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镜花水月(四) 岁岁有今朝
“砰——”厕所隔间的门被重重关上, 引得整个门板剧烈震颤,门外传来他们得意的哄笑:“颜悬昭,好好在你老家享受吧!”
脚步声渐渐远去, 颜悬昭无助地靠着门板滑落坐地。身上的衣服被污水浸透了, 散发着阵阵令人作呕的酸臭味。
那些人故意挑在放学后,人都走光的时候, 把她拖到废弃教学楼里最偏僻的这个厕所。不仅泼了她一身脏水,还把隔间的门从外面别死了。
她想要出去,恐怕要等到明天清洁的阿姨来上班才行。
确定外面彻底没有动静后, 颜悬昭才敢站起身,用力推了推门板, 门板却纹丝不动, 像是在外头被人用东西别死了。
颜悬昭不死心地拍打着门板, 提高音量向外求救:“有人吗?能不能给我开个门?”
一连喊了好几声,外头都静悄悄的, 无人回应。
颜悬昭彻底陷入绝望。
她的手机被他们抢走扔进污水里泡坏了,没办法对外打电话求救。教学楼里早已空无一人, 不会有人听得到她的求救,更不会有人注意到她失踪了前来找她。
她重新坐回冰冷的地面, 抱着双膝蜷缩在角落。
至少,他们没有动手打她, 这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比起脏污和黑暗,她更怕疼, 只要不疼就好了。
颜悬昭苦中作乐般想着,安慰着自己。
然而,她还是低估了秋季夜晚的寒意。
随着入夜,气温也逐渐降低, 浸透了污水的衣服紧贴在她身上,仿佛结了一层薄薄的冰霜覆盖在了皮肤之上。
颜悬昭不由得更用力地抱紧了自己,试图让自己的体温不要这么快的流失。但这一切都是徒劳的,寒意无孔不入地钻进她的身体,她被冻到嘴唇不住发颤。
这时,她听到了一阵升空的尖锐爆鸣,随后轰然炸开、窸窣燃烧,一波接着一波,延绵不绝、热闹无比。
是烟花。
她这才想起,过了今晚十二点就是中秋节了,一个阖家团圆的日子。
就在这么一个微妙的瞬间,颜悬昭突然崩溃了。
她的浑身如同冻僵硬的冰雕,唯有无声滑落的泪水带有温度。
颜悬昭觉得自己一向很坚强。父母的抛弃,朋友的背叛,同学的欺凌——这些都不曾让她真正崩溃。
可偏偏在这一刻,窗外热闹的烟花声彻底击溃了她。
此刻,那些有家的人一定其乐融融地围坐一起欣赏着美丽的圆月和灿烂的烟花,桌上摆着各式各样的月饼。
小孩们还会提着各种各样的漂亮灯笼和伙伴们追逐打闹,他们的父母则在背后宠溺而担忧地唤着他们;“跑慢点”。
又或者,他们会围在餐桌旁举杯庆贺。杯沿碰到一块的清脆声被他们高昂的祝贺所覆盖:“干杯!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笑容,沉浸于他们习以为常的幸福里。
颜悬昭没有感受过家的感觉,更别提和家里人过中秋。她甚至没有吃过一个完整的月饼,也没有过一个属于她的灯笼。
以往的中秋,她都是当平常的一天过。今年的中秋却格外难熬,她被困在湿冷发臭的厕所的隔间里,感受着别人的幸福,反刍着积压许久的苦痛。
所有的负面情绪如同海啸爆发般淹没了她。
她不明白,人生为什么会这样的痛苦?她已经拼尽全力地努力着,却还是逃不出痛苦的泥淖。
这世间真的存在幸福吗?或许是存在的,只是永远不可能属于颜悬昭。
她六亲缘浅、命运多舛,想要达成的事情总是阴错阳差、一波三折,比常人更多艰辛,从未得到命运的厚爱。
父母弃养、朋友背离、神憎鬼厌。
或许她这样的人就是不值得被爱的,生来就是遭人厌弃的。
既然如此为何要让她存在于这个世界呢,消失了会不会更好?也免惹得大家心烦……
“颜悬昭!”一声呼喝如同惊雷般猛地在她耳边炸响。
她错愕地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紧接着就看见厕所隔间的门被人猛地拉开,灌进了一阵强烈的冷风。
身材颀长的少年出现在了她的面前,目光死死地锁定着她,正扶着门框,胸膛剧烈起伏着。
颜悬昭没想到还会有人来找她,这个人还是她转学过来没几天,甚至还很陌生的同桌。
这般冷的天,他居然发梢都湿透了,浑身散发着蒸腾的白气,好似奔跑了许久。
他大步向前,捞出了蜷缩在隔间里头的她。
颜悬昭害怕地瑟缩了一下,却被他不容置疑地被他抱紧在了怀里,怀抱强势却又小心。
颜悬昭感受着陌生的异性气息,身体僵硬地一动不敢动。
他将她的头摁进了他的颈窝里,不住地喃喃道:“没事了、没事了……都是他们的错、那群贱人的错,他们都该死……”
颜悬昭这才惊觉他的身体竟也在微微颤抖着。
是因为冷,还是因为……
他松开怀抱,仔细打量着她,确认她没有受伤后,紧绷的表情才有所缓和。
他脱下身上的毛衣和外套一股脑地扔给了她,旋即背过身去,言简意赅道:“把湿的衣服脱了,换上。”
颜悬昭看着他只穿着单薄衬衫的背影,犹豫道:“可是……”
“穿上。”他打断,发觉自己的语气太过冷硬,又缓下声音补充了一句:“别着凉了。”
见他态度坚决,颜悬昭不好继续推脱,红着脸,迅速换下湿透的校服。他的毛衣很柔软,还残存着他的体温,外套对她来说过于宽大,下摆直接盖到了膝盖上。
“我换好了。”颜悬昭小声道,过长的袖口被她挽了好几道,神情惶惶不安,像一个被发现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
他转过身,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淡淡“嗯”了一声,随即自然地牵起她的手往外走去。
颜悬昭的心跳漏了一拍。这是她第一次被异性牵手,掌心传来的温度让她不知所措。
等她回过神时,已经被带到了学校附近的一家便利店。
————
食材在奶白浓厚的汤汁里翻滚着,雾气氤氲了少年深邃的眉眼。
他在雾气中回头,问向出神的她:“吃什么?”
颜悬昭这才意识到自己花痴般一直盯着他看,脸颊顿时烧了起来。她低下头,声音细若蚊呐:“不用了我不饿。”
她的手机和身上的钱全被那帮人拿走了。不过就算有,她也吃不起这里的关东煮。这里的东西贵得令人咂舌,她只敢远远望一眼。
“你去找个座位坐下。”少年没有继续劝她,转头将关东煮的所有种类都点了一遍,还要了双份。
颜悬昭只好依他所言,在窗边找了个位置局促地坐下,等待他。
当他端着满满一大碗的关东煮走向她时,颜悬昭还是震惊了。
她连连摆手:“我不饿,你吃吧……”
话音未落,她的肚子就不合时宜地发出了一声巨响。
他仿佛没有听到她肚子发出的尴尬声响,面色如常地拆了对一次性筷子,细心地剔除了上面的毛刺,塞到了她手中:“吃吧,我已经吃过了。”
颜悬昭拿起筷子,恨不得将头埋到碗里。
不知道为什么,她十分不想在他的面前失态。
但随着食物的香气钻进她的鼻子,饥饿战胜了矜持,她顾不得形象地大快朵颐起来。
萝卜甘甜多汁,鱼丸脆弹鲜香,随着热汤一并下肚,让颜悬昭的身体终于有了热意。
她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往常她只在同学的口中听说过便利店的关东煮很好吃,没想到有一天她也能吃上。
穷人乍富的心态让颜悬昭吃得忘乎所以,等到她回过神来,自己已经撑得快走不动道了。
关东煮居然还剩一大半。颜悬昭犯难地抬起头,却发现少年一直专注地看着她,眼睛里带着点难过。
为什么难过?因为她吗?
还没等她思考出个所以然,少年就飞快地收敛了眼底的情绪:“吃完了吗?吃完了就走吧。”
“等等。”颜悬昭连忙盖好剩下的关东煮,“我带回去明天吃。”
“明天不能吃了。隔夜的食物会把身体弄坏了。”他阻拦了她。
颜悬昭却抱着打包盒不肯放手:“天气很冷,坏不了的。”
他望着她固执的眼睛,良久,叹了一口气:“给我吧,我饿了。”
颜悬昭愣愣地将关东煮递了过去,只见他接了过去,毫不避讳地就着她的筷子吃了起来,三两下就把剩下的关东煮一扫而空。
他将空了的包装盒丢进了垃圾桶里:“行了,走吧。”
推开店门走出来时,颜悬昭还沉浸在不可思议的情绪里。
她不知道她的这个同桌为什么要这样尽心尽力地帮助她。说实话,他才转过来几天,他们之间话都没讲过多少。
倒不是他和班上同学一样孤立她,更多是性格使然。他和她一样孤僻不爱讲话,对前来搭讪的人都爱答不理,有时会和她聊几句,但大多数时候都很沉默。
而颜悬昭处于水深火热里,也无心和这个新来的同桌交流。
她依稀知道他因为出色的外貌挺受欢迎的,不少外班的同学都会趁着下课的功夫挤在他们教室窗外看他。
可惜他总是拒人于千里之外,让大家不敢靠近了。只能说,他只要想,就能成为学校的风云人物。
颜悬昭想不明白这样的人物怎么会关注到她,还主动救她、关心她。
莫不是她被关在厕所里,被冷到发烧,出现了幻觉?
她下意识伸手想摸自己的额头,却被他轻轻握住手腕拿下。下一秒,他的额头贴上了她的。
他们的额头相抵,距离近到可以感受到彼此呼吸的气流。
颜悬昭的心脏像疯了一样剧烈跳动着。所幸他相贴一会就松开了她,让颜悬昭不至于心脏过载而亡。
“没发烧。”他蹙紧了眉头,“哪里不舒服吗?”
“没、没有。”颜悬昭结巴道,脸颊滚烫无比,“没事的话,我先回家了……”
她几乎是落荒而逃。直到走到租住的老旧居民楼下,才发现他一直跟在身后。
颜悬昭这才开始警惕他是否别有图谋,转身质问他:“你跟着我做什么?”
少年没有回答,而是走到一楼的一扇门前,掏出钥匙打开了房门。
原来他是她楼下新搬来的邻居。
颜悬昭为自己刚刚的恶毒揣测感到羞愧,连忙转身要逃上楼。
“等一下。”他在背后叫住了她。
她应言转身,却见他捏着什么东西向她快步走来。
他拉过她的手,将东西塞到她的手中。
颜悬昭低头一看,是一块包装精美的月饼。
与此同时,他的声音在她的耳边响起:“中秋节快乐。”
烟花在不远处轰然升空绽放开来,璀璨的花火照亮了昏暗的楼梯间,也照亮了他望向她的眼眸。
颜悬昭捏紧了手中的月饼,忽地懂得了那句话中的心情。
岁岁有今朝。
作者有话说:
CP太冷门了,离入V遥遥无期(倒地)(躺平)
第32章 镜花水月(五) 他,无可替
再次回到学校上课时, 颜悬昭在同学们的窃窃私语中得知了一件令人意外的事。
那帮带头欺负她的人,不知怎地被困在了教学楼的电梯里,整整一天一夜才被救出。
据说电梯处于断电状态, 空间狭小又漆黑一片。长时间受困在里面, 心理承受能力差的直接就在当场吓尿了,还有的被救出来的时候已经昏厥了过去, 被医护人员用担架抬了出来。
即便是还清醒着的人,事后也留下了浓重的心理阴影,纷纷请假看了好一阵子的心理医生。
小团体的核心成员们无暇顾及颜悬昭, 那些大大小小的针对行为也就暂时停歇了,让她难得获得了一段平静的时光。
这段日子对颜悬昭来说弥足珍贵。她不必再担心试卷、书本不翼而飞, 也不用惶惶不安于他们突如其来的捉弄, 可以全身心地投入到学习之中。
她也不用再害怕夜晚兼职下班回家的道路。以往她总胆战心惊于那些昏暗的巷口会突然窜出黑影, 现在有人默默跟在她的身后,陪伴着她走同样的回家道路。
因为有他的陪同, 漆黑的巷道也变得不再可怕。
颜悬昭侧头看向一旁正枕在手臂上熟睡的同桌。清晨的阳光轻柔地撒在他的面庞上,透过漆黑浓密的睫毛在他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
那些萦绕心头许久的疑问再次缠上颜悬昭:他很缺钱吗?为什么要和她一样下课要去餐馆打工, 还住在破旧的筒子楼里?
这一切巧合到颜悬昭都要自作多情地以为他是为了她……
颜悬昭猛地拍了拍自己的脑袋,狠心掐灭了自己即将萌芽的恋爱脑。
就在这时, 教室门口探进一个脑袋:“谁是颜悬昭?”
颜悬昭下意识起身:“我是……有什么事吗?”
她认出了来人是隔壁班的英语科代表。
英语科代表多看了她两眼,点了点头:“英语老师找你, 跟我来吧。”
英语老师昨天在课上提到市里即将举办的英语作文竞赛,她的手中有推荐名额, 有意愿的同学可以向她报名。颜悬昭报名参加了初选,估计老师是为了这事找她。
颜悬昭没有多想,应了一声“好”,从抽屉里取出笔和笔记本。经过同桌身边时, 她还刻意放轻了脚步,生怕吵醒他。
颜悬昭跟随着科代表的脚步,走着走着,却发现科代表带她走向的并不是英语老师的办公室。
她立刻停住了脚步,警觉地问道:“等等,我们不是去老师的办公室吗?”
科代表脚步一顿,转身道:“老师叫了很多人,办公室坐不下,大家统一集中到E栋教学楼的多媒体室开会。”
见科代表神情自若,看不出撒谎的痕迹,颜悬昭稍稍放下心来。
那群人还在请假没来上学,应该不是他们的恶作剧。
两人跨越过大半个校园,来到较为偏僻的E栋教学楼。到达多媒体室门口,科代表抢先一步推开了门,却侧身示意颜悬昭先进。
颜悬昭不疑有他,刚踏进就发现教室空空如也,就在此时,后脑突然传来一阵钝痛。
在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刻,她看见了科代表那双充满愧疚的眼睛。
颜悬昭意识再度回笼时,发现自己正躺在一个破旧仓库的地面上,耳侧传来了一道让她熟悉又毛骨悚然的声音。
“颜悬昭,你真是好样的。”
她挣扎着坐起,却在看清声音来源的那刻,脸上血色尽褪,煞白得可怕。
偌大的破旧仓库里正站着一群人,为首的几个正是平日里组织欺负她的头目。此刻的他们个个鼻青脸肿,头上身上都缠着绷带,看起来异常狼狈。
“没想到啊,你还有这个胆子。”为首一个染着火红头发的男生阴鸷地开口,“敢向我家里告状,老师都不敢,你算什么鸟?!害得老子被打了一顿,还关了几天禁闭!”
