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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1章 牢笼(19) 一更


    “人怎可凭借喜好去活, 这世上多的是人身不由己!”


    “所以呢,铸造别人悲痛的源头是我是吗?”


    沈凝望住张嬷嬷的眼眸,眼根通红, 绝望自眼底滋生发芽,裹挟着悲恸,明晃晃的显露于面上。


    “我歇斯底里诉说着的无望,你轻描淡写的一句这世间身不由己之人比比皆是就好似轻轻揭过, 到头来,好似是我在无理取闹, 是我在小题大做无病呻吟!”


    沈凝说着,怒极反笑。


    因着气急的缘故, 她身子都在止不住的轻颤, 嘶吼出声后静默许久, 再开口之时, 沈凝言语间蕴着丝毫掩盖不了的倦怠, 她万念俱灰。


    “都是我的错,是吗?”


    苦笑一声, 仿若支撑着她得以短暂安坐的力气骤然抽离,沈凝瘫倒于榻上, 她没有再望张嬷嬷,意图短暂逃避, 可她一抬眼,又望见了自承尘之上垂下来的绸缎。


    绸缎足足垂至榻边,布料的边角已然磨损开线, 即使是上好的真丝素绉缎,即使每隔一段时日都会被更换,也依旧难敌日积月累的揉搓和翻折。


    其上密密麻麻的褶皱已然……不可被抚平了。


    有些莫名的, 沈凝抬手轻触垂至她面上的绸缎,刹那之间,她眼前便已然有了画面盘旋。


    每每入夜,她与江鸣谦相处的诸多细节。


    她记得起初与江鸣谦欢/好,因着心中不愿,又因着疼得狠了,她总是会忍不住用尽彼时身体的所有余力,推江鸣谦伏在她身上的胸膛。


    每每这时,江鸣谦总会止了动作,眼底蕴着恣睢,就这般将视线落于她的面上。


    他会如此似笑非笑的盯着她良久,然后饶有兴味的偏头亲她的指节。


    后来,江鸣谦会因着各种各样的缘故,总是被她气急,在这时她推搡他的瞬间,他就会寻身侧足以用来缠绕她手腕的任何东西,来限制她的动作。


    渐渐的,江鸣谦总是会说,凝儿,不要坏了兴致。


    长此以往,直至某一日,沈凝自殿外散食回来,便见自承尘之上垂下一条绸缎,用以在她败坏兴致之际,缚住她的腕子,叫她动弹不得。


    自由,好似可以用诸多虚无缥缈之物比拟,不同之人的口中,也有着不同的定义。


    普天之下这许许多多的平民百姓,或许食不果腹,可诸多之事,他们有着可被他们自身所定义的自由。


    而她呢,这人人口中最有福气之人。


    她甚至自这宫殿之中,不,自这朝晖殿的床榻之上,也没有所谓的自由……更遑论其它。


    沈凝一直都想不透彻,江鸣谦总在朝着她诉说爱意,可他却从来都不叫她好过。


    骤然回神,感受到张嬷嬷望向她的视线,沈凝偏过眼。


    她能望见她的唇张张合合,可思绪却募地飞远,感官也在同时悄然丧失,她丝毫听不清她在朝着她诉说些什么。


    略显疲惫的摆了摆手,沈凝自顾自的朝床榻内侧微微后缩,她抬手扯过衾被将面容整个覆住,才像偷得些许空隙似的,长出一口气。


    自方才起,她便觉十分倦怠,可偏偏所有人都要来与她争个高低。


    她不明白,那般关切她之人,为何会不懂她心中所想,选择活,选择怎么活从来都不可被一概而论。


    或者,生死大过天,其他便都是虚幻,所以因着活着的源头,其他痛苦便都显得不甚重要,皆可被抛诸脑后。


    她也不懂明明江鸣谦大权在握,他甚至都不需动手,只要开口言语,便能对她做他想做的任何事。


    既如此,他为何总要显露出一副,好似是他在求着她一般的模样……着实难看。


    始作俑者,其无后乎。


    ……


    一夜无眠。


    挣扎着自榻上爬起,沈凝堪堪掀开帷幔,便见一众宫女自殿内络绎不绝,许久没有见过此番阵仗,不受控的,她心间涌上烦乱。


    轻叹口气,沈凝重新躺回榻上,思索起对策,其实自昨日夜里,她便在心下想了不下几十的应对之策,可这些时日发生的这诸多事,也在时时刻刻的提醒于她。


    在绝对的权利面前,想再多都是徒劳,况且她又实在是蠢笨不堪。


    她记得幼时,她总是喜在当日入夜,将今日所发生的诸多之事拿笔墨记下,什么该做,什么不该,然后在日后一一复盘。


    可事实证明此番举措并无丁点用处,她还是不长记性,这么些年,反倒浪废了诸多笔墨。


    而彼时那些纸张,也被她随手丢弃,若不是那日在床榻之上见到,她也不知那些纸张竟被江鸣谦留存了这么些年。


    也不知他用了何种手段,除了纸张泛黄之外,她的笔墨并没有丝毫浸染。


    好多个夜里欢/好过后,他会将她搂在怀里,一同翻看她幼时那些幼稚且矫情的字句,她每每总是累到极致,压根睁不开眼,怕惹他不愿,她总会轻声唤他。


    她说:“江鸣谦,念给我听好了。”


    欢/好过后的温存,感受着他灼热的体温和他唇间吐露出的热气,格外的缱绻,自里之外投射出一副看似温情的假象,好似无意识勾引着人深陷。


    其实只有当事人知晓,他们的内里早已溃败不堪,掩藏在看似温情的假面之下的,是真正的污脏。


    “皇上驾到。”


    “奴婢等见过陛下,陛下万福。”


    猝不及防的,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沈凝的思绪,听着由远及近,逐渐朝她逼近的脚步声,几乎是在瞬间,沈凝便心中一紧。


    诸多念头在刹那间便涌上心头,沈凝面上浮现哀戚,她长出一口气,缓了缓神,没有动作,直至面前的帷幔被悄然拉开。


    不用抬眼,她便已然感知到了江鸣谦那望向她的,毋庸置疑的强硬视线,沈凝心下害怕,指尖都在止不住的发颤。


    昨日夜里她曾设想,再见到江鸣谦时,她一定要用最恶毒的字句来让他无地自容,可此刻他就站在她面前,她却有口难言。


    或许是再一次真切的感知到,他从来不会将她的愤怒和歇斯底里放在眼里,她的气急,于他而言,起不到丁点作用,也无丝毫意义。


    如此半晌,江鸣谦也没有言语,他望着沈凝,见她低垂着头,面容苍白,不知在想些什么。


    终于,再又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的刹那,沈凝听见了刘太医的声音,总算是打破了这殿内诡异般的寂静。


    “微臣给陛下,公主请安,微臣特来为公主请脉……”


    沈凝闻言,自嘲一笑,她并没有再像往常那般做无谓的挣扎,而是顺应着刘太医所表露出的意思,顺从的将手腕搭在了他一早便摊开的手帕之上。


    半晌,刘太医冲着江鸣谦低声道。


    “依着公主身子的情况,目前胎像还算平稳,公主今后切莫动气,微臣所开的安胎药,定要按时所用,长此以往,可保顺遂安虞,将来生产之时,也可尽量少受些罪。”


    江鸣谦闻言,终于松了口气,他轻揉了揉眉心,冷声吩咐道:“行了,朕知道了,都下去吧,在殿外候着。”


    “是,微臣告退。”


    不过须臾,殿内重新恢复了寂静。


    自方才刘太医言语过后,江鸣谦便一直垂眼望着沈凝,望她面上的反应。


    她面上并无丝毫起伏,只是杏眸微湿,红肿的厉害,一看便知昨日夜里并未安睡,轻叹口气,江鸣谦俯下身,轻轻唤了沈凝一声,他低声问她。


    “昨日夜里,和张嬷嬷都聊了些什么?安胎药可有乖乖喝下,凝儿。”


    闻言,一反常态的,沈凝抬眼望住江鸣谦,眼睫如蝉翼般脆弱地微颤,她声音飘渺,似是万般疲倦:“聊了什么你何须问我,直接去问过她不就好了。”


    被呛了一个猝不及防,江鸣谦轻嗤一声,嘴角漾起弧度,要笑不笑的。


    “那你现下是怎么想的呢?凝儿。”


    半晌,江鸣谦都没有等到沈凝的回话。


    凝思几瞬,江鸣谦深吸一口气,眼角泛红,他蹲下身子,望住沈凝,抬手抚过她额间的碎发,嘴唇微颤,欲言又止,半晌才低声央求道。


    “如若你愿意将这个孩子生下来,将来好好待他,朕会许诺,放沈憬一条生路,他现在还在大牢之中,朕没对他怎么样……如果你肯应下,朕当下便可让他来见你,让你们……”


    “不必了。”


    江鸣谦一句话还没有说完,沈凝便出声打断了他,她面上浮现哀戚,整个人自里至外都笼罩着一层无法抹去的疲惫,她掀起眼皮,就这么望着江鸣谦半许。


    “江鸣谦,你的承诺……值几个钱?你向来阴晴不定,今日所想和明日所做完全就是俩个极端,你这样的人,让我如何去相信与你?我不信你的那些话,人我也不想见。”


    说到此处,沈凝将掌心悄然移到小腹之处,她苦笑一声,内心仿若笼罩着一层云雾,她被深掩其中,寻不到出路。


    低垂着头,沈凝似乎是想了许多,寻常,她都不是很会掩藏自己的心绪,心中所想往往都会显露于面上,可这些日子,她也逐渐学会喜怒不行于色。


    再开口说话之时,她面上晦涩不明,眼底有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一闪而过,她抬眼,望住江鸣谦。


    她说:“你不必多说了,江鸣谦,你放心,这个孩子……我会留下来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牢笼(20) 一更


    一语言罢, 沈凝垂下眼睑,她强迫自己于面上挤出一抹浅笑,仿若云淡风轻般, 可抚着小腹的手却止不住的轻颤,如此半晌,她出声唤了江鸣谦一声。


    她轻声道:“江鸣谦,如此, 你可满意了?”


