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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1章 怨鬼佛面2 后脑遭到重


    按理说, 夫妻俩关系和睦,妻子在这个小家里过得也幸福。即便后来庄维源的妻子不幸去世,做姐姐的, 也没必要对妹夫有这么大的恶意。


    除非他们俩之间,还存在另外的矛盾?


    花彻思索。


    既然许初透露,刘咏霞生前曾经提到过死者创办的“维健源”医药公司,这个横亘在姐姐和妹夫两人之间的矛盾, 有没有可能跟花场案里那些疑似被贩卖的失踪女孩有关?


    蔡奶奶还没来得及开口,把死者家门口围得水泄不通的邻居们就先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没听说这件事跟医药公司有关系啊。是小庄媳妇的姐姐总觉得,小庄害死了他老婆。”


    花彻不禁诧异:“为什么她会这么想?庄维源夫妻之间的感情, 不是很好吗?”


    “害, 还不是因为那一大笔钱。”


    闻言,街坊邻里中有几个消息灵通的, 迅速打开了话匣子。


    “小庄的妻子,死前买了一笔巨额保险。她一死, 保险公司就赔了小庄一大笔钱, 救活了小庄那家公司。换成我是他妻子的姐姐, 我也得怀疑。”


    “哎哎哎, 当着警察的面呢,这种话可别瞎说。小庄不是有不在场证明嘛。他老婆出事那天,咱们几个可都在楼下遇见他了。”


    “也是。他那时候还在小区儿童乐园那里,陪他家小宝滑滑梯呢。”


    “……”


    这不在场证明硬得像铁,庄维源杀妻骗保的嫌疑,基本上可以据此排除。


    但庄维源妻子的姐姐,却可疑得很。


    对于妻子的死,庄维源是最大的获益者。倘若姐姐一意孤行,坚信是庄维源杀害了妹妹, 那她的杀人动机实在是太充分了。


    都不用花彻叮嘱,陈副队就很自觉地叫上人,去调查庄维源妻子和她姐姐的信息了。而与此同时,法医也已经完成了初步尸检。


    “死者庄维源,男性,33岁,身高一米八二,体重六十六千克。死者后脑枕部,可见一处不规则挫裂创,死因很可能是遭钝器击打后脑导致的颅脑损伤。”小宋法医简洁扼要,带过死者的基本信息和显而易见的死因,又撑开了死者的眼皮:


    “死者庄维源呈俯卧位,尸斑集中在身体前侧未受压处,按压已不能完全褪色。角膜整体出现轻度浑浊……初步判断,死亡时间为昨天晚上八点半到九点之间。”


    这个时间不算太晚。


    差不多,是晚间上门拜访要离开的时候。


    这让花队长想起了,她方才对大门的检查结果。门上没有撬门的痕迹,说明昨天晚上,应该是死者庄维源主动给对方开的门。


    凶手和死者大概率是熟人关系。他们在距离尸体不远的茶几上发现的两只茶杯,也能够说明死者生前,曾经在这里招待过到来的客人。只是,招待的过程可能不太愉快,两人甚至可能大打出手,才导致两只茶杯全被打翻。


    虽然死者庄维源待客使用的,是做工颇为精致的茶杯,但是唐灿并没有从茶壶和茶杯里闻到茶香。整盒茶叶也被藏在抽屉里,没有打开过。


    “连个茶都不沏,还用什么茶杯?”唐灿奇怪,“我看,庄维源对这个客人,好像也没有多少好感。”


    海坪市当地人待客惯用茶水,并将其视为一种基本的尊重。


    连晚上也不例外。


    但客人由于身体状况,主动拒绝茶水是一回事,主人不仅动都没动过茶叶,还把那包装精美的茶叶刻意藏到抽屉里,又是另一回事了。


    显然,死者庄维源对这个客人,不止是普通的没有好感。这已经可以说,达到了反感的程度。他不得不开门招待对方,大概不过是出于礼貌,而非出自真心。


    这种关系很是特殊。


    不像对待同辈,倒像是对待长辈的态度。


    唐灿嘟囔着,把两只茶杯收进证物袋里。只要当晚登门拜访的客人,用这个杯子喝过水,技术人员就能从茶杯边缘上沾染到的唾液里,提取到那个人的DNA。


    在邻居们口中,庄维源相貌俊秀又为人和善,和他交恶的人并不多。假如不出所料,他们从杯子上提取到的DNA,有八九成概率,来自庄维源妻子的姐姐。


    种种嫌疑,全部指向同一个人。


    花队长已经有很久很久,没有碰到过这么好破的案子了:


    “唐灿,带几个人,到附近调查走访。八九点这个时间段,单元楼里还可能有人进出,如果凶手作案后没多逗留,我们说不定能找到目击者。”


    就算找不到目击证人,花彻在过来现场时,也在小区和单元楼楼道里,看到了监控摄像头。


    现在,是这些监控派上用场的时候了。


    花彻盯了侧对着房门的监控摄像头半秒,起身开口:“小兔子,陪我去监控室,看看昨天晚上有谁来过这里。”


    涂知芝立正站好,回以一个标准的敬礼:“遵命!”.


    以楼道里监控摄像头的角度,是百分之百能够拍到死者庄维源家的大门的。


    花彻过来,原本是想来印证她的推测。不曾想,监控拍摄下的画面,却反而帮助庄维源妻子的姐姐洗清了嫌疑。


    监控画面里,清清楚楚地拍到了庄维源妻子的姐姐从进门到离开的全程。


    离开时,她和庄维源还爆发过冲突。


    两人隔门争吵。


    最后,庄维源闭门谢客,他妻子的姐姐还在门外继续怒骂了几分钟。


    虽然由于门板的遮挡关系,监控没有直接拍摄到庄维源当时的动作和表情,但是即便争吵可以用录音解释,那样的关门动作也很难伪造。


    ——毕竟两人在门外争吵的过程中,庄维源妻子的姐姐始终和门板保持着一定距离。在这样远的距离下,她不可能隔空推动门板,更不可能反向从屋里关门。


    四处走访寻找目击证人的唐灿,也没有找到见过凶手的人。


    他找到的那个邻居,只是亲眼目睹了昨晚发生在死者家门外的那场争吵:“那个目击者非常确信,庄维源妻子的姐姐下楼离开的时候,庄维源还活着,并且很用力地摔了门。”


    由于很少见到脾气温和的庄维源如此大发雷霆,邻居对这一幕记忆犹新。


    涂芝知瞟了一眼视频下方显示的时间:“监控摄像头拍到他们两个发生争吵的时间,是晚上八点37分,争吵结束的时间已经快九点了。按照法医给我们的死亡时间,那个时候,死者的确还可能活着……”


    虽然可能性十分微小,但确实还有一部分可能,是等死者妻子的姐姐离开后,再进入死者家里的那个人,才是凶手。


    如果这样,后面的监控就更重要了。


    因为没有一个目击证人见过凶手,后续的监控画面,将会是锁定凶手身份的关键证据。


    退一万步讲,就算摄像头没能直接拍到真凶,凶手为避免监控被拍到而做的手脚,也能够作为凶手的行为模式之一,和行凶手段一起,用来倒推凶手的身份信息了。


    意识到重要性后,众人盯视监控画面的目光,变得愈发热切专注。


    可就在之后没过多久。


    显示屏上回放的监控画面,却突然猝不及防地断掉。


    随后再出现的监控内容,虽然总体上和之前大同小异,底下的时间却明明白白地表明,时间已经跳到了半个小时后。


    一下子,涂知芝就瞄见了前后两段监控视频当中,最为重要的差异:“队长快看,刚刚死者庄维源的门还是紧紧关起来的,现在就已经打开一条小缝了。这条缝隙,会是凶手开的吗?”


    花彻没有立刻回应她的问题,而是向监控室值守的保安,查询了昨晚其他监控的运转情况。


    昨夜一整个晚上,监控视频不止出了这一次问题,后续的画面都像这样断断续续。


    出问题的,也不止是这层楼的楼道监控。


    全楼栋的监控系统,都断开了。


    花彻皱眉:“人为的?”


    敢直接关闭整栋楼的监控系统,这个凶手也未免太过猖狂。


    物业保安笑了:“倒不至于那么严重,这是我们这儿的老问题了。昨天晚上不是下大雨嘛,水位涨起来把楼外面的电箱淹了,导致我们这栋楼频繁短路跳闸。楼里的供电一断,监控当然也就断了。”


    这幢单元楼的楼栋监控,是指望不上了。能拍到单元楼门口的小区监控,也有一处死角。


    但电源短路的问题一搞清楚,死者庄维源家大门被打开的问题,也迎刃而解。


    花彻:“庄维源家这个牌子的指纹密码锁我见过,是集中供电的,不用换电池,只要在装修时预埋电线就好。但这样做的坏处也很明显,只要没有反锁好大门,一断电,这把指纹密码锁就会形同虚设。”


    而监控视频里的门,明显是没反锁的。


    这也就意味着,打从昨晚楼栋电箱被淹没后,大门就会自动敞开。那时,谁都可以自由进出死者庄维源的家,包括凶手。


    花彻队长思索片刻:“还是得从熟人作案下手。凶手对楼栋电路和死者家门锁的这两个缺陷,一定非常熟悉。”


    涂知芝:“反正我觉得,不太可能是庄维源妻子的姐姐。她那时候早就走了。”


    “那倒未必。”


    伴随着话音,陈副队也回来了。


    与陈正一同来到监控室的,还有他刚查到的,死者庄维源妻子和她姐姐的信息资料:“死者庄维源的妻子名叫孟天意。她的姐姐孟天枢是个小有名气的剧本杀作者,以推理本创作的高产著称。”


    孟天枢一个推理本创作者,怎么可能对诡计一无所知?


    区区制造一个不在场证明,算得了什么?这些不在场证明、密室杀人案的伎俩,都已经快被她写烂了。


    作者有话说:


    【参考文献】《法医之书》法医秦明PS:所有刑侦预收里,目前小胜的是《虫噬【刑侦】》,虽然也就胜出一个收藏而已,但让我们恭喜它暂时领先


    第72章 怨鬼佛面3 这场骗局,


    “孟天枢……怪了, 我听这个名字,怎么觉得有点耳熟呢?”唐灿摸了摸下巴,突然间猛地打了个激灵:


    “等等, 不对。陈副队,你说的死者妻子的姐姐,不会就是最近很火的那个笔名叫‘玄枢’,还开了北枢工作室的那个剧本杀作者吧?”


    唐灿提起这个名字时, 两颗眼珠子里,简直都要迸出光来。这样的情绪反应实在过于夸张,花彻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唐灿立刻察觉:“队长, 你平时不玩剧本杀吗?”


    花彻:“不玩。”


    下一秒, 几个经典剧本杀推理本的推荐,就被唐灿怼到了花队长眼前。


    唐灿逮着机会, 疯狂安利:“那我真的,强烈推荐去玩一玩这几个本, 都很经典。特别是孟天枢新写的这个, 虽然难度爆表, 但是盘通了之后真的很爽……”


    花彻婉拒:“算了吧, 我没有下班后继续工作的习惯。”


    然而,她这个工作之余依然加班加点提升破案能力的工作狂人设,已经在众人心中根深蒂固,显得花队长这句话十分之没有说服力。


    花彻不得不开口,强行把话题转移到正道上:“陈副队,除了姐姐孟天枢的身份,还了解到什么?”


    陈正:“孟家姐妹俩的关系,曾经十分密切。作为姐姐的孟天枢比妹妹大了接近十岁,是不婚主义者, 至今没有组建家庭。她们的父母去世得早,妹妹几乎是姐姐一手拉扯大的。姐姐孟天枢早期以高产著称,也是因为要攒钱养妹妹。”


    花彻:“为什么是曾经关系密切?”


    孟天枢这样既当姐又当妈的,跟妹妹的关系,不是应该比寻常姐妹更贴近吗?


    “因为死者庄维源。”陈正副队言简意赅:


    “死者庄维源的医药公司经营状况不好,妹妹为了丈夫的公司,隔三差五地向姐姐借钱给他。说是借,但庄维源基本没还过,每次借的数额还都很大。所以直到妹妹意外去世前,姐姐孟天枢已经把妹妹和妹夫拉黑好几个月了。”


    由于联系稀少,这连着几个月来,姐姐孟天枢接收到的有关于妹妹的第一条讯息,就是妹妹的死讯。


    意外与悲痛程度,可想而知。


    熟悉如何制造不在场证明的孟天枢,想制造一个不在场证明,为自己洗清嫌疑,不是难事。


    更何况昨晚楼栋里电源短路,谁都能进到死者庄维源的家里,孟天枢如果气不过,走到一半又重新折返回来作案,不也是可行的吗?