“就是就是,也害惨了我。我被我妈扇了一耳光不说,这个月零花钱都没了……”
“还有啊,前几天我们几个走路上莫名其妙地被人套头打了一顿,疼死了。我怀疑也是这娘们找人干的……”
其他的人也纷纷附和着、抱怨着。
颜悬昭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茫然地摇着头:“不是我干的。我没有找人、也没有告状……”
“不是你,还有谁?这里不就只有你恨毒了我们吗?我可不信你不想报仇雪恨!”红发男生根本不信她的辩解,“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啊?!彪哥,给她个教训!”
他们身后的阴影中走出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手臂上布满了狰狞的纹身。
他们为了报复她,竟然找来了社会上的混混。
“嘁,我以为是什么难缠的角色呢,就叫我整个娘们?”彪哥不屑地打量着颜悬昭,“简单,扒掉她的外衣,给她拍几张不就行了。”
闻言,周围的人都兴奋地吹起了口哨。一张张青春洋溢的脸庞,此刻在颜悬昭眼中化为一滩滩扭曲而狰狞的鬼面向她慢慢逼近。
颜悬昭在他们的紧逼之下,步步后退,声音颤抖地祈求着:“求求你们放过我吧。真的不是我,我不敢的……我不敢的……”
那瞬的极度恐惧中,她丧失掉了所有的勇气,她想跪下,想摇首乞怜,甚至想献上最后的尊严去讨好他们,不顾一切地求饶,换取他们的心慈手软。
“砰——”
仓库的大门突然被人从外面猛地撞开,猎猎寒风灌入。少年逆光出现在门口,那一刻他的身影恍若救世的神明。
他冲到了颜悬昭的面前,将她护在了身后:“有本事冲我来,不准伤她!”
回头时,他朝她露出安抚的微笑:“放心,有我在,谁也别想伤到你。”
颜悬昭怔怔地看着他独自迎战众人,将那些人一个个打倒在地。当他终于制服最后一个人时,身上已经布满了伤痕,而被护在身后的她却毫发无损。
他踉跄地朝着她走来,明明浑身都是伤,却强撑着朝她露出温柔的笑容:“昭昭,没事了,不用怕。”
就在这时,一个原本倒地的人突然爬起,举起椅子朝他的后背砸去。
“小心!”颜悬昭失声惊呼。
少年迅速转身,抓住了袭击之人的手腕,和他扭打到了一起。
经过激烈的缠斗,他终于将对手制服,正要起身,后脑勺却猛地遭到一锤重击,下手又狠又准。
他的背后是……
他忍着剧痛难以置信地回头:“你……”
颜悬昭面无表情地放下了手中的椅子腿。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少年努力抑制因背叛而升起的怒火,声音依旧温柔,“是我哪里做得不好让你生气了吗?是我来晚了……”
“没有,你做得太好了,完美到我都挑不出错。”颜悬昭赞叹道,眼神却是与语气截然相反的冰冷,“但我不喜欢。可以放我走吗?”
少年脸上浮现出不甘心:“就这样不好吗?你的青春时期不是一直期待有个白马王子出现,救你于水火之中吗?”
“我会像他一直陪伴着你、守护你,而且永远不会离开你。何必回到那个残酷的现实呢?”他的语气极尽诱惑,如同伊甸园的蛇引诱夏娃自愿吃下那枚禁果。
“这样的人已经出现在我的生命里了。”颜悬昭回想起那段时光,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了一个细小的弧度,“我又何必留恋假货呢?”
“纵使我现在和他失去了联系,但我相信总有一天我会找到他。即便此生无缘再见,我也不需任何人来替代他。他本就无可替代。”
“我不明白!”少年穷途末路,不甘心地嘶吼了起来,面容扭曲,露出了妖异狰狞的本相,“你是什么时候醒的?我到底哪里有破绽?我明明完美地按照你的记忆演绎!!”
颜悬昭轻轻摇头:“刚刚那段一人掀翻全场不过是我脑补的偶像剧情节……你居然真的按照我想象的完美复刻了,太不真实了。”
实际上,当年的他们被追得狼狈不堪,只能在周旋缠斗的间隙趁机报警求助,最后是及时赶到的警察解救了他们。
男妖愤恨地拍打着地面。他还以为她已经沉迷在回忆制作的幻境之中,没想到她居然这么警觉,捏造假的记忆片段来试探他,真是功亏一篑!
“而且,”颜悬昭指了指横七竖八倒了一地的人,“他才不会让我躲在他身后。”
颜悬昭兀地想起那日的场景。
他们牵着手被逼得退无可退。他就站在她的身侧,将一截椅子断腿递给她:“拿着,打倒他们。”
见她犹豫,他不容分说地将椅子腿塞到了她的手中:“这是正当防卫。一味地退缩只会让他们变本加厉。”
她摇着头:“我不行的,我害怕……”
“有什么可怕的呢?你已经没什么可以失去了的。”
“你要狠,比他们更狠,他们才会怕你,不敢欺负你……更何况有我为你兜底。”
颜悬昭不自觉地重复着记忆中的话语。
时隔多年,她连他这个人长什么样都不太记得清了,却仍将他的这些话记得一清二楚。
“切,就这。”男妖鄙夷道,犹是不死心,“如若是我,我肯定将心爱的女孩保护得密不透风,何必她动手……”
“哎呀,小哥哥,要是十几岁的我可能就被你拿下了。”颜悬昭打断他,幽幽地感慨道,“可惜我已经被生活捶打成毒妇了。”
“现在的我觉得,报仇这种事还是亲手来才痛快。撕我书的我就撕回去,打我巴掌的我就反手扇回去……窃取我记忆,还揭我伤疤的,”颜悬昭阴测测地说着,举起了手中的椅子腿,眼神凌厉,“我就送他上西天!”
“别!有话好好……”男妖慌忙滑跪求饶,但话还没说完,就被颜悬昭一棍打得灰飞烟灭。
随着妖物的灰飞烟灭,幻境也开始地动山摇,仓库的墙面出现裂痕,吊顶的灰尘簌簌落下……最终一切崩塌瓦解,化为一片白光。
颜悬昭猛地睁眼坐起,发现自己正坐在一片巨大而绚烂的红色花海里。她摸了摸身上,却没有发现丝毫的伤痕,仿佛只是做了一场惊险又刺激的梦。
就在她起身时,一朵花从她胸前飘落。颜悬昭下意识接住,发现手中的花颜色鲜红如血,形状似蝶,还散发着阵阵沁人心脾的异香……
难道这就是……镜月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镜花水月(六) 血色花海
“镜月花……”颜悬昭低头凝视着手中奇异的花, 无意识地轻声念出它的名字。
水中月,镜中花。虚幻的美好,可望而不可及……
颜悬昭猛地一砸拳。电光石火间, 她想通了一切关窍——她被拉进了镜月花妖精心编织的幻境之中。
这狡猾的花妖窃取了她脑海深处的记忆碎片, 幻化成“他”的模样,针对性地为她布置了一场几乎完美的美梦, 企图引诱她沉沦其中。
万幸的是,她脑海里对“他”的记忆本就模糊不清、残缺不全。因此这个花妖的扮演虽然大体和他的性格行为一致,但总有些细微之处却颇为怪异, 让她始终对眼前的人心存疑虑。
这份潜意识的警惕让她最终识破了迷障。幻境在被看穿的那刻如同被戳破的泡沫般消散,依托幻境存在的花妖似乎也随着梦境崩塌而湮灭, 只残存下这株本体。
颜悬昭努力回想, 试图在脑海中重新勾勒出幻境里“他”清晰的面容。然而, 就像做了一场清醒梦,醒后梦境记忆就迅速褪色消失。无论她如何集中精神回忆, 那张脸都只剩下一个模糊的、笼罩在光晕里的轮廓,细节荡然无存。
强行回忆换来了一阵阵尖锐的头痛, 如同细针扎刺着脑袋。颜悬昭不得不停下了回想,惆怅地叹了口气, 像是自我安慰般低声自语道:“会再相见的……”
【恭喜宿主勘破镜月花幻境。奖励成就点300,请宿主再接再厉!】系统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响起。
颜悬昭被系统骤然响起的声音吓了一跳, 但很快就回过神来,立即询问系统道:“系统, 你知道应逢怜他们在哪吗?”
系统却道:【你现在所处的镜月花海既不存在于现实维度,也并非纯粹的虚幻造物。这里的空间处于一种流动和变幻的不稳定状态。总之,这里的空间法则很特殊,我无法为你提供定位和导航。】
“那我该如何出去, 和他们汇合?”颜悬昭疑惑极了。
【你只管走,会遇到的。】系统如同谜语人般不清不楚地说了句。
颜悬昭只好先将手中的镜月花妥帖地收入怀中,随后站起身来,怀揣着满肚子迷茫,四处打量起身处的这片镜月花海。
单看一朵镜月花,形态妖冶,色泽艳丽,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瑰丽之美。但当它们成片成片地连绵在一起,无边无际地蔓延开来时,便形成了一片令人心悸的、仿佛波涛翻涌的血色海洋。空气中弥漫着的甜腻花香掺杂着腐朽的气息,浓郁得让人几乎要窒息。
颜悬昭在无穷无尽的镜月花海中渺小得如同一粒即将被血色海浪吞噬的沙粒。
但她此刻却没有产生迷失在这片血海中的恐惧,反倒是涌出了一股发现宝藏的惊喜。
“这么多镜月花,都采回去够应逢怜用到天荒地老了。”颜悬昭有些兴奋地撸起袖子,跃跃欲试。
她选中了一株看起来格外饱满、颜色最为鲜艳欲滴的镜月花,伸手握住它冰凉的茎部,深吸一口气,用力向外一拔——
花朵却纹丝未动,如同牢牢地焊在了原地。
颜悬昭以为是自己力气不够,再次扎稳脚步,用上了吃奶的劲儿去拔,脸颊都因为过度用力而憋得微微发红。可那株镜月花依旧安然无恙地挺立着,
“见鬼了,这花是金刚不坏之身吗?”颜悬昭甩了甩发烫的掌心,纳闷地抱怨道。
她不信邪地蹲下身来,打算换个思路,尝试从根部着手,将这株花连根挖起。
待她将镜月花茂密的枝干拨开时,却猛地愣在了原地。
镜月花盘根错节的血色根须并非全部深扎于土壤之中。有相当大的一部分裸露在外,缠绕在一具具雪白的骸骨之上,根茎缠绕在白骨之上有呼吸般慢慢蠕动着,看得颜悬昭头皮发麻。
没错,妖冶的镜月花丛下是密密麻麻的骸骨。这些骨骼有人类的,亦有魔兽的……天知道究竟有多少生命无声无息地陨落于此,才滋养出眼前这片庞大而妖异的花海。
颜悬昭心惊肉跳,后怕的情绪缓缓涌上心头。
若她没有及时勘破幻境,估计下场会如同这些白骨般,无声无息地在美梦中沦为镜月花丛的养料。
颜悬昭忍着恶心去碰了碰镜月花的根茎,却发现它亦是如同铁石般坚不可摧,只好彻底放弃了摘取镜月花的想法。
她已经有一株镜月花了,现在安全离开这里才是首要任务。
颜悬昭扒开层层叠叠、阻碍视线的花蔓枝叶,费力地在花海中行走着,漫无目的地在花海里找寻出口。
她机械性地行走了许久,四周的景色却仿佛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无穷无尽的血色花朵,依旧是那股甜腻腐朽的花香。她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一直在原地打转。
“系统,我真的脱离镜月花妖的幻境了吗?”颜悬昭感到身心疲惫,“它是不是设置了什么无尽噩梦给我,让我一直在花海里鬼打墙,把我逼疯……”
【不会的,宿主。每个人只会在镜月花海里经历一次幻境。打破花妖的幻境就可以杀死花妖,获得它的本体。】系统解答道。
说实话,比起那场温情脉脉却暗藏杀机的美梦,眼前这片仿佛没有尽头的血色海洋,更让颜悬昭感到毛骨悚然。
【宿主,我们必须尽快找到应逢怜并与他汇合。在这里耽搁越久,不可预知的变数就越多。】系统催促道。
在系统的催促下,颜悬昭无奈继续拔腿动身。
这一次,没走多远,她的脚尖忽然踢到了一个软软的障碍物。在这片寂静诡异的花海里,任何意外都足以让人心惊肉跳。颜悬昭吓得一个激灵,条件反射地就想一脚将那东西踹开。
【别踢,是冯念之。】系统及时叫停了她。
颜悬昭硬生生收住了几乎要踢出去的腿,心脏怦怦直跳。她连忙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拨开层层叠叠的镜月花枝叶。
枝叶之下,果然露出了冯念之的面容!
镜月花茂密的根须正缠绕着她的双臂,根尖刺破了她的衣物,扎进她的肌肤之中,正缓慢地吸食她的血肉。而身处其中的冯念之却丝毫不觉,依旧安详地闭着眼躺在花丛之中,脸上挂着幸福的微笑。
颜悬昭心急如焚地上前呼唤冯念之的名字:“念之快醒醒!快醒醒!”
她一边喊她的名字,一边大力地摇晃着她的肩膀,冯念之却仍旧没有苏醒的迹象。
颜悬昭急得伸手掰扯着那些正在吸食她血肉的根须,却怎么用力也无法将它们扯开,反而让沉迷在美梦之中的冯念之发出了一声痛苦的闷哼。
【没用的,宿主。】系统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除非靠她自己勘破幻境,否则任何外力都无法杀死与她共生的这只镜月花妖。】
“难道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念之被镜月花吸食殆尽吗?”颜悬昭不甘心,又掏出了各式各样的符纸一股脑往镜月花的根须上贴,但全部无法伤害到镜月花分毫。
系统沉默良久,突然道:【宿主,你真的很奇怪。经历过好友的背叛,你应该懂得了独善其身的道理。】
颜悬昭动作一顿:“我知道……可是这一路走来,念之他们都在真心实意地帮助我们、关怀我们。我做不到明明有能力尝试,却冷眼旁观,眼睁睁看着她死在这里。那样的话,我过不了自己心里这一关。”
【人心叵测,瞬息万变,真不怕又遇到一次背刺?】
“我不去预设将来,也不奢求对等的回报。”颜悬昭斩钉截铁,“我只求我所做无愧于我心。”
【好,你的选择,我无权干涉。】系统道,【我可以帮助你进入冯念之的幻境。但我无法对幻境中的你提供援助,里面的险境你只能独自面对。】
“快告诉我怎么做?”颜悬昭眼睛一亮,急切地追问。
【将你的手,放在缠绕在她身上的那株镜月花主体上,然后闭上眼睛,集中精神。】系统指导道。
颜悬昭依系统所言,将手放在了吸食冯念之血肉的镜月花之上,缓缓将双眼阖上。
渐渐地,她感觉自己正缓缓从躯壳中脱离,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指引着,流向一个未知的地方。
【切记,千万不要让镜月花妖发现你是外来者。否则,他会用尽一切手段将你杀死在幻境之中……】
随着系统的话音消散,颜悬昭眼前骤然爆发出强烈的白光,恍若天光乍白。
她下意识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一座气势恢宏的古风建筑群。亭台楼阁坐落于苍翠的群山之间,空气中飘荡着若有若无的飘渺仙气,夹杂着远处传来的潺潺流水声与隐约鹤鸣。
面前的朱漆大门上方,悬挂着一块巨大的匾额,上面镌刻着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怀忧宗”。
“这里就是念之他们的宗门吗?”颜悬昭立刻明白了自己身处何地,她好奇地环顾四周。
这仙家气象确实非同凡响。
但她也没有忘记肩负着的任务。当务之急是要先找到念之,将她从幻境中唤醒。
她走向守在宗门入口处的两名年轻弟子,客气地询问道:“两位道友,请问冯念之现在身处何处?”