    说着,沈凝抬手轻抹面上的泪痕, 幽暗的眼眸蕴上嘲弄,也不知是因着江鸣谦, 亦或是因着她自己的缘故。


    闻言, 江鸣谦攥紧自身侧的手不自觉的松开, 如释重负般, 他抬眼望住沈凝, 微敛面上的痛色。


    他低笑一声,双眸盈着光亮, 忽然拨云见日一般,就似长夜之中的丁点星光。


    “你为何……又愿意?”


    一句话说的断断续续, 江鸣谦嗫嚅半晌,也未将心中所想吐露完全。


    “你说为何?”沈凝神情呆滞而麻木, 闻言眸光转冷,似是被江鸣谦揣着明白装糊涂的态度气急,一时间她张口结舌, 好半晌才冷声道。


    “你何须问过我的意见,江鸣谦,你又何必自面上显露出一副好似央求于我的悲切模样, 我实在恶心,不知你有什么好委屈的。”


    是啊,他有何委屈的?


    只要他想,她便无法自他身侧逃离,只要他想,她的所有谋算到头来都会是一场虚空,只要他想,他们今后还会有许许多多的孩子。


    可他就是想自她唇间问出一个答案。


    “我有的选吗,江鸣谦?”


    泪眼朦胧,沈凝学着江鸣谦的腔调轻声开口,她视线投向远处,空洞且没有焦点,不知在想些什么。


    江鸣谦望着沈凝,望她眼底的嫌恶,脑海间依旧萦绕着沈凝方才那句,你放心,我会留下这个孩子的,自她唇间听到他期待了许久的话语,可他心间,却没来由的浮现深深地惘然。


    缩了缩指腹,江鸣谦一时间竟有些局促不安,半晌才低声道:“我们要有个孩子了,像你也像我。”


    沈凝轻阖上眼,将他所言自唇间喃喃重复遍,她苦笑一声,眉心微皱,指节不受控地轻绞。


    “是啊,像我……也像你。”


    一语言罢,沈凝低垂下头,半晌,她只觉一股冷冽的气息倏地袭来,她压根来不及思考,侧颊便被江鸣谦上手托住,他自唇间呼出的灼热气息裹挟着毋庸置疑,落自她的唇角。


    不同于往常疾风骤雨般的吻,这次的吻一下又一下的游移,似试探般。


    抬手推搡江鸣谦的手举自半空之中,凝思几瞬,有些徒劳般,沈凝的手无力的下垂。


    她轻阖上眼,感受着江鸣谦的吻,直至一阵温热落自她的面上,顺着她的面颊轻滑,直至隐入她的唇间。


    这是个充斥着咸涩意味的吻。


    一吻结束,江鸣谦轻揉了揉沈凝有些许凌乱的鬓发,沈凝睁开眼望住江鸣谦,他神色如常,除了眼底的暗红,压根看不出他方才萦绕自她身间浓烈的悲伤。


    抬手轻抹江鸣谦裹挟着潮湿的眼尾,充斥着凉意的指节自他眼尾反复摩挲,许久,沈凝轻叹一声,移开眼。


    她说:“江鸣谦,你哭什么?你有什么好哭的?”


    许久,江鸣谦都未开口回话,仿若置若罔闻。


    半晌,他才喃喃地唤了一声沈凝的名字,俯身寻着她的视线,他面上笼着一层阴云,在察觉到沈凝偏头不想触及到他眼神的刹那,他苦笑一声,起身站定,视线自上而下的落下去。


    明明他周身气场阴沉的骇人,明明他视线居高临下的落自沈凝的发顶,可他却好似跌入了尘埃之中一般。


    殿内的烛光忽明忽暗,他隐在黑暗中,好似自他与沈凝之间隔开一道阴暗面,抬手便能触及到结界一般,它并没有实质,只是隐在他们两人之间,已然是跨越不了的鸿沟。


    湿红攀上江鸣谦的眼角,寻常傲然睥睨的声音在此刻侵染上不可掩饰的无奈和苦涩,他轻唤沈凝一声,垂下眼帘。


    他有些莫名的开口说道:“你就这么恨我吗?”


    似是难以置信自己方才都听到了什么,沈凝眼底一片愤然,她压抑着心间翻涌的情绪,嘴唇微颤:“你说呢?”沈凝说着起身朝江鸣谦凑近了些,她竖起指尖自他心口处轻点。


    “你说呢江鸣谦,自与你重逢之日起,我便没睡过哪怕一个好觉,每日闭着眼脑间萦绕的便是你如何逼迫于我,如何羞辱于我!”


    哽咽着将这番话吐露完全,沈凝只觉心口发闷,仿若胸口盘旋着巨石挤压着胸腔一般,她轻抹面上的泪痕,逐字逐句道。


    “我恨死你了,江鸣谦。”


    江鸣谦闻言,半眯的眸子悄然睁开,自沈凝面上轻扫,他低声又问了遍:“是吗?”


    半晌,沈凝也没有回话,可江鸣谦好似也并不是执着于自她唇间问出一个答案,将沈凝所言自唇间重复一遍,他竟轻笑一声,连带着眉梢眼角都尽染笑意。


    他眼眸极亮,抬手轻抚上沈凝的面颊,周身的戾气逐渐消散,布满薄茧的指腹自她唇间碾过,他开口言语,声音喑哑。


    他说:“有爱才有恨。”


    “江鸣谦你……”


    一句话还未说完全,江鸣谦竖起阳指压在沈凝唇间,阻了她未说出口的后半句话,他盯着她看,按在她腰间的手募地用力,迫使她朝他靠近了些,他咬着牙接着道。


    “接着恨我吧,凝儿。”


    “疯子!”


    沈凝怒吼出声,她眸光转冷,面上的表情变了又变,随即剧烈地挣扎起来,江鸣谦斜睨着她,不费丁点力气便一把攥紧了她的腕子,叫她动弹不得。


    深深地无力感在刹那便自身边萦绕,须臾便遍布于她的四肢百骸,心间一阵阵的痉挛,沈凝自嘲一笑。


    微微使力将沈凝拽至榻上,江鸣谦抬手将她揽在怀里,他扯过衾被将俩人包裹完全,自她背脊之上轻拍,似安抚般,半晌他轻声道。


    “歇息罢,凝儿,朕在此处陪着你。”


    感受着身侧之人灼热的体温,不受控地,沈凝身子轻颤,她抬眼望江鸣谦,便见他也正好整以暇地,盯着她看,她迎上他的视线,眼眸之间闪烁着难以言说的委顿。


    从何时起,面前这人竟愈发陌生起来,明明她日日要与他做这天下最为亲密之事,明明日日她要这般抬眼看他无数之遍。


    “不想睡?”


    沈凝没有应声,不置可否。


    “不想睡的话……”江鸣谦伸手拨动沈凝面上的碎发,自她眉心之间轻揉,出声问询她。


    “凝儿,你是更喜公主还是皇子?”


    江鸣谦说着轻笑一声,面上蕴着憧憬,他轻闭上眼,感受着欢愉自他脑间炸开,半晌他也没等到沈凝的回答,他这才缓缓睁开了眼,又唤了沈凝一声。


    “凝儿,朕问你话呢。”


    沈凝朝枕间微微瑟缩,这才轻轻应了声,她压根不想张嘴,轻叹一声,只觉万分疲惫。


    江鸣谦语调和缓,似是方才两人并未争吵一般,他就这般搂着她,仿若他们万般恩爱,仿若他们早就期待着这个孩子的降临,这么想着,沈凝自唇间感叹一声。


    到底他能从一无所有走至今日。


    看着沈凝只是朝他怀里轻缩了缩,并未开口的意思,江鸣谦也并不恼,轻抿了抿唇,指节覆上她的面颊,不轻不重的轻点,良久接着道。


    “朕觉得如何都好,如果是个像你多些的公主便更好了,像你一般坚韧乖巧,你觉得呢,凝儿?”


    沈凝闻言,一时间冷笑出声,她神色微顿,轻眨下眼,掩去眼角的水雾,抬眼望住江鸣谦。


    “像我一般,像我有什么好的,我这个人大大小小的毛病不断,而且……”


    沈凝说到此处,停顿半晌,眸中闪过一抹痛色,才一字一顿的接着道。


    “而且,命不好。”


    虽未将心中所想明确说明,可江鸣谦当然能听出她言语间想要表露的意味,江鸣谦嗤笑了声,明知故问道。


    “凝儿这是在怪怨朕?”


    “臣妹哪敢有此番心思,陛下多虑了,本来皇兄这般想,凝儿也无甚办法,可天子所认为的,又怎会有错,所以是臣妹错了,臣妹不该说如此模棱两可的话,让陛下多想。”


    沈凝嘴角漾起弧度,漫不经心的轻笑一声,半晌才有些歉意般小声嗫嚅了句:“都是臣妹的错。”


    沈凝说着,已然转过了身朝着床榻内侧后缩,江鸣谦见状,怒极反笑,他一把摁住她的臂膀便阻了她的动作,阴测测的双眸自她面上轻扫。


    他说:“凝儿这是一定要给朕找不痛快是吗?”


    “这是皇兄所想,臣妹可没这般想。”


    “是吗?”江鸣谦语气懒懒的,饶有兴致般,斜睨着沈凝,半晌都没再说话,好似在认真思索着什么,许久才忽地出声闻讯沈凝。


    “凝儿你有多久没对着朕说过‘臣妹’二字,又是多久没唤过朕皇兄了??”


    江鸣谦说这句话时,唇角微勾,阴戾的目色渗着寒意,可眼底却倒映着几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兴奋,他微微眯眼似笑非笑。


    “在你我欢/好之时,你动/情之际,凝儿你好似只唤过朕的名字,不曾唤过朕皇兄呢?”


