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小应同学(五) 想对你好,


    应逢怜一整天的注意力都挂在颜悬昭身上, 老师讲的内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明天是中秋节,他早就打算好了,下课一定要拦住她, 今天无论如何也要和她一起过。


    可下课铃一响, 颜悬昭就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速度快得连书包都没拿。


    他正要抬腿去追, 却被一个人拦住了去路,就耽误了这么几秒钟,颜悬昭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走廊尽头了。


    “应黎安, 老班找你,让你现在就去他办公室一趟。”班长站在他面前, 语气公事公办。


    应逢怜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还是应下了:“知道了。”


    这方世界的人类规矩真麻烦, 可他不得不遵守。最好那个班主任能讲得快一点,说完好让他去找颜悬昭。


    班主任将几份试卷拍到桌面上, 过分干净的卷面上有三个触目惊心的数字,红得刺眼。


    应逢怜双手插兜, 神游天外,心里还在琢磨着待会见了颜悬昭如何连哄带骗让她和他一起过节, 对班主任要讲的事表现得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班主任看他这个态度,火气更旺了, 用指节重重地点着试卷:“应黎安同学,你这成绩对得起送你来读书的爸妈吗?你看看你这英语成绩, 只有五分!我把答题卡扔在地上踩,都比你分高!”


    已经很久没有人敢这样对他大呼小叫了。应逢怜极力按捺着心头的烦躁,不置一词。他来这里本来就不是为了学习的,只是为了方便陪伴和保护颜悬昭而已。


    再说他已经努力了。其他科目勉强还能学一学, 英语那是什么鬼画符一样的鸟语,根本看不懂。二十六个英文字母他能认到D就已经够做选择题了。


    但是他的运气也是真够背的,答题卡选择题都填满了居然都绕过了正确答案,最后只得了五分。不过让他认真做的话,零分也是有可能的。


    班主任还在喋喋不休:“你知不知道你一个人拉低了我们班多少平均分……”


    应逢怜不知道他还要讲多久,终于失去了耐心,出言打断了他:“知道了老师,我会好好学习的。我有事就先走了。”


    他敷衍地说完,转身便往外走,丝毫没给班主任反应的时间。


    “喂!你等等!我还没讲完呢!”班主任的声音在身后追着他。应逢怜充耳不闻,走出办公室时还顺手关上了门,将那聒噪的声音隔绝在门后。


    他身姿挺拔,面容昳丽一走出来就引得路过之人纷纷侧目,但他自己浑然不觉,只是站在原地思考着。


    接下来该去哪里找颜悬昭呢?他环顾了一圈,决定先回教室看看。刚刚颜悬昭走得急没拿书包,说不定会折返回来拿,他可以趁机堵截她。


    回到教室,她的书包还安安静静地挂在椅背上,却不见她的人影。他拉住一个从旁边经过的同班同学:“看见颜悬昭了吗?”


    那人眼神躲闪,支支吾吾:“没、没……”


    应逢怜一眼就看穿了他在撒谎,声音瞬间冷了下来:“快说!她在哪?敢骗我,我就把你的手折断。”


    那同学是个软骨头,被他一吓就全招了:“我、我看到她被那帮人拖去老教学楼了……”


    应逢怜如坠冰窟,猛地甩开那人的手,疯了一般冲了出去。


    ————


    废弃的老教学楼坐落于校园里偏僻的一角,墙体发黄,爬山虎野蛮生长爬满了一面墙。因为许久不曾启用了,很少有人会来这儿,现在放学了,这附近更是空无一人。


    教学楼足足有九层,还是老式的步梯,只能徒步攀爬,每一层有八间教室、东西两侧各有一个厕所。


    应逢怜不知道颜悬昭被他们带到了哪一层、哪一间,只能一层一层地狂奔,一间一间地推开那些积满灰尘的门,大声呼唤着颜悬昭的名字。


    每推开一扇空荡荡的门,他的心就往下沉一分。他又推开一扇门,空无一人。


    她到底在哪?


    一想到颜悬昭可能出事了,他便害怕到呼吸骤停,胸腔里像被什么攥住了,喘不过气来。


    如果他没有被那个同学拦住、及时跟上去,颜悬昭是不是就不会遇到这种事?如果他没有去听班主任训话,颜悬昭是不是就不会被带走了?


    他为什么要浪费时间去应付那些无关紧要的人?明明颜悬昭才是他的全部,一切都不应该越过她。


    懊悔和自责像潮水一样冲刷着他的理智,几乎要将它摧毁。他拼了命地寻找,丝毫不顾这具凡人的身躯能否承受这样剧烈的运动。跑到后来他的嗓子像被砂纸磨过一样沙哑,肺腑里泛着铁锈般的腥甜,可他依旧没有放慢脚步。


    终于,他在七楼的厕所隔间里找到了她。还没靠近,他便听到了里面传来的细细呜咽,哭声一下接一下,像钝刀子一下下割在他的心上。


    他几步冲上去解开了隔间的锁,拉开门看到颜悬昭蜷缩在角落里,抱着自己小声哭着,浑身湿漉漉的,像一只被雨打湿了羽翼的小鸟,可怜巴巴地抱紧了自己取暖。


    看见开门的是他,她错愕地抬起头,眼下还挂着晶莹的泪珠,一时忘了哭泣。


    应逢怜几步上前将她从地上抱起来,紧紧抱进自己怀里,声音里全是压不住的后怕:“还好……还好你没事。你要是出了事,我该怎么活?”


    颜悬昭被他紧紧搂着,方才中断了的委屈情绪又翻涌上来,她贪恋着这个怀抱的温度没有推开,默默地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安静地流着泪。


    抱了一会儿,应逢怜才意识到她的衣服已经完全湿透了,整个人在入秋的凉风中冷得像块冰。


    他连忙松开她,将身上的毛衣和外衣尽数脱下来递给她,自己只剩一件薄薄的衬衫:“把湿衣服脱了,换上。我不看。”他说完便背过身去,给她留出换衣服的空间。


    颜悬昭抱着他的衣服,犹豫道:“可你自己只穿了一件……”


    他打断她:“穿上。”发觉自己的语气太冷硬了,又放柔了声音补了一句,“男生比较抗冻,你别着凉了。”


    见他坚持,她只好不再推辞。她身上的衣物都湿透了,紧紧贴在皮肤上,秋风从厕所窗户的缝隙钻进来,冻得她打了个寒颤。她咬咬牙将湿透的里衣也脱了,直接把他的毛衣套在身上。


    毛衣带着他的体温,暖融融地贴着她的皮肤,让她产生了一种肌肤相贴的错觉。意识到这点,她的脸腾地一下热了起来。


    “好了吗?”身后的动静停了,应逢怜出声问道。“好、好了。”她一碰到他就总是说话磕磕绊绊。


    他转过身来,主动牵起她的手,指腹轻轻按了按她的掌心:“走吧。”


    这一次颜悬昭没有挣开。她小步跟在他身后,另一只手紧紧按在胸口,试图按住那擂鼓般的心跳。


    怎么办?怎么办?


    颜悬昭,你完蛋了。


    ————


    应逢怜带着颜悬昭去吃了热腾腾的关东煮,又一路送她回家。她差点以为他在跟踪她,气鼓鼓地像一只鼓起来的河豚,得知误会他之后又迅速地泄了气,窘迫得小脸发红,让人看了又好笑又心软。


    应逢怜要极力克制自己,才没让那满腔的炙热情感溢出吓到她。


    颜悬昭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他塞给她的月饼,低头看着那个包装精致的盒子,不知道在想什么。


    半晌她抬起头来,第一次那样认真地直视他的眼睛:“真的很谢谢你一直在帮我。但我们还是学生,我想……还是要以学业为重。”她说得磕磕绊绊,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把这些话说出口。


    应逢怜忽然起了逗弄的心思,俯身凑到她面前,距离近得几乎鼻尖相触。他含笑看着她,目光清亮剔透:“那就是说——毕业之后可以考虑考虑我?”


    颜悬昭的脸瞬间红透了,连耳根都烧了起来,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应逢怜没有为难她,直起身揉了揉她的发顶:“我知道了。你好好学习,不用因为没办法回应我而有压力。”


    “想对你好,是我自己的事。”


    ————


    颜悬昭晕晕乎乎地回到了自己的出租屋,一整天的事像一场不真实的梦。她身上还穿着他的毛衣,那股若有若无的松木气息萦绕在鼻尖,像是他还在拥抱着她一样。


    她把脸埋进被子里,发出一声羞耻的尖叫,好半晌才抬起红扑扑的脸。她真的差一点就克制不住心动了。她下了很大的决心,才狠心掐死了那刚刚萌芽的恋爱脑。


    真的会有一个大帅哥像偶像剧情节一样喜欢上她、一直陪着她吗?不是在做梦吧?


    她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脸,刺痛让她清醒了几分。她也怀疑过会不会是杀猪盘,故意装出喜欢她的样子引她上钩?可她分明能感觉到他望向她时那种珍重的眼神,他对她的那股密不透风的保护欲,是她从来没有在任何人身上感受过的。


    甚至有时候她能感觉到他看着她时有一种隐秘的渴望,虽然他掩饰得很好,可还是被颜悬昭察觉到了。对此她并不排斥,反而隐隐有些欢喜——这让她更加懊恼于自己的不争气了。


    她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都平静不下来,索性翻身坐起,坐到书桌前,拉开抽屉取出了那本上了锁的日记本。


    【9月14日,天气晴。】


    【今天我又被他们抓住了,关在厕所里。幸好他及时来了,把我救了出来,不然我就要在厕所里过中秋节了。为什么他总在我最落难的时候出现,救我于水火之中呢?简直像童话里的白马王子。可……我会是他的公主吗?】


    【他好像在追我……是喜欢我的吧?可我有什么值得他喜欢的呢?我不知道。而我,我好像也有点喜欢他了。


    我得了一种病,一种一见到他就会很欢喜很欢喜的毛病,一看到他,其他人都变得透明而无足轻重了,好像正在受的苦难都不再痛苦。】


    【怎么办?怎么办?我们会有未来吗?】


    写到这里,颜悬昭的笔尖顿住了。她撑着下巴望向窗外那轮皎洁的月亮,清辉透过窗户的玻璃洒在日记本上,在纸页间铺上了一层银霜。


    她忽然想起他说的那句“中秋快乐”,她还没有回应他。她重新提起笔,在“应”字的第一个笔画落下时,又迟疑地停了下来。


    她有些羞于将他的名字直接写进日记里,而叫“同桌”又太过生疏。少女的柔肠百转千回,最终悄悄在纸上给他取了一个专属于她的称呼。


    【小应同学,中秋快乐。】


    作者有话说:


    可以结合前文食用:『第31章 』


    第122章 小应同学(六) 课桌底下,


    颜悬昭就知道自己不能太开心, 乐极往往生悲。果不其然,半夜里她做了一个噩梦,梦里她被熊熊火焰包围着, 火焰越逼越近, 灼得她浑身发烫、喘不过气来。


    她猛地从睡梦中惊醒,坐起身来, 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汗液冷却后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彻骨的寒意,她不禁连打了几个寒颤。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烫得几乎能煮熟一枚鸡蛋。


    颜悬昭顿时懊恼不已。她高估了自己身体的抵抗力,早知道昨晚就该提前喝一碗驱寒的姜汤预防着。她撑着酸软无力的身体想要下床, 脚一沾地才发现自己头重脚轻, 踩在地板上像是踩在棉花堆里。


    她强忍着不适往厨房的方向摸去, 想倒杯热水喝。可没走出几步,一阵天旋地转袭来, 耳边嗡鸣作响,眼前骤然一黑, 整个人便软软地倒在了地上。


    彻底失去意识之前,她最后一个念头是:颜悬昭, 你怎么能这么狼狈?


    ———


    再一次恢复意识时,她先闻到了一股浓重的消毒水味。睁开眼, 头顶是刺目的白炽灯光。她眨了眨眼,视线缓缓聚焦, 看见了一片陌生的白色天花板。


    “终于醒了。”一道熟悉的男声在她耳侧响起。


    颜悬昭循着声音偏过头,看见应逢怜正坐在床边,低头替她调整着吊瓶的滴速,动作很轻像是生怕弄疼了她。


    “疼吗?要不要再调慢一点?”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温柔。


    颜悬昭看了看连在自己手背上的针管,又环顾了一圈四周的陈设、身旁的吊瓶架,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不知何时被送来了医院。


    身上的高热已经退去了,不像先前那样难受了。她还以为自己要一个人在那间出租屋里昏到自行醒来呢。


    应逢怜见她呆愣愣地没有回应,便凑近了些,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怎么了?烧傻了?”


    颜悬昭这才回神,连忙摇了摇头:“我没事……对了,你怎么进我家里发现我晕倒的?”


    “我下楼找你,敲了半天的门都没人应,怕你出事,便请房东帮忙开了门。进去就发现你晕倒在屋子里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似乎不愿多谈其中的细节,很快便转移了话题,“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虽然已经退了烧,但颜悬昭的脑袋还处于一种迟钝的状态,没有细究他话中那些经不起推敲的地方。


    她刚想摇头,肚子却发出了一阵令人牙酸的轰鸣。她尴尬得脸一下子涨红了。


    她不争气的肚子为什么偏偏要在这个时候响,还是在他的面前?换作任何一个姑娘,都不愿意在有好感的男生面前出这样的糗。


    她听到应逢怜低低地笑了一声,随即站起身:“看来是饿了。我去给你买碗粥。有事就打电话给我,我立刻回来。”


    他长腿几步便跨出了门,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颜悬昭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手机,摸了个空。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那部老旧的手机早就被那帮人扔进水桶里泡坏了。


    那她怎么联系他?


    她正发着愁,忽然感觉身侧有硬邦邦的东西硌着。她摸索着将那冷硬的物件抽出来,发现竟是一部崭新的手机。


    屏幕没有设锁,许多设置还保留着出厂时的原始模样。她鬼使神差地点开了通讯录——里面有且只有一个联系人:应黎安。


    应逢怜很快便提着一份打包好的粥回来了。颜悬昭立刻将那部手机举到他面前,像捧着一块烫手的山芋:“这个……”


    他不用猜都知道她要说什么:“我不用了的旧手机,给你了。你的坏了,正好换一台。你不要的话,我就拿去扔了。”


    颜悬昭知道他真的会这么干。她嗫嚅了半晌,才细声细气地开口:“谢谢你。我会努力赚钱还你的。”


    这么好的手机,不知道她要打多久的工才能还得起。


    应逢怜对她要还钱的话充耳不闻,自顾自地将粥的盖子揭开,散了散热气,舀起一勺清粥细心地吹了吹,递到她唇边。


    颜悬昭被他的举动吓了一跳,连忙摆手:“不不不,我自己来就好!”