那两名弟子并未立刻回答,反而用警惕的目光上下打量着她。其中一人开口反问道:“你是何人?找我们冯师姐有何事?”
颜悬昭维持着笑容,语气温和:“我叫颜悬昭,是你们念之师姐的好友。劳烦二位代为通传一声,就说颜悬昭前来拜访。”
两名弟子交换了一个眼神,见她态度诚恳,不似歹人,神色稍缓。先前开口的那名弟子点了点头:“既如此,请在此稍候片刻,我这就用传讯符联系冯师姐。”
“有劳了。”颜悬昭道了声谢,便在一旁来回踱步等待着,心中焦灼无比。
不多时,一阵轻快而急促的脚步声便由远及近,从宗门内传来,那脚步声越来越快,最后几乎变成了小跑。
颜悬昭闻声回头,只见冯念之提着裙摆,如同一只欢快的鸟儿,从宗门里朝她飞奔而来。
冯念之激动地上前抱住了她:“昭昭姐,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颜悬昭下意识回抱住她,轻拍着她的背:“我也很高兴见到你,念之……”
冯念之松开了她,疑惑地望了望她身后:“昭昭姐,你相公呢?怎么不一起来?”
“他有事,来不了。”颜悬昭随口搪塞了一句,只想快点进入正题。
“原来如此。不过,昭昭姐你能来参加我的婚宴我已经很开心啦!”冯念之亲昵地拉着她的手晃了晃。
“婚宴?”颜悬昭被这个词惊得愣住了,眨了眨眼,有些难以置信地重复道,“……和谁?”
冯念之脸上顿时涌起两抹红晕,甜蜜道:“还能和谁……就是师兄啊。”
“啊?!”颜悬昭更为震惊了。
无情道也能成亲吗,这不会走的杀妻证道路线吧?
她迅速反应过来,这并非现实,而是冯念之内心深处最炽热的渴望所化成的幻境。她必须立刻点醒她!
颜悬昭抓住冯念之的肩膀,语气急促:“念之,你听我说,这里不是……”
话还没说完,她就被一道温润的男声打断了。
“昭昭娘子。”衡遂不知何时出现在她们身旁,目光落在了颜悬昭身上。
他依旧是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嘴角噙着一抹温柔笑意,说出的话却让颜悬昭不寒而栗。
“你不该在这里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镜花水月(七) 怎么突然间
颜悬昭硬生生将涌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她回想起进入幻境前系统的警告——如果被镜月花妖察觉她是个意图破坏幻境的外来者, 不仅救不了念之,还得把她自己搭进去。
眼前这个“衡遂”极有可能是花妖本体化身而成的。此刻,他显然对她这个不速之客产生了疑虑。她必须立刻想到一个合情合理的解释打消他的怀疑。
“是啊, 昭昭姐。”冯念之也转过头, 脸上带着同样的疑惑,“你之前不是说有紧急的事要去处理, 才匆匆离开的吗?怎么这么快又折返回来了?”
颜悬昭强压下心中的波澜,迅速绽开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语气自然:“要事已经处理得差不多了。我听闻你即将成亲, 就马不停蹄地赶回来了。你不是很想我能参加你的婚宴吗,怎么, 不欢迎我?”
冯念之被她的这番话打动了, 笑容越发灿烂:“怎么会不欢迎?我可想你能来了, 没想到真的如愿了!”
“衡遂”缓步走上前,极其自然地伸手将冯念之揽入怀中, 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扫过颜悬昭,声音温和依旧:“念之, 只要是你真心期盼的,总会如愿以偿的。”
颜悬昭如同人机般微笑地站在原地, 看着他们旁若无人地撒狗粮,心底悄然松了一口气, 知道自己算是蒙混过关了。
在由冯念之心愿构建的梦境里,只要能被解释为是为了满足主人的强烈心愿, 任何不合理的存在都会变得顺理成章。
她此刻只要扮演好一个满足冯念之心愿的NPC版颜悬昭就不会引起花妖怀疑。
但想要扮演好梦境中的NPC,她势必不能有过强的主观意图。那么她该如何在花妖无处不在的监视下,委婉地提醒念之这里并非现实呢?
就在颜悬昭暗自苦恼之际,冯念之却主动为她创造了一个机会。
她从“衡遂”的怀抱中钻了出来, 挽住了她的手,回头朝“衡遂”挥了挥手:“师兄,你先去忙婚宴的事宜吧。我要和昭昭姐聊聊姑娘间的私房话。”
“衡遂”宠溺地看着她,无奈地应了声:“好,你们慢慢聊。”
他的眼神探究地在颜悬昭脸上停落了一瞬,才转身离开。
冯念之高高兴兴地拉着颜悬昭,穿过道道连廊,来到了她的房间。
房间显然为了即将到来的喜事精心布置过,随处悬挂着喜庆的红绸,窗户上、梳妆台上都贴着大红囍字。
颜悬昭本想就在桌边的圆凳上坐下,冯念之却热情地拉着她,坐到了床边。
刚一坐下,冯念之就亲热地倚到了颜悬昭身边,张了张口,脸上却又飞起两抹红云,一副欲言又止、羞于启齿的模样。
颜悬昭没有留神到她的羞涩,而是不安地四处打量着,试图寻找花妖有无化身成什么物件隐匿在房中偷听她们的对话。
“昭昭姐,”冯念之咬了咬唇,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般,“你那时候成亲前会不会紧张啊?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是莫名地心慌,七上八下地……”
颜悬昭被她的话拉回注意力,顺着她的话题思考起来:“紧张啊……”
何止紧张,简直是惊悚!她回想起宋府那场“婚宴”,至今都会心惊胆战。要不是为了完成系统的任务,她绝对会连夜收拾家伙出逃。
但是这些就没必要和冯念之说了。
她拉过冯念之的手,安慰性地拍了拍:“成婚是人生大事,紧张是再正常不过的了。至于心慌……”
她眼珠子转了转,巧妙地将话题引到了“衡遂”身上,语气带着点引导的意味:“是不是……衡遂近来,有什么让你觉得不太对劲的地方?或是说了什么、做了什么,让你感到不安了?”
她的话音刚落,房间里那扇原本紧闭的窗户,竟被一股突如其来的怪风“哐当”一声吹开了,冷风瞬间灌入,吹得房内帷幔飘扬。
冯念之“呀”了一声,连忙起身走到窗边,将窗户重新关紧。
“昭昭姐何出此言?”冯念之关好窗又回到了她身边,“师兄待我一如既往,没什么不对劲的啊。”
颜悬昭看着那扇莫名被吹开的窗,心中警铃大作。她的直觉告诉她,那花妖正无处不在地监视着她们。
她收回目光,不慌不忙地解释道:“很多男人成婚前都会有些花花心思,想着在最后的自由时光潇洒一把,往往会在这个时候背着未来妻子花天酒地……”
“啊!怎么可以这样?”冯念之惊讶地捂住了嘴,眼睛瞪圆了,世界观仿佛受到了不小的冲击。
颜悬昭故作深沉地摇了摇头:“世道如此,人心难测……”
圆过去了!
颜悬昭在心里庆幸地给自己比了个“耶”。
冯念之慢慢放下了手,眼神担忧地看着她,小声道:“颜公子也这样吗……”
颜悬昭没想到她会突然提起应逢怜,恍神了一下,几乎是不经思考地脱口而出:“他当然不会。”
这话说完,连她自己都微微一愣,不明白这份毫无来由的笃定感究竟源于何处。
“那就好。”冯念之松了口气,脸上重新浮现出一个清浅的笑意:“不过,我相信师兄也不会的。”
颜悬昭看着她幸福的笑容,不禁犯起了难:她该如何敲醒已经坠入爱河的人啊……
“昭昭姐,你不知道,”冯念之垂眸,羞涩的语气中还掺杂着点小骄傲,“师兄对我们的婚宴可上心了。为专心筹备,他还推却了一切宗门事务。”
“什么都不让我操心,说我只管开开心心地等着做新娘子就好……”
如果这不是幻境,颜悬昭真的很想祝福他们百年好合。可这一切都是虚假的泡沫,再美好、再留恋也要狠心去戳破。
她握住了冯念之的手,看着她的眼睛,试探性地问道:“衡遂道长竟是如此儿女情长的人。平日看他,都是一副为天下苍生而忘我的样子,没想到也有这样一面……”
冯念之浑然不察她话里有话,仍沉浸在甜蜜的叙述之中:“是啊,我也没想到呢。自那次我们在镜月花海里遇险,我们就认清了对彼此的心意……”
听着冯念之絮絮叨叨地讲述着她与“衡遂”相识相爱的点点滴滴,颜悬昭感到一阵绝望。
这姑娘入戏太深了。她暗示的话语太过隐晦,对方根本听不出来。可若是说得太直白,又必然会引起花妖的警觉,后果不堪设想。
颜悬昭陷入了一个两难的境地。
“对了,我还有件事想问问你……”冯念之突然吞吞吐吐起来,脸上红得像熟透的番茄,“就是……”
颜悬昭精神一振,以为她终于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连忙坐直身子,摆出认真倾听的姿态:“有什么想问的尽管说,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冯念之目光游移,咬了咬唇轻声道:“你和颜公子那个怎么样……”
“哪个?”颜悬昭一时没反应过来,傻乎乎地反问道。
“就是夫妻之间会做的那个……”冯念之见她还是一脸茫然,又羞又臊地跺了跺脚,将心一横道:“……双修!”
“双修……”颜悬昭重复着这个对她而言有些陌生的词汇,琢磨了两秒,等到反应过来其含义的那一刻,整张脸“轰”地一下瞬间爆红,热意迅速蔓延到耳后脖颈。
这、这、这……画风怎么突然变色了!
她的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想象出一些画面——应逢怜那张昳丽却总是冷冰冰的脸染上了欲念的颜色,伏在她的耳边动情地喘息,喉结上下滚动着,汗珠随着律动滚过他紧实的肌肉线条……
零碎的画面一闪而过,超高的车速让她心跳失序,血液奔涌。
住脑啊,颜悬昭,你个大黄丫头!
若不是冯念之在场,她简直要抱头尖叫了。
“昭昭姐!”冯念之在她眼前挥了挥,担忧地问道,“你整个人都好红、好烫啊,没事吧!”
她猛地回神,快速地摸了摸鼻子,确认没有流鼻血才暗暗地松了口气。她刚想开口回应冯念之,眼泪却差点不争气地从嘴角滑下。
颜悬昭咽了咽口水,强装若无其事来掩盖她的窘迫:“我没事,突然有点热了而已。”
说着,她还不自在地用手扇了扇风:“对了,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了?”
冯念之收回了手,脸颊微红,眼神躲闪:“我听闻夫妻间不合拍的,初次会很难捱……”
“啊,这……”颜悬昭挠了挠脸,感觉脸上刚降下去的温度又升了起来,臊得她无地自容,手脚都不知道如何安放。
她向来只见过猪跑没吃过猪肉。更何况她和应逢怜是假夫妻,又没有真的试过,哪知道合不合拍……
迎着冯念之期待的目光,她含含糊糊地搪塞道:“反正要是觉得难捱……肯定是男方技术差!”
冯念之“哦”了一声,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眼看着话题越跑越偏,几乎要朝着不可控的方向一路狂奔,颜悬昭赶紧深吸一口气,试图将话题拉回正轨:“那个,念之啊,衡遂他……”
“笃笃笃——”
就在这时,一阵清晰的敲门声响起,恰到好处地打断了颜悬昭即将说出口的话。
“衡遂”温和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念之,嫁衣已经送过来了,你要不要现在试穿一下?”
————
花妖眯了眯眼,不露痕迹地打量着颜悬昭。
这个“颜悬昭”的出现,是他精心编织的幻境里不该存在的变量。他清晰地记得,在构筑这个梦境时,已经将这个无关紧要的凡人女子安排离开了。
可如今她又出现在了这里,当真是因为冯念之的强烈执念吗?
“师兄!”冯念之雀跃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考,“让昭昭姐陪我试嫁衣就好了!”
他适时地露出一抹温柔笑意,揉了揉她的脑袋:“昭昭娘子路途劳顿,也该让她歇息一下了,我陪你就好。”
冯念之想了想,觉得有理,便转头对颜悬昭说道:“昭昭姐,你先去客房好好休息吧。养足精神,明天才有精力参加我们的婚宴。”
她话音刚落,幻境自动响应主人的需求般,出现了一名弟子,牵引着颜悬昭前往歇息的地方。
颜悬昭脸上维持着僵硬的微笑,眼神在此刻显得有些空洞,没有发表任何异议,木然地跟着那名弟子离开了。
花妖看着颜悬昭的机械表现,心中的警惕稍稍放下。
她应当是冯念之的执念幻化而成的,不必紧张。
“师兄,快帮我系一下后面的带子,我够不着!”冯念之在屋内唤着他。
花妖回过神来,脸上重新挂起与衡遂如出一辙的清浅笑意,应声道:“来了。”
他推门走进内室,就看见冯念之已经换上了那身火红的嫁衣,正站在巨大的铜镜前,左右转身,欣赏着镜中的自己。嫁衣华美,衬得她面若桃李,明艳娇媚。
见他进来,她微微侧身,指了指背后那些繁琐的丝带,娇嗔道:“这些带子太复杂了,你快帮我弄好。”
花妖走到她身后,细心地为她系着裙后设计复杂的丝带。
在系最后一个结时,他状似无意地温声道:“念之,我们成亲后,你少些与昭昭娘子来往,可好?”
冯念之对镜自照的动作蓦地停住了,她没有回头,反问道:“为什么?”
花妖从背后揽住她的腰肢,下巴虚虚地搁在她的肩窝,看着镜中亲密无间的他们,语气带着点委屈:“因为我会吃醋的。看到你们这么亲密,我很嫉妒……”
“成亲以后,你的世界里只要有我就够了。不要再与旁人那般亲近了,好吗?”他的声音越发低沉,带着蛊惑的意味。
冯念之脸上的笑意淡了不少,轻轻地推开了他的头:“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朋友之谊与夫妻之情并不冲突,你应该学会大度。”
花妖见她神色不虞,立刻从善如流地放低了姿态,低声认错道:“是我说错话了。我太在乎你了,忍不住拈酸吃醋。我再不这样了。”
见他认错态度良好,冯念之神色有所缓和,脸上又重新浮现出了笑意:“你知错就好。罚你帮我选明日用的口脂,你说这个颜色适合还是这个……”
花妖顺从地走上前,垂眸掩去眼底的幽暗,耐心地陪着她挑选起梳妆台上那些琳琅满目的胭脂水粉。
再忍耐片刻,只待明日婚宴完成后,便可以收网了。
作者有话说:
合拍的、合拍的。
第35章 镜花水月(八) 修行之路,
引路弟子面无表情, 如同一个设定好程序的木偶,沉默地将颜悬昭带到了一处偏僻厢房。
“姑娘,今夜就在此好生歇息吧。”弟子一边平静无波地说着, 一边为她推开了房门。
颜悬昭顺从地点了点头, 迈步跨过门槛。她刚想转身,再探问几句, 就听见身后“咔哒”一声轻响。房门迅速合拢,被人从外面牢牢锁住。
她立刻扑到门前,用力拽了拽门栓, 那木门却如同浇筑了铁水般纹丝不动。她又快步走到窗边,推了推紧闭的窗棂, 同样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封得严严实实。
这花妖真是防备得够紧的。
“系统?你在吗?”颜悬昭不死心, 试图在脑海里呼唤系统, 却迟迟没等到回应。
自从进入幻境以来,系统就和她断开了联系, 如今真的只能完全靠自己了。
颜悬昭焦虑地在房间里转圈圈:“怎么办、怎么办?出不去啊!”