    这个写剧本杀很厉害的姐姐孟天枢,他们势必是要过去见见的。


    陈正顿了顿:“还有,楚教授也已经到现场了。”


    花彻:“楚青?叫他过来干什么?”


    她没让人通知楚青啊。


    这次的第一案发现场已经明确,是完完全全的室内空间,空间里没有多少植物。


    处在这样的情况下,能用到法医植物学的地方不算多,只要把死者的头发、衣物、鞋袜什么的,送去楚青的实验室里进行检验,也就差不多了。


    在花彻看来,暂时还没有请这位姓楚的法医植物学家,特意来现场一次的必要。


    “也不全是没有植物。死者庄维源的家里,不是还有一两棵盆栽吗?”陈正副队辩解,“况且,死者家的大门外还放了一块地毯,能吸附鞋底的孢粉。楚教授说,他还是亲自过来看看比较放心。”


    楚青这样做,虽说确实符合他的工作认真负责的态度,却也的的确确给他自己增加了工作量。


    并且有些工作量,还是不必要的。


    “他爱看就让他看吧,”花彻面无表情,“我懒得管。”


    等一会儿,她还要去见见目前嫌疑最大的孟天枢呢,没那个替人瞎操心的时间.


    在唐灿锲而不舍的极力恳求下,花彻终于还是带他来到了北枢工作室里,见孟天枢。


    唐灿从来没有想到,他第一次追星成功,居然是以警.察和嫌疑人的身份。才进工作室,他两只手就紧张激动得绞来绞去,直到被花队长瞥了一眼,唐灿才艰难地安分下来。


    花彻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面前的女人。


    孟天枢坐在桌前,一身黑色西装裁剪利落。


    除了唇上一抹如血瘆人的暗红,孟天枢从头到脚只有黑色一种颜色,穿着像只停在幽暗里的报丧鸟。即便见到警察上门,孟天枢也只是轻轻抬了抬眉,没有过多意外。


    干练,沉稳。


    这是花彻对孟天枢的第一印象。


    她是一个成功的剧本杀创作者,也是一个理智的商人。若非亲眼见过监控视频,即便是花彻,大概率也很难想象孟天枢会有情绪失控的时候。


    比起清茶,孟天枢更习惯喝现磨的咖啡。她有意请两人喝杯咖啡,然而花队长天不怕地不怕,却偏偏对不加奶不含糖的黑咖啡敬谢不敏,只能谢绝她的好意。便宜了唐灿一个人独占两杯咖啡,即便明知可能失眠,他依然幸福得冒泡。


    孟天枢她面不改色地抿了口咖啡,开门见山:“听说庄维源死了。两位警官之所以过来找我,只怕是为了他吧。”


    花彻:“孟女士消息还挺灵通。”


    孟天枢听出花彻的言外之意,不由得扯了扯唇角:


    “庄维源在小区里的人缘,比我妹妹好。当初我妹妹走的时候,没过头七,就有人登门来找庄维源相看。我昨晚只是跟庄维源吵了一架,早上就有人气势汹汹地来讨伐我了。”


    孟天枢说这话时,眼神看向的不是警察,而是工作室门口带泥点子的陌生鞋印。


    看来孟天枢和死者的恩怨,已经是人尽皆知。不止在警方这里,在与死者庄维源交好的其他人那里,孟天枢也是杀害他的头号嫌疑人。


    “既然孟女士是个明白人,我们就没必要多绕弯子了。”花彻眸光渐深:


    “庄维源是你杀的吗?”


    孟天枢:“我走的时候,庄维源还活着,之后我就去了楼下一间叫‘半甜酒馆’的酒吧,全程都有监控,酒吧里的人也可以为我作证。我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不在场证明也可以伪造,孟女士不是最擅长这个吗?”花彻双眼一瞬不眨地盯着孟天枢,好似盯视着一只极尽狡猾的猎物:


    “如果孟女士嫌弃虚构写作太平淡,想在现实里解决一个心腹大患,以你的聪明才智,我想那些时间证人也未必做得了数。”


    这样的目光,这样的语气——


    完全是一种冒犯。


    果不其然,孟天枢被花彻的举动激怒。


    孟天枢冷笑出声,却转头反问唐灿:“你觉得,庄维源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作为粉丝,唐灿情感上知道孟天枢极度排斥死者庄维源,只有顺着孟天枢的观点来说,才可能让她好受一点。但唐灿的理智无时无刻不提醒着他,他现在的身份不是粉丝,而是警员。这个职业身份,由不得他随心所欲地说话。


    唐灿内心天人交战了一番,最终痛苦地拥抱理智,道出了他从走访调查工作中得到的结论:“大家都说庄维源性格温和,好相处,爱岗敬业有责任心,在家庭里爱妻子爱孩子,在公司里关心员工。总的来说,他是……是……”


    “是一个十全十美真诚善良,良心比一张白纸还要一尘不染的人,对吗?”孟天枢抢白。


    她说话时神情冷极。


    明明全是褒奖赞誉的词,花彻却从她语气里,听出了深深的讽刺。


    “既然庄维源是这样一个彻头彻尾的好人,我就更不可能对杀他感兴趣了,”孟天枢问道,“我写的剧本杀里,有哪个角色是纯白无瑕的吗?”


    唐灿回想了片刻,立即摇头。


    孟天枢塑造出的人物,一贯以立体著称,有善念也有恶念。即便最慈悲的圣人,也有不敢为人所知的一念私欲。


    “如你所见,我对这种纯白善良的人设,从来不感兴趣,”孟天枢信手拈起一张用作草稿的白纸,轻轻抛至空中,“善良完美的人设固然很好,但就是因为太好,容易显得虚伪——”


    孟天枢话说一半,缓缓挑起眉尾。下一瞬,她猛然抓住飘落的白纸,两手往反方向用力猛撕,速度快得令所有人猝不及防。


    “刺啦!”


    尖锐的撕裂声,骤地响起。


    被对半撕开的白纸之间,露出孟天枢冰冷锋利的眉眼。


    撕碎,揉皱。


    再展开。


    反复几次,备受折磨的白纸终于破烂不堪,孟天枢却竟然勾动唇角。


    孟天枢微微抬起下巴,微笑着看向白纸不规则的裂口毛边,和上面毫无规律的褶皱。时值此刻,她终于从这张可怜的白纸上找到了一丝满意:“——只有这样,它才是独一无二的。”


    使白纸变得独特的,不是标准化的流水线作业。由于每一次遭受的外力和反应在纸上的表现都具有随机性,这张纸所经历过每一次苦难,都会化作皱褶和伤痕,而越多皱纹交错、伤痕累累的缺陷,反而越证明它无法取代。


    孟天枢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低头。


    她看的不是白纸。


    她这句话指的,也自然不止是她手里的这张白纸,更不止是她笔下创作出的角色人设。孟天枢说的,是每一个人。


    这世界上,真的会有一个全然完美的人吗?


    这种人没有私心,方方面面都让人挑不出错。但这幅模样,究竟是他们真实的模样,还是更高超的伪装?


    花彻盯着那张破烂的白纸,瞳孔幽深。


    她意识到,孟天枢有意在提醒他们。死者庄维源的没有问题,恰恰是他最大的问题。


    而且这个藏得格外隐蔽的问题,引发的后果,可能比任意一种正常的问题都更严重。


    “你们在庄维源家里,应该有发现我的指纹吧?退一万步讲,我写过那么多的案子,就算真的想要作案,我会傻到把指纹这么明显具有指向性的线索,遗留在现场吗?”孟天枢甚至不愿意使用妹夫这个词汇,来称呼庄维源:


    “但是有一点你们说对了,我确实恨他。”


    恨,是一个很重的词。


    这个负面情感强烈的词汇,属于第四声。


    即便只有形单影只的一个音节,“恨”这个字的发音,却似被千钧力度拽着从悬崖上坠落。从绝望里,爆发出宁肯粉身碎骨,也不死不休的决绝。


    “在我的视角里,我妹妹和他庄维源的缘分,从来不是什么值得称道的浪漫爱情故事。”孟天枢再也不愿掩饰心底的悲痛与愤恨。


    她攥紧手中的纸团,直视着对面的花彻和唐灿。


    每一句,皆是控诉之语。


    “这是一场骗局。一场针对我妹妹的,量身定制的骗局。”


    作者有话说:


    【掉落小剧场】楚青主动给他自己找活干,一不小心把自己累着。花彻:“我懒得管。”唐灿贱兮兮地飘过:“真的吗?我不信。”然后,花队长还没来得及动一根手指头,他已经就被涂知芝一拳揍得真的飘过了。花彻:“……”【极简小剧场】一句话概括姐姐孟天枢的妆容穿搭——红嘴报丧鸟。孟天枢:“……”


    第73章 怨鬼佛面4 “我居然要


    在孟天枢这里, 花彻第一次听到了这个故事的不同版本。


    无关浪漫,甚至无关爱情。


    故事最开头,是一对相依为命的姐妹。姐姐为了养活两人, 不得不拼命设法工作,而妹妹……那时候的妹妹,和遗像上披散着长发,总是温柔微笑着的妻子, 迥然不同。


    孟天枢的电脑里,有一个专门存放妹妹照片的相册。


    由于妹妹恋爱结婚后便很少拍照。相册里塞满的,基本上是和死者庄维源相遇以前的妹妹。


    哪怕仅仅是将一瞬间定格成静态的图片, 少女蓬勃旺盛的活力和生命力, 仍然让人联想到原野上横冲直撞的风。


    甫一见面,就欢笑着把人扑了满怀。


    “她喜欢穿花里胡哨的衣服, 喜欢收集奇形怪状的首饰配饰,每天从头到脚一身的五彩斑斓。以前, 我常笑她比开屏的公孔雀还花枝招展, 她就满屋子模仿孔雀走路, 故意发出‘咕咕咕’的声音, 往我面前跑。”孟天枢唇角含着笑,眼底的苦涩却已泛滥。


    她仔细端详着照片里妹妹的模样。


    哪怕明知这样,她会一次又一次地被回忆蛰痛。


    照片上,她的妹妹孟天意连套在脚上的两只洞洞鞋,都爱穿不对称的。一只鞋上是嫩黄小黄鸡,另一只是绿色大恐龙,颜色却一样的鲜亮明快。


    如果没有那个男人,妹妹孟天意的生命本该是相同的质地。


    活泼,顽皮, 古灵精怪。


    她可以一辈子这样无忧无虑地快乐下去,万事都有姐姐给她兜着底。可偏偏,庄维源带着厄运找上了门。


    “当初,这双洞洞鞋还是我妹妹高中毕业时,央着我给她买的。她喜欢得不得了,往后几年,几乎每天都要穿出去溜达,直到……”


    直到那个男人出现。


    那个时候,她妹妹孟天意刚刚踏入职场,正是对社会上的一切都懵懵懂懂的时候。公司里负责带孟天意这个新人的,正是彼时还没有出去创业的死者庄维源。


    在双方关系中处在相对高位,本身已经构成了一种美化滤镜。加上庄维源本身皮相英俊,指导孟天意又有耐心,很快俘获了孟天意的心。


    但,梦幻般的开始不等于一切。


    很快,姐姐孟天枢就从其中,察觉到了异常。


    在这段教学关系里,她妹妹付出的都是实打实的时间和精力,但得到的,仅仅是不痛不痒的夸奖,庄维源连实质的职场生存手段都没教过她。


    并且,在两人恋爱期间,庄维源也将不主动、不拒绝的渣男行径贯彻到底。妹妹孟天意多次表示希望公开关系,庄维源却以公司的老板无法容忍员工办公室恋情为理由,将这段关系遮遮掩掩,硬生生瞒成了地下恋情。


    “我妹妹孟天意委屈自己,忍气吞声地帮庄维源保守秘密,可他庄维源回报了什么?”姐姐孟天枢冷声嘲讽:


    “他搞大了我妹妹的肚子,还想让我妹妹堕胎。”


    唐灿有所意识:


    “所以他们家那个孩子是……”


    “嗯,他们的孩子就是那时候怀上的。我妹妹不愿意打胎,但她低估了未婚先孕对她生活的影响。随着她的肚子一天天鼓起来,她在办公室里被人指指点点的次数,也越来越多。”


    直到妹妹孟天意被风言风语撕得粉碎,不得不辞职离开,让她怀孕的那个男人,也从来没有一次出面为她解释过。


    “好几周后,庄维源才告诉我妹妹说,他也提了离职,让我妹妹误以为他是为了自己辞职的,大受感动,一口气掏出全部身家支持他创业。但根据我查到的结构,庄维源的离职,跟我妹妹没有一分钱关系。”孟天枢说:


    “他会离职,完全是因为他工作上犯的错。”


    “大家都觉得是他辛辛苦苦挣钱养家,才养着我妹妹。实际上,他那个医药公司的启动资金里,有七八成都是我妹妹辛苦攒下来的积蓄。在他公司刚刚成立时,唯一愿意无偿为他打工的,也只有我妹妹一个。”