    她只是左手在打吊针,又不是失去了自理能力,哪里用得着人喂?


    可应逢怜一副不容拒绝的神情,下一瞬又露出了一个有些委屈的表情:“昭昭,我为你奔波了一夜,你连这点奖励都不肯给我吗?”


    颜悬昭弄不懂他的脑回路——给她喂粥算什么奖励?


    可他露出这副神情,她实在不忍心再拒绝了,只能听话地低下头,喝了一口他喂到嘴边的粥。


    见她肯吃,应逢怜终于露出了一个心满意足的笑容,耐心地一勺一勺喂着她,时不时用帕子帮她擦去嘴角沾上的粥渍。


    病房里还有其他病人和家属,见状有人打趣道:“现在的小情侣感情真好。”


    颜悬昭脸上一红,下意识就要解释:“我们不是……”应逢怜却用一勺粥恰到好处地堵住了她的嘴,转头朝那人笑了笑:“谢谢,我们感情一向很好。”


    颜悬昭瞪了他一眼,他却只是弯着嘴角看她。


    她很快就吃饱了,摇了摇头表示不想再吃。应逢怜便停下了动作:“吃饱了就歇一会儿。等吊完最后两瓶药水,我们就可以回家了。”


    “回家”两个字猝不及防地戳中了颜悬昭的心口。纵使她明白这或许不过是一个随口的说法,没有什么特别的含义,可在那一瞬间,她觉得自己不再是一个无家可归的孤魂野鬼了。她竟也开始期待起“回家”了。


    应逢怜坐在她身旁,手撑着脑袋在一旁小憩,眼下乌青一片,显然是为她奔波了一整夜没有合眼。


    可他从头到尾没有和她细说过其中的波折,只是一味地关心着她,全然不顾着自己。


    颜悬昭没有睡意,便用目光细细地描摹他的面容,从昳丽的眉眼,到高挺的鼻梁,再到微微抿着的薄唇。


    这张脸不笑的时候清冷疏远,让人望而生畏;笑起来的时候又像冬日里融化的冰面,淌出潺潺的溪流。


    怎么会有人完全长在她的心坎上,像是专门为她而生的一样?


    应逢怜察觉到了她的目光,悠悠睁开眼,正好对上她来不及收回的视线。四目相对了几秒,两人又各自移开了眼,嘴角却都忍不住往上扬。


    无言的情绪在他们之间缓缓蔓延。


    最后两瓶药水吊完,颜悬昭的烧也彻底退了。可应逢怜还是不放心,压着她做了一遍彻底的检查,确认没有大碍后,才替她办了出院。


    这么一折腾下来,中秋节的大半天他们都是在医院里度过的。等回到家时,已经月上枝头,皎皎明月像一只玉盘悬挂在空中。


    应逢怜将她送到家门口,仍不放心地叮嘱她要按时吃药、有事立刻给他打电话,巨细无遗地嘱咐了一遍又一遍,才终于转身离开。


    颜悬昭手里紧紧攥着一只兔子灯笼,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昏暗的楼道里,才缓缓关上房门。她靠着门板,低头看着手里毛茸茸的兔子灯笼,忍不住傻笑起来。


    回来的路上,她不过是多看了路边小孩手里提的灯笼一眼,他便立刻去给她买了一个。真是的,把她当小孩哄了。她早就过了中秋提灯笼的年纪,还给她买这个,也太幼稚了些吧。


    颜悬昭暗暗吐槽着,手上却珍惜地将灯笼挂在了床头,一遍又一遍地抚过那柔软的绒毛,轻声喃喃着:“你是阿拉丁神灯吗?有求必应。”


    ————


    一晃三天过去。颜悬昭回到学校上课,却发现自己旁边的桌子空空的,不见人影。直到上课铃响,应逢怜也没有出现。


    一整天下来,她都没有看见他,心里不免有些担心——他怎么了?会不会是被她传染了,也生病了?


    她心绪不宁地熬过了一整天。一下课她便找了个僻静的角落拨打他的电话,却一直无人接听。她又去了他们往常一起打工的地方,也没看见他的身影,问了老板才知道他今天请了假。


    颜悬昭站在他家门前,犹豫再三才抬手敲门。静待片刻,屋里没有动静。她正要垂头丧气地离开,门却猝不及防地打开了。


    映入眼帘的是应逢怜那张俊美的脸,可比往日苍白了许多,身上还隐隐透着一股血腥气。颜悬昭顿时紧张起来:“你怎么了?受伤了吗?”


    “我没事。”他立刻道,“你有事吗?”颜悬昭摇了摇头:“我没事。你一天没来上课,我只是担心你……”


    “不用担心我。”他扯出一抹微笑,“回去好好休息吧。我明天就去上课了。”


    颜悬昭直觉他有什么事瞒着自己,可他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她也只能识趣地离开。


    目送她上了楼,应逢怜才将门关上。门一合拢,他便无力地滑坐在地,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嘴角渗出一缕鲜血。


    天道缓缓出现在他面前,神情冷酷:“我警告过你,不要轻举妄动。这次只是小小惩戒,若再有下次,我便直接让你魄散。


    “应逢怜擦去嘴角的血迹,自嘲般笑了一声:“知道了。”


    ————


    第二天,颜悬昭来到班上时,听到同学们都在议论一件事。


    “你听说了吗?国际部那边的电梯坏了,人被困在里面一天一夜都没人发现。”


    “怎么会没人发现?”


    “这就是邪门的地方了。还是今早清洁工打扫时才偶然间听到动静发现的,里面人还不少呢。”


    “都谁被关在里面了?我看看有没有我认识的。”


    说到这里,颜悬昭感觉到有几道目光朝她这边投了过来。她连忙低下头装作翻找课本,一副什么都没听见的样子。


    那些人压低了声音:“就是整颜悬昭那帮人。”


    “都在一起?这也太巧了吧。”


    “他们那帮人同进同出的也不稀奇。还有人闹肚子了,在里面没憋住,被救出来的时候里面臭气熏天——也不知道这帮少爷小姐是怎么在里面熬过一天的。”


    “不是吧……哈哈哈哈,这不得丢人丢大了。”


    “你笑小声点,万一被那帮人的眼线知道你笑话他们,有你好果子吃的!”


    笑的人立刻收敛了笑容,做贼心虚地四下张望了一下,发现没人注意这边才继续问:“那后来呢?”


    “后来叫了消防队来,费了好大功夫才把他们弄出来,好几个人都晕在里面了,被救护车拉走了。”


    “太可怕了,我以后都不敢坐电梯了。”


    上课铃响了,讨论声戛然而止,众人纷纷回到座位上。


    那些话在颜悬昭脑海里盘旋不去,她总觉得这件事和应黎安脱不了干系。她用力甩了甩头,试图把这个念头甩出去。


    怎么可能呢?他哪有这么大的能耐?就算是为了她,也没必要做到这个地步吧?


    应逢怜恰好在这时走了过来。他的脸色比昨天好了许多,不过仍有些苍白。他十分自然地在她的身旁坐下。


    颜悬昭趁老师还没来,伸手戳了戳他的手臂。他看了她一眼,顺从地俯过身来。她凑近他,压低了声音问:“你听说了吗?国际部那边的电梯出问题,把他们都困在里面了。”


    应逢怜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底却冰冷一片。


    他轻轻叹了口气,像是在惋惜什么:“可惜……没能让他们死了。”


    那点狠戾悄然露了一角,又被他迅速收了回去。颜悬昭愣了一下,却没有觉得害怕。


    他忽然转过头来看她,目光认真:“他们恶有恶报,你有开心一点吗?”


    颜悬昭点了点头:“接下来他们应该有段时间不能来干扰我了,我可以安心学习了。”


    他在课桌下握紧了她的手,声音很轻:“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到你的。”


    任课老师已经走上了讲台,小声低语的同学们瞬间安静下来。颜悬昭看着讲台,却没有像往常般害羞地挣脱他的手。


    课桌底下,两只手悄然紧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3章 小应同学(七) 她辜负了唯


    一间空荡荡的教室里, 小凤惊诧的声音在空间内回荡着。


    “我们就这样放过颜悬昭吗?!”


    为首的少年染着一头火红的头发,正捂着额头上的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他额上缠着厚厚的纱布,听到她的话, 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不然呢?她身边那条疯狗, 简直是个不要命的。谁靠近她,他都恨不得咬下一块肉来!”


    他已经算是伤得最轻的了, 环绕在他身侧的那群小弟个个鼻青脸肿,有的胳膊还吊着绷带,让人不敢细看。


    小凤仍旧不甘心:“周少, 您家里不是能查那人的底细吗?若只是个没背景的穷小子,我们还忌惮什么……”


    “就你聪明, 你以为我没查过?”少年粗暴地打断她, 眼神阴冷下来, “我早就托人查过那家伙的来路,结果什么也查不到, 就好像凭空冒出来的一样。一个背景简单的穷小子,绝不可能把自己的底细藏得这般密不透风……”


    “只能说——此人的家世还在我之上。”


    “那他怎么会去贱民们的班?不应该来咱们国际部吗?”旁边有小弟忍不住问。


    “谁知道这帮人怎么想的?没准家里是官方的, 怕搞特殊,影响不好。”少年面色阴沉, “总之,我家里已经警告过我, 不要再和他对上了。”


    “不碰最好了。”有人小声附和,“那人打起架来真跟不要命一样, 彪哥和我们这么多人一起上都扛不住。”


    小团体的人纷纷点头,他们确实被应黎安那种无所顾忌的狠劲儿吓破了胆。现在每天来上学都战战兢兢的,得知此人背景深不可测,哪还敢再去招惹?


    他们这种养尊处优的富家子弟, 最是惜命。


    “啊!”小凤发出一声痛呼。


    她被一件飞来的硬物砸中了额头,尖锐的疼痛传来,她捂着伤处狼狈地跌坐在地。


    她艰难地抬起眼,看向扔东西的那个少年:“周少,为什么……”


    周少冷笑一声,指着自己头上的纱布:“你还好意思问为什么?我差点被人开瓢,都是你这个贱人害的!要不是你当初怂恿我去找颜悬昭的麻烦,我怎么会落得这个下场?”


    他走上前去,轻佻地拍了拍她的脸,“我动不了颜悬昭,还动不了你吗?我受的这些罪,我会让你千倍百倍地还回来。”


    小凤想起了那些暗无天日的日子,恐惧得浑身发颤。她连忙拽住他的裤腿:“不要啊周少,我也没想到会变成这样。看在我为您出谋划策、鞍前马后的份上,您就饶了我这一回吧!”


    周少冷哼一声,一脚踹开了她的手:“我的狗多的是,不缺你这一条。走吧,把她关在这里,让她好好吃个教训。”


    小凤连滚带爬地冲向教室门口,却被少年的人一把推了回去。门板在身后重重合上,落锁的声音清晰地响起。


    她无力地瘫坐在地,面色惨白。


    完了,一切都完了。


    ————


    颜悬昭从洗手间出来,正甩着手上的水珠,猝不及防地看见一张熟悉的脸。


    小凤正站在门口,像是在堵她。她瞬间警觉起来,目光飞快地往她身后扫了一圈,确认她没有带其他人来,才微微松了口气。


    她不想理会,正要绕过她离开,小凤却迈步挡住了她的去路。


    颜悬昭的语气冷了下来:“你挡着我的路了。借过。”


    昔日的好友,如今剑拔弩张。


    她很清楚,那些层出不穷对付她的毒计,大多都是眼前这个人想出来的。从前她分享给她的那些心事和脆弱,最后都变成了对方用来投诚和攻击她的利刃。


    她不想再和她虚与委蛇了。


    小凤看她的眼神像淬了毒,突然不阴不阳地开口:“颜悬昭,你命真好啊。这样都能突然冒出一个人来把你死死护在身后。”


    颜悬昭不耐烦地拨开她:“说完了吗?现在是上课时间,你不用学习,我还要回教室听课。”


    小凤却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颜悬昭,你到底给了应黎安多少好处?让他这么死心塌地护着你,给你当狗?”


    “你莫不是——和他睡了吧?”


    “一定是的,要不然他怎么会无缘无故地帮你?颜悬昭,你可真豁得出去啊……”


    颜悬昭不可思议地看着她,像是没想到这样恶毒的话竟会从她的嘴里说出来。


    她愤怒地甩开她的手:“不是每个人都像你一样龌龊的。你真让我恶心!”


    小凤像被颜悬昭眼中浓重的厌恶刺到了一般,倒退了两步。随即,她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个讥诮的弧度:“对,我龌龊。就你颜悬昭高洁,像朵莲花一样出淤泥而不染。


    “凭什么?凭什么!”她忽然抱头尖叫起来,目光无意间扫到地面反光里的自己,面容憔悴得连厚重的脂粉都盖不住,简直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她竟然一时间想不起自己从前是什么模样了。


    眼泪从她眼角滑落,在脸上冲出两道脂粉的痕迹:“明明一开始,我也只是想好好读书,好好地生活啊……”


    她抬起头,双眼通红地瞪着颜悬昭,像是瞪着一个恨之入骨的仇人:“为什么同样的境地,你就有人救?我就没有?颜悬昭,你告诉我啊,为什么?”


    “我不是尝试去救你了吗?”颜悬昭此刻有一种抽离般的冷静,看着她,声音很轻。


    她曾想尽办法为她奔走,不顾自身风险去和那群人对上,可最后换来的却是她的背叛。


    这句话像一道休止符,止住了小凤的癫狂。她低着头,像没了动静,眼泪却一滴滴沉默地砸在地上。


    良久,她才低低地笑起来,像痴了般低语喃喃:“是啊……颜悬昭,你想救我。那你为什么不做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呢?你干脆替我受了这些不就好了吗?欺负了你,他们就不会欺负我了。”


    她歪着头,像是真的不理解:“就像耶稣受难、释迦牟尼割肉喂鹰一样,当圣母就当到底啊?你以为说那几句话能救得了谁?”