她有一种强烈的预感,明日的婚宴上定会发生些什么, 她得赶在这之前唤醒念之,否则就来不及了。
想到这里, 后悔涌上她的心头。当时是不是太冲动了?如果能先找到应逢怜或者衡遂,大家一起想办法, 是不是就不会陷入现在这样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困境?
以他们的能力,解决这花妖恐怕是轻而易举吧。
颜悬昭懊恼地拍了拍自己的脑袋, 试图驱散这些无济于事的念头:“世上没有后悔药,继续想办法!”
就在她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般团团转之时,整个幻境毫无预兆地猛烈震动起来。地面剧烈摇晃,桌椅板凳相互碰撞, 发出“哐当哐当”的碰撞声。
颜悬昭猝不及防,脚下一个踉跄,幸好她及时伸手扶住了一旁的圆桌,才勉强稳住身形,没有摔倒在地。
这震动来得突然,去得也快,几息之后便渐渐平息。
她刚松了口气,准备站直身体,一小块瓦片就夹杂着灰尘掉落下来,不偏不倚正好砸在她的额角。
“啊!”颜悬昭吃痛,捂住被砸到的地方,恼火地抬头望去——只见房顶正中央,赫然露出一道小缺口。
———
身着凤冠霞帔的冯念之正在熙熙攘攘的来宾中搜寻着颜悬昭的身影:“昭昭姐没来观礼吗?”
同样身着大红喜服的“衡遂”适时上前,轻轻揽住了她的肩膀:“昭昭娘子有些不适,不能前来观礼了。等我们合籍大典礼成后,再去探望她,好吗?”
冯念之有些失望地收回了目光,顺从地点了点头:“那我们走吧。”
她牵住红绸的一端,与他一同踏上了通往正殿的台阶。大殿正前方,德高望重的师尊正面带笑容等候着他们。
台阶两侧,站满了前来观礼的宗门前辈、同门以及各方宾客,他们脸上洋溢着祝福的微笑,注视着这对即将结为道侣的璧人。
离大殿越来越近,冯念之莫名地开始心慌,下意识收紧了手中的红绸:“师兄,我好紧张。”
“衡遂”感受到她的不安,侧过头对她露出一个安抚性的笑容。他从她手中抽出那截被攥得发皱的红绸,转而用自己的手,稳稳地包裹住她微凉的手,声音低沉而令人安心:“别怕,念之。有我在。”
他牵着她继续往前走,可冯念之的步伐却变得踌躇了。
“衡遂”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极快的不耐,但面上依旧是那副温柔耐心的模样,微微俯身,轻声询问道:“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吗?”
冯念之抬眸望着近在咫尺的他,喃喃道:“师兄,这真的不是梦吗?我们真的要成亲了吗……”
“傻丫头。”他失笑,抬手不轻不重地捏了捏她的脸颊,“高兴傻了吧?当然是真的了。”
脸上的触感让冯念之有了几分真实的感觉,她下意识低头蹭了蹭他的手背,低声道:“师兄,我们真的要成亲吗……你的无情道怎么办?”
“衡遂”双手捧起她的脸颊,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我想清楚了,什么得道成仙都不及你半分重要。道毁了可以重新再修,可我的念之天地间只此一个。”
他本以为冯念之会对他的这番话露出感动的神情,却不想她的神情没有丝毫变化,反而问出了一个出乎他意料的问题:“师兄修炼是为了得道成仙吗?”
“衡遂”微微一怔,随即用一种包容又带着些许无奈的眼神看着她,仿佛在看一个提出天真问题的孩子:“傻话,哪有修仙之人不向往得道成仙、与天地同寿的?不过……”
他话锋一转,深情款款地看着她:“与那些虚无缥缈的仙途相比,如今的我,更想与你携手,做一对只羡鸳鸯不羡仙的道侣。”
看,我为了你放弃了得道成仙的机会,放弃了光明的前程,这还不够证明我爱你吗?
快投入我的怀抱吧,别犹豫了……
冯念之的眼睛里泛起了点点泪花,看向他的眼神是那样的复杂,像是开心又像是难过:“师兄,原来走向我,需要你违背这么多啊……”
“为了你,我甘之如饴。”他拉过她的手继续往正殿走去,带着几分迫切,“我们要抓紧了,别误了吉时。”
这次的冯念之没有再提出异议,乖顺地跟着他一步步走入大殿之中。
作为证婚人的师尊看着眼前这对璧人,抚须微笑,声音洪亮而庄严:“吉时已到——请二位新人,将手共同置于这契约石之上,许下同心誓约。自此同心同德,永生永世,不得背离对方。天地共鉴,若有违者,身死道消,魂飞魄散……”
“衡遂”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将手按在了契约石上,随即侧过头,柔声催促着身旁仍在发愣的冯念之:“念之,快,把手放上来。从此以后,我们便永不分离了。”
冯念之怔怔地看着契约石,伸出了手,就要触及冰冷的石面——
“不好了——魔族大军攻破山门了!!”一声凄厉至极、充满恐慌的尖叫,如同惊雷般骤然在人群中炸响。
大殿之下瞬间乱作一团,熙熙攘攘的人群如同无头苍蝇般恐慌逃窜。混乱之中惊呼、哭嚎如潮水般袭来。原本喜庆祥和的观礼现场瞬间沦为人间炼狱。
花妖愕然回头,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
在他设置的情境里,根本不会有这一幕的发生!难道是冯念之有所察觉了,用意识左右了幻境,对他开展试探?
如果是真正的衡遂……此刻会怎么做?
他迅速压下惊疑,略带警惕地看向了冯念之,试探道:“念之,我……”
冯念之却打断了他,紧紧盯着他的眼睛,眼神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一字一句地问道:“师兄,你要现在去吗?如果你现在离开的话,你我的婚约,就此作废。”
“你选我,还是选苍生?”
花妖露出了然的笑容。
不过又是女子的见不得人的小心思,想在最后关头,用这种极端的方式,验证自己在对方心中的地位,索取一个毫无理由的偏爱。
事到如今,他根本不需要模仿真正衡遂会做出的正确选择。他只需要给出冯念之内心深处最渴望听到的那个答案,那就是这个问题的正确答案。
他深情地望着冯念之,声音温柔而坚定:“我不走。任天翻地覆,我选你。”
闻言,冯念之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眼眸中泪光涌现,像是喜极而泣。
她指了指不远处的地面,那里不知何时遗落了一根金簪,娇嗔道:“那师兄你去捡起我掉落的簪子为我戴上,我们继续成亲。”
“好。”花妖闻言几乎要按捺不住心中的狂喜。他毫不犹豫地转身,按她所说去拾起掉落的金簪。就在他弯腰的瞬间,一股剧痛从他的腹部袭来——
他不可置信地低头,冷锐的剑尖正从他的丹田穿出,殷红的鲜血迅速浸湿了华丽的喜服。
他艰难地回头,看向持剑之人,眼中充满了震惊与怨毒,喉咙里迸出了破碎的音节:“为、为什么……”
“很高兴,你会选我。”冯念之的声音冷静得可怕,持剑的手没有丝毫的颤抖,稳稳地往前又送了几分。
“可是师兄,我会选苍生。”她的话刚说完,便利落地催动灵力灌注剑中,搅碎了花妖的内丹。
刚努力赶到大殿的颜悬昭看到的就是这幕。
冯念之一身如火嫁衣,傲然立于一片虚幻的混乱之中,手中长剑染血。
她身前的花妖无力地跪倒在地,双目圆睁,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愤怒与不甘,身体如同破碎的镜像般,开始寸寸消散、崩解。
颜悬昭焦灼了一整晚的心终于在此刻平息。
她花费了大半夜的时间才从被困的房间里揭瓦逃出,又在寻来大殿的途中费了几番波折。原本还担忧自己不能及时赶到会导致念之彻底被花妖蛊惑。
如今看来,她高估了自己救人的能力,也低估了念之那颗清醒的道心。
“昭昭姐,”冯念之收起长剑,快步上前搀扶起气喘吁吁的颜悬昭,“你没事吧?”
颜悬昭摆了摆手,欣慰道:“没事没事,一切都雨过天晴了。”
“那就好。”冯念之点点头,“你找个安全的地方躲着,我先去救人。”
颜悬昭却拉住了她:“念之,这是幻境。”
冯念之看了看逐渐分崩离析的四周,脸上没有过多惊讶,更多的是了然,目光也变得清明起来,喃喃道:“怪不得……”
刹那间,白光一现。
颜悬昭感到一阵熟悉的抽离感,下一秒便猛地睁开了双眼,在花海之中坐了起来。
醒来第一时间,她就扑向了一旁的冯念之,紧张地摇晃起她的肩膀:“念之,你醒醒!”
这次的冯念之有了反应,缓缓地睁开双眼,还没来得及开口,就猛地呕出了一口鲜血。
“这是怎么回事?!”颜悬昭惊呼出声。
【她在幻境里沉迷了太久,不可避免地被镜月花妖吸取了部分生命力。】回到现实世界,系统又及时地在她的脑海中上线了。
【不过别担心,这点损耗并未伤及根本,只要后续好生调养一段时日,便能恢复过来。】
听到系统的解释,颜悬昭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她轻轻为冯念之拍抚着后背,帮她顺气。
冯念之原地盘膝调息了一番,面色恢复了许多。她看着一旁的颜悬昭,犹豫道:“昭昭姐,幻境中的事……”
颜悬昭连忙举手起誓:“我不会说出去的!”
冯念之莞尔一笑,摇了摇头:“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我的确倾慕师兄。”
她垂眸,像是自我剖陈般娓娓道来:“一直以来都是师兄陪伴在我身边,教我练剑,陪我修行……此前我也以为,我对师兄怀有的是男女间的情愫,我总是恨不得他只将目光放在我的身上,想着,如果他心中有一个天平,能不能稍稍倾向我一点?”
“经过这次幻境,我才发现并不尽然。他若为了我抛下苍生,毁弃道心,那也不是我喜欢的那个人了。我喜欢的正是那个从不因私废公,始终怀揣兼济天下之心的衡遂。”
“不过,与其说是喜欢,不如说是钦慕、敬仰。”冯念之的语气渐渐变得释然,“比起男女之情,我更想成为他这样的人。修行之路,不为成仙,只为苍生。”
说完,冯念之不好意思羞赧一笑:“说了这么多……昭昭姐,让你见笑了。”
“不会。”颜悬昭握住她的双手,认真而诚挚地说道,“我要恭喜你。”
“你找到你的道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镜花水月(九) 应逢怜,你
“昭昭姐, 幸好有你。”冯念之上前揽住了颜悬昭,“如果没有你奋不顾身地来救我,我恐怕就葬身在幻境里了。”
颜悬昭有些不好意思:“我也没做什么, 主要还是你自己意志坚定, 道心澄澈,才能勘破幻境。”
“话不能这么说。”冯念之松开她, 神色却愈发郑重,清澈的眼眸直视着颜悬昭,“在我最沉溺幻境之时, 是你出现了,才让我恢复了一丝清明。你这份冒着风险前来相助的心意, 于我而言, 重若千钧。无论如何, 我都要郑重地谢谢你。”
颜悬昭第一次接受到别人如此正式的道谢,一时间竟感觉受宠若惊, 不知如何应对。
就在这时,系统急促的声音响起——
【宿主, 赶紧找到应逢怜吧!我这里显示他的状态不太妙!】
颜悬昭回过神,慌忙问道:“念之, 你有见到应……我相公吗?我正在找他!”
冯念之摇头,神情也随之凝重起来:“没有。当时你被湖水拖入水下, 颜公子立刻就跟着跳了下去救你。可是,我们在岸上等了半晌, 都不见你们任何一人浮上来。
“我和师兄担心不已,便也一同潜入了湖中寻找。之后……我再有清晰的记忆,便是陷入那花妖编织的幻境里了。”
“他和衡遂也跟着下来了?”颜悬昭心骤然一紧,“看来我们进入湖底后就被分散开了……他们很可能也遭遇了镜月花妖, 被困在了各自的幻境里,我们必须尽快找到他们!”
冯念之立刻颔首,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出发吧。”
两人不敢再有片刻耽搁,迅速收拾了一下,便扎进茫茫无边的血色花海之中,搜寻应逢怜和衡遂的踪迹。
这片镜月花海广阔得令人绝望,系统再次尝试定位,却依旧无法给出准确的方位。颜悬昭二人如同无头苍蝇般在花海中乱转,寻人的难度有如大海捞针。
颜悬昭望着茫茫花海,心中突然涌起一股强烈的心慌与不安,心脏在胸膛里失控般狂跳。
仿佛在印证她不详的预感,系统警报声在她脑海中轰然炸响——
【警告!反派生命值持续下降!】
【警告!反派生命值濒临危险阈值!请宿主立刻采取行动!】
血红色的警告字眼在她眼前疯狂闪烁。
“昭昭姐,你怎么了?!”冯念之看到颜悬昭面色“唰”的一下苍白无比,连忙急声问道。
颜悬昭一时六神无主,脑海全然充斥着一个念头:“找到应逢怜!”
她没想到,千防万防,应逢怜的死劫还是猝不及防地在此刻降临。
强烈的自责如同潮水般将颜悬昭淹没:如果不是她出现,他本不会来到这个幻境。如果不是她被蛊惑落入水中,他也不会为了救她而跟着跳下来,更不会因此陷入如今这濒死的境地……
“念之,我们得分头行动,这样才能更快找到人!”颜悬昭下意识去拉冯念之的手,却被她肌肤的温度烫得一哆嗦,才惊觉自己的手冰冷得如同冰块,还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着。
“你一个人行动太危险了!”冯念之不认可地摇了摇头。
“顾不上那么多了!”颜悬昭态度异常坚决,“必须尽快找到他们,一刻都不能再耽误了!你放心,我有自保的手段,不会有事的。”
见她态度执拗,冯念之也不再劝阻,从身上拿出了一张高阶符篆递给了她,嘱咐道:“这是传讯符,注入一丝微弱的灵力即可使用。找到人后,我们随时通过它联系。千万小心!”
颜悬昭小心翼翼地将符篆收入怀中,感激地看了冯念之一眼:“谢谢你,念之。如果你先发现了我相公的踪迹,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我!”