    原本,这样出钱又出力的人,最不济也能混成一个控股股东。但庄维源却打着为妻子好的旗号,变着法子劝妻子孟天意回归家庭,从此安心养胎。


    离开工作的日子似乎轻松。


    但职场上的通道被切断,随之而来的,就是与社会在联系上的疏远。


    本来,庄维源还会假惺惺地劝孟天意出去走走,然而孟天意一旦和人接触频繁了,他又会一边在孟天意面前流露出落寞吃醋的神情,一边低声道歉,表示不希望因此影响到孟天意的正常社交。


    庄维源笃定孟天意在乎他,也吃准了孟天意会因为见不得他难过,主动减少,乃至放弃自身的社交机会。


    孟天意只是看似掌握着取舍的权利。


    实际上,她别无选择。


    表面上假装大度的庄维源,早已经在暗中,为她限制好了唯一能走的一条独木桥。


    这条风雨飘摇的独木桥,只容一人通行。孟天意昔日的朋友因为她后来的疏远,渐行渐远;身为姐姐的孟天枢,也由于妹妹之后频频为了妹夫向她索要钱财,而感到身心俱疲,不得已减少了两人的联系……


    孟天意最终友情断绝,亲情冷淡,从当初被簇拥着的小太阳,到最后被世界孤立。但在庄维源这精准到人心的软操控下,一切都被合理化成了孟天意的个人选择。


    而庄维源清清白白,一尘不染。


    却享尽了好处。


    金钱,企业,人脉……诸多资源,源源不断地向庄维源流去,妻子孟天意的能力和付出则被不动声色地抹除,被“靠丈夫养”的名头盖了过去。


    孩子和丈夫,就此成为了孟天意唯二的生活重心,成为了她获取成就感仅剩的渠道。


    为了在和丈夫出去的时候,让丈夫有面子,孟天意逐渐习惯了换上素淡优雅,她却不喜欢的浅色服装。为了不伤到孩子,她把所有衣服换成了更柔软宽松的款式,收起了所有孩子可能误食的,她曾经最喜爱的饰品与附件。


    孟天意逐渐把自己变成了一个好妻子,好母亲。


    也逐渐放弃了她自己。


    正如她当初放弃她所喜爱的,花里胡哨的衣服鞋袜一样。孟天意在丈夫庄维源的陷阱里,被一步步诱骗着放弃了她原本热爱的生活,甚至生命。


    “……我最后一次见到我妹妹,是两个多星期前,你们警.察通知我去太平间认尸的那一天。”孟天枢颤抖的红唇狠狠一抿,似是要用尽力气,才能把喉头的哽咽吞咽下去:


    “我见过我妹妹从小到大的样子,见过她最狼狈与最风光的时候,哪怕闭上眼睛,都能想起她从婴儿到22岁的那张脸。但那天在停尸间里,我居然认不出她——我的妹妹,我一手拉扯大的妹妹孟天意,最后只剩下一堆残渣,一团血泥。”


    “我居然要在一团淋漓的血泥里,认我的妹妹!”


    所谓粉身碎骨,不外如此。


    只要想到妹妹破烂惨烈的尸体,孟天枢依然控制不住地想要干呕。


    “所以,我怎么可能不恨庄维源?!即便公司破产清算了,只要他没为公司担保过,他明明不会受到太大的影响。他明明还有那么多退路,为什么非要逮着我妹妹下手?”孟天枢咬牙切齿:


    “警察叫我过去的时候跟我说,我妹妹孟天意是在独自开车去山区旅游的时候,遇到暴雨,因为雨天车轮胎打滑,才不慎跌落悬崖的。可我妹妹死亡时穿着的,却不是她平日里穿得最多的浅色衣服,而是一件色彩鲜艳的衣服和高中毕业时我送给她的鞋子。”


    这说明,妹妹孟天意可能早已预知,甚至一手炮制了自己的死亡。


    那件花色斑斓的衣服,原本是孟天意衣柜里的最爱。孟天意年年盼着有机会穿上,年年拿出来清洗、晾晒。


    但等到那天,她在结婚之后第一次将其穿起,衣服已然因为放了太久而褪色。


    最终,到死的时候——


    她身上最鲜艳的,居然是她的血。


    孟天枢闭着眼睛缓了好久,才重新开始说话:“要知道,我妹妹孟天意放在以前,全身上下至少能找出三种不同的颜色啊。”


    这般鲜艳明快的人,到最后,怎么会只剩下一片流至枯竭的血红?


    穿上旧衣,或许是种刻舟求剑。


    即便套着兜满了回忆的衣裳,坠入死亡,她依然回不到从前遗失的时光.


    庄维源爱妻子孟天意吗?


    如果爱一个人,庄维源怎么忍心,让她遭受这么多的非议和折磨?


    人人欣羡渴求的“真爱”在这个故事里,只是最无足轻重的诱饵。仅需一点点浪漫爱的幻想,毒药就能被包装成甜枣,挂在锋利的鱼钩上,引诱缺爱的少女自动咬钩。


    “你知道我妹妹死后,外面的人说我什么吗?他们指责我,说我的妹妹是被我亲手害死的。也许吧。”送花彻和唐灿离开时,姐姐孟天枢对他们说了最后一段话:


    “我曾经无数次自责过,如果我当初在努力赚钱养活我们两个的同时,能够对我妹妹多关注一点,她是不是就不至于被庄维源欺骗?”


    “即便她真的是自杀骗保,如果那个时候我没有拉黑她,没有拒绝借钱给庄维源,她或许也不至于走上那条死路。”


    花彻走出工作室的时候,正值中午天光高悬。晃得人头晕目眩的光线里,她反复回想着方才和孟天枢的谈话。


    孟天枢对庄维源的恨意确实不假。


    妹妹的死亡,让她恨不得把庄维源千刀万剐,五马分尸。


    但除了之前被花彻故意激怒的那一次,孟天枢全程牢牢掌控着谈话的节奏。开头,铺垫,爆发,结尾……每一个步骤环节,都恰如其分。


    宛如一场事先排练好的剧本杀演绎。


    作者有话说:


    最近真的忙到魂要飞了,小剧场实在跟不上不过小天使们发现,等完结了我有空了,会回来补小剧场的!【比心】


    第74章 怨鬼佛面5 她跟我们玩


    鉴于这一点, 花彻对嫌疑人孟天枢的证词,保持着谨慎态度:“孟天枢向我们提供的信息很有价值,但是也不见得全是真话。”


    他们必须采取措施, 进行验证。


    花彻于是分配任务:“唐灿和涂知芝,你们两个去调取案发当晚拾光嘉园小区外,以及孟天枢楼下的‘半甜酒馆’酒吧附近,交通路段的道路监控, 核实嫌疑人孟天枢的不在场证明是否属实。还有陈副队……”


    陈正副队主动请缨:“我带人去查本案的凶器铜佛像吧。痕检刚才在铜佛像上,提取到了嫌疑人孟天枢和死者的指纹。”


    花彻应允了他的请求。


    那尊铜佛像的做工挺精良,能达到这个水平的店应该不多, 费用也不可能便宜, 付费定制的话,老板应该会有印象。


    并且, 就在刚刚他们拜访嫌疑人孟天枢的时候,留在局里的队员已经问询过庄维源


    家的保姆。保姆表示, 她近期在死者家里干活的时候, 都没有见过这尊佛像。


    这尊佛像要么是平时锁在柜子的, 要么就是新拿过来的。


    后者的可能性, 显然比前者更高。


    “这尊铜佛像,是由孟天枢带去的概率非常大。”花彻说道:


    “重点留意孟天枢近期,都接触过哪些店家。她妹妹孟天意自从当了家庭主妇,社会关系就变得极其简单。除了姐姐孟天枢和与她存在夫妻关系的死者,没有几个人,会有意留存孟天意的个人照片。”


    几个人领完任务,各自离开。


    花彻却折返回到了死者庄维源家里,试图从混乱的案发现场中,找出规律。


    或许是因为, 持有这种想法的人不止她一个,当花彻穿过围在外面的警戒线时,她看见了还没离开的楚青。


    庄维源家的植物很少。就算把客厅里和阳台上的所有花草清点个遍,也不过只有点缀用的两盆,也不知道楚青为什么能在这里检验那么久。


    “楚教授,对这个现场有什么高见?”花彻看见他,不冷不热地刺了一句。


    楚青仿佛没听清楚花彻的语气。


    他只抬眸,确认了一眼来人的身份,就重新埋头研究植物证据去了,对花彻的话语不以为意。


    “招财树盆栽的这片叶子上,有近期才被高温灼伤过的痕迹,”楚青说,“但我找不到是灼伤它的热源。眼下这个月份,阳光不至于造成这么严重的灼伤。这里没有燃烧过的痕迹,死者家里具备加热功能的电器,也没有被使用过的迹象。”


    楚青话音未落,花彻已立刻走过去查看。同一个方向上,连着好几片绿叶的叶尖边缘,果然出现了发黄焦枯的现象。


    这些叶子的焦边程度,并不算非常严重。


    花彻一开始,甚至都没能察觉出来哪里有异常。


    大概只有楚青这种本身就心细如发,又受过训练,对植物的生长状态特别敏锐的法医植物学家,才能在第一时间注意到不对。


    花彻探了探花盆中的土壤,表层干燥,再往下两三厘米却还是湿润的:“如果这些焦边的叶片周围,曾经摆过什么能够加热和干燥空气的东西,它在这里加热的时间,也不会太长。”


    不过,海坪市的十月份,虽然因为秋高气爽暂时摆脱了空调,但是气温条件再怎么说,也远远不至于低到要开机器加热升温的时候。


    这一点,倒是奇怪。


    如果在这里使用电器,应该会加大耗电量。花彻当即向电力公司查询了一下,昨晚的耗电量。


    但很遗憾,在昨晚八点半到九点前后,死者庄维源家的耗电量没有发现异常。这表示,即便这个位置确实摆放过一台导致招财树叶片焦边的电器,也和死者的死亡没有什么关系。


    这似乎是一条与案件无关的线索。


    花彻大失所望。


    但她还是配合楚青采集了这项植物证据,并且在客厅各处都收集了水体样本,方便楚青带回实验室去检验硅藻群落。


    对本案里这种遍地是水的现场,对硅藻的检验是绝对谈得上必要的。


    由于不同水体里所含有的营养水平、乃至温度和水流流速快慢等差异,都会对生长在其中的硅藻种类组成产生难以忽视的影响,所以借着硅藻的分析,楚青也能得知水体状况。


    但花彻的视线,在这过程中凝住了。


    极细极细的一小条水渍,随着低头,逐渐出现在花彻视野里。


    那水渍,应当是丝线绷紧在地面上被拖动时,留下的痕迹。那痕迹比客厅窗帘底部垂下的流苏,还更要纤细三分,真真是细如发丝。


    花彻的念头隐隐一动。这样细的一条水渍,原本应当很快被蒸发消失,幸亏它两边连接的都是比较大的积水,所以即便中间最细的地方已经干了一部分,但两边被改变后的水面形态,依旧保留了下来。


    像积水的水面边缘,长了一根微小的毛刺。


    这水痕起点的一头,与大门对面的窗帘和墙体位置接近,花队长循着这条水痕的另一头,一路寻去。途中,她虽然没有再那么幸运地看见同样清晰的痕迹,却依然艰难地确定了丝线延伸方向。


    那个方向的终点,正是死者家的大门。


    一瞬间,与丝线相关的制造伪证手法,全部涌进脑海。


    花彻当即打定主意。


    她必须要再回去,把监控好好盘上几遍。


    而且如果真的有那么一条非常细的丝线,以寻常监控到了夜间更加拉垮的清晰度,绝对是没办法看清的。


    花彻必须寻求技术部门的支持,将整段监控视频进行高清处理,真正将视频画面里的每一个细节看清。


    嫌疑人孟天枢是个高明的对手。


    要想揪住她的狐狸尾巴,就只能着眼最细微处。


    半点容不得疏忽.