    江鸣谦说着,轻啧一声,似是有些追悔莫及,他眸中一抹黑色暗涌,酝酿着风雨欲来。


    沈凝见状,面色瞬间惨白。她颤抖着开口:“我有了身孕,江鸣谦!”


    “朕知道。”


    江鸣谦一把拽住了沈凝的腕子,嘴角扯出一抹漫不经心的笑。


    他说:“可凝儿你不是还有手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牢笼(21) 一更


    “畜生!”


    眼底骤然涌上一股森寒, 沈凝面容微颤,不假思索便抬手自江鸣谦面颊之上落下一巴掌。


    其实自沈凝面上表情微变的那刻起,江鸣谦便已然察觉到了她的意图。


    他眼底闪过一丝讥诮, 丝毫没有要躲的意思,而是不着痕迹的……朝着沈凝凑近了些。


    抬手抚过有些许发麻的侧颊,一时间,江鸣谦竟轻笑出声, 眼底的笑意自面颊之上漾开,他望着沈凝, 漫不经心地开口,言语间充斥着调笑意味。


    他说:“你知道的, 凝儿, 我喜欢听你说这些腌臜话, 包括……”


    说到此处, 江鸣谦停顿半晌, 他俯下身亲沈凝的掌心,温柔而缱绻, 他的吻很轻,似是对待珍宝一般, 他并未将最后半句说出,但个中意味不言而喻。


    “疯子。”


    胸口剧烈的起伏着, 沈凝面上浮现哀戚,事实证明,虽已然见识过江鸣谦的诸多不堪, 可这个人总是没有下限一般。


    没再理会江鸣谦唇间吐露些什么,沈凝低垂下头,用尽彼时身体所有的余力, 意图挣脱江鸣谦的桎梏,可或许是因着江鸣谦压根没使力的缘故,很轻松地,她就将自己的腕子自他手中抽离。


    缩了缩指腹,江鸣谦抬眼,望沈凝的举措,他眼尾泛红,轻眨下眼,好似要将眼底的委屈深掩却无济于事一般,他声音喑哑。


    他说:“凝儿,方才我只是和你闹着玩,并未有其他的心思。”


    说完这句,猝不及防地,江鸣谦上手一把掐住沈凝的下颌,迫使她抬眼望住他。


    他眼底波光流转,情绪骤然转变,霎那间满盈的恶劣要自眼底溢出一般,他嘴角扬起一抹讥嘲,明知故问道。


    “凝儿方才都想到了什么啊,嗯?”


    唇边溢出一抹冷笑,沈凝只觉万分疲倦,她没有回话,而是微一使力偏过脸,自顾自的扯过衾被将自己包裹完全,背对着江鸣谦躺下。


    望着沈凝的背影,江鸣谦轻嗤一声,他也不恼,而是“欸”了声,连忙躺在沈凝的身侧自身后将她牢牢搂住,下巴抵在她的肩膀之上,感受着耳边均匀而灼热的气息,缓缓闭上了眼。


    可辗转反侧,俩人皆是未能安眠。


    记得幼时,每每因着或大或小各种各样的缘由,沈凝不能安睡的每一个夜里,江鸣谦都会伏在榻边,夜夜自她身侧相伴。


    彼时江鸣谦身形已然冒高,伏在矮小的榻边第二日清醒必会浑身疼痛,可他这么一伏,就是很多年,他们就如此相依相伴,共生共死。


    彼时他们只觉,这天地之间,万事万物,就算是生离死别,也不能将他们分开。


    可不过须臾数年,已然物是人非。


    ……


    “公主早起进的香不香?”


    “回张嬷嬷的话,这些日子,公主的饮食皆是陛下亲力亲为,陛下再忙也会来陪着公主用膳。”


    张嬷嬷闻言,终于松了口气,自那日朝晖殿与公主一见,她自知无颜再面对公主,这八个多月来一直跟着刘太医为公主煎药,已经许久没有见过公主的面了。


    虽说心下想念,可公主毕竟要到了生产之际,她总怕公主见到她会忆起当日之事,难免动了胎气。


    她在将公主想要食凉药之事告诉陛下起,她便料到会有这一日,可她必须得这么做。


    公主到底年幼,诸多事拎不清,她伺候公主多年,所以有些事,她必须得去做。


    好歹现下陛下对公主也是万般上心,她现下只期盼着,公主这下能一举得男,将来不管公主与陛下之间如何,是否会有嫌隙,公主都能仰仗着这个孩子,在这后宫之中寻得一席之地。


    思及此,张嬷嬷轻叹口气,她抬眼望着朝晖堂的殿门,在心下深深地企盼着,万望一切平安。


    朝晖堂殿内。


    “公主,针线活做久了最是伤眼睛,您歇息会儿吧,这肚兜您已经绣了很多件了。”


    “是吗?”有些将信将疑的,沈凝应声抬头,她望向竹桃,眼波柔软,唇角漾着一丝浅笑。


    在竹桃笃定的眼神中,沈凝有些难为情的低下头去,复继续着手上的动作,低声喃喃道。


    “已然有许多了吗?本宫都有些记不清了,罢了,反正也无事可做,消磨消磨时间而已。”


    竹桃闻言,调笑一声,朝着身侧的几个宫女微一颔首,几人立即会意,自衣匣之中将收收齐整的肚兜放置自托盘内,拿至沈凝面前。


    “公主您瞧瞧,眼下那匣子啊都快放不下了,这小儿长起来本就快,用不了多久啊便又要新做,眼下公主您又即将临盆,定要多多歇息才好。”


    沈凝闻声抬眼,看着面前垒成小山一般的肚兜,一时间忍俊不禁,她有些局促的轻挠下头,低声道。


    “竟已然有了这么多了吗?”


    “是啊,公主。”


    竹桃说着也忍不住轻笑一声,她望住沈凝,眼底波光流转。


    明明是一副温馨而和煦的场面,可望着沈凝半晌,没来由的,她心间一阵苦涩,笑容瞬间僵在了唇边。


    这些日子以来,她一直在公主身侧侍候着,公主向来也不避讳,与陛下争吵之际,总会多少提及她与陛下是如何走到今天这步,她或多或少也听到了些。


    眼见着公主这些日子望上去愈发平静,仿佛已然全盘接受了当下的一切,可有些莫名的,她却总觉得公主,看若波澜不惊的面庞下,深掩着惊涛骇浪般。


    随手将手中的针线递给在一旁侍候着的宫女,沈凝又自身侧拿过一页信笺,她摆了摆手,出声唤了竹桃过来。


    “竹桃你看看,酒儿,愿儿,这俩个小字,哪个更好些?”


    沈凝忽地出声,打断了竹桃的思绪,竹桃快步走至沈凝身侧站定,闻言局促一笑:“奴婢愚昧无知,也不过识得零星几字,肚子里没有丁点墨水,哪懂得这些呢,公主折煞奴婢了。”


    沈凝却只是笑:“如果定要让你自之中选择一个呢,或者别的也行。”


    江鸣谦到朝晖堂之际,看见的便是这一幕。


    刹那之间,一整日的疲惫好像都被尽数轻扫,他长出一口气,仿若置身云端一般,今日在大殿之上因着立后之事被那些老东西明里暗里阴阳的怒气,都好似尽数消散了。


    “聊什么呢?”


    江鸣谦悄无声息的,吓了竹桃一大跳,她连忙俯身跪了下来。


    “不知陛下到来,奴婢罪该万死,奴婢见过陛下,陛下万福。”


    “行了,起来,都下去吧。”


    江鸣谦不甚在意地开口,走至榻边坐定,他垂眼望着沈凝,轻轻拽过她的腕子将她的手攥紧,沈凝顺势将手中的信笺塞进江鸣谦手里,抬眼望向他。


    江鸣谦随手翻开信笺看了看,嘴角扬起一抹浅笑,记得前些日子他与凝儿就这般倚在榻上,商量了许久未来孩子该唤什么名字,好久才斟酌出一个结果。


    现下唯独这乳名,还没有做出定夺。


    “凝儿喜欢哪个?”


    沈凝凝思一瞬,似是拿不定主意,因着坐久了有点吃力,她轻轻依在江鸣谦怀里,认真思索起来,好半晌才接着道。


    “酒儿如何?”


    江鸣谦并未认真听沈凝在说些什么,他只是垂眼望着她,在眼底描摹她的眉眼,心间软的一塌糊涂:“如何都好,凝儿看着办。”


    “那就唤酒儿好了。”


    “好。”


    郑重其事地应下,江鸣谦便见沈凝略显疲惫的阖上了眼,这些日子,她变得愈来愈嗜睡,或许是因着快要临盆的缘故。


    扶着沈凝躺好,江鸣谦嘴唇微颤,想说的话堵在唇间,有口难言,嗫嚅半晌,他才试探性地开口,轻声问询沈凝。


    他说:“等此次孩子出生,我们便大婚好不好?”


    江鸣谦说着,指腹微动,抚过沈凝的面颊,他望着远处,面色晦暗不明,不知在想些什么。


    许久沈凝也没有回话,江鸣谦并不在乎,他自顾自的接着道。


    “你想以什么身份嫁与朕,都由你说了算。”


    听到这句,沈凝终于有了反应,她抬眼望向江鸣谦,目光倏尔凌厉起来:“若是以我自己的身份……陛下就不怕这天下人说你冒天下之大不韪,破坏纲常,逆天而行,有悖人伦吗?”


    “朕怎会在乎那些东西?朕一直以来的担忧的……不过是你的感受。”


    “陛下还会在乎我的感受啊?”


    沈凝声音很低,江鸣谦一时间没有听清,他略显疑问的又问了遍。


    “凝儿你方才说什么?”