“我明白。昭昭姐你也别太担心,吉人自有天相,他们一定会没事的!”冯念之用力握了握她的手,试图给颜悬昭传递一些安慰。
时间紧迫,不容再多言。两人简单地划定了一下各自的搜寻方向和稍后汇合的大致区域,便毅然转身,朝着不同的方向寻人。
“应逢怜!应逢怜——!”颜悬昭焦急地在花海里寻觅着。她不知道他到底遇到了什么险境,只能在心中不断地祈祷他尚存一丝清明撑到她赶到。
她的脚步越来越急促,几乎是在花丛中跌跌撞撞地奔跑。如同杂草般旺盛生长的花枝不断抽打、缠绕在她的小腿上,划出一道道细密的血痕,火辣辣地疼,但她全然顾不上这些。她一味地拼命向前,呼喊着应逢怜的名字,寻找他的身影。
但回应她的,只有她自己越来越沉重的喘息与心跳。
就在她因为长时间的奔跑和呼喊而有些力竭时,脚下忽然被一个硬物绊倒,她惊呼一声,身体失去平衡,迎面朝花丛中摔了下去。
颜悬昭头晕目眩地想要撑地爬起,手掌却按在了一片熟悉的衣料上。她心中猛地一跳,抬头望去——应逢怜那张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俊美面容,赫然映入她的眼帘。
他悄无声息地倒在妖艳的花丛之中,双目紧闭,薄唇血色尽失,泛着一种令人心惊的青白。
颜悬昭像是被烫到一样,瞬间从他身上弹开,又立刻扑回去,颤抖着手轻轻拍打他的脸颊:“应逢怜?!应逢怜你醒醒!你能听到我吗?”
拍打了几下他都没反应,颜悬昭意识到他也陷入到了幻境之中。
别人沉溺幻境之中或多或少会带着满足或幸福的微笑,可他在美梦之中也依旧眉头紧锁,一副痛苦的模样。
【宿主,你快看他身上的镜月花!】系统惊呼道。
应逢怜的胸膛之上正绽放着一株妖艳而硕大的镜月花,花瓣的红色浓郁到好似即将凝成血液滴出。
更为可怕的是,镜月花的根茎蔓延笼罩了应逢怜的全身,最为粗壮的主根直接肆无忌惮地刺破了他的衣襟,扎入到他的心口之中贪婪地汲取着血液。原本应是翠绿的根须,此刻已被染成了渗人的深红色,还在微微搏动着。
颜悬昭立刻伸手想要将那根须从他的伤口中拔出。然而,那根须仿佛已经与他血肉生长在了一起,她稍一用力,便牵连着周围的皮肉一同翻起,鲜血瞬间大量涌出。
应逢怜疼地闷哼了一声,却仍旧没有醒来,嘴角缓慢地溢出了一丝鲜血。
颜悬昭顿时松开了手,不敢继续动作,生怕再弄疼他。
她当机立断将手按在了他胸膛处的镜月花之上:“系统,将我送进他的幻境。”
【宿主,应逢怜在花妖的幻境中沦陷至深,时间紧迫,也更为凶险,务必万分小心!】系统声音凝重。
“我知道了。”颜悬昭催促道,语气带着破釜沉舟般的决绝,“快送我进去!”
她的话音刚落,眼前便闪过一片强烈的白光,意识瞬间离体。
颜悬昭的身体失去了支撑,软软地倒在了应逢怜冰冷的胸膛上。二人如同熟睡的孩子,在花丛里相拥而眠。
寂静的花海里,系统幽幽地叹息了一声:“世界上最难救的就是一个不想活了的人。颜悬昭,但愿你能救他吧。”
————
颜悬昭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身处光线昏暗、四处漏风的破旧庙宇之中,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
此刻庙外狂风暴雨,吹得狭小的破庙摇摇欲坠。昏暗的庙内正燃着一堆小小的篝火,衣容狼狈的女子抱着两个看上去四、五岁的孩童靠着火堆汲取温度。
颜悬昭心中一动,情不自禁地走近了他们,想提供一些帮助:“你们需要帮忙吗?”
女子却置若罔闻,依旧紧紧抱着怀里的孩童,时不时警惕地望向庙门处。女子的脸上抹满了灰土却难掩她的出尘之姿。
颜悬昭疑惑地蹲下身,凑到他们面前,甚至伸出手在他们眼前晃了晃,又提高声音打了声招呼。可那母子三人,依旧对她的存在毫无反应,视线直接穿透了她,仿佛她只是一团无形的空气。
这样奇怪的情况让颜悬昭无法做出任何行动,只能待在一旁静观其变。
她端详了女子面容片刻,咂巴出点似曾相识,目光才慢慢往下移,落到她怀中的两个孩子身上。
嚯,还是一对双生子!
两个小家伙都生得玉雪可爱,睁着两双如同黑葡萄般水润的大眼睛,懵懂地跟随着母亲的视线,一起望着那扇不断被风雨拍打的庙门。
颜悬昭立刻意识到这是应逢怜和应观澜这对双胞胎兄弟。
说来奇怪,这两兄弟还处于幼童时,长得简直一模一样,气质也还没有出现明显的分别,可颜悬昭就是能奇迹般地认出左手边的是应逢怜。
没想到魔头也能有这么可爱的时候。
颜悬昭玩心忽起,蹲到了小应逢怜的那侧,伸出手指戳了戳他圆润的脸蛋。
她原本以为自己的手可能会像穿过幻影般,穿过他,却不想实打实地触碰到了他弹嫩的脸蛋。
小应逢怜皱了皱眉头。
他居然对她的触碰有反应!
颜悬昭大喜,连忙凑近他的耳朵低声道:“应逢怜,是我,颜悬昭!”
这次,小应逢怜却对她的话无甚反应。
颜悬昭疑惑地掐了掐他的脸蛋,想用更明显的方式引起他的注意。
小应逢怜立刻捂住了脸颊,奶声奶气地告起状:“娘,有人掐我脸。”
女子精神高度紧绷着,无暇理会孩子的言语,只当是孩子间打闹:“听澜,别捉弄弟弟。”
小应听澜板着脸,说话也是奶声奶气,语气却有着超脱他这个年纪的沉稳:“我没有掐他,我从来不做这些无聊的恶作剧。”
小应逢怜嘴一瘪,委屈得不得了:“真有人掐我脸了,好疼。”
闻言,颜悬昭心虚地缩回了手。
“逢怜,别闹了。”
母亲的冷喝让小应逢怜立马止住了话语。许是大人的不安成功感染了年幼的孩子,两个孩子都安静地往母亲怀里缩了缩,也更紧地挨着彼此。
望着小逢怜脸蛋上慢慢浮现出的淡红印子,颜悬昭有点愧疚,用手轻轻地在他脸侧扇起了风,试图为他驱散一点疼痛。
狂风大作,电闪雷鸣,屋外恍如末日般让人心中惶惶,孤苦无依的母子三人只能躲在这破旧的土地庙里等待着风雨的过境。
颜悬昭看着这一幕,结合原著中零星的描述,渐渐拼凑出眼前场景的信息——这位年轻女子应该就是应逢怜的母亲了,她正带着两个孩子逃避着正道的追捕。
这位魔族公主大逆不道地与应家少主隐秘相恋,并产下一对双生子。在事情败露后她遭到魔族驱逐,丈夫为了保护她和孩子被家族抓了回去,应家还对母子三人下达了通缉令,她不得不带着一对年幼的双生子亡命天涯。
颜悬昭在这个幻境里像一个孤魂野鬼,无法被他们看见,也无法与他们交流,只能作为旁观者陪伴着他们在破庙里度过一夜的风雨。
天色熹微泛白,风雨也暂时停歇。女子有些摇晃地站起想继续赶路,她俯身费力地抱起了小听澜。
站稳后,又想伸手去抱小逢怜,却在抱起他那刻身体剧烈摇晃,脚下踉跄,差点带着两个孩子一块倒地。
她似乎受了不轻的伤,脸色苍白如纸,仿佛随时会倒下。
她不死心地又尝试了几次,每一次都因为体力不支而失败,根本无法同时抱起两个孩子。
望着庙外逐渐明亮起来的天光,女子的眼眸中渐渐被深切的绝望所淹没,痛苦与挣扎在她脸上激烈地交织着,几乎要将她撕裂。
年纪尚小的孩子们还理解不了如今的处境和母亲的痛苦,只是呆呆地伸出双手,等待着母亲的怀抱。
女子痛苦地闭了闭眼。再睁开眼时,她俯身只抱起了应听澜,对一旁的应逢怜说道:“小宝,娘亲带着哥哥去外面找吃的,很快就回来,你乖乖等在这里好不好?”
小应逢怜看着母亲,慢慢放下了张开的双臂,点了点头,乖巧地保证道:“嗯!娘亲,我会乖乖待在这里,不乱跑的。”
“小宝真乖。”女子眼中泪意闪现,她强忍悲痛,将行囊中所有吃食留在了破庙里,“饿了就自己吃东西,娘和哥哥先走了。”
小应逢怜站在原地,安静地目送着娘亲与哥哥的离开。
颜悬昭意识到不对劲,立刻冲出去阻拦,女子却抱着应听澜直直穿过了她的身体。
她无力地僵直在原地,缓慢回头,望着破庙中安静等待着母亲和哥哥归来的小小身影,喉头泛起阵阵苦涩。
应逢怜,你也是被抛弃的那个吗?
作者有话说:
昭昭:rua到老公小时候了!
第37章 镜花水月(十) 这于你而言
小应逢怜一直很乖, 自己一个人也不哭不闹,按照母亲的话,独自在破庙里等待了许久。饿了就吃母亲留下的干粮, 渴了就用破碗接屋檐滴落的雨水, 困了就蜷缩在供桌下席地而眠。
可一连等待了好几日,他也没有等到娘亲和哥哥回来。
早慧的他开始意识到什么, 渐渐地不再像最初那样,一听到庙外有任何风吹草动,就满怀期待地跑出去喊“娘”。
颜悬昭像个无形的幽灵, 终日在他身边打转,看着他日渐沉默的小脸, 心疼却又无能为力。她对这些镜月花妖们的憎恶之情愈发浓烈, 它们诱惑人沉沦于美梦就算了, 何必还要挖掘人内心深处最隐秘的伤痕,去击溃人的心防。
终于, 行囊里最后一点干粮也被吃完了,娘亲却依旧没有回来。小应逢怜呆呆地抱膝坐在原地, 硬撑的坚强和勇敢在此刻全面溃堤,眼泪如断了线的珍珠, 无声地从他的脸颊上一滴滴滚落。
颜悬昭沉默地坐到了他的身边,用手徒劳地接住他掉落的泪珠。
就在此时, 庙门外忽然传来一道女声,语气轻柔有如和煦的春风:“打扰小友了, 外面风雨将至,不知可否让我在此借宿片刻,暂避一时?”
小应逢怜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惊动,慌忙用袖子胡乱抹去脸上的泪珠, 警惕地望向庙门的方向。
只见一位身着素白衣裙的女子正立于庙门处,头戴一顶长长的幂篱,垂下的轻纱将她面容遮掩得严严实实。清风拂动着她幂篱上的轻纱和白色的裙摆,温润的天光散落在她周身,为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颜悬昭心里直呼:好家伙,女主登场,不愧是白月光!在人生最黑暗无助的时刻,有这样的人以救世主般的姿态出现,这谁能顶得住?
小应逢怜不作声,女子却也不恼,自顾自地走了进来,在距离他不近不远的地方盘膝坐下。应逢怜像个受惊的小兽,充满戒备地挪到了墙边,和她拉开了距离。
白衣女子并未在意他的疏离,旁若无人地从手上的灵戒中取出木炭、火折子,又拿出了处理好的鸡肉、鲜鱼、还有几张看起来十分美味的烤饼。
紧接着,她竟挽起宽大的雪白袖口,熟练地生起一小堆火,开始……野外烧烤?
这完全出乎颜悬昭的意料,上一秒飘飘若仙的女神,下秒撸起袖子在那烤串,这也太接地气了吧?!
颜悬昭凑近到女主身边,蹲下身试图透过纱帘的缝隙看清她的面容。到目前为止,她还从没见过这位女主的模样呢。
要知道,岑毓灵可是四海八荒、仙魔两界公认的第一美人,这得多好看啊!
可惜,那幂篱仿佛自带全方位遮挡效果,任凭她怎么变化角度、瞪大眼睛,也无法窥见纱帘之后的真容。
“应逢怜,你个小气鬼!”颜悬昭忿忿地在心里暗骂了他一声。
连在幻境里也不容人窥探你白月光的真容吗?没有容人之量的男人,活该你输给应听澜!
不过,让颜悬昭略感意外的是,幻境中的岑毓灵,身量看起来已是少女初长成的模样,而应家两兄弟此刻还是懵懂稚童。这年龄差……莫非男女主还是姐弟恋?这个设定,莫名更好磕了怎么办?
就在颜悬昭思维发散之际,白衣女子已经将一部分食物烤好了。她拿起一串滋滋冒油的烤肉,亲昵又自然地递到小应逢怜嘴边:“尝尝看,火候应该刚好,小心烫。”
应逢怜的腹内早已空空如也,他望着热气腾腾、散发着焦香的烤肉悄悄地咽了咽口水,但仍保持着高度警惕,不肯接过这个来路不明之人给的食物。
白衣女子轻轻叹了口气,将手中烤串收了回来,自己咬了一口,才再度看向他:“看,我也吃了,没毒的。小友,我害你能有什么好处呢?”
应逢怜依旧面无表情看着她,小手攥得紧紧的,没有任何动作。
“算了。”白衣女子不再强求,将剩余烤好的食物用干净的芭蕉叶包好放在他面前,转身便继续专注地烤制剩下的食物。
每次烤完,她都会分出一部分放到应逢怜面前,也不管他吃不吃。
夜色渐浓,白衣女子吃饱喝足后,靠在一旁的柱子上,闭眼休息起来,一副井水不犯河水的模样。
庙内安静得一时间只剩下木柴燃烧发出的噼啪声。
应逢怜见她熟睡,肚子恰好在这时发出了剧烈的鸣叫,在饥饿的强烈驱使下,他终于忍不住朝面前的食物伸出手来。初时,他还是小口小口,犹豫地吃,到后面索性大口大口往嘴里塞,狼吞虎咽,吃得满脸都是。
这时,颜悬昭发现白衣女子是在假寐。她正透过幂篱,不动声色地关注着应逢怜的一举一动。看到他终于肯吃东西,还把自己塞得像只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小仓鼠,她忍俊不禁,憋笑憋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但为了保护应逢怜那颗幼小的自尊心,她还是保持着沉睡的姿态,没有出声打扰。
往后的几天里,他们之间形成了一种奇特的相处模式。白衣女子每日外出寻觅,带回食物,照例生火做饭,然后分出一份放在小应逢怜触手可及的地方。而小应逢怜,则会在她“不注意”的时候,将她留下的食物悄悄吃掉。
又过了好多日,应逢怜的娘亲和哥哥都没有再回来过。他也在这个过程中与白衣女子越来越亲近,他从最初紧紧贴着墙角,到后来会试探性地坐在离她稍近的地方,到最后会在她身边席地而眠,入睡时小手还会悄悄地抓住她的一小片裙角。
看着篝火旁依偎在一起的身影,颜悬昭心中升起一丝疑惑。
这个幻境里,她始终没有看到镜月花妖本体化作的人形出现。而且,花妖惯用的手段是制造极致的美梦引人沉溺,可应逢怜的这个幻境,前半段是被至亲抛弃的痛苦,后半段虽有人施以援手,可也是充满了动荡和不安。
还是说……应逢怜,这段短暂的帮助和陪伴,于你而言,已经是人生中不可多得、值得沉溺的美梦了吗?