    “你一个孤儿,势单力薄地去告老师,谁理你?你以为你做了好事?你知道你的告状让我遭受了什么吗?”


    “本来我忍一忍,过段时间他们没了兴趣就会放过我了,是你非要狗拿耗子多管闲事,才让事态恶化的!都怪你,都是你的错!”


    颜悬昭看着状若癫狂、摇摇欲坠的她,忽然失去了恨这个人的力气。一种浓厚的悲哀涌上心头,她不想再和她多说什么了。


    她坚定地拨开她的手,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她:“如果恨我能让你坚持下去的话,那你便恨我吧。”


    说完,她便走了,再也没有回头。


    小凤声嘶力竭的声音从背后遥遥传来


    “颜悬昭,你不准走!”


    “你回来、你回来!”


    “颜悬昭,我恨你!我恨你啊……”


    她辜负了唯一一个会真心待她、救她的人。以后再也没有人会救她了。


    她知道她最不该恨的人就是颜悬昭,可是不恨她的话,她就只能恨自己了。


    ———


    应逢怜在教室里左等右等不见颜悬昭回来,疑心她出了什么事,正要出去找,便见她走了进来。


    不知道为什么,去了一趟洗手间回来,她的心绪明显低落了许多,像是遇到了什么事情。


    他连忙低声问她:“发生什么事了?”颜悬昭只是摇了摇头,指了指讲台示意老师还在讲课,要认真听讲。


    他只能按捺住心头的焦急,安静地陪在她身边,余光时不时地落在她身上。


    她看起来是回到了认真上课的状态,可熟悉她的应逢怜知道,她仍旧在神游天外。


    这种低落的情绪一直持续到了放学后的防身术练习上。自从和那帮人打了一架之后,应逢怜似乎意识到颜悬昭迫切需要提升自保的能力,每日放学后都会带着她学一些基础的防身功夫。


    以往她总是学得很认真,今日却有些恍惚,许多动作都做不到位,甚至隐隐有退步的迹象。


    “你状态不好,歇一会儿吧,昭昭。”应逢怜将一瓶水拧开递给她。


    颜悬昭停下动作,接过水喝了一小口:“对不起,我……”


    应逢怜打断她:“你永远不需要和我说对不起。你今天状态不太好,能和我讲讲是因为什么吗?”


    颜悬昭攥紧了手中的水瓶,犹豫着要不要说。自从经历过小凤的事,她再不敢轻易和人谈论心事了——那些话最后往往都会成为刺向她的利刃。


    应逢怜看出了她的为难:“你不想说就不说。不用顾及我的感受,你自己的感受才是最重要的。”


    颜悬昭咬了咬唇,扯住了他的衣摆:“我今天遇到了以前的朋友……”


    她决定最后赌一把。如果连他也不值得信任,那这世上她还能信谁呢?


    应逢怜专注地看着她的眼睛,安静地听她把今日在洗手间门口发生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讲完之后,她手中的水瓶已经被她攥得塑料纸都脱落了:“我在想,我当时是不是太冲动了?或许我应该想得更周全一些再去行动,这样事情就不会发展成现在的地步……”


    应逢怜从她手里抽出那个被捏变形的水瓶,用自己的手握住她的手,一字一句地说:“这不是你的错,也不是她能伤害你的理由。”


    “她胆怯懦弱,不敢面对自己,也不敢对上那群人,只能朝你泄愤——因为她知道,无论如何你也不会伤害她。”他的声音像是风筝的线,牵引着她飘摇的情绪趋于稳定。


    “昭昭,不要对这些人太好了。他们不会感恩的,只会得寸进尺。


    “你也不要因为别人的话内耗自己。你没有错,错的都是他们。少反思自己,多想想——他们难道就没有错吗?”


    颜悬昭被他这番话逗得破涕为笑:“你说话好像小说里的反派啊。”


    他低下头凑近她的鼻尖,认真道:“我就是反派,你还会喜欢我吗?”


    颜悬昭慌乱地别开脸:“臭不要脸,谁喜欢你!”


    应逢怜也不恼,直起身来:“心情好点了吗?还要不要接着练?”


    颜悬昭坚定地点了点头:“要!”她一定要学会防身的功夫,不能做一个只等着别人来救的人。在任何时候,她都要有自保的能力。


    她在应逢怜的指导下认真地摆好架势,一招一式学得格外投入。应逢怜看着她认真的侧脸,心头忽然涌上一阵酸涩。


    他的昭昭。可惜他不能一直陪着她了。


    他能明显地感觉到,在这个世界待得越久,魂力消散得就越快。


    他默默计算着还能陪伴她的时日,一边贪恋地将她的一颦一笑都记进脑海里。


    在彻底消散之前,他要为昭昭铲除一切前进道路上的障碍,让她变得自立、强大。纵使身边没有了他,她也能好好地活下去。


    学快一些,再学快一些,昭昭。


    “快看,我这个动作做得标不标准?”颜悬昭笑着回头看他,额角挂着晶莹的汗珠,在光下闪闪发亮。


    应逢怜上前从背后揽住了她,将头深深埋进她的肩窝里,闷声道:“我真的好想在你身边陪你一辈子。”


    颜悬昭愣了愣,却不知这句话背后藏着的百转千回,只当是他情绪上来了随口的一句告白。


    她笑着拍了拍他毛茸茸的脑袋:“小应同学,那得看你的表现咯。”


    作者有话说:


    没错,昭昭的纯恨是小应教的


    第124章 小应同学(八) 就算是全世


    颜悬昭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依旧是那个饱受欺凌的颜悬昭, 只是这一次,身旁再没有了应黎安。她一个人被困在厕所的隔间里,门从外面反锁着, 她喊了三天, 嗓子喊哑了,也没有一个人来。


    那些嘲笑、冷眼、欺凌像藤蔓一样将她缠得窒息。她的成绩也一落千丈。最后, 她爬上了天台,用最惨烈的方式与那些人同归于尽。


    颜悬昭猛地从梦中惊醒,呼吸急促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后背的冷汗已经浸透了她的衣衫。


    梦中那股窒息感还缠在她喉头,让她分不清此刻究竟是梦还是现实。她慌忙摸索着抓起手机, 指尖抖得几乎握不住, 急匆匆翻到通讯录里那个名字——“应黎安”。


    看见那三个字, 她的呼吸才慢慢平缓下来,像是在这个虚幻的世界里找到了一处真实的锚点。


    她颤抖着手指拨通了电话。三声响过, 接通了。


    “喂——”那道熟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那一瞬间,颜悬昭忽然特别想哭, 开口时声音已经带上了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哭腔:“同桌,我梦到你不见了……”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 随即传来他放轻的声音:“怎么会呢?我不是一直在你身边吗?梦都是假的。”


    听到他温柔的话语,她攒了半晌的委屈一下子止不住了, 眼泪涌出眼眶,“啪嗒”一声砸在手背上。


    她抽噎着说:“不要挂断好不好……我想多听听你的声音。”


    “好。”他答应得毫不犹豫, “要我上楼陪陪你吗?”


    “不用了。”颜悬昭擦了擦眼泪,努力止住抽噎,“我听听你的声音就好。”


    “好。想听什么?”颜悬昭想了想:“要不,你给我念首诗吧。”


    应逢怜的声音便从电话那端缓缓淌出来, 像夜色里暗自涌动的溪流:“我怎么能够把你来比作夏天?你比它可爱也比它温婉……”


    她一下子就听出他正在念的是莎士比亚的诗歌。她静静听着,原本惶惶不安的心渐渐安定下来,仿佛在风浪里找到了一个可以停靠的港湾。


    他的声音陪着她,她不知不觉便陷入了沉睡。迷迷糊糊间,她听见他轻轻地说了一句什么:“你不知道的时候,我便已经开始爱你……”


    她凭着最后一点模糊的意识,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唔……”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笑。他像是察觉到了她已经半梦半醒,停下了朗诵,低声道:“晚安,颜悬昭。”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颜悬昭的眼皮上,将她从睡梦中唤醒。


    她眨了眨眼,这一夜她做了许多梦,其中还有一个梦中梦——她做了噩梦惊醒,半夜打电话给应黎安哭诉。


    颜悬昭不禁觉得梦里的自己有些太矫情了,做个噩梦而已,还非要找人求安慰。


    她下意识拿起手机看时间,却发现手机滚烫,屏幕上还挂着通话界面,“应黎安”三个字赫然在上,通话时长从凌晨三点一直持续到现在,没有挂断。


    所以……这不是梦?是真的?她真的大半夜做噩梦打电话给他了?!


    颜悬昭一想到那画面,尴尬得整个人缩进被子里发出一声羞耻的闷叫。


    她刚一出动静,电话那头便传来了他的声音:“怎么了?”


    颜悬昭连忙用被子蒙住头,又意识到不回他不好,只好从被子里钻出来,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我没事……你怎么还没挂断电话?”


    “我答应你,要陪你一整晚的。”他道,语气认真。


    颜悬昭垂下眼,忍不住轻笑了一声:“好轴啊,笨蛋。”


    应逢怜在电话那头也笑了笑:“那笨蛋现在向你问好——早上好,昭昭。”


    ———


    那场架似乎真的把那群人打怕了,他们再也没有来打扰过她。颜悬昭获得了一段难得的宁静时光,她十分珍惜,像一块海绵吸水般拼命吸收着知识。


    与此同时,她也开始悄悄把应逢怜纳进自己的未来计划里——最好是能上同一所大学,这样就不用分开了……


    打住打住,颜悬昭你在想什么?


    她甩了甩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驱散,认真翻出班级的成绩排名表,一行一行地找起他的名字,终于在最后一页的最后一行看到了“应黎安”三个字。


    好家伙,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总分还没有她单科分数高,简直触目惊心。


    她之前一直没关注过他的成绩,毕竟他长了一张看起来就很聪明的脸,成绩总该差不到哪里去,没想到竟能差到这个地步。


    这样下去他能上哪所大学?这分数就算在她大学门口卖地瓜,她都怀疑他能不能把账算清楚。


    从那以后,应逢怜便频频发现颜悬昭用一种忧郁的眼神望着他。他每次回头去看,她又摇摇头,叹口气:“没事。”


    应逢怜:“?”


    终于,一堂课结束后,颜悬昭主动开口:“今天来我家学习吧。”


    应逢怜有些诧异,但很快就接受良好地点了点头:“好。”


    可走出教室时,颜悬昭看见他两手空空,忍不住说:“你起码带上你的月考试卷和练习题吧?”


    应逢怜愣了一下,但还是听话地折回去拿了。


    然后应逢怜就迎来了他来到这个世界以来最难熬的一个晚上。


    颜悬昭拧着眉头翻看他的试卷,实在想不通这样的成绩是怎么考进他们学校的。


    那么多科目里,也就语文还能看,勉强有个两位数。一手字倒是写得漂亮,但答题内容让人不敢恭维。文言文板块居然做了满分,可其他区域无论问什么都统一答:“表达了作者的思乡之情。”


    作文题是以“宽容”为话题写一篇议论文,他因为严重偏题、立意不正向,被老师干脆利落地打了零分。


    英语就更不必提了,像是从来没学过一样,选择全乱蒙,作文直接空着。


    应逢怜不知道颜悬昭为什么突然脸色这么差,像是气得不行。他自认为这次考得还不错,比上次多蒙对了好几道题呢。


    “应黎安,你到底有没有认真学习?”颜悬昭将他的试卷不轻不重地拍在桌面上,“多少人想读书都没机会,你却一点也不珍惜,在这里浪费资源。”


    应逢怜立刻明白了她在气什么,非常识时务地认错:“对不起,我改过自新,一定认真学习。”


    虽然他来这里本来就不是为了读书,但能让颜悬昭开心,他做什么都可以。


    见他认错态度良好,颜悬昭的气也消了大半:“那你从现在开始学,我辅导你订正错题。”


    应逢怜被迫坐在书桌前,面对那张密密麻麻全是红叉的试卷。


    颜悬昭一开始还算耐心,可讲了一遍又一遍之后,她也开始心浮气躁了。和这人沟通简直像跟外星人对话,怎么有人连最基础的常识都没有?


    她总算理解了那些辅导孩子写作业的家长是什么心情。


    “昭昭,你生气了?”应逢怜敏锐地察觉到了她压抑的情绪。


    他已经很努力在听了,可这些东西对他来说就像天书一样,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就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没有。”颜悬昭硬邦邦地答了一句,深吸一口气把窜上来的火压下去,“以后小孩的作业你去辅导吧。”


    应逢怜眨了眨眼,一副无辜的模样。


    “算了。”


    他这副模样让她好不容易攒起来的气又泄了个干净。


    让他辅导小孩作业,说不定小孩反过来还要辅导他。


    “昭昭,你别为我气坏了身体。你歇一会儿吧,我自学就好。”他诚恳道。


    颜悬昭忽然有些难过:“你这样怎么跟我上同一所大学啊?不能上同一所大学,我们大概率就要分开了。”


    应逢怜知道,以自己如今的魂体状况,大概率是陪不到她上大学了,可他还是说:“既然你想让我和你上同一所大学,那我拼尽全力也会为你做到。”


    颜悬昭忽然意识到自己有些自私,好像从没考虑过他的想法:“其实……你如果有想去的学校,或者自己的规划,也可以按自己的想法去做,不必迁就我。”


    “不,我存在于这里的意义,就是为了你。”他看着她,认真地说。


    颜悬昭没当真,只当他又在甜言蜜语了,嫌弃地吐槽了一句:“你好中二啊。”嘴角却忍不住微微翘了起来。


    ……


    两人和好如初之后,颜悬昭为应逢怜量身定做了一套全新的学习计划,找了一整套课程让他从头学起,从最基础的知识开始恶补。


    虽然时间紧迫,但能学多少是多少。应逢怜出乎意料地认真,答应了她之后便当真的每日苦学。


    他们常常在放学后一起窝在她的出租屋里,各学各的,互不打扰。偶尔遇到实在不懂的题目,应逢怜才会向颜悬昭请教,但大多数时候他都能自己解决。


    在这个过程中,颜悬昭发现应逢怜其实很聪明,只是基础太差——像建房子一样,地基没打好,就盖不起高楼来。


    前期打基础进展缓慢,成绩看不出明显提升。可仅仅三个月,他便学完了全部的基础课程,随后成绩开始突飞猛进。虽然离颜悬昭的成绩还有一大截,但已经有了质的飞跃。


    颜悬昭看着应逢怜学习的势头,已经不担心他的学习了。可她自己的学习却进入了一个瓶颈期,怎么拼命学都无法提升。


    她为此焦虑得茶饭不思,越想进步,成绩反倒越是退步,年级排名也往下跌。应逢怜察觉到她的不对劲,再三追问下,她终于忍不住抱着他哭了出来,把积压的焦虑和苦恼尽数倾泻而出。


    应逢怜听完,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昭昭,你太紧张了。弦绷得太紧迟早会断,不如试着放松一下,理清思路再重新出发。”


    颜悬昭觉得他说得有道理,她也确实觉得自己的神经绷得太紧了。她开始尝试接触一些新鲜事物。恰好最近流行一本仙侠小说,叫《蓬莱雪尽时》,她便也买了一本,闲暇时翻看。


    这一看便不得了,看得她又哭又笑,让应逢怜差点以为她疯了。


    看完之后,她意犹未尽,既为男女主感情圆满而高兴,又为书中反派应逢怜的悲情结局而难过。她提起笔,试着为那个反派写一个不一样的结局。


    涂涂改改间,被应逢怜看见了。他好奇地问她在做什么,她有些羞怯于让他看到,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递了过去。


    她隐秘地渴望着有一个人能了解她的内心世界,并衷心希望那个人是他。


    应逢怜认真地翻看了一遍,发现她写的竟是自己的故事。她在为“他”写一个好的结局。


    他的指尖轻轻滑过那些工整的字迹,低垂着眼,让人看不清神色:“应逢怜是你自己创作的角色吗?”


