    飞廉打猎是一把好手,几乎不会失手, 和万俟的水平不相上下,他们隔一日就能吃一次荤。


    不过想来万俟年岁不大,再过几年定然更厉害, 在这片土地上长大的还是不一样。


    向椋偶尔有兴致也跟着去打猎,顺道听飞廉说了不少他早些年没有去王府时的事情。


    说起杀猪,又提起去年中秋时卷春向他请教了不少杀猪方法, 记得她还得意地说等回了坞州,要和她家小姐整一个猪圈。


    事情似乎已经过去了很久,但她顶着两颗小丸子头笑着咬嘴唇的模样似乎昨天才见。


    向椋觉得有些可惜。


    从黄土地走到四周逐渐出现遥远朦胧的山脉,离北疆边界就不远了。


    几个日夜轮转,心情也随着接近茶馆而紧张起来,直到一个午后走进茶馆,他们将那张廖归园亲笔的鬼画符递给了店小二,拜托帮忙给了东家。


    等消息时,金无疆靠在窗边往外瞅,想起来冬末那会儿他与飞廉就是在这里看见的那只金鱼纸鸢。


    那会儿和向椋在一块儿的应该是那个西疆人,这么说还多亏了他,否则他们都不知该往哪儿寻找方向。


    东家再拿着那张纸出来时,身边跟了一个绿色飘带扎着双丸子小马尾的丫头,身着一身青衣,眉眼伶俐得很,活脱脱像条小青蛇。


    东家则是位女子,单看模样不知年芳,但唇边一颗突出的红痣,颇有气韵。


    几人上前问好又自报称呼,东家只轻点了头,“你们便是准备回长平城寻仇报怨的人?”


    “是。”


    向椋说着,又有些疑惑,“冒昧问问,您是怎么知道的?是‘江湖客’同您提过了?”


    东家一双吊梢眉微微抬了一下,将手中那张鬼画符拿起来,一边转一边念,每转一下吐出一个字。


    “长平,毒杀。”


    好一个江湖密信,怪不得他们这些俗人看不懂,原是有特殊的打开方式。


    “不过春季茶馆生意繁忙,恕不奉陪。”


    东家折起那张纸,将身边的小丫头往前推了推。


    “她名为‘冬绡’,会帮你们处理好一切,只管放心返程长平城。”


    冬绡个子不高,约莫只到东家胸前的位置,脖子上挂了个银制平安锁,脚踝上还有只铃铛,往前挪一步就叮当响。


    只看模样,切切实实豆蔻年华,但看神色,眸中毅然沉炽,并非寻常丫头该有的眸色。


    东家把这丫头交给他们以后,转身就回去灶房忙碌了。


    金无疆看着那丁点大的小丫头,本还想说两句话缓解一下氛围,没想冬绡径直往门口走了,还让他们快些跟上。


    马车坐两个人都费劲儿,冬绡恰好就一眼相中了茶馆外拴着的骡子。


    “别!不熟的人容易被它踹——”


    向椋刚要上去拉住她,就见阿秋耸动了一下鼻子,竟有些兴奋地往冬绡身边靠,歪着脖子狠命在她青色的衣衫上蹭了两下。


    向椋哽了哽,她只在喂它新鲜嫩草时见过这幅不值钱的巴结样。


    冬绡显然也喜欢阿秋,和它亲昵了一会儿,便扭过头来问向椋:“小椋阿姐,这骡子是你的吗?”


    向椋应了一声:“但长平城太远,你……”


    “它叫什么名字?”


    “……‘阿秋’。”


    “好,我就骑这骡子了。”


    冬绡说着,就取过缰绳翻身骑了上去,骡子不高不矮的身形恰好就适合她的小体格。


    “你们直接回长平,但我不与你们同行,我还要去找旁人一趟。”


    “什么旁人?你一个人可以吗?”旁边的金无疆问。


    “我是‘江湖客’的好友,我自然也有自己的好友。”


    冬绡扯着绳,只给他们留下一个背影,丸子上的绿色飘带在风中飞舞,俨然一副骑马女侠的姿态。


    “报怨是我的本事,但寻仇,我还是要去找我好友一趟。路上再见!”


    向椋还想说,他们一点儿案子相关的线索都还没有告诉她,连出的是哪门子事儿都没说,她上哪儿去寻仇?


    廖归园信誓旦旦地说问题不大,茶馆东家也平静地把冬绡推给他们,冬绡潇洒一点儿好像也正常。


    也许高手总有自己的法子。


    向椋知道的江湖奇人不少,还是愿意交付信任,但常年呆在王府的金无疆和飞廉就有些费解了。


    “阿秋就这样跟着她走了?”金无疆说。


    看着那逐渐远去的黑点儿,向椋说:“随它去吧,或许它有它的使命。”


    金无疆闻言只不动声色地笑了一下,正要抬手揽她的肩,她往前走,他便揽了个空。


    “趁这会儿阳光明媚,再行个几里。”


    向椋说,“过两天会路过一个村庄,我还要去那村庄旁边的庙还愿呢。”


    “庙?”


    金无疆琢磨了一下,快步跟上她,“你那张祈福的符纸就是从那庙里求的?”