在这个念头划过脑海的刹那,颜悬昭的心忽地被揪紧,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闷痛。
一日,白衣女子如同往常一样,轻轻地从熟睡的应逢怜手中,抽回自己被攥得有些发皱的裙摆,起身准备外出寻找食物。
只不过这次,她再没有回来。
应逢怜再度醒来之时,没有看见白衣女子的身影,只看到一块遗落在地的蝴蝶玉佩,他攥着玉佩蹲在庙门口等待着她回来。
从日出等到日落,他没有等到那道白色身影,却等来了一群不速之客。
衣着华贵、神色冷峻的陌生男女无声无息地包围了这座破庙。他们看向他的目光带着冰冷的审视与考量。
“这就是那小的?”
“应该是,和大的那个是双生子。”
“先带走。”
三言两语便决定了他的命运。那些大人上前,不由分说地按住了剧烈挣扎的他,任凭他如何踢打哭喊,依旧强硬地将他带走了。
颜悬昭想要追上去,眼前的景象却骤然开始扭曲、旋转,最终化作一团混沌的黑暗,将她吞噬。
———
颜悬昭再次有视野之时,发现自己附在了一个孩子的身上,共享着他的视角。
视线变得很低矮,需要努力仰起头,才能看清周围那些来来往往、面容模糊的大人们。他们投来的目光,或鄙夷、或漠然,让他不由得低下了头,内心一阵惶惶不安。
就在这时,他的视野里出现了一个熟悉的小小身影。他心中一喜,下意识伸手拉住对方的衣袖,欣喜唤道:“哥哥!”
小应听澜那张与他一模一样、却没什么表情的脸庞映入眼帘。颜悬昭瞬间明白,自己此刻是附在了年幼的应逢怜身上,正通过他的眼睛,亲历着这一切。
她意识到目前状况的严峻性:这个纠缠应逢怜的镜月花妖,力量远比她和冯念之遇到的要强大得多。它已经完全与这个幻境融为一体,无处不在,却又无迹可寻,根本不需要显化本体,就能让她陷入泥沼,找不到任何机会插手幻境。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她不知道现实中的应逢怜还能支撑多久,焦灼如同烈焰般反复炙烤着她的内心。
应听澜听到他的呼喊没有任何反应,眼神甚至没有产生丝毫偏移,只是冷冷地拍开了他的手。应逢怜缩回了吃痛的手,呆呆地看着面前陌生的哥哥。
接下来的场景像骤然被打碎的镜面迸溅开来,在颜悬昭眼前飞快闪现着。
颜悬昭从零散而信息量巨大的碎片中拼凑出了一个真相:应逢怜的母亲在带着应听澜逃亡时,不幸被应家的人追上并就地诛杀。而他们的父亲在得知这个消息后万念俱灰,选择了为情自戕。转眼之间,兄弟二人便成了无父无母的孤儿。
然而,因为他们天赋罕见,拥有极高的修炼潜质,家族中的长老们决定将他们留下。可他们是人魔混血,体内共存着魔气与灵气,二者相互冲突,严重阻碍修行。想要彻底解决这个问题,就必须将其中一人体内的魔气,全部引渡到另一人体内。而作为承受魔气的载体,必须与魔气来源高度契合,不能在过程中产生排斥,否则引渡便会失败。
恰好,同源而生的双胞胎,就是彼此最完美的载体。那么,问题只剩下一个——选择谁,舍弃谁?
答案,显而易见。他们选择了哥哥应听澜。
即便应逢怜是那个理论上最合适承受魔气的载体,但强行引渡魔气仍旧对他幼小的身体造成了毁灭性的冲击。魔气的暴走让他七窍流血,奄奄一息,眼看就要不行了。家族认定他已经救不活了,索性将他装入一口薄棺,草草下葬。
幻境的画面最终定格在一片死寂的黑暗中。
应逢怜从冰冷的棺木中醒来,周身剧痛,每一次呼吸都艰难无比。棺内空间狭小逼仄,四周是死一般的寂静,只能听到自己微弱的心跳和泥土中细微的爬虫蠕动声。
棺内的空气越来越稀薄,胸口像是被沉甸甸的巨石压住,窒息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般淹没了他。
他害怕极了,用尽最后力气呼喊,绝望地用指甲抓挠着近在咫尺的棺盖。但埋葬他的人早已离去,无人能听见他的求救。
黑暗、惊惧、窒息……
他不甘心地将棺盖挠出了道道血痕,窒息的痛苦让他喉头发腥,眼前阵阵发黑,绝望的泪水从他的眼角落下……
就在他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刻——
“别害怕,撑住!我在救你!”一道模糊的女声响起,唤醒了他即将沉底的意识。
紧接着,头顶上方传来了窸窸窣窣的、急促的挖土声,那声音由远及近,由小变大。那个女子一边挖着,一边不断对他喊话,有些听不真切,却奇异地驱散了他心中一部分濒死的恐惧。
他的耳朵已经开始听不清声音了,他却依稀记得那个声音很温柔,莫名地令人安心。
不知过了多久,“吱嘎”一响,沉重的棺盖被人从外面猛地撬开了一条缝隙,刺眼的天光瞬间涌入,让他不适应地眯起了眼睛。
他艰难地仰头看去,她的面容处于逆光之中,让人看不真切,只能感受到她颤抖着手正将他从棺中轻柔抱起。
是她。
这一次,她不再像破庙初遇时那般飘逸出尘。大雨滂沱,将她全身彻底淋透,白色的衣裙紧紧贴在身上,沾满了泥泞。她用来挖土的双手,鲜血淋漓,伤口混着泥水,看起来狼狈不堪,触目惊心。
这双伤痕累累、沾满污秽的手对他而言,是世界上最温暖的所在。
那天的雨下得极大,豆大的雨点砸在地上,溅起阵阵涟漪。
女子奋力将他背起,艰难地行走在崎岖湿滑的山路上。他虚弱地趴在她单薄的肩头,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想要抬起头,看清救命恩人的容颜。
然而,失焦的视线和铺天盖地的雨水,朦胧了天地间的一切,他只看到一个模糊而温暖的轮廓。
她背着他,在风雨中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话。断断续续的话语夹杂在哗啦啦的雨声中,传入他的耳中如同隔了一层水幕,他依稀分辨出几个零碎的字眼:
“不要死……坚强活下去。”
“会有人爱你的,会有人坚定地选择你的,不要放弃……”
他很想回应她,告诉她,他会的。可残破的身体已经无法支撑他说出一个完整的字句,最终他只能在喉深处挤出一声微弱的“嗯”。
雨声太大了,他不知道她有没有听见。
没关系,等他醒后,总会再见的,到时候再好好回应她吧。
这是他昏迷之前最后一个清晰的念头,随后便陷入了无穷无尽的黑暗。
再次恢复意识之时,他又重新回到了应家,身边再没有那道救他的白色身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镜花水月(十一) 她怎么……
应逢怜又回到应家, 虽然侥幸存活,但也灵根损毁,再不能修行, 彻底沦为了废人。与此同时, 应听澜却如同新星般冉冉升起,天纵奇才之名响彻修仙界, 被整个正道寄予厚望,视为未来的领袖。
应家虽愿意养着应逢怜,但却限制他只能活动在家族后院之中, 不能随意外出,成为了一道见不得人的影子。
这日, 他像往常一样, 独自坐在庭院中那棵老树的粗壮枝干上。阳光透过叶片的缝隙, 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抬起手,指间缠绕着一根细细的红绳, 绳下坠着一块雕刻精美的蝴蝶玉佩,在日光的映照下如同羊脂般温润剔透。
在这些无望的日子里, 这块玉佩成了他唯一的精神寄托。他时常这样看着它,透过这唯一的信物, 一遍又一遍地回想记忆中那个逐渐模糊的身影,努力让它在脑海中重新变得清晰起来。
“请间, 这里是什么地方?”一道清凌凌的女声毫无预兆地在寂静的庭院中响起,打断了他的沉思。
他手腕猛地一颤, 指尖红绳滑脱,玉佩也随之掉落,眼见要摔到地上,他几乎是想都没想也从树上跳下。
却有只手比他抢先一步地捞起了玉佩, 玉佩稳稳地落在了她的掌心。
他倏然抬眸,对上了一张全然陌生的少女面庞。
“还我。”他朝她伸出手,冷冷道。
少女却并未立即归还,反而将玉佩拿在手中端详了片刻,语气带着几分疑惑:“奇怪……这不是我的玉佩吗?你在哪捡到的?”
他一怔,难以置信地看向她,声音艰涩:“你的?怎么证明?”
少女不慌不忙,将玉佩翻到了背面,指着上面特殊的图案解释道:“这个玉佩图样是我们蓬莱特有的蝶纹,纹路里融合了我名字中的‘灵’字。你不信的话,可以仔细看看,是否如此?”
应逢怜从她的手中接过玉佩,凑到眼前细细察看,果然在繁复的蝶纹当中看到了那个隐藏的“灵”字。
他努力压下狂跳的心脏,强迫自己保持冷静,声音却仍旧带着按捺不住的激动:“你……你当年,是否是在岷阳一带遗失的它?”
“是呀!”少女眼眸微亮,点了点头,“我的确是在途径岷阳时不慎丢失的它。看来这果真是我的旧物了。”
这一刻,像是一直笼罩在眼前的薄雾骤然散开,少女的容颜在他眼中顿时变得无比清晰。她一袭白纱长裙,裙摆在微风中轻轻飘动,眉目如远山含黛,气韵清丽出尘,一如他记忆中的那个人。
“那你可还记得……”他的喉头突然有些发紧,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沙哑。他垂眸,甚至不敢再直视她的眼睛,一种近乎“近乡情怯”的怯懦攫住了他,“当年在岷阳救过一个孩子?”
少女的脸上却显露出茫然之色,略带歉意地摇了摇头:“不好意思,我那时在岷阳赈灾,救助了很多人,之后又受了点伤,导致许多事情都记不真切了。我们……之前有见过吗?”
他手指蜷缩了一下,心底刚刚升起的火苗猛地被冷水浇熄。
他也只不过是她帮助过的人中微不足道的那个,根本不足以让她挂怀。
沉默片刻后,他终是低声说道,声音轻到随时会消散在风中:“算了……就当重新认识吧。”
他将玉佩重新放回了她的手中,旋即抬眼,向来冷冰冰的面庞生涩地牵动着嘴角,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如冰雪初融:“在下应逢怜,敢间姑娘芳名?”
少女接过玉佩,嫣然一笑。那笑容如同在黑白水墨画上陡然点缀了一抹清丽的春色,瞬间鲜活明亮起来,夺目得让人无法移开视线。
“你好,我叫岑毓灵。”
————
自那日后,岑毓灵偶尔会到他这方偏僻的院落里来,有时是带些精致的点心吃食,有时是些外界新奇的小玩意儿,更多的时候,是与他分享一些外面的趣闻轶事。
他开始在枯燥的日子中生出期盼,期盼那抹白色的身影何时会再次出现在庭院门口。
他习惯了这样的日子,习惯了当一道深埋暗处、见不得人的影子,他本可以忍受,本可以……
直到——
“毓灵,你近来总爱往逢怜院子里跑。”院落之外,传来了应听澜温润的声音。
他垂眸看着身边的岑毓灵,手指亲昵地缠绕着她一缕乌黑的发丝,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吃味:“再这般下去,连我都要心生嫉妒了。”
岑毓灵轻轻拍开他作乱的手,嗔怪道:“他是你弟弟,我理应代为照拂一二。哪有你这样当兄长的,还乱吃弟弟的飞醋?”
应听澜从善如流地认错道:“是是是,是我心胸狭隘了。还是未来的‘大嫂’体贴,肯替我这般费心照料弟弟。”
岑毓灵的脸颊霎时间飞上红霞,握拳不轻不重地捶了两下他的胸膛,羞恼道:“谁要嫁给你,不要脸!”
“好了,莫恼了。”应听澜笑着握住她的手腕,“今日难得闲暇,陪我去练剑可好?这些东西,让下人给逢怜送进去便是。”
岑毓灵犹豫地看了看手中提着的食盒,又看了看应听澜含笑期待的目光,最终还是将东西交给了候在一旁的侍从,任由应听澜牵着手,两人说笑着并肩离去。
高高的房檐之上,应逢怜静静坐着,将庭院外那对少男少女之间旁若无人的亲昵低语、眼波间的情愫流转,尽数收入眼底。
他不知道自己在冰冷的屋瓦上枯坐了多久,直到天空转为暮色,晚风将他周身吹得冰凉僵硬,他才缓缓松开一直紧握成拳的手,掌心中已然鲜血淋漓。
为什么你也要选他?
为什么连你也要抛弃我?
本来是我们先认识的,是我先遇见你的!不是你说,你会坚定选择我,你会爱我的吗?既然会食言,当初何必要承诺?
我和他,分明拥有一模一样的容颜,为何你的目光,却永远只停留在他身上?是因为他是天纵奇才,是未来板上钉钉的应家家主,是前途无量的正道魁首吗?
一股从未有过的、炽烈的恨意与不甘,如同毒焰般灼烧着他的理智和五脏六腑。他第一次如此痛恨自己这具无法修行、如同废物般的身躯。
几乎是自虐般,他疯狂地引气入体,明明知道那些灵气对他而言是刮骨钢刀,他却仍旧不死心地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这钻心剜骨的痛苦过程。
逸散的灵气在肺腑间横冲直撞,逼得他呕出了大股的鲜血。他低下头,眼中布满血丝,木然地看着自己满掌的猩红,绝望地大笑起来。
他像是失了魂,赤着双足,披散着墨黑的长发,如同游荡的孤魂野鬼,在夜色笼罩的后院里漫无目的地踉跄行走。
“艹,应逢怜你是鬼吗?不好好呆在你那个破院子里跑出来做什么怪!”几个路过的族中子弟被他这副模样吓了一跳,随即嫌恶地呵斥道。
应逢怜恍若未闻,只是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眼神空洞。
族中子弟们看到他那张与应听澜神似的脸,一时恶上心头,将所有风头被应听澜抢尽的怨念和火气一股脑地发泄在他的身上。
其中一人朝他身上啐了一口,语气刻薄:“你不是应听澜的双生兄弟嘛,怎么一个天一个地的?他如今名利双收,连蓬莱的仙子都对他青眼有加,你呢?活得连条流浪狗都不如!”
“哼!照我说,应听澜不过也就是个惯会装腔作势的狗罢了。”另一个蓝衣子弟语气轻蔑地接话,“你看他对仲飞长老那尊敬样,不活脱脱一个哈巴狗!”
“就是,仲飞那帮人当着他面,将他魔族娘杀了,他都能忍下这个仇,给他们当义子,狗都没那么能忍的。”
他们说完,相视哈哈大笑,极尽贬低应听澜让他们获得了心理上的极大满足。
一直沉默着的应逢怜猛地抬头,如同被激怒的困兽般,冲上前一把揪住了蓝衣子弟的衣领,声音因过于愤怒而颤抖着:“你们说什么?!我娘不是被魔族追兵杀害的吗!”