    颜悬昭摇了摇头,拿出那本《蓬莱雪尽时》:“是这本书里的反派。我觉得他的结局不好,就想写个好结局给他。”


    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写得有些粗糙,你别笑我。”


    应逢怜接过那本书翻了几页,发现里面写的竟是应听澜和岑毓灵的故事,而“他”是里面无恶不作的大反派,结局自然惨烈。


    原来如此。


    原来他是这本书中的人物,这本书里早就写定了他败退的一生。意识到这一点的应逢怜却并没有很难过,像是早就了然了命运对他的安排。


    比起这些,他更在意的是——“你很喜欢应逢怜?”


    颜悬昭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


    那一瞬间,应逢怜对曾经的自己产生了一种微妙的嫉妒。


    多好啊,在他还不知道的时候,她就已经喜欢他了。他甚至什么都不用做,就已经得到了她的喜爱,而他一开始却那般恶劣地对待她。


    他将本子递还给她,装作不在意般随口道:“反派有什么好喜欢的?无恶不作、天怒人怨的。”


    这句话彻底惹怒了颜悬昭。她生着闷气把书和本子收进书包,转身要走。


    应逢怜连忙伸手拉住她。颜悬昭气冲冲地回头:“就算是全世界都讨厌他,我就是喜欢他!”


    她执拗而认真的脸在夕阳余晖下熠熠生辉。


    应逢怜看着她,忽然想:


    颜悬昭,你这句话,足以让我为你死千千万万次了。


    作者有话说:


    “我怎么能够把你来比作夏天?你比它可爱也比它温婉”引用自莎士比亚《十四行诗》的第18篇


    第125章 小应同学(终) 好久不见,


    应逢怜很诚恳地向颜悬昭道了歉, 这段小波折便无波无澜地翻了过去。经过一段时日的休整,颜悬昭重新收拾好了状态,果然在学习上有所突破, 成绩也在稳步提升。


    虽然每一天的学习都紧迫得很, 她却觉得充实无比。最重要的是,身边一直有他。


    颜悬昭偏头看向身旁的应逢怜, 他若有所感,也转过头来回望着她。一道阳光恰好落在两人桌面的分界线上,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悠悠地飘浮着。


    班主任在讲台上慷慨激昂地做着考前动员:“乾坤未定, 你我皆是黑马!祝我们班同学旗开得胜,金榜题名!”


    话音落下, 班里立刻响起一阵热烈的喝彩声。一张张青春的面庞意气风发、肆意张扬, 颜悬昭身处其中, 也不免被感染着露出了笑容。


    她和应逢怜并肩走出校园,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 她青春的序章又告一段落了,即将开启下一段旅程。所幸, 身旁依旧有他的陪伴。


    ———


    考前,应逢怜带着她去爬了一次山。爬到山巅时, 天边还是一片暗沉,山顶的风冷冷地刮过, 呜咽着从耳畔掠过,颜悬昭不禁缩了缩脖子, 打了个寒颤。


    黑暗中,应逢怜伸手牵住了她。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浸润过来,他轻轻摁了摁她的掌心,她忽然就不怕了, 反手扣紧了他的手。


    不知等了多久,天色从浓重的黑紫转为浅薄的雾紫,天边渐渐浮起一线金白,红霞爬上了云梢。


    阳光刺破云层的包围,落在山巅之上,山尖的白雪反射着日光,整个世界金光璀璨。


    颜悬昭出神地望着眼前的美景,眼眸也被朝阳染成了暖融融的金色。她回过神来,兴奋地摇晃着身旁应逢怜的手臂:“快看快看!日照金山!”


    应逢怜专注地看着她高兴得像个孩子的模样,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嗯,看到了。看到日照金山的人会被祝福一整年的。昭昭,许个愿吧。”


    颜悬昭没想到自己竟能这样幸运,连忙双手合十,闭上眼睛虔诚地许起愿来。


    过往的一切黑暗和困境都已过去,接下来是新生与希望。


    愿神明保佑,保佑他们平安顺遂,升学顺利;保佑她和身旁之人能长长久久,相携与共。


    许完愿,她睁开眼,歪头看向应逢怜:“你不许一个吗?”


    他摇了摇头:“我的愿望已经实现了。”他站在金光之中,整个人苍白得几乎透明。


    颜悬昭忽然有一种不安的预感。好像眼前的人不属于这里,随时会乘风而去,消失在她面前。


    她上前一把抓住他的手,切实握住了,才对他的存在有了实感,那颗惴惴不安的心才重新落回原处。


    她主动牵起他:“日照金山看过了,我们走吧。”


    像来时一样,两人相互扶持着下了山。


    ————


    一转眼便到了考试这天。颜悬昭自认为做了万全的准备,可真到了这一刻,她还是不可避免地紧张起来。她站在考场门前,一遍又一遍地检查着身上的准考证和笔袋。


    应逢怜轻轻按住她慌乱的手:“不用紧张,一切都会顺利的。”颜悬昭看着眼前人没有一丝为考试紧张的模样,不得不感叹他心态真好。


    受他影响,她心头的紧张也稍稍缓解了些。她点了点头,忽然想起了什么,脸颊微红:“你考完以后先别走好不好?在考场外等等我,我有话要和你说。”


    她一直没有正面回应过他。这次考试结束后,她想对他告白。一直都是他在主动,如今也该轮到她主动了。


    “……好。”应逢怜看着她,喉头泛起一阵苦涩。


    颜悬昭疑惑地抬头,笑着问:“你怎么了?怎么一副要和我生离死别的模样?”


    应逢怜垂下眼,将眼底的不舍掩去,轻声道:“快去你的考场吧。”


    “你也快去你的考场。”颜悬昭朝他挥了挥手,朝自己的试室走去。


    应逢怜目送着她走远,忽然又看见她跑了回来,认真地嘱咐:“千万记得哦!是非常重要的事!”


    说完,她又一脸不好意思地小跑着走了。


    应逢怜一直看着她的身影,直到她走进试室,才转身朝校外缓慢走去。他的身影渐渐变得透明,不少步履匆匆的人直接从他的身上穿了过去。


    对不起,昭昭。


    这次我要失约了。我的魂体已经撑到极限了。


    他一路跌跌撞撞地往外走,魂体像掉落的墙粉一样一片片碎裂、飘散。


    天道跟在他身后,忽然开口:“值得吗?”


    “她会忘了你,忘了你为她做的一切,最后选择和另一个人相伴一生,连你的名字和模样都想不起来。你付出了一切,却得不到任何回报。这样有意义吗?”


    “值得。”他道。面庞已经开始破碎,但他时至今日仍不后悔,“只要她平安喜乐,我做的一切都值得。”


    ———


    考试结束的铃声响了。颜悬昭步履轻快地走出考场,这次的题目大多都是她做过的,让她对成绩颇有把握。


    不出意外的话,她应该能顺利考上理想的学府。她顺着人潮走出校门,找了个人少的树下站着,刚掏出手机,脑袋忽然一片空白。


    等等,她站在这里做什么?


    她好像要等什么人?什么人呢,怎么想不起来了?


    她记得是一个对她很重要的人,她绝不能忘记。叫什么来着,叫、叫应——


    “啊!”脑袋忽然传来一阵剧痛,疼得颜悬昭忍不住叫出了声,她猛地蹲下像一只困兽般抱住了自己的头颅。身旁经过的人纷纷侧目。


    落叶飘浮在半空,过往的车流静止不动,少年们的笑容凝固在脸上,世界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颜悬昭的动作被定格在原地。


    天道出现在她身后,若有所思:“居然凭借强大的念力抵抗住了世界线法则的自动修正。


    “明明遗忘不是更好吗?记住只会徒留痛苦。”


    良久,他悠悠叹了一句,“痴儿……没有办法彻底消除,那就只能修改你的记忆了。变得没那么重要,便不会执念深重到放不下了吧。”


    他将手掌覆上颜悬昭的头顶。


    树叶悄然落地,车流重新涌动,少年们嬉笑着勾肩搭背走出校园。


    颜悬昭缓缓放下捂着头的手,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掌心,有些茫然。


    一个同学和她约好考完试去逛商场,她左等右等也不见人来。


    大概是忘了,爽约了吧。


    颜悬昭摇了摇头,不打算继续等了,转身走出了考场。


    ……


    颜悬昭又回了一趟学校拿落下的东西。她从抽屉里取出遗落的雨伞时,看见了一旁的桌子。她记得自己有过一个同桌,却想不起那个同桌叫什么名字了。


    恰好有个同班同学也回来拿东西,她叫住他:“你还记得……我同桌叫什么名字吗?”


    “你同桌?颜悬昭,你哪有什么同桌?你不是一直一个人坐吗?”那人疑惑道。


    “不可能,我有同桌的。”颜悬昭十分笃定。她记得自己有过一个同桌。


    那人一砸拳,像是想起了什么:“噢噢,你是说高二转来的那个男的。他的确跟你做过一段时间的同桌。都一年过去了,我也不太记得了,好像叫、叫黎安?”


    颜悬昭直觉有哪里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对……你有他的联系方式吗?”


    “没。早八百年不联系了。”那人道。


    颜悬昭心里没来由地失落,可连她自己都讲不出原因。


    回出租房的路上,她经过一楼那间旧屋子,忽然有一股强烈的冲动迫使她停下脚步。


    这间房子里,好像曾经住过谁?


    房东恰好从她身旁经过,见她愣在那里,便问:“颜同学,你想搬到一楼来吗?”


    颜悬昭摇了摇头,指着那间屋子问:“王阿姨,这间房子之前住的是谁?”


    房东面露诧异:“这里没能租出去,都空了一年没人住了。”


    “这样吗……”颜悬昭喃喃道,“打扰您了。”


    房东不明白她为什么忽然这般失魂落魄,多看了她两眼才离开。


    颜悬昭仍望着那扇老旧的房门。是她感觉错了吧。里面根本没住过人,就算住过,也是不相识的邻居罢了。


    对她而言无足轻重,干嘛要在这里驻足呢?


    她忽然觉得脸上一凉,伸手一摸,竟摸到了一片泪水。


    她茫然了。既然是无关紧要的人,那她为什么会无端端地落泪?


    ———


    应逢怜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走到那棵树下,卸去气力倚靠在树干上。他望着不远处福利院的那扇铁门,目光眷恋而不舍。


    那是他初次遇见颜悬昭的地方,也是他为自己选定的最后归处。始于这里,终于这里。


    他的目光透过那扇铁门。


    或许是死前的走马灯,他仿佛看见了婴孩时的颜悬昭在啼哭,在看见他的那一刻又展露了笑颜。


    他看见孩童时的她轻轻拿起床头沾着露珠的花朵,簪在耳后;看见她剥开糖果的纸,将糖放入口中,因为那一口甜而露出灿烂的笑。


    他看见少女时的她咬着笔头,又苦恼又羞涩地在日记本上写下心事,不知写了什么,竟微微红着脸笑了起来。


    然后,他看见他的昭昭穿着漂亮的水红衣裙向他走来。他仰起脸,痴痴地望着她:“你怎么换了这么一身衣服?”


    可他忽然意识到不对。面前的昭昭比方才见到的更加成熟高挑了,更贴近他记忆中的模样。


    颜悬昭走近他,俯下身,用颤抖的手抚摸着他破碎不堪的面庞,止不住地落泪:“原来是你,竟然是你。”


    “昭昭,不要哭。我喜欢你笑的模样。”应逢怜用残缺的声线艰难地开口,想抬手替她拭泪,却发现指尖早已消散。


    颜悬昭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又哭又笑,握住了他即将消散的手:“好久不见,小应同学。”


    “我来带你回家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6章 复生 魂魄归位


    应逢怜的最后一抹魂魄归位, 聚魂仪上的宝石齐齐闪烁,下一刻光芒大作,映得四周草木都泛着白光。


    系统将颜悬昭传送回了任务位面。一落地, 她便抱着聚魂仪马不停蹄地赶回了魔界, 亲手交到了空青手中。


    空青从她手中接过聚魂仪的那一刻,她浑身的气力仿佛也随之被抽走了, 腿一软踉跄了一步,幸好被身后的侍女及时扶住,才没有狼狈地摔倒在地。


    “夫人, 您好好歇息吧,接下来的事交给我们就好。”空青捧着聚魂仪, 关切道。


    颜悬昭扶着阵阵发晕的脑袋, 无奈地点了点头。接下来的事确实不是她能做的了, 只能相信空青,等着他们的消息。


    她被侍女扶回宫殿, 又请了大夫来诊脉。喝下一副汤药后,颜悬昭便陷入了混沌之中, 不知不觉地睡了过去。


    这一睡便是三天。等她醒来时,竟有一种恍若隔世之感。她拥着被子静坐了片刻, 忽然想起了什么,猛地掀开被子跳下床, 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一出门正好撞见给她送药的侍女,侍女连忙护住药碗:“夫人……”


    颜悬昭打断她:“应逢怜好了吗?他在哪?”