    另一边,陈副队在带人排除了一个又一个错误选项后,好不容易找到了制作铜佛像的那名商家。


    接到队长花彻打来的电话时,那个商家正大谈特谈这段特殊的经历。


    “我在这行干了这么多年,人像和佛像我都做得多了,但是把人脸做到佛像上去,我还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商家讲得眉飞色舞,尽显成为说书人的潜质:


    “我一问,嘿,那还是个加急单,要我这几天就得把成品做出来。我加班加点,熬了好几个打通宵咧……害,我知道这样对佛祖是不太敬重,但架不住她给的多啊。足足有这个数。”


    制作铜佛像的老板挤着精明的小眼睛,伸出食指和拇指往中间一捏,比出了一个捏钞票的手势。


    算明示了一下那叠钱的厚度。


    要不是陈正揣口袋里的警务通手机响起,正说到兴奋处的商家,估计还能再滔滔不绝地跟他们讲上半个多钟头。


    陈正指了指手机,示意同来的警员先听着商家往下说。他则起身走出门外,接通了这个电话。


    “队长,我拿嫌疑人孟天枢的照片给商家看过了,”陈副队接通电话,先汇报了情况,“商家确认,那尊铜佛像就是孟天枢拿了妹妹的照片,在他这里订做的。”


    花彻:“很好。你查完后尽快回来一趟,我这边也已经有进展了。”


    陈正没有多耽搁。


    但因为那个商家的话实在太多,一开口就没个停的,等陈副队他们赶回市局的时候,涂知芝和唐灿都已在办公室里等着了。


    办公室里,涂知芝与唐灿正围在队长花彻跟前,一人一句抢着汇报,工作态度一个赛一个积极,把严肃的刑侦队办公室也吵得叽叽喳喳:


    “我看过监控了,嫌疑人孟天枢没有说谎。她离开死者的家以后,确确实实是去了‘半甜酒馆’这家酒吧。”


    “孟天枢还喝了很多酒,一直待到‘半甜酒馆’酒吧关门了才走,走的时候醉得好几次打不开付款码。老板只能让她把车钥匙先抵押在酒吧里,第二天也就是今天,再过去结昨晚的账。别说老板愿意给她作证了,把自己灌醉成这个样子,孟天枢也很难有清醒的头脑回去杀人吧?”


    “你们说得没错,孟天枢离开后确实没有作案时间和作案能力。”花队长颔首表示肯定:


    “因为她是喝醉前下的手。”


    唐灿震惊到反驳:“怎么可能?队长,我们不是都看过监控了吗?孟天枢走的时候,死者还跟她吵架关了门。就算监控有可能被动手脚,还有目击证人啊。”


    花彻对他的诧异表示理解:“孟天枢跟我们玩了一次很精彩的剧本杀。你找到的目击证人,只是她设置好的计划里的一环。”


    为的,就是误导警方。


    把水搅浑。


    唐灿将信将疑,迟迟不愿意相信。


    涂知芝却迅速反应过来,丝滑地跟上了队长的思路:“孟天枢是怎么做到的?”


    “用一根线。”花彻把经过处理的监控视频,播放到孟天枢和死者庄维源隔门吵架,却被死者庄维源怒而拒之门外的那一段。


    视频显示,在庄维源家的大门关上的同时,孟天枢也往后退了一步。


    因为两人吵架期间,孟天枢在门外时不时就走两步,边走边骂。第一次看监控那会儿,在场没有人对这极其不起眼的一步引起警惕。


    “但,你们看孟天枢脚底下。”花彻在键盘上敲了敲,把监控画面放大。


    作者有话说:


    【掉落小剧场】花彻回到现场再次检验,却看到了楚青。花彻内心:“……就两盆花草而已,搞不清楚为什么要花这么久的时间检验。”楚青内心:“花彻应该还会回来再次勘察现场。多检验一点,检验再仔细一点,就有理由在这里待久一点,等到她回来。”总结:两个人都多多少少在意对方,但谁都不想先低头【参考资料】《法医植物学实践指南》


    第75章 怨鬼佛面6 人间蒸发的


    劳烦技术部门出手修复过的监控视频, 清晰度与之前已不可同日而语。


    被放大了至少几十倍的监控视频画面里,就连嫌疑人孟天枢脚底下地砖裂开的细小缝隙,都能够在屏幕前看得一清二楚。


    但花彻的目标, 不是看清地面上瓷砖的裂缝,而是死者家门关闭那一刻,在孟天枢鞋子底部踩着的,一条比缝隙更为隐蔽的丝线。


    那是一根再普通不过的缝衣线。


    缝衣线又细又窄, 同时与走廊地砖的颜色相仿。


    即便监控视频的清晰度,已经被提升到了史无前例的地步,此刻屏幕前的他们还是需要格外打起精神, 才能够从颜色几乎相同的走廊地面上, 找到隐匿其中的那根丝线。


    这么长一根缝衣线,怎么会出现在门外?涂知芝顷刻间这根来路不明的丝线, 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她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挪动视频进度条, 来回确定这根丝线的移动情况,


    终于, 她明白了队长的意思:


    “嫌疑人孟天枢脚底下的那根缝衣线, 是她从死者庄维源家里出来的时候,踩在鞋子下面一起带出来的。”


    被孟天枢脚步带动着,和她一起离开屋子的,只有这根缝衣线最末端的线头。还有不知道长度多少的一截丝线,继续留在死者家里,成为了孟天枢在远离死者家门后,依然与其家中环境保持联系的方式。


    “我明白了!这是个机械传动问题。”涂知芝豁然开朗:


    “只要把这条缝衣线的另外一头,拴在靠屋里面那一侧的门把手上,再把丝线拉直, 穿过对面墙上一个能起到定滑轮作用的固定点位,最后把剩下的丝线拉到屋外的地面上。这样,孟天枢只要用脚踩住屋外的线头往后退,把丝线绷紧,就能在不直接接触到门板的情况下,把门关上了。”


    这样后退一步关门的动作,不就跟视频画面里展现出的,孟天枢在死者家的大门关闭时,做出的动作一样吗?


    最后,孟天枢再跟监控视频里记录下来想一样,假装发现脚上运动鞋的鞋带开了,需要去系。她就能借蹲下系鞋带的时候,迅速将缝衣线缠绕在手指上面,悄无声息地抽出带走了。


    全过程,丝线的存在感都很弱。


    目击证人在与孟天枢还隔了一段距离的情况下,很难发现异常,也是在孟天枢考虑之中的。


    嫌疑人孟天枢的不在场证明,破解了。


    为了表示奖励,花彻把之前就答应要给涂知芝买的芝士蛋糕推到了她面前。


    现在早过了午饭时间好久,涂芝知忙得脚不沾地,这时候早就饿了。收到芝士蛋糕的她惊喜得“哇”了一声,立刻挖起一勺绵软的蛋糕,把腮帮子塞得鼓囊囊的。


    唐灿看得心底里酸溜溜的。


    他不服气,对涂芝知的推测接二连三地提出质疑。


    “但是,这机械传动得满足两个条件,才能实现啊。”唐灿分别列举出条件:


    “第一个,就是与死者家门相对的那面墙上,要有个定滑轮或者能让缝衣线穿过去的圆环,好改变力的方向。第二个,就是这根缝衣线得栓在门把手上。这两个条件,都会在现场留下痕迹……”


    孟天枢是怎么做到将细线固定在屋内,却没有留下除这条水渍以外的其他痕迹物证?


    就算她将那条缝衣线抽走了,对面墙上的定滑轮怎么办?况且,把细线绑系在门把手上,多少会在上面留下一些勒痕和摩擦迹象,不是吗?


    唐灿一口气把疑问都拎了出来。


    为了让质疑更加有理有据,唐灿还找出了刑事摄像师拍摄的现场照片。


    孟天枢如果真是用丝线关的门,门把手一定是她在制作机关时,无法避免的地方。但从照片里可以看到,死者家门的门把手上,确实没有留下任何被丝线勒紧摩擦后,导致的擦痕。整个现场,也没发现能当定滑轮用的东西。


    这是现有的证据链上存在的,最大的问题。问题不解决,链条就无法真正构成。


    花彻却没有过多操心。


    因为在此之前,她就已经想过这个问题。


    根据这一个问题,花彻逐个考虑了周围的环境。最后,她想到了满地溅落的鱼缸碎片,想起了因此满地流淌的水污。


    那鱼缸重量不小,在争执中被推倒确有可能,但要从架子上将其推下来砸碎,多少需要一点力气。这个鱼缸被打碎,有没有可能是为了藏起什么?


    花彻首先排查的,是客厅里的玻璃碎片。但现场的玻璃碎片均来自鱼缸,没有发现异常。那么剩下的,就只有鱼缸里的水了。


    可是这么清澈透明的水,又能藏起什么呢?


    现场警员面面相觑。


    “水,能藏起水。”


    花彻道:“或者,由水冻结而成的冰。”


    “嫌疑人孟天枢用作定滑轮的是冰块,间接用来把缝衣线固定在门把手上的,也是冰块。”已经做完硅藻检验的楚青走来补充。


    楚青显然不是刚刚到来的,以花队长的警惕性,不可能没有意识到楚青的来临。可花彻佯作不知,只任由楚青按照心意在门外听着,等他想进办公室的时候再进来。


    “死者庄维源家里,有用来做大小冰块的模具,”花彻额外补充,“保姆过来检查家中物品是否有遗失的时候,发现厨房冰箱里面冻的大冰块里,少了一块。”


    一块大冰块从中间分开,可以做成两个厚实的圆环。


    一个圆环挂在门把手上,上面绑上缝衣线,就能把缝衣线和门把手进行间接固定 。另一个圆环因为作用比较特殊,实操过程会更麻烦一些。


    针对第二个圆环,花彻开口:“我复勘现场的时候,在门对面的墙体附近,发现了这根线留下了水痕。水痕的位置,恰好在窗帘旁边。我怀疑,嫌疑人孟天枢是把窗帘底下的其中一条流苏,当成了固定第二个圆环用的绳索。当缝衣线穿过这个冰做的圆环,就能通过圆环与靠墙的窗帘相连接。”


    唐灿:“可是,就算那个圆环是冰做成的,可以融化,窗帘流苏上绑过圆环的那个绳结,也依然存在啊。”


    花彻:“想要固定这个冰做的圆环,甚至不用绑。”


    唐灿:“啊?那怎么固定?”


    花彻:“用盐。”


    这个方向,还是在花彻去北枢剧本杀工作室里,拜访嫌疑人孟天枢的时候获得的。


    当时,嫌疑人孟天枢向他们展示了妹妹从小到大的照片,而其中有一张年代久远,记录了妹妹小时候玩冰块游戏的场景。


    照片里,妹妹只用一根简单的棉线,就把两三块小冰块提了起来,正惊讶又兴奋地捂着嘴,拎高棉线,向手机镜头后正给她拍照的姐姐炫耀。


    一旦把这张温馨玩乐的照片,跟最后姐妹俩天人永隔的结局联系起来,不由得让人内心顿感潮湿。但从另一个角度,这恰恰说明,姐妹俩都知道这种将冰块和线条连接在一起的方式。


    花彻:“我回来后去查了这个游戏。只要把棉线铺在冰块上,在两者连接的位置均匀地撒上一层盐,等待一两分钟,就能够实现冰块与棉线的连接。背后的原理是用盐降低冰的熔点,先让部分冰融化变成的水浸湿棉线,而后又因为冰融化吸热导致周围温度大幅降低,还能把这部分水再冻回去。”


    这样,这条棉线就被牢牢冻结在了冰快里面,用力甩都不会掉。


    保证短时间内相对稳固。


    而窗帘流苏的材质与棉线相仿,同样的原理,也能被用在窗帘流苏上。


    一块冰块连接两根窗帘流苏,就形成了能挂冰环的位置,把系在门把手处冰环上的缝衣线,再从这个冰环中穿绕过,线头拉到门外——一个用冰打造,能在规定时间内消失不见的机械结构,就完成了。


    由于冰块没有特别大,所以不需要很长的融化时间,刚好能够让嫌疑人孟天枢假装和死者吵两句嘴,在关门后假装系个鞋带就能收线。


    冰块融化成的水,也消失在鱼缸被打破后倾倒的大量水渍中。


    方便快捷,了无踪迹。


    不怕警方查到。


    唐灿难过地捂住脸:“唉,我还是不太想相信,我喜欢了那么久的剧本杀作者,会是一个杀人犯。”哪怕他完全明白,孟天枢有充足的杀人动机。


    花彻:“我理解你的心情。而且死者家里那些大小冰块,基本是在喝酒和调饮料时加的,一晚上少个一两块其实也合理。所以我刚才说的还是以推测为主,不能作为完全确凿的证据。”


    真正把这个作案手法捶死的证据,来自痕检人员对客厅地面上那些水的化验报告,以及楚青的硅藻检验。


    痕检那边的化验报告早已经送来了。


    花彻从桌上将报告拿起,翻开,拣重点内容念了一念:“最靠近门把手和窗帘的样本相对无菌,低溶解氧,含氮废物少。在窗帘流苏旁边的水里,还检测到了盐分。”