    “没什么。”


    江鸣谦微顿,眼睫低垂,也没计较,而是兀自接着道:“他日史书工笔,也不过身后之事,朕,只求当下。”


    说到此处江鸣谦停顿半晌,他望着沈凝,眸光微暗:“当时之所以寻着齐心乐,不过是不想让你背负骂名……现下,若你决定以自己的名义嫁与朕,谁敢嚼舌根,朕定会……”


    沈凝轻叹口气,只是笑:“陛下,你堵不住这天下悠悠之口的,况且臣妹承受不住这天下人的怨怼。”


    江鸣谦了然一笑:“那也无妨,朕都有安排,只要我们凝儿一声令下。”


    沈凝神色稍冷,眼底波光流转,她靠在江鸣谦怀里阖上了眼,半晌才轻声道:“如何都好,陛下着手安排吧。”


    “好。”


    ……


    一个月后。


    “有老奴在,公主尽可放心。”张嬷嬷擦了擦沈凝额角渗出的薄汗,轻声宽慰道:“公主不怕,不怕啊,皇子定可安全出生。”


    沈凝没有回话,只是笑,她将视线投向远处,飘忽不定,不知在想些什么,张嬷嬷望着她,心里一紧,没来由的,觉得公主面上竟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决绝。


    半晌,沈凝的唇才张了张,张嬷嬷缓缓凑近,意图听清她究竟在说些什么,可生产在即,张嬷嬷着急的吆喝着一众人各司其职,最后也没有听清她唇间究竟吐露了些什么。


    好半晌,等张嬷嬷忙完一切,俯身攥紧沈凝手的刹那,才忽地忆起她方才的唇形。


    她说的好像是……


    她说:“我摸到自由的边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牢笼(22) 一更


    何为自由?


    这广袤天地, 这世间万物,为何于多数人而言,所谓自由不过探囊取物。


    而有的人, 却仿若迷失在海岸线的船只,在一次又一次惊涛骇浪的激打下已然摇摇欲坠,不堪重负。


    都不必再等下一波大浪,微小的海浪骤然袭来……便猝然坍塌, 化为虚无。


    可自欺欺人的想,若如此, 又怎么不算自深海之中……获得永生?


    那便算是摸到了自由的边。


    沈凝认真地想。


    时至今日这么些年,每每午夜梦回, 她总会思及当年那场大火, 它将一切的污脏和罪恶深掩, 将爹爹和娘亲埋葬在灰烬之中。


    于多数人而言, 她已然顶顶幸运, 是多福之人。


    她确实没什么好埋怨的。


    她就是在为赋新词强说愁,她明明过着仿若造梦者幻化成的绮梦般的生活, 不过付出丁点报酬,她理应将所有的坏全盘接收, 如别人所想那般一醉方休。


    说到底,旁人不过用不识好歹几字便能草草概论, 这世间比你苦难之人比比皆是,你之所受,不过尔尔。


    可人若是觉得困乏, 便该前去歇息,而不是团团而坐,听闻他人讲起, 这世界有诸多之人,又是谁谁他们比起你,更要困乏。


    所以呢,这般比较下来,便会不乏了吗?


    人究竟是在为着什么而活?


    强撑着一口气,沈凝掀起眼皮,视线自一众人面上轻扫,可不过须臾,眼前便一片混沌,她长出一口气,努力留存着心底最后一念的理智。


    与此同时,张嬷嬷倒吸一口冷气,声嘶力竭地叫喊出声。


    “不好了,不好了,刘太医,刘太医!公主正气不足,耗气伤力,以至浆干血竭,现下人已然有点意识不清!”


    听着殿内传来一阵嘈杂,而方才沈凝的痛呼声却几近不可闻,没来由的,江鸣谦心中一紧,因着焦急而来回踱步的脚步微滞。


    指腹微动,江鸣谦凝思一瞬,就在他意图走至殿门的同时,门随着“吱扭”一声沉重声响,被推开了。


    竹桃自里奔袭而出,望上去已然状若崩溃,不等跪伏在江鸣谦脚下,她便已然哭喊出声。


    “陛下,不好了,公主她血竭,现下虽然依着张王两位太医的法子已然恢复些许元气,可人的意识依旧混沌,而且太医说,说孩子……孩子多半是保不住了……”


    几乎是在闻言的一瞬间,江鸣谦便觉喉头一梗,下一瞬,一阵腥粘的铁锈气味便自他口腔之中蔓延。


    即使自临盆之际,他就即可遇见的诸多情况做了预演和万全打算,可意外总是猝然降临,居高临下地嘲讽着众生的渺小。


    刹那间,他只觉他只能依靠着身体的本能向前迈着步子,彼时引以为傲的处变不惊在此刻骤然迸散。


    久违的,他脑内,竟有一瞬间的空白。


    微一动作,就好似有万千蝼蚁自骨缝之中啃噬,痛疼在顷刻便至他四肢百骸蔓延。明明他距离殿门不过短短几步距离,可在这刹那,却仿若隔着深渊一般。


    毕竟一朝行差踏错,便会万劫不复。


    大步行至殿门之前,手指堪堪搭上暗扣,还不等他动作,身侧的刘嬷嬷便伏倒在地,一把拽住了他的衣摆。


    “陛下,不可啊陛下,女子生育本就不洁,会带来不祥之气,陛下千金贵体怎可沾染?还请陛下三思,老奴求……”


    阴恻恻的双眸自那老嬷面上扫过,江鸣谦眉头一压,面色可怖,周身气场阴沉的骇人。


    他抬腿便至其当胸一脚,打断了这老嬷未说出口的后半句话,这一脚他用了十足十的力,那老嬷轻咳一声,鲜血瞬间便自唇间澎涌而出。


    “找死!”


    说完这句,江鸣谦大步跨进殿内,他深吸一口气,厉声道。


    “公主当下情况如何?”


    几乎是在江鸣谦出声的刹那,刘太医便自内殿跑出,他跪伏在地,整个人颤抖着开口。


    “回陛下的话,公主虽已恢复了意识,可血流不止,张王两位太医正在设法为公主止血,可情况不容乐观……而皇子……”


    刘太医双唇嗫嚅,即使故作镇定,也没鼓足勇气将最后半句和盘托出,他比这殿中任何一个人都清楚,里面那位和她肚子里的那个,对陛下意味着什么。


    为着今日公主生产,陛下专门请了当年为已故的皇太后接生的婆子以及太医,其中张王两位太医可是当朝唯一两位女太医,就女子生产之事可谓得心应手。


    这么多年以来,俩人一直被陛下养在不知何处,直至公主有孕,他也才算得幸见到两位太医。


    若是这两位再束手无措……那里面那位今日必定是……


    思及此,刘太医倒吸一口冷气,只觉小命难保。


    “无论用尽什么法子,定要保证公主安全无虞,其他的,都可以舍弃。”


    “是。”


    嘴唇止不住的轻颤,江鸣谦根本没有察觉,他在说方才那番话之际,声调抖得不成样子。


    即使强撑着一口气,可不受控地,他依旧觉得呼吸微滞,背脊发寒,一直至行至榻边攥紧沈凝的手,他都觉面前一阵虚无。


    沈凝整个陷于枕间,长发散乱,周身都被浓重的血腥气味层层包裹,感受着掌心之中传来的温度,沈凝偏过脸,望住江鸣谦。


    似是早就料到江鸣谦会来,她唇边溢出一抹浅笑,她就这般望着他,瞧上去,竟有几分畅快和松散,她回握住他的手,在张嬷嬷一次又一次用力的指示下,攥紧他的手借力。


    身侧的宫女冲着江鸣谦低声解释道。


    “虽此时若强行生产,小皇子必定……可为着公主的身子,刻不容缓,相信有陛下陪着公主,公主定会顺遂安康,逢凶化吉。”


    江鸣谦没有吭声,仿若置若罔闻,他望着沈凝,只觉悔之莫及。


    接过竹桃递来的帕子,轻擦着沈凝额间的薄汗,江鸣谦眼底一抹黑色暗涌,攥着沈凝的手都在止不住的发颤。


    他颤抖着开口,声音喑哑:“是朕不好,都是朕不好。”


    沈凝面色苍白,嘴唇毫无血色,整个人仿若被暴雨淋湿的花骨朵,毫无生机,她颤抖着张了张嘴,整个人痛呼出声。


    因着疼痛,沈凝压根听不清江鸣谦在说些什么,她收回视线,只觉面前昏昏沉沉,她什么也望不真切,因着太过用力的缘故,指尖都陷进了江鸣谦的掌心。


    终于,自沈凝惊叫一声,张嬷嬷随之松了口气,顾不得抹面上的泪痕,便冲着江鸣谦匆忙道:“是个小皇子,可是……”


    最后半句,张嬷嬷并未说出口,便已然哽噎说不出话来,可殿内所有人,都知晓她未说出口的后半句话,是什么。


    江鸣谦看都没看那孩子一眼,注意力全集中在沈凝身上,他轻轻擦拭着她眼尾溢出的泪水,轻声称赞她。


    “好了,都结束了,我们凝儿是这世间顶顶勇敢之人,以后朕守着你,我们俩人好好的活……”


    沈凝闻言,面容复杂,叫人忘不清她的心绪,她强撑着一口气,抬眼望住被张嬷嬷揽在臂弯的孩童,忽地凄然一笑。


    半晌,像是周身所有的力气都被尽数抽离,她面容微颤,冲着江鸣谦轻声开口。


    明明因着疲惫至极而气若游丝,可字字句句,却那般坚定决绝。


    她说:“江鸣谦,我自己的身子,我自是最清楚其状况,你让殿内所有人都退出去,我有些话,想单独对你说。”


    “好,朕知道了,朕现在就让他们全都出去。”


    可江鸣谦虽嘴上这般说,可仿若置若罔闻,他出声唤了一声王太医,冷声问询着沈凝当下的情况。


    “回禀陛下,按理说来,公主已然生产,不会再有什么大碍,还挺陛下宽心,现下出血已然止住,若是等到明日公主……”


    说到此处,王太医倏地止住了嘴,因着她望见沈凝身下,又有鲜血涌出,血流如注。


    王太医瞪大了眼,只觉一股寒流自尾椎朝周身蔓延,她面色煞白,惊恐万分:“怎么会,明明已然止住了血,怎么会?”