    “尊上还在寝宫……”侍女的话还没说完, 颜悬昭已经像一阵风一样冲了出去。


    她连鞋都顾不上穿,赤着脚在行宫中奔跑,侍者们纷纷恭敬避让,无人敢上前阻拦。


    她一路畅通无阻地跑到应逢怜的寝宫门前, 守在殿门外的护卫向她行礼:“夫人。”


    颜悬昭还没缓过气来,连忙问:“应逢怜在里面吗?”


    “尊上还在里头疗伤。”护卫恭敬答道。


    她紧绷的心骤然一松,立刻问:“我……能进去看看他吗?”


    护卫们对视了一眼,有些为难,谁都没有先开口。


    恰好这时空青推门而出,看见颜悬昭站在殿门前,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侧身让开了一条道:“主上在里面的汤泉中疗伤,您进去吧。”


    “谢谢你,空青!”颜悬昭拎起裙摆跑了进去,背影里都透着欢快。


    走近内殿,绕过层层纱帘,她听到了潺潺的流水声。她放轻了脚步,忽地有些近乡情怯,害怕屏风后不是她期待的结果。


    可想见他的渴望终究战胜了一切,她还是绕过屏风,走进了汤泉之中。


    氤氲的热气迎面扑来,她下意识闭了闭眼。再睁眼时,雾气散开,她朝思暮想的人正静静地坐在药水池中。


    他阖着双目,光落在他苍白的面庞上,勾勒出眉眼的轮廓,乌黑的长发散落水面,随着水波轻轻浮动。蒸腾的雾气凝在他的睫尖,化作细小的水珠。听见动静,他睁开眼,睫羽轻颤,那滴水珠便落入池中。


    他们隔着雾气静静对望着,谁都没有先开口。颜悬昭定定地看着他,千言万语哽在喉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在见到他之前,她有许多话想和他说,可真到了这一刻,反倒什么都不必说了。只要他还活生生地在她面前就好。只要他活着,其他一切都不再重要。


    应逢怜率先移开了目光,抬手遮住了自己的脸:“昭昭,你先回去吧。等我彻底好了,再去找你。”


    颜悬昭立刻上前,拨开他挡脸的手,发现他的面庞上正盘踞着几道细细的裂痕,有魔气在其中流窜,像是白瓷上裂开的纹路,破坏了原本釉面的光洁。


    他偏过头躲开她的手:“别看我,我现在这副模样很丑。”


    “不丑。”颜悬昭捧着他的脸,将他的面孔轻轻扳回来,让他直视着自己。


    然后她俯下身,极轻地在他面上的魔纹处落下一吻:“我喜欢。”


    紧接着是额头、鼻尖、眼睛,最后是嘴唇。每在一处落下亲吻,她都轻声道一声喜欢,像是在亲吻着什么不可多得的稀世珍宝。


    等她亲完,应逢怜整个人已经红透了,像一只烧开了的水壶往外冒着滚烫的热气。


    他喉结上下滚了滚:“行了,昭昭。我神魂和新的身体还没融合好,不能太激动。”


    “你在这儿,我冷静不下来。”他颤着睫羽,双手紧紧扣着池壁,苍白的皮肤下青筋隐现,像是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颜悬昭虽很想再和他多待一会儿,但明白还是要以他的身体为重,克制着自己的不舍起了身。


    她离开时一步三回头,眼见着人已经消失在屏风后,下一秒又扒着屏风探出头来,眨巴着眼睛:“应逢怜,你好了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我哦。我真的好想好想你。”看着她这副模样,应逢怜心软得一塌糊涂,恨不得立刻痊愈上前将她拥入怀中。可他不能,他只能僵在原地,僵硬地点了点头。


    确定她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寝宫里,应逢怜才松开紧抓着池壁的手。


    他深呼吸了几次,始终平复不了那股躁动,这才忍着羞耻将手探入水下。


    片刻后,潺潺的水声里响起了他沉重的喘息,间或夹杂着一声沙哑的低喃。


    “昭昭……”


    ———


    颜悬昭见到应逢怜活生生的模样,那颗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到了实处。


    她回到寝宫喝完药躺下,脑子里思绪万千。


    忽然,脑海中响起了系统的声音:【宿主,阻止魔头灭世的任务完成了,我先前许诺的事也已经兑现。现在,我要执行解绑脱离程序了。】


    进入这个世界以来一直陪伴在她左右的系统,此刻要离开了。


    颜悬昭一愣,心中竟生出几分不舍。


    【在我离开之前,最后问你一次——你要选择留在这里,还是回到你原本的世界?】


    “我选择留在这里。”颜悬昭毫不犹豫。


    原本那个世界本也没什么值得她眷恋的地方,而这里,她已然有了许多牵挂的人和牵挂着她的人。


    【好。】系统对她的决定毫不意外,【你还有成就点没有兑换奖励,是否现在兑换?】


    颜悬昭想了想,摇了摇头:“我暂时想不出要兑换什么。”


    【那宿主什么时候想好了奖励,只要在心中呼唤我,我便会出现。后会有期,宿主。】系统话音刚落,随着一阵电磁波般的噪点,彻底消失在了她的脑海中。


    “后会有期,系统。”颜悬昭轻声道。


    她选择了留在这里,心里却没有一丝独在异世的恐惧,反倒充满了对未来的期许。纵使前路还有许多未知的挑战,但这里有她的爱人、她的朋友,她便有了勇气。


    喝完侍女送来的药,颜悬昭再次陷入了安眠。这一次不知梦见了什么,她的嘴角扬起了一抹甜蜜的笑。


    清晨的鸟啼准时在床头响起,将她从睡梦中唤醒。她缓缓睁开迷蒙的双眼,发现床前正坐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察觉到她的苏醒,他掀开纱帘,露出了面庞。她揉了揉眼睛,愣愣地看着眼前的人,而后喜极而泣地扑进他怀里:“你好了?彻底好了?!”


    应逢怜稳稳地接住她,将她搂入怀中,低低地“嗯”了一声。


    颜悬昭伸手胡乱地摸着他的脸,没有摸到一丝裂痕,这才相信了他的话,安心地将脸埋回他的胸膛。


    两人静静相拥着,感受着彼此的体温,珍惜着此刻的失而复得。


    忽地,颜悬昭抬头看着他,嗔怪道:“这么久没见,你就没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应逢怜喉头一哽。


    怎么会没有?只是想说的太多太多,不知从何说起。此刻仅仅是抱着她,便已心满意足。


    他晦涩地挤出一句:“对不起,昭昭。我没有第一时间认出你,还让你为我受了这么多苦。以后再不会这样了。”


    颜悬昭将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侧:“这不怪你。命运有心欺瞒,我们谁又能猜到呢?只要能救你,我甘愿做任何事。”


    应逢怜抚摸着她清瘦的脊背,心疼地想:这样一副瘦小的身躯,怎么会有这样大的力量?将他的残魂从不同的地方一处处带回,又一次次地为他出生入死。


    他的小颜姑娘、他的小鸟、他的颜悬昭。


    “对了,轮到我问你了!”颜悬昭从他怀里爬起来,“你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陪在我身边的?我猜……不止高中吧。”


    应逢怜点了点头,没有瞒她:“你去福利院的第一天,我便在你的身边了。”


    颜悬昭有些讶然,这比她料想的还要早。她脑子转了几转,恍然大悟:“影子先生真的存在!影子先生是你?”


    应逢怜坦然承认:“是我。我不能贸然出现在人前,只能以魂魄的形式陪在你身边。对不起,昭昭,我没能为你做得更多。”


    颜悬昭捂住他的嘴:“不准说对不起。你已经为我做得足够多、足够好了。”


    她红着眼眶埋进他胸膛,“原来你已经陪了我这么久……那你后来怎么又化作应黎安出现在我面前?”


    “我和天道做了交易,换了两年时间陪在你身边。”至于交换了什么,任凭颜悬昭再三追问,应逢怜也不肯回答。


    不过颜悬昭也能猜到,定是一些关于神魂之力的交易,所以她赶到时,他才是那副虚弱到即将消散的模样。


    “若不是我及时赶到,你岂不是要魂飞魄散了。”她一阵后怕,差点就真的失去他了。


    应逢怜握住她的手,坚定道:“昭昭,我的心同你的心始终是一样的。为了你,我九死不悔。”


    颜悬昭心头一震,此刻再也顾不上旁的,仰起头含泪吻上了他的唇。应逢怜怔了一下,随即轻柔地回应。


    情愫在唇齿相依间缓缓流淌。起初是一个轻柔而纯粹的吻,而后不知是谁先乱了心跳,变得混乱而炙热。


    颜悬昭气喘吁吁地将应逢怜按倒在床榻上,伸手拽开他的衣领,露出他白皙的胸膛,漂亮的肌肉线条随着他紧张的呼吸一张一弛。


    应逢怜眼尾飞红,呼吸急促,双手虚虚地推拒着她:“昭昭,我们还没成亲……只有夫妻才能做这种事。”


    颜悬昭一边跨坐上去,一边红着眼委屈巴巴道:“难道在你心中,我还算不上你的妻子吗?”


    “自然是的。”应逢怜看不得她这副神情,连忙解释,“我的妻子只会是你,只是我们还未正式……”


    颜悬昭解开了身上的睡袍,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那不就得了。”颜悬昭满意于他的反应,“既然迟早是夫妻,何必拘泥于虚礼?我们可以先上车后补票。”


    她俯下身,轻轻吻了吻他的唇角,凑在他耳边低声请求:“应逢怜,帮我解解小衣吧……”


    帐钩被一道术法打落,滚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声响,层层叠叠的纱幔应声落下,遮住了一室春色。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7章 以牙还牙 他承受过的


    空青觉得主上这次回来变得格外不一样了。议事的时候, 他的嘴角总挂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一副如沐春风的模样,看得底下那些长老们毛骨悚然。


    应逢怜向来是不苟言笑的, 但凡他露出这种笑容, 便意味着有人要死得很惨。


    如今他整日都带着这副笑……长老们悄悄地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后背的衣衫都被浸湿了, 一散会便忙不迭地退出议事堂,生怕晚走一步就大祸临头。


    人都散尽了,空青还留在议事堂中等待吩咐。


    他比那些长老更了解应逢怜。主上这笑与往常的笑都不一样, 绝非是因为动怒,恰恰相反, 预示着他的心情十分愉悦, 因为他的笑里总透着一股藏都藏不住的……荡漾。


    “空青。”应逢怜抬手示意他过来。空青立刻上前作揖:“主上, 请吩咐。”


    应逢怜取出一张图纸递给他:“你去找个能工巧匠,把这上面的东西打出来。主石就用那颗我私藏的月华石, 材料都要用最好的,不惜成本, 务必尽善尽美。”


    空青看了一眼图纸,觉得那指环的样式有些古怪, 但他从不置喙主上的吩咐,仔细地将图纸卷好收入怀中妥善保管。


    他在原地等了一会儿, 却迟迟没等到主上挥手让他退下。他下意识抬起头,就看见主上又对着虚空出了神, 露出了一抹荡漾的笑。


    空青:“……”


    应逢怜察觉到他的视线,回过神来,饶有兴致地问了一句:“你和凝雨怎么样了?”


    谈到这个话题,空青有些羞涩地低下头:“幽都王不同意我娶公主, 也不让我见公主 。他说除非我能过了他一百关考验,才肯松口。”


    “哦,那你现在过了多少关了?”应逢怜好奇地问。


    空青挠了挠头,有些惭愧道:“目前过了七十九关,剩下的二十一道,幽都王阁下还没想好……”


    幽都王真是个不好对付的老丈人 ,凝雨那刁钻的性子和他是如出一辙,还不知道他能想出多少不重样的法子刁难空青。


    空青想顺利娶到凝雨怕是比西天取经的路途还要波折。


    应逢怜难得地对他生出几分怜悯,拍了拍他的肩膀:“继续努力吧。”


    空青点了点头,忽然有一只小飞虫穿过窗棂,停在了他的耳垂上。他偏头倾听,片刻后,飞虫化为青烟散尽。


    他正色看向应逢怜:“主上,探子来报,应听澜已经收下那份‘贺礼’了,一切都在按计划顺利进行。”


    听到这个名字,应逢怜的面色瞬间冷了下来,冷笑一声:“收下就好。他如此对我,我也该回赠他一份大礼了。”


    —————


    应听澜盘坐在静室中央,调息运转真气。但比起灵气,环绕在他身侧的,竟更多是黑雾状的魔气。他越是运转真气抵御,那股黑雾便越发浓重。


    此刻的他不复往日仙风道骨的模样,比起一位道君,更像是入了魔的邪修。


    黑雾在他身后逐渐凝成实质,最后竟幻化成了他的模样,从背后环住他的脖颈,邪气森森地附在他肩头:“你看看你这副模样,跟个魔头有什么两样,哪里配得上岑毓灵?


    “她若是知道你是这副丑陋的模样,定会厌恶得立刻抽身远离。”


    “她喜欢的是高风亮节的君子,而不是你这种虚伪、胆小、不择手段的小人……”


    一字一句都在直击他最害怕的地方,试图动摇他的道心。


    “闭嘴!”应听澜猛地暴喝出声,额头青筋绽起。放置在不远处榻上的本命剑赫然出鞘,一个旋击击碎了背后的黑影。


    黑影消散,那道声音却并未散去,仍旧在他耳边盘踞着,肆无忌惮地狂笑:“没用的,你杀不了我。”


    “我就是你,你就是我。在你选择那条路的那一刻,你就永远摆脱不了我了……”


    应听澜强行运功压下那股汹涌的魔气,那道声音终于消停了。可运功反噬让他猛地朝前吐出一口鲜血,狼狈地撑着地面,气喘吁吁。


    他静静感受了一下——修为又跌了一个小境界。


    他为了天衣无缝地伪装成应逢怜,主动吸纳了一些魔气入体,本打算事成之后再运功将魔气拔除,却不想这些魔气滋养了他体内潜藏的心魔,使它日益壮大。


    先前他已用秘法将它牢牢压制,只待寻到法子彻底铲除。可今日它突然反噬得如此厉害,心魔化形,让他几乎压制不住了。


    应听澜几乎是立刻意识到了不对劲,并精准找到了这份不对劲的来源。


    各大仙家听闻他在寻找稀世鲛珠都纷纷将手上有的极品鲛珠献与他。渠阳王氏今日也送来一颗品相极佳的鲛珠。他拿起来端详时,确实感觉到了一丝异样,可那股感觉转瞬即逝,所以他当时并没有过多留意。


    如今想来,是珠子上被人动了手脚,引爆了他体内的魔气。


    是谁做的手脚?魔族吗?应逢怜已经死了,魔族理应陷入内乱,怎么还有心神分出来对付他?