    这几个特征叠加,很像烧开后的开水。


    由于冰箱里冻的冰块是需要入口的,从单纯由冰块融化得到的水里,检测出开水的特征,完美符合了花彻方才的推理。


    毕竟,烧开过的水无毒无公害。用烧完的开水冻成冰块,之后再加到饮料里去一起喝,才会更加安全放心。


    “但在客厅其他位置的地面上提取到的样本里,成分就大不相同,”花彻继续说,“首先是高溶解氧含量,对应我们在鱼缸碎片里找到的气泵,养鱼一般会开气泵往鱼缸里打氧。样本里含有的氨氮和亚硝酸盐,在鱼缸水里一般源于鱼的新陈代谢和它们吃剩下的食物残渣。”


    “我在使用叶绿体基因组DNA鉴别藻类种属的时候,也得到了相同的结论。”楚青也道:


    “那两处水体里的硅藻群落,和周围存在有明显的不同。”


    作者有话说:


    写的时候,感觉花彻和楚青两个人有一种心照不宣的感觉【掉落小剧场】关于花彻拿出之前答应给涂知芝的芝士蛋糕的时候,大家都在想/做什么——涂知芝两眼放光,飞扑过去,大吃亿口。唐灿逐渐酸到变形。楚青已经不动声色地记下涂知芝对芝士蛋糕的喜好,思索以后想让涂知芝到花彻面前美言几句的时候,能不能使用芝士蛋糕贿赂她一下(不过因为涂知芝对花彻忠心耿耿,估计不能成功)至于陈正副队……关于芝士蛋糕,他内心什么都没想,只会趁机溜号想他老婆。【参考资料】1.《利用固定化技术净化家庭养鱼废水》叶克姣,令狐美迪,陆兴亮2.这章和下一章还参考了两篇英文文章《Different Types of Aquarium Algae - Howto ldentify, Treat & Prevent》lan Sterling《Silicate Trouble in Your Tank? Heres WhyBrown Algae Taking over》


    第76章 怨鬼佛面7 鲜血喷溅上


    烧开过的饮用水和养鱼的鱼缸水, 里面的硅藻群落差别可太大了。


    在显微镜下,简直一目了然。


    热水沸腾时候的高温,对生活在水里的微生物属于是毁灭性的灾难。因此, 曾经放过冰环的两个地方是特殊的。


    即便如今冰环已经融化成水,与鱼缸水混合到一起,相互稀释,把提取到的样本放大了看, 那种死气沉沉的感觉依旧十分明显。其中的硅藻不仅数量少,剩下的也大多只是些残存的空壳。


    来自鱼缸的水就不一样了。


    硅藻浓度高,活体硅藻多。同时, 楚青还在其中发现了优势种。


    楚青:“鱼缸水里的优势种是褐藻, 鱼缸中常见的硅藻种类,在新鱼缸开缸初期、水中营养失衡或者光照失衡的时候, 都很常见。”养鱼的人平时在鱼缸底砂与玻璃上看到的,一层滑腻的棕色薄膜或丝状物, 就是这种硅藻。


    有水体的检验报告和硅藻群落的双重证实, 嫌疑人孟天枢的不在场证明, 算是被彻底被破除了。


    花彻看了眼垂头丧气的唐灿, 知道他正在经历幻想破灭的灰暗时刻。


    这个过程不太容易。


    但是案件进展不会因此放缓。


    “虽然孟天枢提前订制了铜佛像,并于案发当晚带到现场作为凶器使用,但比起蓄谋已久,我认为她更像激.情犯罪。”


    花彻说:“孟天枢的作案手法里,最核心的就是这个制造不在场证明的关键机关。但孟天枢在构造这个机关时用到的所有物品,比如死者家中的缝衣线,冰箱里的冰块,窗帘的流苏……全部都是就地取材。”


    在那么短的时间里,利用现场仅有物品布置出这样一个机关, 成功付出实践,实在是需要精准到令人叹为观止的执行力和时间控制力。


    差一点把控都不行。


    以嫌疑人孟天枢的聪明才智,如果是蓄谋已久,她应该能做出更好的准备。


    “也许吧,我们可以亲自跟她确认,”副队陈正提出建议,“按照程序,我们当前掌握的证据,已经完全可以将嫌疑人孟天枢传唤来警局了。作为头号嫌疑人,孟天枢一直处在我们的严密监控中,她应该还没有逃脱。”


    然而,花彻紧皱的眉头,却不见丝毫舒展。


    花彻一张张回看着现场照片。


    突然,她提出了一个被所有人忽略的问题:


    “鱼缸被推倒打碎,水里也有因为养鱼升高的氨氮和亚硝酸盐。但我们在地上看到的,却只有水,没有鱼。你们不觉得奇怪吗?”.


    正如陈正所说,孟天枢此刻依然坐在工作室里。


    她从来没有想过要逃。


    孟天枢很清楚她自己都做过什么,更清楚自己即将要面对什么。


    孟天枢已决定为自己做过的错事负责。她之所以设置不在场证明,拖延时间和警方玩迂回战术,不过是为了争取到多一点时间好采取措施,尽可能地减少对工作室里员工的影响。


    昨晚,孟天枢在被庄维源激怒的时候,确实没能控制住情绪,对着庄维源的后脑勺砸了一下。但是她工作室里的员工没有错。


    对他们来说,这属于无妄之灾。


    可惜覆水难收。


    但凡是能够做的补救,孟天枢都已经做了。她已经委托了律师处理后续事项,早在上午警方来过以后,孟天枢也给工作室里的所有人放了假,好让他们稍微有个缓冲时间。


    此刻,除了孟天枢,剧本杀工作室里空无一人。孟天枢保存关闭了刚刚写到一半的文本,从书桌前抬起手,却只接住午后一束被阴云压得沉重的阳光。


    真可笑。孟天枢勾了勾唇角。


    她在创作时写出了那么多的凶手,没想到未来居然有一天,她也会成为其中的一个。


    孟天枢没有掩饰唇畔自嘲的弧度,最终,发出了一声很长的叹息。她想起妹妹孟天意的黑白遗像,想起脑海里依旧鲜活的关于妹妹的记忆……也回想起,她昨夜与死者庄维源见的那一面。


    和两人此前的每一次碰面一样,昨夜的见面,同样是极不愉快的一面。


    庄维源依然在演戏。


    他在孟天枢面前,尽职尽责地扮演着一个悲痛的丈夫。


    不仅会手抚遗照,黯然伤神,还会柔声细语地哄着惊醒的孩子入睡……庄维源的演技是那样好,好到让孟天枢对庄维源一直以来的态度,都差点产生动摇,真的以为他是一个多么深爱妻子和孩子的好丈夫。


    ——直到孟天枢把那尊她订做的铜佛像,带过去进行试探。她才发现,庄维源根本没有认出佛像上妹妹的脸。


    庄维源对妻子的陌生程度,震惊了孟天枢。


    多荒谬啊!


    她的妹妹孟天意,可是与庄维源朝夕相处了那么多年,还给他生育了一个孩子的枕边人啊。到头来,庄维源居然连她的外貌长相都没有记清楚。


    同时,孟天枢也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庄维源这么努力地表演悲伤,是为什么了。


    这个世道,对男性的深情给予了过多的奖励。庄维源引以为傲的英俊皮囊,会随着年龄的增长而褪色,白手起家创立公司的强大形象,会随着公司遇到的危机而岌岌可危……唯有深情带来的滤镜,能够随着表演的持续永久生效。


    不幸身亡的,明明是妻子。


    让周围人同情爱怜的,却往往是失去妻子的丈夫。


    只要丈夫愿意在人前挤出几滴眼泪,红一红眼眶,再描述一些不知道水分占比多少的付出,社会舆论就会天然地往他的方向倾斜,给他送去更多的优待和资源。


    庄维源在利用妻子的死这件事情上,更是个中翘楚。他趁着公司被妻子死亡的保险金救活,上位者光环仍然能发挥作用,颜值又还没下滑太多的时候,消费妻子的死亡,对外打造美强惨人设。


    只“深情”一个标签,本已能让庄维源吃尽红利,更何况英俊、深情,上位者这三个标签叠加?


    效果必然拔群。


    庄维源得到了数不尽的好处。他把他死去的妻子,变成了加诸在他头顶上的光环,更反手把逼死妻子的罪名,扣到孟天枢这个做姐姐的头上,推出去吸引战火。


    孟天枢出离地愤怒了。为自己,更为妹妹。


    她之前,虽然妹妹帮着庄维源不断吸血自己的做法寒了心,其实对妹妹始终保持着少量的关注。


    如果妹妹好端端的一个人,真的是意外身亡,孟天枢再难过也就认了。可先前看妹妹衣着蹊跷,疑似对当天的死亡早有预料,如今又发现,庄维源用亡妻换来保险金并树立深情.人设的计划,是蓄谋已久,孟天枢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妹妹的惨死分明不是意外,是有人一手促成。


    那个人,就是庄维源!


    从孟天枢的眼神变化里,庄维源逐渐意识到骗不过她了。演技里,随之带上了肉眼可见的敷衍。


    “我真的没想过,天意会愿意为了我和我们的小宝放弃生命。我也很爱她的,我不可能逼她。而且……”庄维源尽量让语气保持柔和,却已经隐隐透露出了不耐烦的情绪:


    “而且这是天意自己的决定,我们做什么都没有用了。我们能做的,就是尊重她的选择。”


    庄维源缓缓转向妻子的遗像,又要开始他那令人作呕的表演。


    孟天枢忍无可忍。


    她甚至没有看手边的铜佛像一眼,就将佛像调转角度,用底座狠狠向庄维源的后脑枕骨砸了下去。


    “砰!!!”铜器砸上皮肉,触及骨骼,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孟天枢记不清自己使了多大力气。


    她只记得那一次砸下去后,她看见手里的铜佛像染上了殷红的斑斑血迹,看见有一滴温热的鲜血,溅上了妹妹遗像里微笑的脸。


    只在那恍惚的一瞬间,孟天枢浑身突然如覆冰雪。


    孟天枢站在遗像面前,像望见了妹妹的脸。


    那是妹妹谴责的脸。


    妹妹曾经有多么爱这个男人,孟天枢是知道的。妹妹深爱庄维源,爱到决定捧出自己包括生命在内的一切,供这个男人挑选。要是妹妹的在天之灵,看到姐姐打死了她最爱的男人,她会怎么想?况且,妹妹和庄维源的孩子,还在里面的卧室睡着呢。


    意识到这点的那一瞬间,孟天枢竟然感觉到惶恐。


    不过,想到工作室里即将被牵连的无辜员工,她还是尽快冷静了下来,制作冰环,推倒鱼缸,翻出曾经和庄维源争吵时的录音,在最短时间内布置好了不在场证明。


    “砰砰砰——”孟天枢从回忆里睁开双眼。


    声音,却还在耳边继续响着。


    连续不断。


    孟天枢终于意识到,这一连串的闷响声并非来自记忆,而是外面真的有人在敲门发出的声音。


    外面,敲门声越来越急促猛烈。孟天枢深吸一口气,做好了因为在处理后续事宜上耽误太多时间,导致错过自首的最佳时机,而被警方登门带走的心理准备。


    孟天枢缓缓走到门边。


    然而,不等她握住门把手,敲门声竟是戛然而止。


    作者有话说:


    【参考资料】和上一章的参考资料是一样的1.《利用固定化技术净化家庭养鱼废水》叶克姣,令狐美迪,陆兴亮2.《Different Types of Aquarium Algae - Howto ldentify, Treat & Prevent》lan Sterling3.《Silicate Trouble in Your Tank? Heres WhyBrown Algae Taking over》


    第77章 怨鬼佛面8 杀一个也是


    这动静停得古怪。


    孟天枢没有贸然打开门。


    她把眼睛凑到防盗门上的猫眼前, 仔细查看。


    可从那被圆形猫眼圈定内的视野里,孟天枢看到的却不是警方,而是两个蛮横无理的老人和他们旁边的一辆婴儿车。


    这对老人, 是死者庄维源的父母,孟天枢在妹妹的婚礼上见过一次。庄维源作为他们的第二个孩子,在家里的排行不上不下,从来不受重视。老两口对庄维源这个亲生儿子都这样, 对他和孟天意的孩子更是如此。


    庄维源死后,老两口照单全收了他留下的遗产,却把婴儿车推来工作室, 明显是不愿意收留这个孩子, 打算把她丢给孟天枢这个姨妈抚养照顾。


    孟天枢开门时,眼前已没了两个老人的身影, 只剩下一辆孤零零的婴儿车。


    婴儿车里,躺着她妹妹和庄维源的孩子。


    正撕心裂肺地啼哭。


    孟天枢站在门口, 一动不动地盯视着车里才满一周岁孩子, 万千碎片霎时冲上心头。


    妹妹孟天意四分五裂的尸体, 渣男庄维源惺惺作态的假笑, 老两口精明贪婪的嘴脸……所有痛苦的、狰狞的、令孟天枢崩溃的记忆,都在孩子声嘶力竭的哭声中被无限放大,化作粉碎机里的刀片。


    孟天枢的心脏,像被丢进这台机器里撕扯粉碎,顷刻间搅烂成满地血浆。


    都是因为这个孩子!