    沈凝的视线已然模糊,感官都在这瞬间,变得愈发的迟钝,她忘得见周遭所有人的唇张张合合,可却丝毫听不清,她们究竟在说些什么。


    可似是预料到当下都发生了什么,沈凝了然一笑。


    她轻拽江鸣谦的手腕,意图让他将视线,能稍稍自她面颊之上停留,可江鸣谦只是安抚似的拂过她已然汗湿的鬓角,视线便自她面上移开,焦急着不知在向周围之人说些什么。


    深吸一口气,沈凝只觉思绪飞的老远,连抬眼望住他的眼眸,都只觉力不从心。


    可她唇间,还有千言万语想要表露。


    为着今日这天,她算计了这般多,现下人之将死,又怎么能不将一切说于他听呢。


    那多可惜。


    这么想着,沈凝用尽彼时身体所有的余力,唤了江鸣谦一声,她轻声开口,仿若话家常般。


    她说:“江鸣谦,这一切都是我设计的,从一开始,我便没想为你生下这个孩子,你这种人,怎么配有孩子呢,江鸣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囚花(1) 一更


    简单的字句自唇间吐露仿佛不过就是一瞬间的功夫, 可落在心底,却字字诛心,句句入骨。


    难怪世人皆道心境被摧毁不过就是顷刻之间。


    从前沈凝从未觉得时间飞逝, 诸多貌似简单之事竟如此不可预见。


    好生奇怪,一眨眼,竟然又是一年冬天。


    思绪逐渐下沉,强撑着一口气, 沈凝抬眼望向江鸣谦,望他面上的反应, 他眼底一抹黑色暗涌,面上晦涩不明, 和往常一样, 将他心中所想尽数深掩。


    这些时日以来, 她最常做之事, 便是猜测他的心绪, 他忽然加重的力度,他时常皱起的眉头, 以及……藏在他那波澜不惊的面孔之下的……复杂心绪。


    原先是因着想少受点疼,现下, 确是没有这个必要了。


    这么想着,沈凝自嘲一笑, 她垂下眼睑,不再望江鸣谦,她归拢着四散的心绪, 轻叹口气,将积压在心底,早就想吐露的字句, 和盘托出。


    或许是因着实在累及,又或许是因着最后一丝力气也已然消耗殆尽,她说起话来,颠三倒四,语无伦次,明明最擅长展露自己的心境,可在这刹那,却有些词不达意。


    她说:“知无法逃脱这般命运,我便做了此般决定,我总说你这种人怎么配有孩子,其实少说了后半句,我也是,我们都是罪人。”


    “江鸣谦,我没法说服自己接受于你,更接受不了,在如此情形之下,而产生的孩子……他的出现将时时刻刻提醒着我,我被你,逼到何种境地。”


    “娘亲曾说,心悦他人的前提,便是给足那人足够的尊重,江鸣谦,你总说你爱我怜我,没我不可……可我感受不到你哪怕如施舍般的丁点怜爱。”


    沈凝的眼神空洞而怅然,逐渐飘忽不定,说话之时声音很轻,字字句句仿若鸿毛一般,可落在人耳间,却好似重于泰山。


    人与人之间的连系,其实总是掺杂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因果,为何会相遇,为何又会生出感情,情感之间如何骤变,其实相比较自己,也没法一一想明。


    随着日月更替而逐渐被改变的……又有谁说得清。


    渐渐地,沈凝只觉面前一阵虚无,随之其他的感官仿佛也在逐渐消逝,她不知江鸣谦有没有回话,也不知身边的人究竟都在说些什么。


    他们是在哭吗?


    因着她而落泪吗?


    一切都是她咎由自取,其实真没什么好哭的。


    从一开始,她便算计着她和那孩子的两条性命,这些时日,她日日绣成的肚兜,每个躺在江鸣谦怀里不能安睡假意顺从的日日夜夜……


    为着的……算计的……都是今日。


    这些年来,因着时常将养着,她诸多擅长之事已然逐渐懈怠,可唯独岐黄之术,却始终不敢忘却,这是娘亲自幼教习于她,希望有朝一日,若是需要,能助她一臂之力。


    她向来所学,皆是如何悬壶济世,救世济民,她看穿这世间的诸多苦难,只想有朝一日能学有所用,用有所获,可不曾想,她用此来做的第一件事……


    竟是来算计她亲生孩子的性命。


    她罪无可恕,每每孤枕难眠辗转反侧,总是思极初心如何被违背,性命又是如何悄然流失。


    她罪孽深重,可自下定决心的那刹那起,她便没想过走回头路。


    因着要提防江鸣谦以及自她身侧围绕着的太医,她每日设法下的剂量很小,除了她,没有人能够察觉,可如此药效发作,便只有在孩子足月。


    这一切都是她预计到的,她……从不后悔。


    这么想着,沈凝轻轻阖上了眼,她强迫自己于面上扬起一抹弧度,无意识间,言语间又沾染上了哀戚。


    她说:“求你了,江鸣谦,你放过我……好不好,就当你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施舍我哪怕丁点怜爱,求你了。”


    这些日子以来,她软声细语求过江鸣谦诸多事,可她所言,向来无足轻重,她的愤慨,也是微乎其微。


    可现下……都已无所谓,只要此次能够……得偿所愿。


    思绪募地回溯,彼时一年一度的浴佛法会,她向来严阵以待,但其实幼时所求之事,从来都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如愿。


    不知怎的,在她昏睡之际的最后一刹,她忽地忆起,当时最后一次求签。


    签上写着什么呢,好像是……沈凝有些记不清了,但她清楚地记得彼时住持是如何为她解签。


    他说:“不会让你如愿。”


    …………


    一年后。


    “士志于道,而耻恶衣恶食者,未足与议也。”


    “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


    自一阵荒芜的田野之侧朝里望去,便见一排土阶茅屋隐自山脚之下,幽深且调敝,只有时不时传来朗朗的读书声悠扬悦耳,叫人短暂忘却此处的贫瘠。


    一阵孩童杵着手肘望着站在不远处的夫子,摇头晃脑地跟读着。


    倚在最前侧的一个孩童,眼珠骨碌碌一转,瞧上去思绪已然飞了老远,直至戒尺轻扬,落在他面前的长桌之上。


    那孩童才像忽然回神般,冲着面前之人粲然一笑,紧接着便又有些窘迫般冲其轻吐了吐舌头,虽面上瞧上去有些许愧疚,可开口言语之际,却没有丝毫歉意。


    “忘姐姐……”


    说着那孩童轻捂上嘴,眼底闪过一丝诡秘,可不过一瞬,他便轻眨下眼,意图将眼底的情绪深掩,但却压根无济于事,见状他也不再作伪,而是轻笑两声,拖长声调撒娇道。


    “江夫子,忘姐姐,人家都饿了。”


    沈凝闻言,笑容短暂的凝滞一瞬,眼神也随之黯淡几分,良久,她自嘲一笑,微敛面上的倦怠。


    明明已然过去这般久,听别人喊起这个她随口胡诌的名字,她还是没有完全适应,明明她已然做了一年多的江忘。


    那孩童并未注意到她面上的复杂情绪,而是起身站定,视线自一众人面上闪过,高声道:“快,你们都齐声告诉忘姐姐,是否都饿了?”


    “是有点……江夫子今日去我家用晚膳好了!”


    “去我家,今日我阿娘烙了饼!”


    无视一众人此起彼伏的叫喊声,那孩童拽过沈凝的手轻轻晃了晃,嘟了嘟嘴。


    “忘姐姐别听他们说,今日阿兄说他猎到一只野兔,宰杀之后为我打牙祭,今日散学过后忘姐姐便随我一道去家中用晚膳吧,阿爹阿娘看见忘姐姐必定会万般开心的,好不好嘛,忘姐姐。”


    说着也不等沈凝回话,此孩童斜过眼自一众人面上扫过,招摇道:“今日忘姐姐归我了!”


    “切!”


    沈凝见状,有些无奈的轻笑一声,她皱了皱鼻子,抬手自面前的孩童鼻尖轻刮一下,揶揄道。


    “好,待会儿我便同我们成儿前去,然后和刘叔刘婶以及刘家大哥哥好好说道说道,我们成儿今日自书斋的表现,如何呢?”


    “啊?”


    刘成闻言,瞬间便皱起了眉,他长叹一声,哀嚎出声。


    “不要啊,忘姐姐,这样阿兄必定会杀了我的,村里好不容易来了你这位知识渊博的先生,我若是不跟着你废寝忘食而是虚度光阴,阿兄定会要我的命!”


    “现下知道怕了?来不及啦!”


    “忘姐姐!”


    沈凝轻笑一声,眼波流转,她轻掐了掐刘成的脸,重新走至书案旁站定:“好了,也到了用晚膳的时辰了,既如此,便就此散学,大家回家用晚膳吧。”


    在一阵起哄叫好之声中,沈凝轻叹一声,轻敲了敲书案,唇角笑漪漾开。


    “好了,都别急着走,有些话我还未说完,明日我要检查今日所学的功课,背不下来者老规矩处置,都记下了吗?”


    “是,忘姐姐!”


    紧接着随着一阵踢里哐啷的声响,一众人一哄作鸟兽散,唯余刘成站在原地不紧不慢地收拾着书箱,直至沈凝准备踏出屋门的瞬间,提起书箱便飞奔至沈凝身边,央求道。


    “去我家中用晚膳吧,好不好嘛,忘姐姐。”


    沈凝轻笑一声,虽不置可否,可她牵过刘成的手,朝着他家所在的方位缓步走去,刘成见状终于松了口气,夹着嗓子道。


    “忘姐姐最好了!”