    ……还是那些反对他的世家?


    他一时间想不出是何人所为,恨不得立刻动身去搜查那颗鲛珠,找出那人的蛛丝马迹。可他如今这副模样出现在人前,怕是立刻就会被人察觉异样。


    接下来一段时日,他都不能现身了。


    “笃笃笃——”门外响起一阵有规律的敲门声。


    “谁?!”应听澜立刻警觉出声。


    “听澜,是我。”门外响起岑毓灵温和的声音。


    听到这个声音,他紧绷的神情缓和了不少,声音也放柔了:“怎么了毓灵?有什么事吗?”


    岑毓灵的身影被月光投射在隔扇门上,隐隐绰绰:“我听闻他们说你自晌午起便闭门不出,有些担心你……”


    “不必忧心,我无事。”应听澜打断她,有些贪恋地看着她的侧影,口中却说,“天色已晚,你早些回去歇息吧。”


    岑毓灵沉默了片刻,没有离去,而是笃定道:“你有事瞒着我。”


    她太了解他了。若是往常,他早已推门出来见她,定是有事相瞒才推诿不见。


    应听澜还在思索用什么言语劝她回去,下一秒便看见她径直推门而入。


    应听澜惊诧了一瞬,随即才苦恼地想起他设的结界并不防她。


    岑毓灵踏进屋内,看到他这副模样大吃一惊,立刻转身阖上门,快步走到他身旁。


    “你身上的魔气是怎么回事?”她不由分说地拽过他的手,替他号起脉来。


    应听澜空着的手握成拳抵在唇边虚咳了两声:“不慎被魔物袭击,魔气经由伤口入了体。”


    “那你怎么不告诉我?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真气逆行,差点就走火入魔了!”岑毓灵急得不行。


    应听澜将手抽回,一副没事人的模样:“我不想让你担心。更何况,我的身体我很清楚,没有你说的那般严重。”


    “应听澜,我是医者,你不可能比我更清楚。”岑毓灵的态度出乎意料地坚定,拉着他盘坐下来,“我为你驱除体内的魔气。”


    应听澜知道她执拗的性子,只好顺着她的意盘坐调息。


    岑毓灵用了过往祛除魔气的法子帮他,可不知为何,引导出来的魔气很快又会重新钻回他体内。她输送灵力几乎到丹田亏空,也没能驱除那盘踞在他体内的魔气。


    她咬着唇,不死心地还要继续,却被应听澜转过身握住了手:“不要继续了,毓灵。再继续也是徒劳。”


    岑毓灵面色苍白,声音发颤:“为什么?为什么我驱不掉你体内的魔气?”


    应听澜苦笑一声:“或许因为我天生有一半魔的血统。一旦有了魔气,想再祛除便是难事。”


    就像他永远祛除不掉血管里那一半属于魔族的血脉。


    “那如何是好?还有几日便要重开试炼大会,届时你再不出现,便会引人怀疑。”岑毓灵眉头紧蹙,眼底满是哀愁,“可你如今的模样,一现身长老们就会察觉异常。


    “外头已经有传言说你与魔族有染,拿你的血统做文章……这个关头,你万不能出一丝差错。”


    “我知道。”他垂眸,语气有种勘破后的淡然,“做了一辈子好事的人,只要做错一件事便会万劫不复。世人喜爱造神,可一旦神明有半分不合他们的预想,他们便会将他拖下神坛,分而食之。”


    岑毓灵觉得他的话有些偏激,却说不出反驳的话。


    当务之急,是一定要在试炼大会之前帮他祛除魔气,否则他会被仙盟怀疑,那些反对势力会趁机将他打成勾结魔界的叛徒。


    一旦罪名落下,就算他是冤枉的,也无人会在意。作为仙盟魁首竟走火入魔,不处以极刑是难以平息民愤的。


    她根本不敢想象那个后果,焦虑地在房中来回踱步为他思考应对的方法。


    应听澜不忍见她这般,起身搂住她安抚:“不必忧心,我自会想到法子。”


    却被岑毓灵反手握住了手。


    她抬起头,眼中闪过孤注一掷的决绝:“听澜,我想到办法帮你了。接下来,你要听我的。”


    —————


    “毓灵仙子来得可真频繁,几乎每日都去应盟主房中。这都快成亲了,也不急于这一时吧?”


    侍者们躲在廊下偷懒,窃窃私语着。


    “你想什么呢?他们二人极守礼数,怎会在婚前做出逾矩之事?盟主受了贼人伏击,毓灵仙子是来替他疗伤的。”


    “那看来盟主伤得很重,一连许多天我都没见他从房中出来过。”


    “不必担心,毓灵仙子可是修真界最厉害的医修,定能将盟主医好的。”


    “也是……”


    廊下一只不起眼的小飞虫正趴在柱子上,将这些话尽数收入耳底,而后悄然起飞,在没有任何人知晓的情况下消失在了庭院中。


    ————


    魔宫内,应逢怜与颜悬昭正对坐着下棋。


    一旁的空青扫了一眼棋盘,发现他们的棋路格外古怪,像是围棋,又不像是围棋。


    他们下棋下得正投入,可眼下有要紧的公务在身,他犹豫再三,还是上前打断了他们:“启禀主上、夫人,仙盟那边探子来报。”


    应逢怜手执白棋,头也不抬:“说。”


    丝毫没有避讳颜悬昭的意思。


    空青将探子送来的消息一五一十地禀报完毕。


    末了,他见应逢怜没有太大反应,忍不住问了一句:“主上,可要派人去阻碍岑毓灵?万一她真的将应听澜治好了,我们便功亏一篑了……”


    正在下棋的颜悬昭猛地看向应逢怜:“岑毓灵对我和你有救命之恩。若不是她,我根本没办法救活你。你千万不要伤害她!”


    应逢怜拍了拍她的手:“放心。我设的局只针对应听澜,不会伤及无辜。”


    得了他的保证,颜悬昭才稍稍放下心来,继续研究起棋局。


    应逢怜转头对空青道:“不必担心岑毓灵能治好他。应听澜体质特殊,寻常法子根本无法根除他体内的魔气。”


    那些属于应听澜的本源魔气,无论怎么引导,最终都会回到他体内,除非有人愿意成为承载魔气的容器,以身封印,否则绝无可能根除。


    从前做那个容器的是他,如今也该让应听澜尝尝魔气在体内横冲直撞的凌迟之苦了。他承受过的那些苦痛,他都要一一还回去。


    他要让应听澜从高台上滚落,身败名裂,失去一切。


    “哈哈,我连成五子了!应逢怜,你输啦!”颜悬昭的笑声打断了他的思绪,她正笃定地落下最后一枚棋子,五颗黑子瞬间连成一线,正神气十足地抬起下巴看他。


    应逢怜的目光没有落在棋盘上,而是不自觉地被她灿烂的笑颜吸引了。刚刚还在翻涌的痛苦回忆和仇恨情绪在这一刻尽数退去。


    他静静凝视着她欢乐的面庞,竟不自觉地跟着她笑了起来,声音放得又轻又柔:“昭昭大王真厉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8章 魔气 若是没有她


    最后一缕魔气被岑毓灵缓缓引出, 应听澜顿觉灵府一片清明。


    他试着运转体内的灵力,顺畅无阻,再没有半分凝滞之感。他惊喜地转过身来:“毓灵, 你是如何做到的?我体内的魔气已尽数清除了。”


    岑毓灵双手缓缓搭在腹前, 面色苍白地朝他微微一笑:“这是我们蓬莱的秘法,不便对外人说。接下来你只要好好调息, 多运转心法,除却心魔,便没有后顾之忧了。”


    应听澜点了点头, 抬眼立刻察觉到她面色不对,紧张地上前扶住她的双臂:“毓灵, 你的脸色怎么这样苍白?”


    岑毓灵将手臂从他手中缓缓抽出, 摇了摇头:“我没事, 只是灵力消耗过度。”


    应听澜将信将疑地看着她,没从她身上看出更多破绽:“我唤人来替你看看……”


    “真的不用。”她无奈地扯出一抹笑, “我歇一会儿就恢复了。明日试炼大会,我便不去了。”


    见她态度坚决, 应听澜也只好顺着她:“好,你好好歇息。”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 整个人一下子明朗起来:“我命人设计了几款凤冠的样式,晚些差人送到你房中, 你闲暇时挑一挑。还有婚服的面料,你看看喜欢哪一款……”


    他沉浸在筹备婚典的喜悦里, 全然没有注意到岑毓灵眼底埋藏的深深苦涩,以及袖下那双微微颤抖的手。


    ————


    先前中途出了乱子的试炼大会,改了日期和地点,于今日在昭明宗重新举办。


    各世家领袖、仙门长老齐聚一堂。只是因着上次大会上出的魔族之乱, 此番参加的宗门和修士少了许多,氛围再不复上一次的热络。台下人头攒动,众人静待着高台上的人开口。


    “盟主,时辰到了。”白溪尊者侧身,恭敬地请应听澜上前。应听澜轻轻颔首,正要开口,却被一道声音打断。


    “慢着——”出声之人正是观星阁阁主。


    此人向来是反对应听澜一派的中坚力量,今日一反常态地前来,应听澜便知他们必会在此次大会上搅弄风云,只是没想到他发难得这样早。


    应听澜眯了眯眼,摸不清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能静观其变,侧身让开一个身位:“阁主有什么要紧的话,要讲与大家听么?”


    观星阁阁主却摆了摆手,不上前,只摸着胡须朗声道:“昨夜我夜观天象,见贪狼星冲月,乃大凶之兆。星象显示有魔头在世,即将扰得修真界腥风血雨、不得安宁。”


    此话一出,众人哗然,议论声不绝于耳,惶恐的情绪在现场无声蔓延。


    应听澜却面不改色,笑道:“阁主莫不是星星太多,看花了眼?魔头应逢怜已然伏诛,修真界如今一片泰然,何乱之有?”


    观星阁阁主冷哼一声:“卦象显示魔头就藏匿在大会人群之中。为了大家的安危,也为保大会顺利,不妨请白溪尊者取出鉴魔铃,为在场每个人逐一验明真身。”


    白溪尊者下意识看向应听澜,应听澜微微颔首:“既然阁主如此坚持,那便请出鉴魔铃一试究竟,也好消了大家的疑虑。”


    得了首肯,白溪尊者这才将法宝取出。那是一柄鎏金禅杖,杖首坠着九个金铃,每个金铃上都镌着一种凶兽的面纹,一现身便发出耀眼的金光,一看便是不可多得的顶级法武。


    “白溪尊者,请——”


    在侍者引领下,白溪尊者走到最前头。


    参与大会的人逐个上前,从鉴魔铃前一一走过,但凡有魔气,禅杖上的九个铃铛便会齐齐震动,发出鸟啼般的尖锐鸣叫。


    可直至最后一人走过,鉴魔铃都没有任何反应。白溪尊者走回台上:“观星阁阁主,鉴魔铃已将场上所有人都验过一遍,没有你所说的魔族之人。”


    观星阁阁主却不以为然地冷哼一声:“那台上的人呢?台上的人还没验呢。”


    台上的世家领袖、宗门长老顿时不乐意了。他们哪一位不是出身名门望族、德高望重之人,哪受得了光天化日之下受人检验的屈辱。


    “怎么回事?我们也要验?”


    “我们怎么可能是魔族之人,可笑!”


    “诸位家主、长老息怒。”观星阁阁主丝毫不怵,“这也是为了大家的安危着想。万一真的有魔头藏匿其中,没有及时揪出,到时候大开杀戒,后果便不是你我能担待的了。”


    他的目光从众人面上一一划过,最后落在应听澜身上,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


    “这样吧,我以身作则,先验我。”他主动走到鉴魔铃前,验明正身。


    鉴魔铃没有响动,他笑着转身,“接下来,就有请诸位了。”


    紧接着,有几个人走了出来,逐个走到鉴魔铃前。应听澜认出了这几位是隐隐偏向观星阁那方势力的。


    他已然明白了这群人想做什么——看来昭明宗和应家还有些小东西没清理干净。


    在这群人的带动下,其他人也不得不上前一一接受检验,若谁此刻有迟疑,立刻就会被扣上魔族间谍的嫌疑。


    转眼间,各位尊者、长老都验完了,鉴魔铃依旧毫无响动。白溪尊者看向观星阁阁主:“阁下可满意了?已按你所言逐一验证,并无魔族混迹其中。”


    观星阁阁主却摇头:“还有一个人没验呢。”他目光直指应听澜,“最高位那个,就不用验了吗?”


    立刻有人跳出来打抱不平:“大胆!你什么意思,怀疑我们盟主是魔头?”


    此话一出,引起一阵小范围的喧嚣。


    “观星阁阁主这是意有所指啊……”


    “前些日子有流言……也很有可能,毕竟他娘是……”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不及时掐断便会迅速生根发芽。


    身处舆论中心的应听澜依旧云淡风轻,看不出丝毫异样。


    他笑了笑:“看来阁主今日是为应某而来的。”


    “不敢。我只是就事论事,希望一视同仁、秉公处置。”观星阁阁主连忙作揖,做出一副恭敬姿态,“应盟主,请吧。”


    应听澜神色自若:“事关大家安危,我自会配合。”


    他坦然上前,张开双臂,接受鉴魔铃的检验。


    一息过去,鉴魔铃没有响。应听澜悄然松开了袍底紧攥的手。


    他的内心远没有表面那般平静。


    幸好有毓灵提前替他引出了魔气,否则他定过不了今日这一关。


    白溪尊者看向观星阁阁主:“应盟主身上并无魔气,阁下现在满意了吧?”