    孟天枢捂住耳朵。


    目光发冷。


    都是因为这个可恨的孩子。


    如果没有怀上这个孩子,妹妹就不会被流言蜚语逼得离开公司,也就不会有后面连环袭来的噩梦。


    反正有庄维源这样一个爸爸,这个孩子也不会是什么好东西。她杀一个也是杀,杀两个也是杀, 倒不如现在就为民除害……


    横生的恨意生出魔障。


    孟天枢冲到椅子前抓起坐垫,一步步向婴儿车里哭泣的幼儿走去。


    婴儿车前,孟天枢看见了那个孩子的样貌。她是那么稚嫩,那么小,挥舞着手脚哭得小脸涨红。只需要一个正常大小的坐垫,就能轻而易举地将她捂死。孟天枢只需要一点时间。


    为了方便下手,孟天枢缓缓收起了婴儿车的车棚。随着车棚这个遮挡物的收起,这个曾经被她妹妹亲昵地唤做“小宝”的孩子,终于看见了逐渐接近的坐垫,也看到了拿着坐垫逐渐逼近的孟天枢。


    大家都说小孩子直觉敏锐。仰卧在婴儿车里的小宝,本该看清楚孟天枢眼底压抑的危险。


    可就在看见孟天枢的那一刻,她竟然止住哭泣。


    破涕为笑。


    那笑容很明媚,也很熟悉。


    奶声奶气的笑音,一下子把孟天枢的记忆,拉扯回了二十年前。


    二十多年前,孟天枢姐妹的父母还没有离世,妹妹也还只是个一两周岁大的幼儿。孟天枢曾经趁父母都在忙碌,偷偷溜到妹妹的摇篮床前,找妹妹玩耍。那时候,她的妹妹也是和现在的小宝一样,一见她就笑得欢喜灿烂。


    两张相似却又不同的笑脸,隔着漫长的时光,在回忆与现实的接缝处缓缓重合。


    从长相到行为,她们母女俩都很像。


    往下捂的动作停住了,孟天枢的手剧烈颤抖起来。


    她原本攥紧的坐垫脱手而出,眼泪却一滴接着一滴,无声地打落在小宝稚嫩的脸庞。


    为什么?


    为什么她下不去手?


    为什么她最爱的人和最恨的人的血,会流在同一个人身体里?!


    孟天枢突然很想诘问上天,但上天对她悲愤的质问,从来冷漠无言。只有婴儿车里的小宝撑开五指,努力把软绵绵的小手往上伸高,试图握住孟天枢近在咫尺的手指。


    孟天枢用尽力气,才控制自己合上了婴儿车的车棚,不再看里面那张与妹妹小时候肖似的脸。


    她靠着旁边的墙面,缓缓滑坐,任凭泪水无声涌流:


    “妹妹,我想你了……”.


    孟天枢最终还是来到了警局。


    她过来,只为自首。


    警局刑侦队办公室里下午,阳光被百叶窗切割成一道道细窄平行的阴影,跟走动往来的人影交错在一起,像极了一张游移的巨网。


    孟天枢抬脚走入网中。她泛红的眼圈已用遮瑕液遮掩,语气却意外的冷静。


    “不用查了。你们在客厅里发现的那尊铜佛像,是我定制完后,在昨天晚上带过去庄维源家里的。庄维源也是我杀的。”面对刑侦队的全体警员,孟天枢坦坦荡荡地承认了自己的罪行。


    她把长发拨到耳后,深深吸气:


    “我妹妹被这个叫庄维源的人渣骗得失去工作、自掏腰包付了彩礼、把全部身家都当成嫁妆赔了进去……如今,她居然连死后都要落到人渣手里,沦落成他营销人设的工具。我气不过,就用那尊铜佛像的底部砸了他,想让他结束这场假装深情的表演。没想到,他居然真的倒下了。”


    花彻核实细节:“你当时砸了死者几下?”


    孟天枢:“一下。”


    只一下,死者庄维源就倒地不起。


    花彻在这基础上,继续提出第二个问题:“你昨晚,是用佛像的哪个部位砸死者的?”


    “底座,而且我只用了底座。”孟天枢把这个细节记得清清楚楚,“我在拿铜佛像砸人前,特地调转了佛像的方向。因为,我不想让佛像那张依照我妹妹照片去做的脸上,沾染到半点庄维源那肮脏的血。”


    花彻似乎确认下来了什么。


    她在随身的笔记本上,记下了几个关键词,好一会儿才道:“你昨天晚上应该是故意假装喝醉,没有立刻给钱,来保证前台和酒吧老板能记得你来过,并且帮你做在场证明的吧?你知道这家酒吧的老板最在意的,永远是她自己的营收。”


    孟天枢:“对,很抱歉利用了她和前台给我当证人。她是个很好的人,只是最近手头比较紧,缺钱花,才会对钱看得重。”


    “你砸碎鱼缸的时候,里面有鱼吗?”


    “有,是热带鱼。”


    “那你离开的时候呢?”


    “也有,”孟天枢淡淡说,“我把这些热带鱼,都集中放到了积水更多的地方。这样,这些鱼就可以撑到有人发现现场,能有更大的存活几率。”


    最后这连续两个问题,听起来似乎已经完全跑偏,竟然跟死者庄维源的遇害案件无关了。孟天枢颇不理解:“你们到底想问什么?”


    花彻搁下签字笔:“我想说,你精心制造的不在场证明,可能没有意义了。”


    孟天枢苦笑着耸了下肩:“当然没有了,我已经过来自首了。这些不在场证明的存在,不过是为了拖延时间,让我有办法减轻对工作室其他人的影响而已……”


    但她的话被打断了。


    “不,我的意思是,你根本不需要这些不在场证明。或许,你根本不需要把问题想得这么严重。”


    花彻说着,让人拿来了装在证物袋里的铜佛像:“这是你案发当晚用过的铜佛像,你看看。”


    孟天枢原本,还不太想面对铜佛像上妹妹的脸。然而佛像才一拿起来,她的表情立刻变了:“……怎么会这样?”


    孟天枢隔着证物袋,捧起佛像。


    瞳孔骤然紧缩。


    铜佛像上,那张她舍不得污染到半分的脸上,赫然沾满了血迹和脑浆。


    孟天枢根本无法容忍这样的行为。怒火伴随着强烈的生理不适,烧进胸膛,她当场就忍不住开口:“谁做的?!”


    “继你之后到达死者庄维源家里的,本案真凶。”花队长停顿片刻,在孟天枢透出些许茫然的注视下,接着说道:


    “法医进一步尸检发现,位于死者庄维源后脑枕部的那一处不规则挫裂创,是由多次钝器击打叠加构成的。第一次和后续几次打击形成的挫裂创之间,有较为明显的间隔时间。”


    “虽然,所有击打使用的凶器,都是同一尊铜佛像。但第一次击打使用的是铜佛像的底部,同时打击力度较轻,伤害较小。而后续几次连续击打使用的,全部是铜佛像的头部,并且最终导致了死者身亡。”


    显然,实施第一次击打的是孟天枢。


    作案的慌张,让孟天枢误判了庄维源的死亡情况。只在制造完庄维源还活着的假象后,她便匆忙离场。


    殊不知,后面再进到庄维源家里来的那个人,才是真凶。


    孟天枢站在原地,久久没能回过神。这段话里包含的信息量太大,她不得不多花点时间,才能够完全消化。


    花彻想了想,换了个更简单的告知方式:“由于第一次击打没有造成颅骨骨折、脑挫伤等器质性损伤,被你击打过后,庄维源其实并没有死,只是因为轻微伤脑震荡造成了短暂昏迷。你也不构成犯罪。这种程度的伤害,顶多只是被处以行政拘留和罚款。”


    孟天枢愣住了。


    围在她周围的警员陆续散去。


    只有唐灿被激动得泪眼汪汪,极具喜感地赶来祝贺:“太好了呜呜呜,玄枢老师,我就知道您没有杀人,您可以继续安心创作下一部作品了。您别太累,但也别歇着,我们还都等着玩新本呢。”


    “玄枢”是孟天枢在创作剧本杀时,选用的笔名。唐灿这么称呼,代表着孟天枢从此彻底洗清了杀人嫌疑,摆脱了嫌疑人的身份。


    今后,孟天枢终于可以做回她自己,回归她热爱的创作中去了。


    这真是天大的好消息。


    至少,对孟天枢和作为她忠实粉丝的唐灿都是。


    但问题又回来了。既然,唯一和死者庄维源在明面上有恩怨的孟天枢不是凶手,那么,那个后来潜入屋里,将庄维源杀害的真凶,又会是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怨鬼佛面9 蓄谋已久的


    要找到这个问题的答案, 关键还是得回到一开始。


    回到死者和现场本身。


    花彻从那一份新的尸检报告出发,说道:


    “脑震荡昏迷的时间,一般不超过半个小时, 所以真凶应该是在死者庄维源被打晕后,半小时以内来的。在死者的指甲缝里,法医还提取到了少量皮屑。这些皮屑的DNA比对结果,与他和孟天枢的均不符合。应该是凶手的。”


    孟天枢布置伪造不在场证明的机关, 需要花费相当的时间,从她离开到真凶到来的时间,其实很短。


    “监控里除了孟天枢, 没有再拍到其他人, 但从孟天枢当晚接近九点钟离开,再到法医推测最晚死亡时间, 实在太短了。”涂知芝唉声叹气,“我估计, 真凶只能是在单元楼第一次跳闸停电的时候来的。”


    提到这些, 涂知芝回想起了几乎起不到作用的监控内容, 想到他们之前也查过这个时间段内的小区监控, 却一无所获的结果,终究忍不住托住腮帮子,幽幽叹了口气:


    “不得不说,这个真凶运气真好。”


    昨天晚上的跳闸停电,实在是给了凶手得天独厚的作案条件。


    整栋单元楼断电,导致监控失效,维持消防通道门关闭状态的电磁锁也失去磁力,自动开启。再加上,死者庄维源家防盗门上的那把锁, 也是个不手动反锁就自动开启的主儿。


    三道安全屏障,全部向凶手敞开了方便之门。


    这个时候,谁都可以轻松进入死者庄维源的家里,杀死因为昏迷手无缚鸡之力的庄维源。


    唐灿百思不得其解:“但是你们说,这个人杀死庄维源干嘛呢?庄维源不就只得罪过孟天枢一个人吗?他死后家里的东西也没有缺少什么,对了……凶手不会是来偷那些鱼的吧?”


    “想什么呢?保姆和你最爱的剧本杀作者孟天枢,都跟我们确认过了,养在鱼缸里只是几条很小的孔雀鱼,要不了几个钱,”涂芝知揶揄,“凶手有那点时间,把电脑和手机带走去卖不好吗?干嘛要把这些不值钱的鱼带走?”


    涂芝知这无心的一语,让花彻眸光一沉:“除非,这些鱼暴露了什么。”


    但孔雀鱼的体长只有3到6厘米。


    这么小的鱼,既不会像猫狗一样大声叫喊,又被困在水泊里不便游动,到底能碍着凶手什么事呢?


    “总而言之,凶手明显不是冲着钱来的。”副队陈正说道,“他熟悉这栋楼雨天断电的规律,说明可能在附近观察过很长一段时间,对死者庄维源和他家周围环境的了解程度,甚至超过曾多次来过死者家里的孟天枢。”


    这,才是真正的蓄谋已久。


    可是死者庄维源出门在外的面具,难道不是老好人吗?


    庄维源演技精湛,八面玲珑,尤其擅长情感操控,杀人都不用亲自出面。除了妹妹被害死的孟天枢,到底又有谁会想要杀死他呢?


    唐灿想得头都快秃了,都没想到谁可能有这个动机:“啧,电表箱放在室外容易被雨淋跳闸,就不能想办法移到室内吗?都怪昨天晚上那场雨,搞得现在连个怀疑对象都没有,可真难办。”


    涂知芝:“想开点,单元楼里的监控没有了,我们不是还有小区监控嘛。凶手要熟悉死者庄维源家附近的环境,肯定得来小区踩点好几次。而且我们海坪市也不是天天下雨,楼栋监控总有好的时候。排查下来,应该能找到……吧?”


    涂知芝说这些话,原本是想给唐灿打起鼓劲,可说着说着,连她自己的语气都变得不确定起来。


    “陈副队,麻烦带人再把死者庄维源的社会关系,往深里挖一遍吧。”花彻说到:


    “摆在明面上的,不一定是真相。”


    陈正:“明白。”


    花彻停了两秒。她重新回头审视起,一些被遗留在案发现场的证据:“还有,死者庄维源的手机和电脑内容,检查过了吗?”