那蓝衣子弟被他突如其来的爆发惊得一怔,随即用力一挥手臂,轻而易举地将毫无修为的应逢怜甩开,诧异道:“你竟然不知道?当年是家族几位长老,为了肃清门风,亲自出手处决了你那魔族娘的。”
应逢怜如遭雷击般僵硬在原地,瞳孔剧震,反复喃喃道:“不可能、不可能,应听澜怎么会……”
“啧,你告诉他做什么?免得他闹事,搞得大家鸡犬不宁。”
“怕什么?应听澜都选择既往不咎了,他一个不能修行的废物又能翻出什么浪花?”
“也是。走了走了,跟个废物浪费什么口舌。”
几人鄙夷地扫了他一眼,嬉笑着扬长而去。
他们走后不久,又一场盛夏的雷雨猝不及防地落下,初时还是豆点大小,很快便转为了瓢泼大雨,将僵住在原地的应逢怜浇了一个透彻。电闪雷鸣下,他的面容晦暗不明,冰凉的雨水顺着他的发丝、脸颊流淌,浸湿了他全身的衣袍,却浇不灭他心中的滔天怒火。
他居然与杀母仇人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了这么多年!
应听澜,你明明知道真相,还认贼作父,道貌岸然地活在这世间。
你有什么资格当母亲的儿子,凭什么配站在岑毓灵的身边?
杀掉……通通杀掉!他要杀掉这群令人作呕、虚伪至极的正道走狗!疯狂的杀意在他脑海里翻腾着。
应逢怜抬起手,看着掌心仍未完全褪去的血痕,冷然一笑。
既然无法修仙了,那便成魔吧。
他定要让所有人血债血偿。
———
颜悬昭看着应逢怜一步步走向了修魔之路,他在修仙之路上无法寸进,却在诡谲狠戾的魔功修行上展现出惊人的天赋,进展可谓是一日千里。
他一边潜伏在男女主身边阻挠他们统一正道各方势力的计划,一边暗地里与魔界取得联系,凭借他身上一半的魔界王族血统,他很快获得了一批簇拥者,在魔界逐渐形成了自己的势力。
随着他登顶魔尊之位,男女主也逐渐开始怀疑到他的身上。在应听澜的授意下,岑毓灵在应逢怜生辰那日,将他约了出来,为他送上了一碗自己做的长寿面。
颜悬昭看过这段剧情,深知这是一场鸿门宴,那碗面是甜美的毒药,里面所放之物能让修仙者灵力大涨,却对魔修而言是穿肠毒药。
见应逢怜没有动筷的意思,岑毓灵亲自拿起另一双干净的筷子,夹了一根面条送入自己的口中,抬眸真挚地看着他:“这是我亲手做的,没有间题的。逢怜,你不信我吗?”
应逢怜抬眸定定地凝视着她,半晌道:“毓灵,我可以信你吗?”
岑毓灵像是被他的目光烫到了一般,眼神闪烁了一下,避开了他的注视,语气轻柔道:“那是自然。”
他突兀地低笑了一声,笑声中莫名地带着点苦涩的意味,随即应声道:“好,我信你。”
说罢,他便要拿起摆放在碗边的那副筷子——
“不要吃!”颜悬昭看得心急如焚,忍不住大喊出声,“是陷阱,你吃了就正中他们下怀了!他们早已布下天罗地网,就等着你毒发后围剿你!之后你会被他们重伤,一路追杀,亡命天涯啊!”
“应逢怜!你平时不是最谨慎多疑的吗?怎么这次就傻乎乎地信了她的话!”
然而,无论颜悬昭如何呐喊,幻境中的应逢怜都毫无反应。她焦急地想要冲上前阻止,身体却不受控制地猛地向前一倾——
下一秒,天旋地转的感觉袭来。
待她稳住心神,愕然发现,自己竟然坐在了应逢怜的正对面。她下意识抬起双手,映入眼帘的是一双不属于她的纤纤玉手,身上穿着蓬莱特有样式的白色仙气纱裙。
怎么回事?!
她怎么……变成了岑毓灵?!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镜花水月(终) 我选你,你
他们常说, 应听澜更像父亲,而他应逢怜更像母亲。事实也的确如此,他传承了母亲谶魔一脉的独特能力——他可以闻到谎言的味道。
在他的感知里, 所有的谎言都带着一种腐烂的、混合着泥土腥气的不明恶臭。
他第一次清晰地闻到这个味道, 是在那个破败的土地庙里。母亲温柔地抚摸着他的头,告诉他, 只是带哥哥出去找点吃的,很快就会回来。那时他年纪尚小,还不明白这股突然出现的怪异气味意味着什么, 只是本能地感到不安。
很久以后,在某个冰冷而无眠的夜晚, 他恍然醒悟——那天, 母亲对他撒了谎。她不是去找食物, 而是选择了带走应听澜,将他遗弃在那里。
他曾以为, 这世间谁人都可能欺骗他,唯有岑毓灵不会。破庙中无声的陪伴, 雨夜里拼尽全力的挖掘拯救,她对他说的每一句话, 许下的每一个承诺,桩桩件件、字字句句都不曾有假。
可他没想到, 有一天,他也会从她的口中闻到了谎言的味道。
他看着眼前这碗她亲手递过来的长寿面, 第一次开始怀疑起自己的能力,选择了相信她。
他在豪赌,赌她不会真的伤害他,赌她最后会选择他。
他执筷缓缓将面条送到唇边, 目光却始终稳稳地落在她的脸上,面前之人微微垂下了眼睫,避开了他的注视,自始至终,没有出声阻拦。
他的唇角勾起了一抹自嘲的弧度。
他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就在他即将吃下面条之时,一只手突然挥来,精准地拍掉了他手中的筷子,筷子脱手飞出,面条散落在地。
应逢怜错愕抬头,眼前的“岑毓灵”换了一副神态,语气又快又急:“别吃,有毒!”
———
颜悬昭几乎是凭借本能行动,想都没想就立刻拍掉了应逢怜手中的筷子。做完这个动作,她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可能正中了花妖的下怀。
按照现实的发展,应逢怜是吃下了那碗面的,而岑毓灵并未阻止。他内心深处,或许正极度渴望看到岑毓灵在最后关头选择他。自己这样横加干涉,岂不是让这个幻境变得更加“完美”,让他更深地沉溺其中?
可是……难道要她眼睁睁看着他吃下毒药吗?不行!管不了那么多了!
颜悬昭心一横,上前扳住他的肩膀,迫使他对上自己的视线,破釜沉舟般快速说道:“应逢怜,你清醒一下!这是镜月花妖的幻境,再不醒,你我都要完蛋在这里了!”
“咦,你是——?”
就在这时,一道带着惊讶的柔美女声从侧后方传来。颜悬昭猛地回头,只见屏风后竟然又走出一个“岑毓灵”。
她微微睁大了双眸,不可思议地看着她,语气带着疑惑与一丝被冒犯的薄怒:“你是谁?为何要幻化成我的模样?”
她又将目光落在了长寿面上,神情立刻变得严肃:“这面……有毒!”,随即转向最为可疑的颜悬昭质问,“你为何要幻化成我的模样给逢怜下毒,你是何居心?!”
颜悬昭被她这颠倒黑白、倒打一耙的本事气得差点笑出声,毫不客气地指着她的鼻子怒斥:“死花妖!少在这里血口喷人!这幻境不就是你搞的鬼吗?赶紧放我们出去!你可知道你现在困住的是谁?是魔尊应逢怜!再不放人,信不信魔族大军踏平你这破花海,把你老巢都给掀了!”
“你在说什么啊?”“岑毓灵”神情瞬间变得无辜又疑惑,她委屈地拉着应逢怜的衣袖,“逢怜,这人假冒我害你,其心可诛,好可怕,你快杀了她!”
“应逢怜,你别信她!她才是迷惑人心的镜月花妖!”颜悬昭心急如焚,紧紧盯着应逢怜的反应,生怕他被蛊惑。
“逢怜,你不信我吗……”花妖扮演的岑毓灵愈发楚楚可怜,声线都开始带上微微哭腔和颤抖。
应逢怜沉默地用目光在两张一模一样的脸孔之间逡巡,神情淡漠如水,让人窥探不出丝毫情绪。
“大胆魔头!还不束手就擒!” 一声暴喝骤然响起,打破了场面的死寂。
霎时间,十几道手持各式法器的人影从四面八方跃出,将小小的一方天地团团围住,高阶修士的威压瞬间弥漫开来。
“岑毓灵”脸上立刻流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她毫不犹豫地上前一步,张开双臂将应逢怜护在身后,对着那群不速之客急声道:“各位长老,是否有误会?逢怜他绝非歹人,不会作恶的!”
领头的白发长老却冷哼一声:“此子早已堕入魔道,断不可留。我等今日便要替天行道,就算你是蓬莱贵客,也休想阻拦我们清理门户!”
“岑毓灵”见劝说无用,一边警惕地后退,一边伸手想去拉应逢怜的手,语气坚定:“逢怜,别怕,我带你离开这里!”
她的手却捞了个空。
“岑毓灵”愕然回头,却见应逢怜一把抓住了那个外来女子的手腕,带着她冲破了尚未完全合拢的包围圈,只留下了一个迅速远去的背影。
———
颜悬昭本来还处在被突然围剿的震惊之中,没反应过来,就感觉自己的手腕被一只冰冷而有力的手紧紧攥住,不容抗拒地拉着她往外冲。
她看着应逢怜牵着她狂奔的背影,心中刚升起一丝微弱的雀跃,立刻就被身后传来的怒喝声和连绵不绝的破空之声吓得魂飞魄散。
各式各样的法器朝他们袭来,却都在快接触到他们的那刻像触碰到屏障一般,纷纷折戟坠地。
颜悬昭听着耳边呼啸的风声,心惊肉跳,根本不敢回头看,只能握紧应逢怜的手,用尽全力跟上他的步伐。
这幻境仿佛大到没有边际,他们跑了许久,周围的景物重复而模糊,看不到尽头,也辨不清方向。颜悬昭的大脑一片空白,只能机械地跟着前面那个身影,将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
就在她体力近乎透支之时,应逢怜的脚步终于停了下来。
他面色苍白,却看不出多少疲惫,抬手朝着虚空随意一划,一道黑色的口子凭空绽裂开来,露出一个幽深而不知通往何处的黑洞。
“往那走,就能出去。”他松开了紧握着她的手,指向那个黑漆漆的洞口。
“居然有出口吗?太好了!”颜悬昭情不自禁地往前迈了两步,却发觉身后的人没有跟上来。
她连忙回头拉住他的衣袖,催促道:“愣着干什么?快走啊,他们马上就追过来了。”
“你离开就好。”应逢怜的声音平淡,轻轻拂开了她揪住他衣袖的手。
颜悬昭不甘心,直接伸手握住了他垂在身侧的手:“为什么?我们一起走啊!”
“逢怜……”岑毓灵那熟悉而温柔的声音再度在身后响起,此刻在颜悬昭听来,却如同毒蛇吐信,让人毛骨悚然。
不知何时,那些围追堵截的追兵消失了,空旷的天地间,只剩下岑毓灵一人站在不远处,白衣胜雪,眼神哀怨地望着他们。
她缓步走近,语气里是说不尽的哀伤与挽留:“你要为了这个来路不明的人,离开我吗?”
她的声音仿佛是一个信号,紧接着,两道模糊的身影开始在她身边浮现、凝聚。
似曾相识、气质温婉的美丽妇人走了出来,眼中含着泪水,深情地呼唤着:“小宝……我的小逢怜……娘亲不会离开你,你也不要离开娘亲,好不好?”
一位气度沉稳、面容与应逢怜有几分相似的中年男子出现在妇人身侧,轻轻揽住她的肩膀,对应逢怜说道:“孩子,在外面太累了的话,就回到爹和娘的身边吧,爹娘一直挂念着你。”
“逢怜……”
“我的孩子……”
应逢怜没有回头,颜悬昭却看见他的身形在听见他们声音的那刻微不可闻地颤抖了一下。
怕他当真被这些虚假的幻影所蛊惑,颜悬昭急忙说道:“应逢怜,这些都是假的!花妖幻化出来的,不要相信他们!”
应逢怜却忽然轻声开口,声音低哑:“颜悬昭,你走吧,离开这里。”
看着他如同死水般沉寂的眸子,颜悬昭忽地明白了一切。
并非花妖的幻境有多么精妙绝伦、蛊惑人心。事实上,这些根本就无法迷惑应逢怜,自始至终他都是清醒着的,只是他……累了。
身后人的呼唤如同鬼魅般纠缠不休,一声声,一句句,试图将他拉回沉沦的深渊。
颜悬昭蓦地红了眼眶,一股说不清是愤怒还是心疼的情绪涌上心头。她出人意料地大声吼道:“我不允许!”
她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拽住他的胳膊,试图将他强行拖向那个黑色的出口。
可她这点力气根本撼动不了心意已决的应逢怜。就在两人僵持不下之际,整个幻境空间猛地一阵剧烈震动!应逢怜脚下的地面毫无征兆地裂开一道巨大的缝隙,他身形一晃,猝不及防地向下坠去。
“啊!” 颜悬昭惊叫一声,因为紧紧抓着他的手,也被这股巨大的下坠力道猛地拖拽到了裂缝边缘。她的半个身子瞬间悬空,她一只手扒住不断掉落的碎石边缘,另一只手死死拉住下坠的应逢怜,咬紧牙关,拼了命地想将他拉上来。
应逢怜悬在半空,仰头看着趴在裂缝边摇摇欲坠、却依旧不肯松手的颜悬昭,冰冷的面庞上终于出现了一丝波澜,他厉声喝道:“松手!不想死就快松手!”
“不松!”颜悬昭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手臂上传来撕裂般的剧痛,却仍旧固执地摇头,“我们都不会死的!我一定能拉你上来!”
“你都自身难保了,又怎么救得了我?!”应逢怜的声音充斥着怒意,还掺杂着一丝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复杂情绪。
“我救得了!”颜悬昭对抗着生理的极限,死死地攥住他的手腕,“我救得了你一次,就救得了你第二次!”
手臂已然脱臼,极致的疼痛让她面部扭曲,双眼充血,额角更是青筋暴起,冷汗不住地滑落。
“颜悬昭,”应逢怜看着眼前不顾一切救自己的人,第一次用如此轻缓,几乎称得上温和的语气唤出她的名字,“放弃我吧,是我想结束了。你还有大好的人生要继续。”
颜悬昭的心中陡然升起一股她自己都说不清的怒火,她朝着他大喊道:“为什么要放弃!为什么要死在这里?那些血海深仇你不报了吗?!你的母亲是怎么死的?你受过的屈辱和折磨,难道都算了吗?!”
“应逢怜,你要还是个男人就振作起来!将那些欺辱你的、迫害你的、欺骗你的人,通通杀掉!让他们血债血偿!”
“而不是窝囊地死在这里,让亲者痛,仇者快!”声嘶力竭地说完这一句,她的喉头一腥,嘴角溢出了鲜血。
应逢怜苦笑一声:“已经没有人会为我痛了。”
“我会。”颜悬昭打断他,目光灼灼,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坚定:“我会为你痛。”
应逢怜彻底怔住了,仰头望着悬崖边上那个瘦小却坚韧的身影,望着她那双诚挚而执着的眼睛,此刻,她眼中的光芒胜却他此生所见的一切天光。
一时间,他竟失去继续言语的能力。
他身后鬼魅们的呼唤逐渐变得响亮,铺天盖地般在天地间回响,不死心地引诱着他继续沉沦。
“逢怜,其实我喜欢的是你啊……”
“小宝,娘亲好想你……”
颜悬昭艰难地看了一眼身后逐渐逼近的鬼魅,近乎是哀求般看着应逢怜,眼泪不断滑落:“应逢怜,我的一生也从未被人选择过。这一次,你选我好不好?跟我走,好好活着,我陪着你东山再起。”
“我选你,你也选我一次好不好?”颜悬昭哀伤地看着他,带着最后的恳求。
身后的鬼魅的呼唤急切而尖锐起来,声音变得凄厉可怖:
“逢怜!难道你要为了这个不知底细的人,抛弃一次次救你于危难的我吗?”