    观星阁阁主满脸不可置信。


    怎么会?他得到的线报明明……


    “还不快向我们盟主赔罪!”


    半晌,他才艰难地消化了这个事实,面色难堪地朝应听澜行了一礼:“方才多有得罪,应盟主。”


    应听澜大度地表示谅解:“阁主也是关心则乱,何罪之有?我只怕有人拿这种事当筏子,党同伐异,扰乱大会秩序。”


    观星阁阁主自知大势已去,连忙低头:“不敢不敢。”


    “好了,既然大家都已验明正身,那便不必再浪费时间,抓紧开始大会吧。盟主,还请上前讲话。”


    白溪尊者说着正要收起鉴魔铃——异变陡生。鉴魔铃叮叮铛铛地响了起来,引起了在场所有人的恐慌。


    “魔族现身了吗?”


    “魔族在哪?!”


    “天呐,快看上嵊峰的方向!”


    听见“上嵊峰”三个字,应听澜第一时间冲到最前面,只见不远处的上嵊峰爆发了冲天的魔气,将上空的云都染黑了一片,不必用鉴魔铃也能感知到那股魔气的浑厚。


    那是毓灵居住的地方!


    魔族入侵了上嵊峰,她有危险!


    刹那间,他根本顾不上安抚躁动的人群,头也不回地朝上嵊峰飞去。各位尊者长老也紧随其后,一道往上嵊峰赶去。


    ————


    刚踏上上嵊峰,他们便看见各种仙草灵株受魔气侵染,变得焦黑枯萎;侍者们承受不住魔气的冲击,七扭八歪地昏倒了一地。


    看到这般情形,应听澜焦急得不行,立刻往岑毓灵的住所赶去。越靠近,那股魔气便越发冲天,鉴魔铃响得也越发剧烈。


    应听澜隐隐觉得这些魔气有些熟悉,可焦急冲昏了他的头脑,容不得他细想。


    他一把推开紧闭的房门,发现岑毓灵倒在了房间中央,发丝散落,原本乌黑亮丽的长发间竟夹杂着缕缕银丝,身上覆盖着浓郁的魔气。


    “毓灵!”他连忙上前将她扶起。


    岑毓灵软软地倒在他怀中,青丝从她面上滑落,露出了底下几道狰狞的魔纹。


    应听澜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一幕。


    怎么会?!


    有人立刻察觉到了:“魔气是从岑毓灵身上出来的!”


    应听澜猛地扭头,厉声喝止:“闭嘴!休得在这里胡说八道!”


    观星阁阁主立刻跳了出来:“应盟主,我们各位看得真真的,这魔气就是从岑毓灵身上出来的,她就是作乱的魔头!你还在包庇她,莫不是你也……”


    “观星阁阁主慎言!”立刻有应听澜的人打断他,弃车保帅,“岑毓灵是岑毓灵,与我们盟主何干?我们盟主也不过是被此女蒙蔽了!”


    身后的长老们已经吵作一团,应听澜却充耳不闻,俯身慌乱地捧起岑毓灵的脸,呼唤着她:“毓灵、毓灵,你这是怎么回事?”


    岑毓灵艰难地睁开眼,看清是他:“听澜,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我以为我还能多撑一阵子……”


    “不,不要这样说。”应听澜颤抖着摇头,“你是不是把我身上的……”


    岑毓灵抬手捂住了他的嘴,不让他继续说下去。


    “盟主,此女已经入魔,不要再靠近她了!”有人在背后劝道。


    白溪尊者更是下令:“来人,将岑毓灵押入天牢,听候发落。”


    辑尘司的人随即动身,却被应听澜一声暴喝止住:“站住!我看谁敢动她!”


    他死死抱着岑毓灵不肯撒手,悍然撕去了温和的假面,眼中的狠戾尽显。


    一时间无人敢动手,白衣人们僵在原地,不知该听谁的吩咐。


    白溪尊者蹙眉:“应盟主,我知你二人鹣鲽情深,只是如今岑毓灵疑似与魔族有染,您身为盟主,怎可感情用事?”


    长老们纷纷附和。


    “盟主千万不要被魔族妖女迷惑了!”


    “女人就是红颜祸水!应听澜都被迷得走不动道了,怕是拱手把修真界让给魔族他都情愿!”


    “应听澜,你不要耽于女色,大局为重!”


    此刻,他们全然忘记了岑毓灵曾为修真界立下的汗马功劳,一口一个妖女邪魔,企图将她钉死在耻辱柱上。


    应听澜全然不为所动,仍旧不肯松手:“此事尚有蹊跷。你们也知毓灵的品行,若贸然下狱,蓬莱那面也不会应允……”


    “那便按规矩来。”白溪尊者打断他,“与魔族有染之人,都要先暂时收押地牢。等调查清楚,我们自会将她放出,还毓灵仙子一个清白。还请应盟主放手!”


    “请应盟主放手!”众人齐齐发声,逼他放开岑毓灵。


    应听澜沉默着,暗自思忖着有几成把握将看到岑毓灵入魔的人尽数杀掉。只要他们都死了,这件事便能压下去……


    忽地,他的衣袖被扯了扯。岑毓灵借着他的力量艰难站起,摇摇晃晃地走到了白衣人面前:“我跟你们走。”


    “毓灵!”应听澜猛地拉住她。


    岑毓灵却强硬地拂掉他的手,摇了摇头,对他做口型道:“不要冲动。”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将她带走。


    白溪尊者看了他一眼:“走吧,各位真人,我们去商量后续事宜。”


    他们默契地将应听澜排除在外。


    人一个接一个离开,有忠心耿耿的人忍不住留步,劝诫道:“应盟主,您好不容易才走到今时今日这般地位。一个女人而已,以后要多少没有?何必为了她自毁长城?


    “依我说,您应当立刻与她划清界限,再大义灭亲,方可……”


    应听澜自嘲般冷笑了一声,抬眼环顾四周,空茫一片,低声喃喃:“……若是没有她,我要这高位做什么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9章 劫狱 其实害死她


    岑毓灵被关在昭明宗的天牢里。他们忌惮她的修为, 用锁神钉穿透了她的琵琶骨,将她牢牢禁锢在了墙上。


    她自嘲般笑了笑,她本就命不久矣, 苦了他们这般大费周章。


    她的每一次呼吸, 都会牵动那根冰冷的钉子,带来钝刀子割肉般绵延不绝的痛楚。她沉沉地低着头, 发丝散乱地垂在脸侧,像是早已坦然接受了自己的一切下场。


    “毓灵!”一个有些耳熟的女声在她耳侧响起。她缓缓抬起沉重的头颅,看清了来人, 眼底掠过一丝意外:“……悬昭?”


    牢狱门口正逆光站着一高一矮两个人影,正是颜悬昭和应逢怜。门外的守卫不知道他们用了什么法子全部被支开, 不见了人影。


    “是我!”颜悬昭小跑着过来, 一眼看见她被穿透的琵琶骨, 眼眶瞬间红了,不禁怒骂:“这帮人, 对自己人也下这样的狠手!”


    她的声音发颤,小心翼翼地不敢碰她的伤口, “毓灵你忍一忍,我和逢怜这就救你下来。”


    跟在她身后的应逢怜也走上前来, 两人合力将岑毓灵从刑架上解救了下来。


    颜悬昭连忙扶住瘫软下来的她,让她靠着墙根慢慢坐下。做完这一切, 岑毓灵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气力,冷汗浸透了全身衣衫, 呼吸微弱得像风中残烛,下一刻便要断绝。


    颜悬昭看着她这副奄奄一息的模样,心揪得发疼,连忙掏出一颗丹药要往她嘴里塞, 却被岑毓灵摆手婉拒了:“不用了,这般好的丹药,你留着自己用吧。”


    她偏过头,看向应逢怜,露出一抹欣慰的笑:“逢怜,能看到你活生生地站在我面前,我很高兴。过往种种,是我对不住你。”


    应逢怜沉默了片刻:“此局是针对他的。我没想伤你。”


    “我知道是你的手笔。你怨他,也是应当的。”岑毓灵有气无力地说。


    应逢怜不解地蹙起眉:“你为何把他的魔气引渡到自己体内?你没有魔族血统,是万万承受不住的。”


    “逢怜,”岑毓灵打断他,“正如悬昭不忍你受伤一样,我也无法眼睁睁看着他受到伤害。”


    反正她已时日无多,能用这具残破的身躯替听澜做最后一件事,她觉得很开心。


    “为这样一个薄情的人,值得吗?”应逢怜忽然有些没来由地动了怒。


    岑毓灵低头轻咳了几声,颜悬昭连忙轻拍着她的后背。她重新抬起头看向应逢怜:“你对你哥哥有诸多误会,他并非凉薄之人……”


    “够了!你还要被他的虚伪面目骗到什么时候?”应逢怜的声音在地牢里回响,“若他真的在乎你,就该不顾一切杀了那帮人带你走!而不是任由你被关在这里受苦!”


    “就算他想这么做,我也绝不会让他这么做。”岑毓灵无比冷静地开口,“让我背负那么多条人命活下去,不如让我死去。”


    说完她闭上双眼,一副拒绝交谈的姿态,“很感谢你们来救我,但我不会苟且偷生的。你赶紧带悬昭走吧,晚了被发现就不好了。”


    “毓……”颜悬昭还想再劝,余光却猛地瞥见应逢怜身后闪过一道黑影。


    那黑影通身笼罩在漆黑的长袍中,看不清他的面容和身形。


    她连忙惊呼:“小心背后——”话音未落,应逢怜已经反应过来,反身挥动匕首格挡住了突如其来的攻击。


    短短数息之间,两人已交手了几十下。应逢怜一掌直击来人面门,掌风震落了对方的兜帽,露出了一张与他几乎一模一样的面孔。


    “应、听、澜。”应逢怜咬牙切齿地喊出这个名字。


    “应逢怜……你居然还活着。”应听澜冷笑一声,手上攻势丝毫不减,“真是祸害遗千年。”


    两人被攻击的余波震退到两边,相对而立。


    “听澜!”岑毓灵不由得唤出声,试图阻止他们。


    应听澜抽空应了她一声,目光仍死死锁在应逢怜身上:“毓灵,等我解决了他,就带你走。”


    应逢怜闻言冷笑一声,“解决我?没有了那魍魉诡计,现在的你根本不是我的对手。”


    应逢怜手中浮现一把血色长刃,直指应听澜咽喉,“是时候了结我们之间的恩怨了,不杀了你难以解我心头之恨。”


    应听澜抽出本命剑,沉声道:“你恨我……殊不知我也恨透了你。”


    话音落下,两道剑刃相撞,发出铿锵的震响。


    应听澜通红的双眼里翻涌着与应逢怜同样的恨意:“为什么不安安心心当个被养着的废物?跑出来搅弄风云,差点全盘毁了我的大计!”


    应逢怜接下这一击,愤恨道:“你所谓的复仇大计就是给仇人当孙子,靠着到处巴结当上盟主?我看你当孙子当得不亦乐乎,早就忘了弑父弑母之仇!”


    “我未有一刻忘记!”应听澜怒斥,“我是在徐徐图之,不像你是个不顾后果的疯子!”


    “呵,你是既想要复仇,又不想舍了好名声。天下岂有这般两全其美的事。”应逢怜毫不留情地讥讽,“应听澜,你这个人既要又要,贪得无厌。”


    “若不是你跳出来横插一脚,我早就成功了!都怪你!”应听澜咬牙切齿,攻势愈发凌厉。


    颜悬昭在后头高声喊着让他们停下,可兄弟二人杀红了眼,谁也听不进旁的声音,出手招招直取对方命门。


    应逢怜将魔气凝成一道道尖刺攻向应听澜:“难为母亲当年在破庙中艰难抉择了一番,最后竟选了你。真该让她看看,她选的这位好儿子是什么模样?”


    双生子间的心灵共通,让应听澜在这一刻奇妙地听懂了他言语中的怨恨。


    他嗤笑一声,格挡住剑势,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以为被带走的那个就很好受吗?”


    因为被选择,所以他理所应当地共享了那份愧疚与罪孽。跟着娘亲离开之后,她每时每刻都在念叨着那个被抛下的小儿子,偶尔还会恍惚地看着他,唤出“逢怜”的二字。


    甚至在临终前,她说的都是——“听澜,找回你弟弟,照顾好他……娘亲对不住他。”


    娘亲,那我呢?您就没有一句话是留给我的吗?


    “你有眼睁睁看着母亲气绝身亡在你面前吗?你有感受过父亲自刎时鲜血飞溅到你脸上的温度吗?”


    父亲自刎前对他说——“听澜,你是长子,你要保护好弟弟,想办法替你母亲复仇。父亲要随你母亲去了……”


    我是哥哥,可我也只是个五六岁的孩子。为何要将你们的愧疚和仇恨全盘交付在我身上?为什么不能带着我一起去死?


    金戈相击的声音还在继续。


    “你知道为了活着替他们复仇,不得不装作受伤失忆、不得不对他们曲意逢迎、做低伏小,像狗一样摇尾乞怜的耻辱吗?”


    他狠狠震开他的剑,“不,你这个废物什么都不知道!”


    他好恨。恨这世间万物,恨那个与他一同出生的弟弟。恨他一无所知,恨他还能懵懵懂懂做个孩童,而自己却要在一夜之间长成大人。


    他甚至想过,既然活着与他一样痛苦,为什么不早点死了算了?或许只有逢怜死了,他才能如爹娘所说的那样去爱这个弟弟。


    可他们是双生兄弟,命运如此相同,像贱草般顽强地活了下来,注定要留在这人世间受尽磋磨。


    二人被冲击的余波弹开,以刀驻地才稳住不断后退的身形。


    他们分隔两端,恶狠狠地凝视着对方,谁也不肯退让一步。


    就在他们打算再度动手之时,地牢里响起了颜悬昭惶恐的惊呼:“毓灵——”


    两人同时看向那个方向,只见颜悬昭怀中的岑毓灵正大口大口地吐着鲜血,白衣几乎被染成了血衣。


    应听澜瞬间忘了什么仇恨、什么打斗,扔下本命剑便冲到岑毓灵身边,从颜悬昭怀里抢过她。


    “毓灵、毓灵,你怎么了?”他的呼吸慌乱,替她擦血的手抖得不成样子,不要命地向她体内输送着灵气。


    他瞬间红了双眼,怒斥出声:“我不是吩咐了他们不准对你用刑吗?谁伤的你!我要去杀了他们!!!”