    行至第一个山头,张婶靠在自家檐下和几个婶子大声话着家常,在沈凝走近的瞬间抬眼望住俩人,冲着沈凝殷勤道。


    “忘丫头,可算等到你了,这些胡瓜是婶子地里结的最大最好的,你拿些回去,放在屋子里啊,留着慢慢吃。”


    张婶用指尖抠了抠已然干涸在手心的泥土,将手中的胡瓜一股脑的塞进了刘成怀中。


    “成哥儿,兜好了,全拿到你忘姐姐屋里去。”


    快步朝着张婶凑近了些,沈凝抬手攥紧她的手,眼底掀起一抹涟漪,面上的感激之情溢于言表,她出声感激道。


    “谢谢张婶,这些日子你送我的物件,家中都快放不下了,赶明儿我给婶子绣的衾被好了,忘儿便给婶子送来。”


    “好,忘丫头,自从你来到村子里,带着这帮哥儿们识字,该是我们感谢你,忘丫头对着婶子不必客气,知晓了吗?”


    “是。”


    沈凝应了声,心间涌上一股暖意。


    时间仿若白驹过隙,细细算来,这已然是她来到这繁树村的第二个年头,这些时日以来,不知怎的,她的记性愈发差了起来。


    她甚至记不清她是怎么存活下来,怎么自江鸣谦身侧逃离,又是如何到的此处,每每想起这些事,她便头疼的厉害。


    她也懒得想。


    按理说,以她所下在她身上药物的剂量,她这条命,定是保不住的……看来上天让她苟延残喘,便是瞧不上她这条贱命。


    思及此,沈凝自嘲一笑,也好,活着才好赎罪不是,死有什么难的,难的是如何活。


    “忘姐姐,在想什么,我唤你这么几声,你都没有理我?”


    刘成忽地出声,打断了沈凝的思绪,她轻揉了揉眉心:“没什么,咋们走快些吧,雪好似落得愈来愈大了。”


    “好的,忘姐姐。”


    又是一年冬天啊,沈凝心想。


    风雪肆虐,似雾非雾,抬手裹紧身上的衣物,沈凝将视线投向远处,不知怎的,眼底腾地升起一层雾气,她的视线逐渐模糊。


    要不是掌心传来的丁点温热,以及刘成叽叽喳喳的言语落在耳边,沈凝都仿佛生出一种错觉,只有她一人自此前行,不受控地,她募地攥紧了刘成的手。


    像在证明什么似的。


    像是感受到她忽地加重的力度,刘成抬眼望了她一眼,回握住她的手,沈凝垂下眼睑望向刘成,眼波柔软。


    下一瞬,她听见刘成轻唤了她一声,紧接着,又有些莫名的,一阵嘈杂的声响自她耳边响起,沈凝轻颦起眉,条件反射的,朝着四周环绕一圈。


    什么都没有。


    自耳边萦绕的声音好似出自多人唇间,沈凝压根分辨不出他们究竟在说些什么,好半晌,才有一句,万般清晰地,落进她的耳畔。


    是她一年前,临盆之时昏睡之际,莫名飘至她脑间,她怎么都没想起的那句签文。


    签上写着———


    始终全所守,此事古来难。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囚花(2) 一更


    “紧赶慢赶, 还是误了吉时。”


    撑起紧攥在手中的油纸伞,碧秋轻叹口气,她略一抬手将沈凝自步辇之上搀扶而下, 视线自她腿间掠过,嘴唇微颤。


    “若非……”


    望着在一旁侍候着的侍卫落于两人身上的视线,碧秋万般无奈地闭了嘴,可心间不间断地涌上自责, 一时间懊恼不已。


    “都是奴婢不好,这误了吉时……”


    “怎么也怪不到你。”


    沈凝回神望了碧秋一眼, 自面上挤出一抹浅笑,忽视腿间如蚁虫啃食般的痛感, 出声宽慰起碧秋来。


    “无妨, 心诚则灵。”


    可虽话是这般说的, 沈凝心间也恍若击鼓一般。


    她不受控地垂眼, 望向被她紧攥在手心……字迹已然有些许斑驳的竹简,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着内心的不安。


    此时, 乌云蔽日,天空阴沉, 好似云层吸附着虚幻的迷惘,将天地间尽数浸染, 一如她当下的心境一般。


    沈凝轻闭上眼,脑海间不由得忆起方才自金銮殿之上怒气冲冲歇斯底里怒吼着的皇上……也不知她的法子可有奏效,五哥可有脱离困境。


    虽并不想承认, 可今日到底是诸事不顺。


    实为大凶。


    “静亭师太想必还在慈安堂候着我们,别再耽搁了。”


    “是。”


    轻提衣摆,沈凝奔袭自雨中, 行色匆匆地推开慈安堂木门的刹那,静亭师太将将把放置在一旁的佛珠拾起缠绕自手腕之间。


    似是早有预料,她并未在意来人的莽撞,面容之上蕴现了然,她起身走至沈凝身侧,抚去她额间被雨水浸湿的长发,缓声道。


    “施主您总算来了,贫尼已经等了您,许久了。”


    “实在抱歉,耽搁了时辰。”


    沈凝嘴唇微颤,最终也并未言明今日为何来迟,迟了便是迟了,言说再多的理由解释,也已然旷日弥久。


    “日月既往,不可复追。”


    沈凝应了声,诚惶诚恐地将手中的竹简朝着静亭师太递了过去。


    “有劳您。”


    自沈凝手中接过竹简,静亭师太静默良久。


    沈凝见此,不由得心间一紧,明明不过短短几行字,也不知静亭师太为何却看了如此之久。


    就如此好半晌,静亭师太才募地抬眼,颤抖着声音轻声问询沈凝。


    “施主可是一人前来与此?”


    “是。”


    沈凝点了点头,有些不明所以,不知她为何会问及此事,出门之际五哥是想陪她一同前来,可他腿疾相较于她还要严重许多,实在不能下地,便只能作罢。


    轻叹口气,静亭师太又接着问道:“施主所求为何?”


    “所求嘛……”沈凝垂下眼,不知在想些什么,好半晌才接着道,“是……”


    明明是静亭师太主动问询,可在沈凝张嘴的一瞬间她却募地惊叫一声,阻了沈凝未说出口的后半句话。


    “罢了,罢了……如何介入他人因果……”


    静亭师太说着,声音逐渐变轻,沈凝并未听清她究竟说了些什么,她只望见了她眉宇之间的无奈。


    心间募地闪过一丝不好的预感,沈凝面容微颤,有些莫名地,眼底腾地一声闪过些许水光,她轻眨下眼,与静亭师太遥遥相望。


    明明她们之间,没有任何遮蔽,明明她们能忘得见彼此眼底的心绪,明明……可偏偏就仿若隔着一层薄纱般,面前一阵虚妄,什么也看不透。


    然后她望见静亭师太缓缓开口,她说。


    “无论施主今日所求为何,都不会如您所愿。”


    沈凝闻言,心猛地一沉,若不是碧秋在身侧搀扶着恐怕早已眼前一黑瘫倒在地。


    可这并不是静亭师太想要说起的关键,她轻叹口气,转身朝里间缓缓走去,边走边接着道。


    “施主以后都不必再来了,对了,施主今后所求,事事也不能完全,诸多因果缠绕自您身侧,仿若密织的细网,至于源头……”


    天机不可泄露。


    沈凝怀胎的每一月,身子还允许的每一夜,她日日都要自佛堂虔诚的祈愿。


    “信女沈凝,作恶多端,罪大恶极,虎毒尚且不食子,可我却为一己私利,做出此等之事,再也无颜面苟活于世,但求一死,除此以外,别无所求。”


    “今后所求皆虚惘,施主,回去吧……”


    沈凝惊叫一声,猛地睁眼,她自榻上坐起,刹那间心跳不止,脑海间反复萦绕着静亭师太当年所言。


    这些曾经因为不知是何原因而消散的记忆,在这刹那,她终于亿起了个完全。


    不受控地,沈凝抚着心口痛哭出声,胸间强烈地挤压感直教人喘不过气,心田仿若有千斤重的烙铁一般。


    不等她整理好情绪,不等她眼前恢复清明,她的感官却愈发清晰,理所当然的,感受到了那自她苏醒之刻起,便萦绕自她身上,那有如实质的……视线。


    追寻着,那仿若粘黏自她身上的暗流,沈凝缓缓转过头,在眼前彻底恢复光亮的一瞬间,望住了……江鸣谦的眼眸。


    他一如从前,就那般立于塌边。


    所以啊,上天还是没有听见她的祷告……没有人能听见她的祷告。


    他的视线就那么不咸不淡地,落自她的面上,一如从前。


    顷刻之间,沈凝只觉四周的光亮好似骤然熄灭,在这刹那,她望见了静亭师太口中那密织的细网,她弥足深陷。


    所做一切,不过都是一场虚无。


    脑海几乎是在一瞬间便彻底失去了思考能力,沈凝惊叫一声,已然被汗濡湿的手紧紧攥紧衾被,她用尽身体残存的余力,挣扎着自榻上爬起,意图逃离这一切。


    怎么会呢,她明明已经呆在繁树村足足一个年头,她教习那里的孩童读书认字,她昨晚至诚哥儿屋头用了晚膳,回来便早早歇下。


    她过着再普通不过的生活,她不过就是好好睡了一个不用胆战心惊如履薄冰便能天亮的整觉,怎的竟又回到了这地狱。


    她定是在做噩梦。


    江鸣谦并未动作,他负手而立站在榻边,静静望着沈凝的举措,面上晦涩不明,不知在想些什么。


    如此半晌,直至沈凝足尖踩至地底,却因着没有力气而整个跌落在地的瞬间,他才向前轻跨半步,挡住了她面前的唯一光亮。


    眼前募地一黑,沈凝微征,或许是因着躺了太久的缘故,一时间她压根想不清辨不明当下到底发生了什么。


    好久,她才像忽然回了些许神一般,伏在地底痛哭出声,她哭得悲恸,几尽痉挛。


    辛苦铸造搭建的一切宏伟成果仿若在方才还屹立于她面前,可终究一切不过海市蜃楼般,弹指一挥间,便骤然倾覆。


    沈凝紧攥着手,指尖几乎陷进掌心,传来的虽然微弱却清晰的丝丝痛感诉说着面前的真是,可自欺欺人一般,她却依旧不想面对眼前的现实。


    直至被迫扬起脖颈,直至下颌之处传来熟悉的温度,直至再一次望见面前之人的眼眸,直至他眼底的怒意呈燎原之势自四周蔓延……撕裂她的五脏六腑。


    黑云压城城欲摧般,他轻唤她一声,几乎咬着牙一字一顿,他掐着她下颌的手用了十足十的力,他厉声问询道。


    他说:“你辛苦铸造的美梦之中,都有谁,你过上了怎样的生活,你憧憬的美好今后,可有朕?可有朕与你的孩子!”