    陈副队如实汇报:“我们的人发现时,庄维源的手机和笔记本电脑都已经浸泡在积水里,无法开机。技术人员今天下午,刚刚把这两个电子产品修复完成,也将里面曾经被删除过的内容恢复了回来。”


    手机常常被随身携带,会在争执中落进水里并不奇怪。但是笔记本电脑即便被带到客厅里办公,怎么看,也不像是会放在地面上使用的。


    这台电脑,怎么也会被摔在水里呢?


    是意外?


    还是故意为之?


    如果是故意的,那么凶手进入死者家中,有没有可能不是为了杀人,而是为了这些数据?


    唯一能知道手机和电脑什么时候落在地上的人,只孟天枢一个。可惜孟天枢记得最清楚的,仅仅是与她妹妹相关的那尊佛像。至于其他的,孟天枢的记忆不算特别可靠,对后续案件的侦破起不到太大的作用。


    “查人际关系网络的时候,不要忘记手机和这台电脑里的数据。”花彻说:


    “如果手机和这台笔记本电脑,不是孟天枢和死者争执时砸的,而是凶手特地丢在地上,将这两者的毁坏假装成之前被砸的模样。在手机和笔记本电脑的数据里面,或许,能找到直接关系到凶手的重要信息。”


    不过,单查这两个物证还不够。假如对这两个的物证损毁,可以被隐藏进现场的混乱里。


    其他物证一样可以。


    而今之计,还是得重新回到现场。现场肯定有他们忽略的线索。


    现场里最混乱的那一块,已经被淹没在鱼缸水散发的鱼腥味里,任唐灿的鼻子再灵,也没有多少用武之地。反倒是涂知芝的细心如发,在满地狼藉里更能够派上用场。


    花彻往办公室里扫视了一圈,安排道:“陈正,你带唐灿一起,从这两台电子设备出发,顺着里面的信息,挖掘死者的社会关系。小兔子,跟我回现场看看……顺便,帮我联系一下楚教授,问他要不要过去。”


    唐灿瞟了眼他们花队长的手机,不由得感到奇怪:“啊?楚教授的联系方式,您不是有……”


    话没说完,他就被涂知芝狠掐了一把。


    唐灿嘶嘶抽气。


    他吃痛地揉了揉手臂肉,乖觉地将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这已经是发现尸体后,花彻第三次来现场勘查了。


    三次勘查,调查的方向均不相同。


    勘察重点也随之改变。


    “对于现场,目前我们主要存在疑问的有两点,”一进警戒线里,花彻就开口总结,“第一点,是鱼缸被打碎后,水泊里不翼而飞的鱼。第二点,就是楚教授在现场发现的,一盆焦边的发财树。”


    这第二点里的发财树,也是为什么刑侦队长花彻即便明知,她现阶段和楚青的关系相对僵硬,依然坚持让涂知芝把楚青叫过来现场的原因。


    即便案发现场至今仍乱得无从下脚,让人看一眼就头疼,有了这两个重心,也像是在一团乱麻里找到了线头。


    整理出了难得的方向。


    那盆被高温烤伤焦边的发财树,已经连树带盆地被搬走,充做本案的植物证据了。当时标记发财树位置的证据标识牌,却还留在原地,能够继续帮助她们对发财树叶片的灼伤原因,展开调查。


    楚青到来的时候,正看见花彻带着涂知芝,在逐个搬开屋里堆积的杂物,看向物体下方的地面。


    楚青一声不吭地过去帮忙。


    等杂物搬开得差不多了,楚青才低声询问:“在找什么?”


    被楚青提问问题的对象是涂知芝,但楚教授却似乎始终有一缕注意力分散出来,有意无意地向花彻那边倾斜。


    涂知芝被迫旁观全过程,看破不说破,只能别开脸去装作眼瞎,对随着楚青的到来而开始暗流涌动的气氛,视而不见:“我们在找那盆发财树留下的印子。花队长怀疑,凶手把印子用杂物藏了起来。”


    “找到了。”花彻蹲在地上,突然开口。


    她让开身体。


    登时,一圈黄褐色的圆环,出现在另外两人面前。


    而花队长的手里,还拿着她刚刚从这个颜色浅淡的圆环上面搬起来的,粗陶质地的空花盆。


    这个被拿起来的粗陶花盆肚大能容,体积可比发财树那盆大得多,两者完全没有可比性。可花彻交给涂知芝一条卷尺:“量一量,看看这个圆环和发财树花盆底部的直径,一样不一样?”


    涂知芝仔仔细细量了两三遍,才敢确信:“一样。”


    花彻随即把手里的花盆翻了过来:“你再量量我拿的花盆。”


    涂知芝量完那个空的大花盆底部,又点开显示有发财树底部直径的证据照片,更是难以置信:“两个花盆的大小差这么大,盆底的尺寸直径却居然没什么差别。”


    两次测量的结果,基本验证了花彻的猜测:“两个花盆的不同大小,给了我们一种先入为主的错觉。过往的生活习惯,让我们以为大的花盆底部一定更大,小的花盆底部一定更小,所以我们来过现场两次,两次却都没能发现这个问题。”


    直到花彻在痕迹检测人员的帮助下,用软件重新模拟了鱼缸以他们眼前这个角度被推翻时,里面的水因为玻璃缸体碎裂,从飞溅到涌出的液.体形态。


    花彻才终于意识到,电脑模拟出的理想状态下鱼缸水留下的痕迹,和她在现实里看到的不完全相同。


    而这些不同当中,有一个,就出现在那盆发财树后面。


    尽管,在模拟和现实的画面里,发财树后面都存在有一大片积水。但使用软件模拟出来的现场里,发财树后面的物体被鱼缸水喷溅到的面积,相较于现实里的明显更大。


    而这意味着——


    原本放在这里的,是更大的物体。


    作者有话说:


    这个案件写完,就到最后一案啦最近时间有点不够,来不及掉落小剧场,不过等完结后有空了,我应该还会回来补最近作话老被吞,所以应该是在段评补。完结后,很可能会有段评掉落小剧场和大概一两个番外案件


    第79章 怨鬼佛面10 两个诡计的


    这个比发财树大得多的物体, 挡住了后方本应被喷溅到的鱼缸水。


    而他们看到的这棵发财树,是后来,才被换到这里来的。


    争执中连鱼缸都能打碎, 期间物品的位置发生改变,那是太正常不过的事了。而且发财树的花盆只有巴掌大,搬来搬去非常容易。所以,当初没有人对一个小小的花盆引起重视。


    可真凶为了减少发财树原位置被看出来的概率, 还是谨慎地用杂物堆,把和发财树换过位置的大个粗陶花盆掩藏了起来。


    “但他藏得住大的花盆,藏不了痕迹。”


    花彻低头看向脚下:“死者家客厅的地板上, 铺的都是象牙白的浅色柔光砖。柔光砖表面经过柔抛工艺处理, 存在极易渗透污水水渍的微小气孔,花盆摆放一段时间后, 会在原地留下清晰可见的印迹。而且,这痕迹除非采用特殊方法擦拭, 一时半刻很难消除。”


    因而, 凶手要把另一个物品的原位置, 与发财树的进行进行互换, 两个花盆底部的大小就需要几乎一样。


    只有这样,印迹才能不被看出异常。


    但是凶手或许没有意识到,想要验证哪个印子是哪个盆印出来的,其实不难。有没有种过花草的花盆,在地上留下的印子是不一样的。


    空花盆留下的印迹,基本上由摩擦和灰尘沉积导致。即便由于花盆是粗陶材质,黏土中的铁、锰氧化物曾经因为水分的浸泡,从盆底渗出,底部可能出现与土色相近的印子, 那印子也大多仅仅停留在表层,擦拭起来相对容易。


    种过植物的花盆,在浅色柔光砖上留下的印迹,形成条件则复杂且多样。比如,浇花后,多出来的硬水会携带土壤,在地砖空隙里留下水垢;施肥时,肥料中的铁质成分也会和水流一起淌出,水分蒸发之后便留下铁质氧化形成的铁锈渍……


    然而,有一点是可以确认的。


    种花花盆底下那块柔光砖,因为长期被带有土壤颗粒和铁质成分渗透,污渍早已经深入其中。


    花彻弯下腰,把手上拿的空花盆放到别处,当着众人的面,擦了一下花盆下方的印迹。印迹上污渍,却没有如预期的那般被擦干净。


    反倒是发财树底下的那圈痕迹,浅层得很。


    一不小心就会消失。


    涂知芝也伸出手,紧跟着自家队长的动作,分别在两个印迹上试了试:“压在这个空花盆底下的,确实不像它的印子。”


    “我翻遍了死者庄维源夫妻的家,唯一一个底部大小能和那盆发财树相符的,只有我手上这个空花盆。”花彻看向已经被她放到地上的粗陶花盆,在粗陶花盆原本的位置,摆上了证据标识牌:


    “被高温灼伤叶片的发财树,在被灼伤的时候,完全有可能是放置在这里的。”


    先前来的那一次,他们之所以寻遍发财树周围,仍然找不到造成灼伤的热源,不是因为观察有遗漏,而是因为完全找错了地方。


    论研究植物,花彻或许不如在这一领域深耕多年的楚青,但论案件现场痕迹的了解,楚青也远不如她。


    但实际上在现场,植物和痕迹证据哪里会分得那么清?


    两者结合,才能有收获。


    楚青很轻微地弯了弯眼角,也不知道思维跑偏到了哪里。


    花彻没那个闲工夫揣测楚青的心思,她站在他们好不容易明确的发财树最初的真正位置旁,环顾四周,思索起这些杂物被凶手作为遮挡物堆放起来前,整个案发现场的环境状态。


    花彻:“发财树原本放置的这个位置,离尸体很近。”旁边再过一段距离,就是死者庄维源的尸体被发现时,他趴卧的地方。


    “孟天枢在砸碎鱼缸以后,把孔雀鱼聚集放进去的那滩积水,好像也在这里,”涂芝知盯着眼前小小浅浅的一滩水泊,逐渐困惑,“可孟天枢在证词里说的,明明就是一大滩水啊。总感觉小了。”


    把一条孔雀鱼放进这么浅的水里,都要担心能不能活。


    何况是好几条。


    “看来消失的不止是鱼,还有水。”花彻喃喃自语,但她紧接着把这两者的失踪,联系上了叶片上被烫出来的焦边。她的瞳孔猛然一震。


    一切,呼之欲出。


    “我算是知道,凶手为什么要把那几条孔雀鱼带走了。”花彻紧紧盯着地上所剩无几的水泊,目光锐利。


    高温下,叶片会被烫伤。


    鱼会被热死。


    花彻:“凶手实际上带走的,不是活生生的孔雀鱼,是这些孔雀鱼的尸体。”


    被高温热死的孔雀鱼体型小,好几条一起揣兜里也不会被发现,于是被他带走。被高温烫伤的发财树有一整盆,目标略大,无法带走。但发财树叶片数量有限,把被烫焦边的叶片都摘掉,又显得刻意。


    这个高温,就是凶手极力想要掩饰的东西。


    “孟天枢没有理由说谎。”花彻道:


    “这滩水里的一部分水分,已经在高温加热下变成水汽散失掉了。把这些孔雀鱼的尸体从水里捞起来,也会带走一部分的水。再加上,这滩水打从被泼在这里后,已经持续蒸发了接近24个小时,这滩水还能剩下这么一点,已经算不错了。”


    杀死庄维源的真凶这么做,是希望通过升高环境温度,稍微加速尸体的腐烂,从而将法医推断出的死亡时间提前,好把嫌疑牵扯到前面来过的孟天枢头上。


    没想到,孟天枢真的以为自己杀了人,正好用她离开前布置好的不在场证明,和真凶把死亡时间提前的诡计打了场硬战。


    双方都没有讨到好。


    却给负责侦破本案的刑侦队员,白白出了难题。


    涂知芝抿了抿唇:“如果树叶被烫伤,鱼被热死,为什么尸体没事?”