    “听澜,不怪他们。是我仙元将近了。”岑毓灵虚弱地按住他的手。


    他伸手探向她的脉搏,脉若游丝,已是油尽灯枯之兆。


    应听澜仍不肯相信:“你是化神,有上千的岁数,怎么会……”


    “听我说,”


    岑毓灵打断他,“看在我时日无多的份上,答应我几件事好不好?


    “第一,不要再和逢怜自相残杀了。他是你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我不想看到你们兄弟阋墙。”


    看着她这副模样,眼泪一滴滴从应听澜眼眶里滑落,他哽咽道:“只要你好好的,我什么都答应你。毓灵,告诉我该怎么救你?你是这世间最厉害的医修,你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


    岑毓灵摇了摇头:“听澜,我没有办法。我逆天而行,这是天道给我的惩罚。”应听澜这才发现,她的一头青丝已经尽数变白了。


    “逆天而行……”他咀嚼着这句话,很快便猜到了她做了什么,“应逢怜能复活,是因为有你的帮助,对不对?”


    一旁的颜悬昭惊诧地捂住了嘴,泪意止不住地涌上眼眶。


    她从不知道,岑毓灵帮他们竟要付出这样的代价。应逢怜在她身旁攥紧了拳头,心中五味杂陈。


    “你不要怪他。”岑毓灵知道瞒不住他,“是我自愿的。是我们害得他神魂俱灭,我自要偿还这个因果。”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听澜,人在做,天在看。”


    聪明人的对话不必点破,他们已然听懂了彼此话里的言外之意。


    她知道了他的所作所为。


    其实害死她的,从头到尾都是他。是他害死了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0章 圣人 你这般的圣


    应听澜抱着岑毓灵跪倒在地, 痛不欲生:“老天,我造的孽你就算到我的头上!你扣尽我的仙元,你不要伤害她啊!


    “她一生行善积德, 我才是那个十恶不赦的罪人!报应都落到我身上吧, 不要惩罚她!”


    岑毓灵也默默流下眼泪:“听澜,不要这样, 是我自愿的。”


    说罢,她又咳出了两口血。她清楚地感受到自己的大限将至,慌忙拉住应听澜的袖子, 加快语速说道:“现在不是为我难过的时候。你要认真记住我接下来所说的话……”


    岑毓灵一边呕着血,一边冷静而飞快地与应听澜分析起当前修真界的格局, 以及各方势力割据的情形, 嘱咐他一定要在她死后, 继续不留余力地推行他们所定的方针。打破那些世家对修真资源的垄断,保障凡人的生存权益, 实现天下大同。


    讲完仙盟的事,她又向他嘱咐起蓬莱的事务, 让他务必做好她与蓬莱的切割,不要累及蓬莱之人。


    她喋喋不休地讲了许多, 应听澜的目光却渐渐变得空洞而麻木。


    这些讲完之后,她整个人变得更加虚弱苍白, 不放心地问他:“都记下了吗?”


    应听澜木然地点了点头:“都记下了。我会原样转达给廉天,让他替我们施行下去。”


    岑毓灵瞬间焦急起来, 呛了一口鲜血剧烈地咳嗽,应听澜连忙替她轻拍后背。


    她扯住他的衣袖:“怎么能假手于人?这些要你亲自过手,我才放心。”


    应听澜却道:“我等不了那么久。你不在了,我便随你一道去了。”


    从前他曾怨恨过父亲为情自戕, 而如今,他却懂得了那份心情。


    岑毓灵不在了,他活在这世间的每时每刻都是煎熬。


    “不准!”岑毓灵气得不行,死死抓住他的手,“我不准你自戕!你说过什么都答应我的——我现在要你好好活着!听到没有?你要是不答应我,我死也不会瞑目!”


    泪水静静地从应听澜眼中流淌而下,他的声音绝望而颤抖:“毓灵,你怎么能对我这么残忍……”


    岑毓灵艰难地抬起手,为他拭去脸上的泪水:“听澜,你要是死了,这修真界又将陷入各方势力割据,动荡几百年,生灵涂炭,民不聊生。所以我宁愿用我死,也要换你生。”


    “岑毓灵,你当真是圣人啊。”泪水浸湿了应听澜的面庞,“你永远都是这般伟大,从不为自己着想。”


    “他们都说我是圣人,其实真正的圣人是你。”他哽咽着,声音一点点低下去,“我只是为了能站在你身边,才逼着自己去成为一个圣人。可骨子里,我还是那个卑劣的庸人。”


    “庸人不在乎什么天下苍生,他终其一生做的一切,也只是为了配得上你,渴望得到你的爱。”


    他顿了顿,像是将心底最深处的自厌一并剜了出来,“应逢怜说得没错,我就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我不值得你为我做到这个地步。”


    岑毓灵像在看一个孩子,目光包容而温柔,轻轻开口:“听澜,无论伪君子的初心如何,他这一生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天下苍生的好事。他又何尝不是一个真圣人呢?”


    应听澜将头埋进她怀里,泣不成声。


    良久,他抬起头,双眼通红,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岑毓灵,我爱你,可我又好恨你。”


    他的声音在发抖,“我一直在卑劣地想——你永远把苍生放在首位,能不能多想想自己?能不能偶尔想一想我?


    “你这般的圣人,能不能有片刻的私心,让我有那么一刻,在你心中重于苍生?”


    岑毓灵眷恋地看着他,泪水连同着苦笑一同滑落:“有啊。不只一刻。”


    爱他,是她此生最大的私心。若她没有私心,就不会在发现他是真凶的那一刻选择掩耳盗铃,一错再错。


    所以落到今日这般下场,她并不后悔,这是她应当付出的代价。


    她私心祈愿着她的爱人能千古传颂,万代流芳。


    应听澜得到了他一直以来不敢奢望的答案,这个答案也彻底击溃了他的心防。


    他跪在岑毓灵身旁,喋喋不休地忏悔着:“毓灵,我错了,我错了……”


    “我根本不配让你爱我。一开始的英雄救美,是我刻意设计的。我早就喜欢你很久了,一直在想方设法接近你。”


    他其实很早之前就见过岑毓灵。母亲带着他从破庙逃出后,他们颠沛流离了一段时日,途中母亲的病越来越重,一度起不了身。


    他不得已外出乞讨,替母亲换吃食、换药钱,正巧碰见了四处赈灾救人的岑毓灵。


    她给了他不少吃食,还替他治好了母亲的病。那时的岑毓灵已是少女模样,而他还是个稚童。


    她向来乐善好施,自然不会记得随手帮过的一个人。可应听澜记住了她的模样。多年之后重逢,他对她一见倾心,从此便想方设法、不择手段地靠近她。


    最后,他寻到机会,设下了英雄救美的局,让她对他一见钟情。


    听完他的自述,岑毓灵破涕为笑:“笨蛋。我当时的修为比你还高,若不是我有心成全,你怎么可能有机会?”


    应听澜愣住了。


    “其实在你救我之前,我早已听过你的名字,对你有好感。”她轻轻抚上他的脸。


    她永远记得那年,她乔装打扮进南陵城探寻魔窟踪迹,有一个少年独自进山,仅凭一人一剑便荡平了整座魔窟,救南陵城百姓于水火之中。


    她站在人群中,听着百姓们歌颂那位少侠的事迹,看着少年仗剑意气风发地走到人前,孩童们将鲜花捧到他面前,而他却蹲下身,轻轻将花簪回了孩童的头上。


    他没有接受任何金银财宝、仙草灵药,在一个日暮里悄悄离开了,没人知道他何时走的,又去往何方,正如他来时一般。


    他们交口称赞着他的事迹:“应少侠功夫真是了得,先前多少修士都降不住那头巨兽,他只用一招便制伏了!”


    “听澜少侠不求回报,大家送他什么东西他都不收,只默默斩妖除魔。”


    “听澜哥哥人真的很好,我的风筝挂在树上,是他帮我取下来的……”


    从此,“应听澜”这个名字便如同一颗种子埋进了她的心里。直到再次见到他的那一刻,才重新破土发芽,疯狂滋长。


    应听澜不可置信地低头看她,声音微微颤抖:“……其实我根本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是个卑劣的小人,只是费尽心思装成你喜欢的模样,引诱你爱我。”


    听闻她喜欢温润如玉的端方君子,他便努力学那些君子的做派。


    “其实我不太爱笑,但我听闻你喜欢爱笑的男子。”


    他觉得自己笑起来别扭又丑陋,便每日对着镜子练习嘴角上扬的弧度,直到他觉得那个笑足够自然亲切。


    久而久之,笑成了他的面具,与他的血肉长在了一起,连他自己都分不清到底是在真笑还是假笑。


    岑毓灵心疼地望着他:“怪不得。很多时候你在笑,我却觉得你其实并不开心。”


    她气若游丝道,“听澜,答应我,从今往后,只为真正的欢欣而笑,好吗?”


    泪珠一颗颗从他眼中滚落,他主动将脸颊贴上她的掌心,不住地哽咽:“没有了你,我这一生,哪还会有欢欣的时刻。”


    应听澜的声音渐渐在她耳边模糊。岑毓灵用尽最后的气力聚焦视线,想看清他的面容。


    明明看了这么多年,看了这么多次,怎么就是看不厌倦这张脸呢?真想看一辈子啊。


    可惜做不到了。


    她缓缓闭上双眼,一滴泪从眼角滑落。


    应听澜觉得自己紧握着的那只手骤然一沉,渐渐地失去了温度。


    他不敢低头去看,僵硬在原地,好像身体的某一部分也随之死去了。


    他知道,他这无望的一生,从此刻开始了。


    ———


    颜悬昭从不知有人的哭声能如此绝望,直叫人摧心折肺。她也在一旁哭红了双眼,忍不住将头埋进应逢怜的胸膛,将哭声尽数埋进去。


    应逢怜也双眼通红,沉默地回抱住她,任由她靠在自己胸膛上宣泄情绪。


    斯人已逝,此刻他们都不想再讲那些恩怨情仇。


    应听澜将泪都流尽了,抱着岑毓灵渐渐冷硬的身躯跪在原地,像雕塑般枯坐了一整夜,久到颜悬昭几乎以为他要坐化了。


    直到破晓的晨曦透过天牢顶上的小窗洒进来,落在他们身上,他的眼睫才微微颤动。


    那缕光照在他尽数变白的头发上,他猛地吐出一口鲜血,发丝从肩头散落,与岑毓灵的白发交织到了一起。


    应听澜看到这一幕,痴痴地笑了:“毓灵,我们白头偕老了。”


    他抱起她,朝外跪下,口中念着:“一拜天地。”


    转了个方向,又跪下:“二拜高堂。”


    接着,他小心翼翼地将她放下,让她倚靠着墙角,动作轻柔得仿佛怕弄疼了她。


    他朝着她的方向跪下,深深叩拜:“夫妻对拜。”


    做完这一切,他像个孩子般高兴地上前重新抱起岑毓灵,轻吻着她的额头:“毓灵,毓灵,我们是夫妻了。”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生当复归来,死当长相思。”


    做完这一切,应听澜像是恢复了些许理智。他将自己的外衣往地面铺平整,让岑毓灵躺在上面,安顿妥当后,才起身朝应逢怜和颜悬昭走去。


    走到他们面前时,他的神情已经恢复了平静,好像又变回了那个理智克制的应听澜。


    他看向应逢怜。昔日如同仇敌般的两兄弟,此刻看向彼此的眼神再无波澜,无憎亦无恨。


    应听澜低下头,从衣襟夹层的深处取出一只瓶状的吊坠,递给应逢怜。


    应逢怜定定地看着,没有接。


    “我答应了毓灵,不会再害你。”他道,“接过去吧。”


    应逢怜这才接过:“这里面是什么?”


    “母亲的骨灰。我当年拼死也只留住了这么一点。”应听澜艰涩地开口。


    这么多年,他一直贴身佩戴,时刻提醒自己不要忘却。


    “你带母亲回魔界吧。那些害她的人都已经罪有应得,也是时候让她魂归故里了。”


    他闭上眼,哀叹道,“母亲,你的两个儿子无用,等了这么多年才为你报仇雪恨。”


    应逢怜将吊坠牢牢握在掌心,良久才道:“那你呢?你打算怎么办?”


    “我会按毓灵所说的继续走下去,创造一个她期盼看到的盛世。”他回身抱起岑毓灵往天牢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没有转身:“应逢怜,我们之间的恩怨,从此一笔勾销。你我从此不是仇敌,也不再是兄弟。你管好你的魔界,我理好我的修真界,互不侵犯,此生不必再见。”


    “好。”应逢怜冷冷道,“不过,你若违背了对岑毓灵的誓言,我会第一时间冲出魔界,想尽一切办法将你诛杀,以慰她在天之灵。”


    “不必你动手。我已立下神魂之誓——我若叛她,必堕无间地狱。”说完,他便抱着岑毓灵大步走出,消失在了天牢门口。


    回到魔界时,颜悬昭还有些恍惚,沉浸在岑毓灵离去的悲伤中无法自拔。


    应逢怜不由得抱住她,轻轻拍了拍她的背:“不要太自责了。”


    颜悬昭闷闷道:“应逢怜,你以后做什么事都要和我有商有量,知道吗?不准瞒我。我们之间,不要再有误会和隔阂。”


    “好。”


    “你要惜命,知道吗?我不想再失去你了。”


    “我也是。”


    “我爱你,无论你是何种模样,我都爱你。我没有说谎。”


    “我知道。我也爱你。”


    他们静静相拥着。经历了生离死别,才更知怜取眼前人的可贵。


    作者有话说: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生当复归来,死当长相思。”出自苏武《留别妻》—————应听澜其实是一个配得感很低的人,他一直觉得自己戴着假面得来的爱,也会是镜花水月,一旦岑毓灵识破了他的真面目,便不会爱他,所以他一直战战兢兢。到最后他才发现他得到的爱原来是真的,却在确认的那刻彻底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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