“逢怜,你忘记爹爹娘亲了吗,为什么不留在我们身边?!”
对于所有这些诘问与呼唤,应逢怜都沉默以对。
摇摇欲坠的裂缝边缘在此刻彻底崩塌。碎石簌簌落下,颜悬昭扒着地面的手猛地一空,连同被她紧紧拉住的应逢怜,两人一同向着无底的黑暗深渊急速坠落。
恐怖的失重感瞬间攫住了她,耳边是如同鬼哭般的呼啸风声。她害怕地紧紧闭上了双眼。
就在她以为自己即将摔落崖底粉身碎骨之时,却忽地感觉到,在下坠的混乱之中,一只有力的手臂环住了她的腰,将她揽到了坚实的怀抱之中。
视野里轰然炸开强烈的白光——
颜悬昭猛地睁开双眼,惊魂未定地坐起,心脏狂跳、呼吸急促。她立刻意识到已经回到了现实,慌忙扭头看向身旁。
应逢怜依旧静静躺在妖异的镜月花丛中,面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她扑过去,颤抖着手轻轻拍打他的脸颊,声音带着哭腔:“应逢怜!应逢怜!你还活着吗?你别死啊!”
在她的声声呼唤中,应逢怜浓密如蝶翼的睫羽微微颤动了几下,眼皮缓缓掀开。血红的眼眸定定地看了她一眼,随即抬手将她的头摁向了他的胸膛,做完这个简单的动作,仿佛耗尽了他所有的气力,他重新阖上了眼睛,陷入昏睡。
惶恐不安的颜悬昭被迫趴在了他的胸膛之上,在听到微弱的心跳声从他胸腔里传来的那刻,几乎喜极而泣。
“太好了、太好了……”她情不自禁地喃喃着,声音逐渐弱去。
在幻境中消耗的巨大心神如同潮水般反噬而来。她维持着枕在他胸膛上的姿势,眼皮越来越沉重,不过片刻,便抵不过汹涌的疲惫,沉沉睡去。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记者:采访一下应逢怜先生,您是怎么认出壳子底下是昭昭的呢?应逢怜:只有她会不计一切后果地掀翻我面前的毒药
第40章 好感度波动 男人心,海
颜悬昭醒来时, 发现自己正倚靠在应逢怜怀里,这过于亲密的姿势让她心头一跳,几乎是弹射般迅速坐了起来。
她这么大动静却没能惊醒应逢怜, 他依旧毫无反应地躺在那里, 双目紧闭,散落的乌发紧贴着他苍白得几乎透明的脸颊, 衬得他如易碎的瓷美人,美却缺乏生气。若不是他呼吸平稳,颜悬昭都以为他已经仙去了。
她安静地在一旁等待了片刻, 却仍不见应逢怜苏醒,忍不住在脑海里询问系统:“他怎么还不醒?”
【检测到反派生命体征平稳, 但由于伤势过重, 短时间内无法自然苏醒。建议宿主对其进行疗伤。】
疗伤?应逢怜还没教她怎么给人疗伤呢?
颜悬昭挠了挠头, 一时间不知道从何下手。她蹙眉思索片刻,眼睛忽地一亮, 想起了什么,从怀中掏出了自己贴身存放的宝贝小锦囊。
她解开系带, 从里面倒出了一堆小瓶瓶罐罐。这里面有几瓶是应逢怜之前随手甩给她的不知用途的丹药,还有一些冯念之此前赠送给她的疗伤圣药。
颜悬昭拿起这些瓶瓶罐罐逐一打量起来, 却发现上面要么没有标注,要么就是她看不懂的篆文。她不清楚这些药能发挥什么作用, 根本没法对症下药,一时陷入了僵局。
思索片刻后, 颜悬昭决定不管三七二十一,把这些丹药通通喂给应逢怜,总有一个能派上用场吧!
她说干就干,上前掰开了应逢怜的嘴, 填鸭子式地把丹药一股脑地往他嘴里倒。
系统看见这凶残的一幕,欲言又止,但最后还是选择了眼不见为净。
颜悬昭刚倒完手中最后一瓶药,应逢怜的睫羽就轻颤了两下,睁开了双眼。他的眼神里有着初醒的迷蒙,片刻后便恢复了清明,缓缓地蹙起了好看的眉头,像是在细细感知着什么。
他沉声道:“颜悬昭,你给我吃了什么?”
颜悬昭闻言,眨了眨眼:“疗伤的丹药啊,怎么了,吃下去哪里不舒服吗?”
应逢怜看着她关切的神情,压下了心头的古怪:“无事。”
随后,他又吩咐道:“扶我起来。”
颜悬昭立刻听话地上前扶他。应逢怜借着她的力道坐起,第一时间抬起眼眸环视四周,若有所思地打量着眼前的镜月花海。
“对了。”颜悬昭想起了重要的事,打断了他的沉思,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了两株完好的镜月花,“幻境崩塌之后,那花妖就消散了,只留下了这个。这应该就是它的本体,镜月花吧?”
应逢怜接过,血红的花朵在他苍白的指尖显得更为灼艳。他漫不经心地拈着这得来不易的妖花,一边思索一边得出结论:“看来,每个人在此地破除幻境,最多只能得到一株镜月花。”
“我们已经有两株了,够用了吗?”颜悬昭不自觉地凑近他问道。
她的脸近在咫尺,眼睛亮亮的,倒映着满满的他。她本人仿佛没意识到他们之间的距离过近,只是专注地看着他,等待他给出回答。
“够用了。”应逢怜垂下眼眸,避开了她那过于纯粹直白的视线,手指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花瓣的边缘,半晌道,“……你可有受伤?”
颜悬昭微微怔住。一向冷心冷情、对他人死活毫不在意的魔头,居然会主动关心她有没有受伤?
这突如其来的转变让她一时间有些无所适从,说话也不自觉地语无伦次起来:“呃……没、没有。我清醒得比较快,没受什么伤,挺好的。”
应逢怜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便不再说话,颜悬昭也不知道继续说些什么好,一时间,两人陷入了难以言说的沉寂之中。
这种古怪的、带着点莫名粘稠感的氛围,让颜悬昭觉得浑身不自在,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她心里泛起了嘀咕:怎么一同经历生死患难之后,两人之间的相处反而变得这么别扭了?
系统看着这两个缺了情根的玩意,真想化为实体摇着他们肩膀大吼道:“什么古怪?什么别扭?连它都知道,这种氛围叫暧昧好吗?这么好的氛围,都不会把握!”
最终还是应逢怜率先打破了僵局,他将花收入了储物戒中,略显吃力地站起身:“此地不宜久留,走吧。”
颜悬昭跟着起身,拍了拍沾染在衣裙上的泥土,忽然想起还有同伴,急忙道:“等等!念之他们也进来了,我联系一下他们。”
她掏出传讯符注入灵力,对着符纸说道:“念之,我找到我相公了,你那边怎么样?”
符纸闪烁起微弱的灵光,过了两秒,冯念之断断续续、夹杂着杂音的声音传了过来:“……昭昭姐……我也找到师兄了……一切平安……”
她的话还没说完,讯符上的灵光便猛地一黯,声音戛然而止,符纸无火自焚,迅速在颜悬昭的指尖化为了灰烬。
她焦急地伸手去拢那些飞散的灰烬,却被应逢怜抬手拦住了。
“这片镜月花海空间特殊,传讯符无法稳定生效。”他声音平静地解释,“先离开这里,到了外界再设法联系他们。”
听到他沉稳地解释,颜悬昭的担忧有所缓解,依言点了点头。
应逢怜不再多言,抬手随意地一挥,一簇妖异的、跳跃着紫色光芒的火焰凭空出现在茂密的镜月花丛之中,火势瞬间腾起,并以惊人的速度向四周蔓延开来。
不过几个呼吸之间,妖艳的血色花海便被一片跳动的紫色火海所取代。那些原本坚不可摧的镜月花在火焰中迅速枯萎、焦黑。扭曲的气浪蒸腾而起,火焰燃烧的噼啪声,混杂着某种细碎哭泣的尖锐声响,如同千万花妖齐齐哭嚎,声音直刺耳膜。
应逢怜平静地看着这一切,紫色火焰在他深邃的眼眸中跳跃,脸庞隐于忽明忽暗的火光下,乌发在狂乱的气流中飞舞,第一次让人直观地感受到他是个不折不扣的魔头。
花海上空飘荡着的声音刺耳至极,与此同时,眼前的场景开始如烟雾般浮动扭曲,颜悬昭害怕地凑近应逢怜,抓住他的手臂。
应逢怜没有反应,任由她抓着,两人就这样伫立于熊熊燃烧的紫色火海中。不多时,花海的空间如同镜子破碎,斑驳的碎块处,浮现了许多大小不一、边缘模糊的白色光斑。
“走。”应逢怜言简意赅,迈步便朝着最近的一处较大光斑走去,颜悬昭连忙紧跟在他身侧。
在踏入那白色光斑的瞬间,一股强大的吸力骤然传来,仿佛整个空间都在挤压、拉扯着他们。一阵短暂的天旋地转之后,颜悬昭发觉他们已伫立在了最初的湖边,周围是祥和宁静的白色花海。
她惊奇地环视着四周,对刚刚经历的时空转换还有些回不过神。她立刻看向湖边,却发现那里空无一人,并没有衡遂和冯念之的身影,不由得担忧道:“他们还没出来……”
“那些光斑便是出口,他们只要找到任意一处,便能脱身,不必过于担忧。”应逢怜说完,就压抑不住地咳嗽了一声,剧烈的疼痛使得他不由自主地弯下了腰,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
颜悬昭急忙上去,替他顺气,却在他的背部摸到了一手的鲜血:“不行,你的伤口又崩裂了!”
他的伤势根本就没有完全愈合!他刚才那副平静的样子,难道都是强装出来的吗?
应逢怜若无其事地擦掉嘴角溢出的鲜血,声音气若游丝,神情却依旧镇定:“找个隐蔽的地方,我需要疗伤。”
———
在颜悬昭的搀扶下,他们找到了一个隐蔽的山洞。
颜悬昭将应逢怜小心地安置在洞内干燥处,自己则忙前忙后,四处捡来一些枯枝,笨拙地升起一小堆篝火后,将失血过多的应逢怜搀扶到火堆旁边,让他靠着火焰的热度恢复些许体温。
她蹲在火边,仔细地将新捡来的树枝往里添了添,让火烧得更旺些。做完这些,她松了口气,下意识地一抬头,猛地瞥见了极具冲击性的场面。
火光对面,应逢怜不知何时已然除去了上身破损的衣物,露出了线条流畅、肌理分明的胸膛。穿衣显瘦、脱.衣有肉此刻在他身上得到了充分的彰显,覆盖在骨骼上的薄肌恰到好处,胸肌与腹肌的轮廓清晰而结实,既不显得过分贲张,又充满了蓄势待发的力量感。火光的映衬下有如蜜色在他的肌肤上流淌,显得格外性.感。
他正微微侧着头,手中拿着干净的纱布,试图往自己左胸上的伤口缠绕。为了方便动作,他口中还衔着纱布的另一端,偶尔会因为牵动伤处而发出几声极轻的、压抑的抽气声。
他似乎察觉到了颜悬昭过于灼热的视线,抬起眼眸,幽深的目光直直地朝她望了过来。
颜悬昭对上他微凉的目光,像是被泼了盆冷水般顿时从沉迷男色中清醒了过来:“我来帮你!”
她拍掉了手中的灰,又仔细地清洗了手,这才上前帮他固定好纱布。在接触到他心口处碗大的伤口时,她心中所有旖旎的、羞怯的情绪瞬间烟消云散,只余下沉甸甸的担忧和难以言表的心疼。
这样严重的贯穿伤,若是放在寻常人身上,恐怕早已回天乏术。幸好应逢怜有一半魔族血统,拥有着远超常人的强悍生命力。但即便如此,这样的伤势对他而言,也绝非能够轻易痊愈的。
之前受的伤好不容易养得七七八八,又增添了一处新伤,他这副身躯真是伤痕累累,饱经磨难。
颜悬昭收敛心神,将纱布仔细地覆盖在他的伤口上,一圈一圈地缠绕,动作愈发轻柔谨慎,生怕力道稍重会给他带来额外的疼痛。
应逢怜低头看着她的乌黑的发顶,感受到她动作中的呵护和珍重,眼神中的情绪晦暗不明。
“好了。”她终于系稳了纱布的结,轻轻舒了口气。然而,就在她收回手时,指尖却不小心轻轻刮蹭到了他胸.前某处敏感的末端。
应逢怜顿时浑身剧烈一颤,条件反射般死死扣住了她的手腕。
“不、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的!”颜悬昭意识到自己无意间碰到了哪里,脸瞬间涨得通红,忙不迭地道歉,试图收回自己的手,却被应逢怜禁锢着手腕动弹不得,力道大得让她吃痛。
应逢怜幽暗的眼眸看起来简直想吃人,让颜悬昭心惊胆战。就在她以为自己要被他拧断手腕之时,他又突兀地松开了她的手,重新将外衣披上,将自己遮得严严实实。
做完这一切,他靠墙闭眼假寐,不再说话,显示出一贯的冷淡疏离。
颜悬昭揉着自己被他攥得发红的手腕,看着他迅速披回衣物,靠墙假寐的疏离姿态,心中不由得涌上一阵强烈的失落和委屈。
她原以为生死与共后,他们之间的关系起码会有所进展,再不济他对她的态度至少会比之前温和一点,没想到还是这么冷冰冰,拒她于千里之外。
也对,他的温柔只是给女主的,给他的白月光的,怎么会对她这种小炮灰有好脸色呢?别自作多情了……
颜悬昭闷闷不乐地想着,自己也没察觉到这些想法里充满了酸涩。
但职场里千锤百炼出来的社畜自我修养让她很快调理好了自己。
她在心底默默告诫自己:颜悬昭!别忘了你的身份和任务!干我们攻略这一行的,最忌讳的就是爱上客人!
我们只谈KPI,只看进度条,不谈感情!
给自己做了一番心理建设后,颜悬昭迅速将那点不明所以的失落抛到脑后,重新振作起来,充满干劲地在脑海中询问系统:“系统!快查查应逢怜现在对我的好感度是多少了?经历了这么多,总该涨了不少吧?”
系统罕见地沉默了片刻,语气复杂道:【我很难讲。】
它看了看不远处那个面容平静如水的应逢怜,又看了看眼前的好感度面板,那数值简直如剧烈震荡的股票指数,一会儿高一会儿低,一会儿冲上云霄,一会儿又坠落谷底。
它不合时宜地想到一句话:“男人心也是海底针。”
作者有话说:
某人正在又羞又恼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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