    花彻:“因为距离热源的位置不一样。”


    且不说,现实里对电器温度的调控,能不能一步到位,同一条直线上不同距离的温度,也不可能均匀。而发财树原本摆放的位置和放孔雀鱼的小水泊,绝对和这台电器离得很近。


    发财树焦边的叶尖在半空中颤了颤,像在点头回应附和,又如同无言的指路。


    植物焦枯的一侧,指向的是热源。奈何他们现在知道的,只有发财树当时的摆放位置,不知道发财树具体的朝向。


    “我之前跟电力公司确认过,昨晚死者家的用电量没有发现异常,说明凶手用来加热尸体的那台电器不是插电的,而是由内置电池提供动力。要不然,我们还可以利用插头的所在方位,辅助判读。”花彻遗憾道。


    “也可以单纯从植物上判断,”楚青隐晦地看了花彻一眼,他们两个都知道这个简单的园艺知识,“发财树喜光,有向光性。为了接受更多阳光,背光一侧的树枝会延伸得更长。”


    楚青缓缓将发财树的花盆,转动过一个角度:


    “这,才是发财树原本的朝向。”


    根据发财树的位置朝向,他们知晓了热源的方位。


    “那台充当热源,起到加温功能的电器,当时应该被放在这里。”花彻大致清楚了范围,“而且如果电器本身太过笨重,扛着爬楼梯目标太大,凶手就只有把它先拆卸了,才会带进小区。”


    涂知芝接话:“那凶手过来这里的时候,肯定会拎着一个比较大的袋子,或者挎个背包。”


    他们之后在查监控录像时,可以对有类似特征的人多加留意。


    说到这里,花彻也稍微在脑海里整理了一下,他们目前已获取到的,所有关于凶手的信息。


    凶手大概率是个成年男性。


    力气大,和死者庄维源相对熟悉,而且对这次潜入行动早有预谋。


    在凶手原本的计划里,他不一定是为了杀人而来。因此,当死者从昏迷中醒来,他抓起旁边的铜佛像进行杀人的手法,显得仓促而慌张。但凶手一定提前戴好了手套,所以铜佛像上,才没有留下他的指纹。


    虽然说,他们已经提取到了凶手的DNA样本,但是DNA数据库里没发现此人的信息,说明这个人之前应该没有过犯罪记录。


    花彻盘了盘他们手中的线索,第一次主动转向楚青:“我记得,楚教授把门口的地毯带回实验室里,去做孢粉检验了。有什么发现吗?”


    楚青微微颔首。


    他不仅有所发现,还是不止一个发现。


    “从地毯上提取的孢粉里,花粉没有发现异常,都是拾光嘉园小区附近会出现的种类,但有种蕨类植物的孢子,原本不该出现在这里。比如这种特殊的卷柏孢子,是本省北部山区一个特有品种的显著特征。”楚青暂停片刻时间,拿出了他在扫描电子显微镜下观察拍摄到的孢子样品照片。


    同样是卷柏的孢子,扫描照片里的大孢子周壁光滑,区别于其他种类卷柏大孢子常见的三裂缝、辐射对称等表面纹理。


    在微形态学上,存在明显差异。


    楚青低声补充:“除了孢粉,我在地毯上还发现了地衣、苔藓??和干枯的蕨类残叶,这是山野阴湿环境岩石表面典型的植物群落。特别是这些植物残片里,还有线状披针形的杉木??叶片……”


    这种杉木??,只生长在年平均气温16至19摄氏度,年降水量800毫米以上的区域。


    而海坪市,不符合这个生长条件。


    这样的植物群落,几乎没可能生活在他们脚下立足的这座城市里。它们之所以会出现在地毯上,只可能是因为一个原因。


    作者有话说:


    【随机掉落的小剧场】花彻在那里找线索,分析现场,楚青尽管发现大部分都没有什么能用上自己的地方,依然等在旁边,能帮则帮。楚青内心OS:“为什么不问我用法医植物学查到了什么?为什么不问我?为什么不问我?”幸好最后让楚教授等到了哈哈哈哈。【参考资料】1.《13种卷柏属植物大孢子形态学研究》,肖新月,林瑞超,常崇艳,陈晓端2.《国产5种卷柏科植物孢子形态观察》刘晓瑞,王桂忠,张巧艳,朱玉琼,孙晓红,赵云云3.人民网新闻《这里发现2个新物种!》4.福建日报·新福建客户端《武夷山国家公园发现2个新物种》(记者:张辉)


    第80章 怨鬼佛面11 这两个样本


    那就是, 有人刚刚去过一个符合这种植物群落生长条件的地方,这些植物碎片被他粘在鞋底,带了回来。


    昨天晚上, 案发现场只来过三个人。


    其中,一个是死者庄维源,一个是曾经当过头号嫌疑人的孟天枢。但无论是死者生前的行踪还是孟天枢近期的行踪,警方都早早摸透了。他们两人里, 没人去过这样的地方。


    这样的一个地方,只有可能是凶手去过的。


    “这样一来,范围就很小了。”


    花彻乐见其成。


    她在目前掌握的凶手信息里, 加上了这一条关键线索, 编辑发送给了正在调查死者庄维源社会关系的陈正副队和唐灿。


    陈正副队看到凶手信息后,没过多久, 就给花彻回了电话。


    “我们可能查到那个人是谁了。”


    陈正随即对这个令人惊喜的发现,展开了更加具体的说明:


    “有一个叫颜曹的, 在死者庄维源开的‘维健源’医药公司里, 做财务专员。手机里留下的聊天记录显示, 自从‘维健源’医药公司从倒闭危机中缓过来后, 死者庄维源生就开始着手,对之前资金链断裂危机展开调查。死前,他刚刚查到公司出入账对不上,并且掌握了证据……”


    由于此次调查,是死者庄维源个人秘密展开的。在他生前,他和颜曹表面的相处状态仿佛依旧风平浪静。


    但实际上,两人的关系已经越发紧张。


    颜曹对公司资金的挪用或私吞,将会涉及到违法犯罪。即便死者庄维源决定私了,不报警, 只让他限期赔付,颜曹也要面临沉重的压力。


    只有庄维源死亡或证据被销毁,才能使颜曹逃过被清算的局面。


    职务侵占罪和挪用资金罪即便到了最严重的地步,也才不过十年,杀人可是要偿命的大罪,颜曹杀庄维源属于是得不偿失。因此,偷盗并销毁证据,是颜曹最可能选择的一条路。


    只是,违法犯罪的路一旦踏上,便再也不受控制。


    颜曹没法回头。


    花彻:“颜曹的作案动机非常充足,他有接触到山野阴湿环境的概率吗?”


    “有的。而且颜曹的兴趣爱好,也需要他经常外出,”陈正接着道,“颜曹的业余爱好是摄影,他是他所在地区的区级摄影师协会的会员之一。颜曹经常跟着摄影师协会组织的活动,到各地去拍摄照片。”


    区级摄影师协会没有多少门槛,只要愿意缴纳数额不高的会费,想进就能进。由于协会的会长和几个核心成员喜爱拍摄风光,摄影协会也经常组织旅游,旅游目的地基本上是在各地的深山老林。


    因着这些旅游地点均位于山野地区,地处偏僻,颜曹在此过程中,很容易接触到大量背阳的岩石。


    鞋底很有可能,不小心踩到岩壁上生长的植物群落。


    这个人是凶手的概率极大。


    “前两天,区摄影协会刚组织了一场去往本省北部山区的旅游,正常返回时间本来应该是今天下午。但我联系上了区摄影协会的会长,会长表示,他昨天中午点名的时候,就没有看到颜曹了,颜曹应该是有事提前回去了。”


    陈正副队:“我算了算路程用时,颜曹抵达本市的时间差不多在傍晚或者晚上,刚好能和凶手到达庄维源家里的时间吻合。”


    颜曹如果是凶手,他完全有这个作案时间。


    花彻目光越来越沉:


    “可以去申请传唤证了。就我们目前掌握的证据和动机,已经完全够把颜曹叫去警局问问了。”.


    颜曹脸上最有记忆点的,就是横着的两条粗眉。


    他那两条粗眉既粗又短,浓密得过分,像深色毛毛虫一样趴在脸上,以至于打眼看过去的时候,甚至有几分突兀。


    都说脸上长有粗眉的人一般性格耿直,但联想到被颜曹曾经动过手脚的公司账目,不由得让人由衷地感慨一句老话不靠谱。说到底,还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颜曹身上还斜挎着他的相机包,被问话的时候也没放下来。对于警方提取DNA的要求,他配合度还算比较高,只在答应前后紧张了一点,等到警员交给他一根棉签,让他自己刮取口腔内壁上皮细胞的时候,他就自然多了。


    坦然到一度让警方以为,他们是不是怀疑错了对象。


    双方隔着桌子对视良久。


    终于,陈正副队率先开了口。他皮笑肉不笑:“这么大晚上还去拍照啊?”


    颜曹笑嘻嘻地自我调侃:“打工牛马没时间嘛。白天光线好的时候,全都被拘在办公室里赚窝囊费,要是有时候再加个班,回家累得倒头就睡,那就连晚上摸相机的时间都没喽。”


    “窝囊费?”花彻指节轻轻敲着桌面,“但我听说,你赚得不少?”


    “没有没有。”


    “多到,连你们医药公司的账目上,都出现了一笔空缺。”


    颜曹故作谦虚的摆手停顿了。只在那一瞬间,心虚的他,立刻听出了花彻的话里有话,当场装起了糊涂:“哎呦,警官您可太抬举我了。我每天起早贪黑地打工,挣那几个死工资,能造成什么空缺嘛。”


    陈正猛地拍了桌面一下:“颜曹,还在这里跟我们狡辩?!死者庄维源电脑和手机里,那些被你删除的数据,我们已经全部恢复回来了。里面清清楚楚地显示着,你之前曾经在公司账目上弄虚作假过。”


    怎料,他突然的发难,仅仅震慑了颜曹一秒。


    下一秒,又是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砰!!”颜曹不甘示弱地站起,把桌子拍得震天响:


    “我来这儿配合调查,只是为了尽一个公民应尽的义务,不是来被你们当犯人审的。说我挪用公司钱款,你们有什么证据?仅仅凭借几条聊天记录,就口口声声说要定我的罪,现在的警.察办案一个个都像你们这么武断吗?怪不得新闻里那么多冤假错案。”


    颜曹怒气冲冲,口水乱喷,恨不得把对面穿警服的花彻和陈正撕成碎片,可花彻面对他的暴怒却不受影响,冷静如常。


    因为花彻没用多少时间便看出,颜曹的怒意是虚浮的,夸张的,表演式的。


    仅仅浮于表面。


    说明,颜曹在这件事上缺乏底气。


    然而在花彻看来,颜曹在这个方面本不该缺乏底气。因为颜曹已经如他所愿,成功潜入了死者庄维源家里,而且可以从反应上看得出,他也能够确定警方拿到的电子产品里,是没有实际证据存在的。


    可为什么即便如此顺利,颜曹依然没办法保证,他在公司账上做手脚的证据已经被销毁掉了?


    他没在死者家里,找到他想销毁的证据?


    但这就有意思了。


    从死者庄维源的办公室到他整个家,警方都已经翻过太多太多遍,里面藏的证据要是能找到,他们早就找到了。可偏偏颜曹和警方两拨人都一无所获,庄维源手里那个让颜曹畏惧的证据,到底会在哪里?


    然而还不等他们找到这个问题的答案,令所有人更加始料未及的新意外,就紧接着在后头发生了。


    本该将颜曹捶死在DNA比对结果,竟然反将一军——


    把他的嫌疑洗得干干净净。


    从颜曹口腔拭子里提取到的DNA样本,与警方在死者庄维源的指甲缝中提取到的DNA样本,基因型居然完全不同。


    这样的消息一经爆出,刑侦队上空恍如响起惊天霹雳。顷刻之间,把办公室里的每个人都劈得外焦里嫩。


    “不是吧?这样都能对不上?”


    “简直没天理呀。”


    队员们带着震惊和困惑,争抢着那份书写有比对结果的DNA鉴定意见书。但鉴定意见书上的白纸黑字,只让他们半死不活的心,死得更加彻底:“虽然相似度很高,还检测到了三个等位基因,但是确实来自两个不同的人……”


    在办案过程中,连查两个嫌疑人都不是凶手的情况,不是没有过。


    但这一次,本以为破案的曙光已经近在咫尺,却被狠狠摔进谷底的巨大落差,显然让场面面临着前所未有的失控。


    “啊啊啊啊怎么会这样,难道我们之前的方向都是错的吗?昨晚死者庄维源家里到底去过多少人?总不能是人山人海吧。”唐灿崩溃地捂住脑袋,撞向桌面,嘴里发出一连串含糊不清的哀嚎。


    就连本来信念坚定的涂知芝,也被办公室里弥漫的氛围感染,左看右看,逐渐感到有点不知所措:“不至于全错吧?我刚刚还在小区以前的监控里,查到颜曹有好几次伪装成外卖员,拎着东西来过单元楼呢,现在难道都没用了?”


    和涂知芝一样抱有疑问的,不在少数。


    但是太多的疑问得不到解答,那一份DNA鉴定意见书却完美得无懈可击。办公室里,逐渐乱成一片。


    而颜曹对这样的比对结果,似乎早有预料。


    即便被警方告知,从他鞋底提取到的植物群落与现场地毯上高度相似,颜曹也只肯承认他去过庄维源家,并且坚称他去的时候,庄维源已经死亡。


    试图以此,把他身上残存的最后一丝嫌疑,也择得干干净净。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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