    飞廉看着二人腻腻歪歪,开始想念阿秋了。


    他觉得向娘子有可能会把阿秋赠予冬绡,便打算一切结束以后自个儿再买下一头骡子。


    主子要跟着向娘子去坞州,他总不能也跟过去和那二人一同过日子,这几日仔细打算了一下,他想回故乡继续开猪肉铺。


    爹娘相继离世,他在世间也并无其他牵挂,回故乡去开个铺子营生也算不错。


    思索着,却又突然想起来卷春。


    卷春和他说过不愿离开她家小姐,要终生追随小姐,于是二人原先商量着回坞州同开猪肉铺。


    如此一来,向娘子开胭脂铺,主子当向家赘婿去帮忙看着胭脂铺,他与卷春就在同一条街开个猪肉铺。


    卷春脾气是差了点儿,但他脾气好就行,也不是不能合营铺子。


    而且她力气大得很,他也是头一次见除他娘以外最适合杀猪的女子。


    当时商量得好好的,连猪肉铺叫什么都想好了,不过如今卷春已不在,这想法也只能作罢了。


    真可惜,他想-


    暮色笼罩炊烟,山中起了微风,天边金灿灿的火烧云将群山环绕的村落映照得如若金玉楼台。


    马车在山脚停下,向椋下车后抬头往山上望。


    相隔近两月,再一次站在这座矮山之下竟是这般心境。


    忆起老和尚所言,待到春暖花开时,心中便会有答案。


    飞廉说着自己没什么好问的,也没什么想求的,索性就不跟着上去了,在山下看着车马。


    他们去北疆时也路过了这个村子,但并没有过多停留,金无疆本对烧香祈福的事情不甚相信,这回却觉得有必要跟着上山看看。


    天气转暖以后,上回看见的许多枯枝败叶这会儿都生了绿芽出来,偶尔还能听见鸟雀叽喳。


    还记得上回是上山避雨,鞋袜都踩湿了,向椋慢慢踏着石阶,觉得比上回好行走许多。


    “那小沙弥最后一口也没吃上?”


    听完她讲上回在庙外的事儿,金无疆有些好笑地说,“其实从前未曾吃过荤,头一次吃多半也不会觉得美味吧?”


    “那便不清楚了,不过庙里的老和尚确实都是高人。”


    向椋笑盈盈地往前走,夕阳的光穿过树叶罅隙在她身上雀跃。


    金无疆跟在她身后看了她一会儿,一时有些晃神,满脑子都是觉得她身上在发光,只知道呆愣愣地跟着她。


    霞光偏爱山林间的人,洒在石阶和人身上都是一片金光。


    他们很快就登顶,看见了那座朴素的庙宇。


    向椋先独自去烧香还愿,又遇到了上回意图偷吃烧羊肉的小沙弥。


    小沙弥见着她还有些尴尬,同她嘘寒两句便离开了。


    向椋还了愿又在庙里走了一圈,准备去寻金无疆,途经客堂时,却见那人正和一位老和尚坐在一处。


    并非上次同她说话的老和尚,这位看起来似乎十分健谈。


    她不知道金无疆会问些什么,于是饶有兴致地靠在墙边听了起来。


    “小民先前阴差阳错得到过一位民间师傅指点,师傅称小民命中克妻,小民心中困惑……”


    金无疆话还未说完,那老和尚就摆了摆手,捋着胡子说:“你弱冠之后有‘禄马交驰’,财运不一般,平日里多走动,一直停留在一处,这格啊,就有点儿闷。”


    这和他年幼时王府找来的老先生说的大相径庭,一时迟疑,又道:“大师,那克妻……”


    “胡扯,克什么妻呢。”


    老和尚“啧啧”两声,“年纪轻轻瞎找人看这个作甚?你那所谓民间师傅看得模模糊糊,都没看全怎能直接给你解?完全胡扯,莫要听信。”


    听他语气这般决绝,金无疆才应了一声:“小民轻率了,多谢大师指点。”


    老和尚看了他几眼,又说:“像那种求妻之术就更不要去做了,事在人为,其他的多做也是无益。”


    这么一说,他想起来床头还挂了只引凤囊,实在有些心虚,赶忙点头答应。


    外面听墙角的向椋便有些好笑起来,没想他竟还记挂着去年夏天的事情。


    那神婆本就是假的,说的话自然沾点儿胡扯,竟真把他忽悠过去了。


    该说他傻还是较真,又或者是太在乎她了呢。


    向椋寻思那个夏天他们也才刚到“海棠红”,花几钱请人来假扮神婆,也是为了把金无疆和飞廉赶回王府。


    莫非那个时候金无疆就有意于她了?否则哪会将神婆的话记到现在。


    向椋正偷摸着乐,就见老和尚从客堂出来,正从她身边走过,金无疆紧随其后。


    瞧见她在外头偷听,金无疆登时面露几分窘况。


    送别老和尚,他有些不情不愿地递给向椋一个什么东西。


    向椋摊开手接了过来,躺在掌心的是一条红绳,平安扣的样式。


    金无疆那边胳膊微不可察地往身后藏了藏,“觉得适合你,给你了。”


    她眸色狡黠,一下子就把他的手抓了过来。


    拉起袖子一瞧,果真有条一样的红绳。


    金无疆赶忙把手抽了回去,故作无事地看向别处。


    向椋还以为是自己发现了他的小心思,没想金无疆就是故意挪一挪胳膊让她来瞧,这会儿各自都在沾沾自喜。


    向椋只有些傲娇地说:“好吧,看着是还不错。”


    她将红绳递给金无疆。


    金无疆看着她愣愣,“你都说不错了,也不要?”


    向椋把手腕亮出来,伸到了他面前,故意移开了视线不去看他。


    “你给我戴。”


    金无疆嘴角都快压不住了,还要作出一副勉强的模样,接过红绳给她戴上。


    大小正合适,显得她的手腕纤细白皙,向椋看着喜欢。


    “补我的生辰礼?”她随口问。


    “不是,单纯想给你。”


    金无疆实话实说,他准备补的生辰礼琢磨着也要回到长平城以后再说了。


    向椋没管那么多,喜欢便收下了,只道了句:“多谢阿年。”


    只此四字,金无疆又是一个人杵着荡漾了半晌。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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