    江鸣谦说着,不知何时指尖已然悄然下滑,握住了沈凝的脖颈,他脊背那般□□,不过微微探下身子质问,可却像被深埋在土壤之中的根系一般,绝望的不见天日。


    他指腹上的薄茧自沈凝的脖颈反复摩挲,直至她原本白皙的肌肤之上浮现一层暗红,那破了皮的丝丝血痕深深嵌入他的眼底,映射出一层血光。


    沈凝没有回话,也没有丁点挣扎,明明依着江鸣谦的举措喘不过丁点气息,但她却只是笑,笑的那般夺目粲然。


    可落在江鸣谦眼底,这笑容就仿若利刃一般,尽数刺入他的胸口。


    深不见底的伤口涌出鲜血,染红了他们望向彼此的视线,筑造着无法横跨的鸿沟。


    数月之前,跪至殿内的太医,那自他们唇间吐露出的简单字句,却让他挺了这么些年坚挺的背脊在那刻骤然弯曲。


    若不是紧紧攥着身侧的案几以做支撑,他恐怕便要万般潦倒地……跌落在地。


    他会如丧家之犬一般,爬伏在地,顷刻,他感受着心间有什么东西在瞬间炸开的悲壮感,腥红一片,美的惊奇。


    他们说:“公主此番身子亏空严重,今后可能再也醒不来,仿若……仿若活死人一般……而理所当然的,即使公主有幸转醒,也必定……必定不能再有孩子了。”


    不过十月,不过十月,距离沈凝有了孩子距今也就十月,他忽地就没有了和她的今后。


    骤然回神,江鸣谦松开了紧攥着沈凝脖颈的手,他像是被抽离了身上最后一丝支撑一般,整个跌落在地,他微一使力,稳住身形屈膝跪在沈凝面前,强撑着涣散的精力。


    他厉声道:“你为何不直接设法杀了朕,你机关算尽心机颇深,你为何不直接杀了朕!


    沈凝一征,随即轻笑出声,她终于开口言语,说了苏醒以来的第一句话,她说:“你以为我不想吗,江鸣谦,我比谁都盼望着你去死!”


    江鸣谦闻言,微抬眼皮,眸间晃出一抹狠厉的光,双眸因充血而肿胀泛红,他逐字逐句,言语间裹挟着绝望。


    “当下给你机会,来啊,杀了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 囚花(3) 一更


    “人为何总是言不由衷?”


    “你说什么?”


    沈凝没有急着回话, 仿若陷入沉思一般,她提着食盒缓缓走至江鸣谦身侧,将糕点自食盒之中取出一一摆放齐整, 这才抬眼望向江鸣谦。


    她嘟囔着嘴,望上去满腹狐疑,半晌轻叹一声,似是认真思索也不得其解, 这才重新开口问询江鸣谦。


    “五哥,为何明明是最为亲近之人, 为何有话不能好好说过,为何多数人总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为何明明心间不愿又像想证明什么似的, 要出言试探?”


    江鸣谦闻言, 笔尖一顿, 笔墨瞬间便至纸帛之上晕开, 他轻笑一声,随手将手中的笔轻掷在一侧, 抬眼望住沈凝,自她鼻尖轻刮一下, 揶揄道。


    “又偷看那些话本了?”


    “啧,五哥!”


    江鸣谦不合时宜的话语瞬间将沈凝心中那些将将萌芽的少女心思扼杀, 沈凝轻嗤一声,不乐意道:“以后再有什么,都不再说与五哥听了!”


    “好了好了。”


    将捏在指间的桂花糖糕塞进沈凝唇间, 江鸣谦微敛面上的表情,收起方才那副玩世不恭的态度,郑重其事地望住沈凝。


    他坚定道:“无论以后发生什么, 五哥对着你,一定有话好好说,言行合一,不试探于你,好不好?”


    “谁问你了?”


    沈凝撇了撇嘴,仿佛压根不信江鸣谦所说的话,可嘴角不自觉的上扬起一个好看的弧度,她起身背对着江鸣谦走向殿门,朝着他挥了挥手。


    “我才不信呢,你定会心口不一,试探于我。”


    一语成谶。


    不过是一瞬间的功夫,往年之事便萦绕自江鸣谦脑海,刹那之间,他竟有些许慌乱,他方才问于她的那些话,他明明都知道答案不是吗?


    他在躲避什么,又在自我欺骗什么?他又究竟想试探些什么?


    他心里不是最清楚不过吗,反正事实不会如他所愿就是了。


    曾几何时,他携万千将士,立于敌军城门之下,他派手下将士在城下叫骂,嘲笑那守城之主的怯懦;他骑着战马长驱而入,将无数之人斩于马下,耻笑他刀下亡魂的渺小。


    在他心中,人虽生为肉眼凡胎,但又怎能此般怯弱。


    可在这一瞬间,为着心间那个已经知晓答案的疑问,无关生死,他竟怕到发抖,不知他原先在不自量力些什么,他不过也是这芸芸众生之中最普通不过的一个。


    他畏缩懦弱,在她面前,他向来没什么特别的。


    思及此,江鸣谦猛地朝沈凝凑近些许,他上手一把攥紧她的手腕,拽着她的手便自他腰间抚过,直至她的指尖覆上被他别在腰间的那把匕首。


    刹那间,沈凝指尖便触及到一阵凉意,微一使力,指腹之上仿佛都印刻镶嵌在其上珠石的纹路,不受控地,她指尖微颤。


    她清楚的知晓着此匕首的来历,连其上的珠石是遣何人镶嵌在上面,她也清楚地知晓。


    他在赌什么,又在算计什么,难道自他心中,人总是一成不变?


    沈凝瞧上去很是倦怠,她轻颦下眉,强撑着涣散的精力,可开口言语之际,依旧气若游丝般。


    她说:“你以为时至今日,我还会念着那点儿旧情,思及那些回忆,对着你下不了手吗,若你这么想,那你还真是……高估我对你的那点感情了,江鸣谦。”


    说着,沈凝没有丝毫犹豫,她将匕首自他玉带之中抽离,猛地抬手,用尽身体彼时所有的余力,将手中的匕首,朝着江鸣谦的咽喉之处狠狠扎了下去。


    与此同时,沈凝脑海之间萦绕着幼时江鸣谦教习她的那句。


    “喉骨左侧旁开两指左右,唤做人迎穴,若想将所恶之人一招毙命,可刺入此处,记下了吗?”


    江鸣谦没有避躲,他抬眼,望着沈凝的举措,一时间竟轻笑出声,可笑意不达眼底,苦涩自口腔之中蔓延,脑海之间紧绷的弦在此刻彻底崩裂。


    理智稍稍回拢些许,好似一瞬间,他自她眼眸之中,望见了他当下面目是如何的可憎,他好似立于戏台之上的伶人,戏未开场,看客早就四散奔走。


    这出戏不好看。


    他真是疯了。


    下一瞬,刀尖骤然深陷,沈凝所期待的鲜血飞溅的美好场面没有如约而至,虽说心下早就有所预见,可她依然有些呆滞的望着被她紧攥在手心的柄尾,望着希冀自她指尖转了个弯,便悄然溜走。


    然后她听见头顶传来一声轻啧,言语间裹挟着懊恼,听起来仿佛是真心实意的为她惋惜一般。


    她募地抬眼,望向江鸣谦,便见他眼眸漆黑一片,他微微眯眼,方才显于面容之上的失控荡然无存,反而流露出一丝气定神闲的恶劣。


    他攥紧她的腕子略一使力便卸了她的力,他将她自地底拽起。


    他说:“这把匕首不是这么用的。”


    江鸣谦说着,轻笑一声,他重新握住她的手,布满薄茧的指腹拂过方才她因着用力,刀柄自她手心留下的压痕。


    半晌,他复牵引着她的指尖摁住那镶嵌在匕首之上的宝石,覆上她的指腹微微用力:“这样。”


    说着江鸣谦猛地松开了手,视线自沈凝面上闪过,复落在那匕首之上,眼睫微眨,神色晦暗不明。


    沈凝见江鸣谦微微后仰,双手环于胸前,正好整以暇地盯着她看,那是一个松散且没有丝毫攻击意味的动作。


    见状,沈凝自嘲一笑,她轻轻哦了声,出声问他:“你给我第二次机会了吗?”


    “试试呢。”


    沈凝自嘲一笑,心底有了答案,可她依旧重复着方才的动作,果不其然,这次江鸣谦并没有坐以待毙,他自她抬手的一瞬,便一把握住了刀刃。


    鲜血很快便自他掌心渗出,一滴滴落于地底,好似被碾过的花瓣碎片,映射出一抹妖冶的糜烂,须臾之间,灼烧着俩人的眼眶。


    幼时,江鸣谦每隔一段时日,都要因着乾祥帝的通传而消失半日,沈凝不知是何原因,江鸣谦也有意瞒着她,但是每每江鸣谦自那处回来,必定是遍体鳞伤。


    长此以往,沈凝便会自他的殿内早早备下她亲自研制的伤药以及药浴,候着江鸣谦,从来都没有缺席过。


    那药浴的色泽就仿若狂热的火焰,炽热的红,江鸣谦起初总会强撑着精力调笑两句,他总是说:“凝儿你偷偷放血啦?”


    沈凝总是点头,顺着他的话头接着道:“是。”


    彼时他们没有法子改变现状,即使见了面,很多话也不能说起,那鲜红的药浴就仿若两人情感的寄托,是流向他们四肢百骸崩腾不休的鲜血,不可或缺。


    那以后,两人之间便有了不可言说的默契,如若条件允许,两人许久未见,便以此来确认思念和安好。


    现在提及,多少有些放不于台面之上的矫情,可对于彼时的他们而言……


    那是支撑着他们自这深宫之中一年又一年的坚定信念。


    掌心不容忽视地痛感传至肺腑,迫使江鸣谦回神,他的视线落在沈凝紧攥着刀柄的手,眼底倏地氲起一层雾气,遮蔽了他的视线。


    他颤抖着指尖自沈凝手背轻点,下一瞬便微一使力,随着他的力度,匕首随着“哐当”地清脆声响跌落在地,他视线追随着,半晌苦笑一声。


    沈凝别过眼没有望他,江鸣谦心间一颤,上手便一把握住了她的脖颈,仿佛感受不到痛一般,指节攀着她的下颌缓缓动作,直至抚上她微启的唇。


    或许是因着沈凝躺了太久的缘故,她面色苍白,唇色尽褪,一如她躺在榻上,没有丝毫生机的这些时日。


    她此次手段隐蔽,即使他留了心眼,将她每日所喝的药渣保存完全,让张王两位太医日日查看,可还是被她钻了空子。


    可也多亏了这些药渣,才能结合沈凝的反应,察觉出她究竟在药剂之中做了什么手段,张王两位太医是那疯女人自小便培养在身侧,围绕生产而展开的危险状况有所思量。


    若不是他提前请了她们前来,若不是她们设法为她吊着命,沈凝此次绝对……江鸣谦压根不敢接着再想下去。


    募地回神,江鸣谦指尖碾过沈凝的唇,将她原本毫无血色的唇染上一抹亮色,他这才轻笑一声,指尖缓缓下滑,直至勾住她腰间的丝绦。


    指腹自丝绦内侧游移,直至滑至她的腰侧,他毫不费力便借着丝绦的力,致使她自原地转过半个身位,沈凝心间一惊,猛地转头。


    可江鸣谦似乎早就察觉到了她的举措,摁着她的后脑微微使力便阻了她的动作,他拽着她腰间的丝绦,将她拽着榻边。


    刹那间,沈凝面上浮现哀戚,熟悉的感觉袭来,她只觉呼吸一滞,好半晌都喘不过气。


    江鸣谦轻笑一声,自榻边坐定,沈凝站在榻边,他抬眼,望着她。


    半晌,江鸣谦自腰间的香囊之中拿出一小瓶药剂倒在手心,然后气定神闲地拽过她腰间的丝绦缠绕至掌心。


    做完这一切,他眼底涌上一抹暗潮,微扬唇角,他抬手抹进她面上的泪痕,眼眸半眯。


    他出声问她,他说:“凝儿,这数月……不对,于你而言,是这一年,你可有想起我……或者想起我的东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囚花(4) 一更


    江鸣谦半张脸隐在黑暗之中, 随着烛光的摇曳忽明忽暗,影影绰绰瞧不真切,沈凝眼睫微眨, 良久竟轻笑出声。


    这些时日以来,她所向往和期盼的,不过都是镜花水月,或也曾短暂的触及过, 可也不过是昙花一现,到头来一场空罢了。


    现下, 大梦初醒。


    而事到如今,她又得指望着什么去活。


    她所铸造的幻境之中, 所有与她有关之人好似都被她尽数忘却, 所以她才能理所当然的隐蔽自乡野之中, 过她的快活日子。


    可幻境猝然湮灭, 彼时所有的污脏旧态复燃, 她又要避无可避的仰人鼻息,她又得猜测面前之人的心思, 好让他放所有被她连累的无辜之人一条生路。


    但其实,她向来左右不了什么。


    思及此, 沈凝抬手轻揉眉眼,忽地就觉万般疲倦。


    她明明望着江鸣谦, 可她却望不清他的面容,她的视线好似越过他,落向他身后的床榻, 望向那自顶上悬挂垂下的绸缎,她好似,忽地就望见了她后半生的缩影。


    良久, 殿内都是一片寂静。


    沈凝想得出神,沉溺于复杂的心绪之中无法自拔,良久便觉有些喘不过气,她只觉无望几尽将她淹没,直至掌心传来一阵酥麻,她这才募地回神。


    一垂眼,她便见江鸣谦不知何时已然拽过她的手,指腹贴着她的掌纹线缓缓摩挲。


    感受到她望向他的视线之时,江鸣谦猛地抬眼,望住她的眼眸,眼底腾地升起一抹光亮。


    不受控地,沈凝瞳孔微缩,心里堵得厉害。


    她仿若望见蛰伏于杂草之中的野兽,正收起獠牙望着猎物一步步踏入它精心设计的陷阱之中,它伪装的那般和善,可冒着荧荧绿光的瞳仁,早已出卖了它的心绪。


    下一瞬,一股强大的拉力倏地袭来,猝不及防地,沈凝心下一惊。


    刹那间身体便不受控地前倾,紧急之中她意图抬起空闲的那只手以做支撑,可还不等她动作,她已然跌落进江鸣谦的怀抱之中。


    江鸣谦伸出双臂将她整个揽在怀中,臂弯之上升起的热息覆着她的背脊,鼻息似有若无的落至她的耳畔……几乎要将她灼伤。


    沈凝就这般静坐着,没有动作,而江鸣谦似乎也不想多余做些什么,他就这般揽着她,靠在她的颈窝,贪婪地汲取着她的体温,她身上淡淡的草药味萦绕自他鼻尖,没来由的让他心安。


    他好似落于猎人陷阱的猎物,终于逃离囹圄之后,兀自舔舐着伤口,却在同伴到来的那刻,终于不用避藏,委屈四散。


    感受着环绕自腰间兀地加重的力度,沈凝有些喘不过气,她稍稍动作一瞬,伏在她颈间的人也募地回神似的,密密仄仄的吻在下一瞬便落自她的脖颈,呈燎原之势向上攀沿。


    他束缚着她,但他却仰着头,自下而上的,试探性的浅吻,他阖着眼,追寻着她的气息放缓节奏,沉溺其中,一醉方休。


    许久没有感受到如此外扩的情感,沈凝垂眼望着江鸣谦的失控,须臾她用贝齿轻咬,痛感骤然袭来,猝不及防地,江鸣谦被强硬地拉回现实。


    可他没有松开唇瓣,感受着血腥气味自两人唇间弥漫。


    好的坏的,都似甘泉,他甘之如饴。


    半晌,江鸣谦的唇才自沈凝唇上移开,他望着她荧荧泛着水光的唇瓣,心间满溢渴望,眼底投射而出的欲色几乎要将她整个湮灭。


    自嘲一笑,江鸣谦垂下眼,似是忍了又忍,许久才抬手,指腹轻揩沈凝不知何时自眼尾渗出的泪水。


    可不知怎的,就仿若断线的珍珠一般,泪水无间断地接连落下,浸湿他的指节。


    视线扫过,江鸣谦面容晦暗,沈凝别过眼,似是躲避着他的触碰一般,自方才起,她便一直没有开口言语,不知在想些什么。


    直至江鸣谦将她抱起平放在榻上,沈凝也依旧没有吭声,她的视线隔着江鸣谦落向远处,飘忽不定。


    沈凝当然能感受到江鸣谦落自她身上的视线,她也知江鸣谦方才所言意味着什么,一如从前,她心间害怕的紧。


    但除此以外,她压根不知作何反应,寄人篱下,身不由己,此番又因着她的设计,没了孩子,他心中必定攒着气。


    久居上位,他根本看不得事态不如他所想般发展,也受不得别人忤逆于他,他自然不会叫她好过。


    可她所想所怕所言压根不重要,她依附着他而活,没有自己的思想,由着他的性子,便是她的归宿,是他最想望见的。


    思及此,沈凝万分疲倦的阖上了眼,像是等待着审判一般,等候着江鸣谦下一步的动作。


    很快,她便察觉到身上的衾被被人掀起,裹挟着凉意的身躯钻入衾被之中,沈凝心中一紧,窒息感瞬间袭来。


    可没想到来人只是朝着她凑近了些,长臂一捞便将她揽在怀中,自她眉心落下一个吻,便没有了动作。


    江鸣谦声音喑哑,他轻声道:“歇息罢,凝儿。”


    说完这句,没过半晌,沈凝便听见头顶传来一阵均匀的喘息声,江鸣谦竟就这般搂着她,沉沉睡了过去。


    ……


    沈凝整个夜里都不得安睡,直到天蒙蒙亮之时,才再也支撑不住,沉沉睡了过去,等她醒来之际,江鸣谦已然不在她身侧了。


    床榻另一侧已然冰凉且没有丝毫褶皱,若不是面前熟悉的陈设,沈凝几乎都要以为她又做了一场梦。


    很快守夜的宫女便察觉到沈凝已然醒了过来,忙出声问询道。


    “奴婢见过公主,公主万福,公主,是否差人进来伺候您盥洗。”


    强撑着涣散的精力,沈凝应了声,她掀开帷幔,自里至外望出去,便见殿内又添了诸多陌生的面孔,见状沈凝轻叹口气,预备放下帷幔的瞬间,终于自角落望见了个熟悉的面孔。


    是竹桃。


    望着竹桃,沈凝终于打心底里欣慰不少,她不由自主地轻笑一声,便预备出声唤竹桃过来。


    谁料还不等她开口,竹桃先她一步跪伏在地,已然痛哭出声,好半晌才抽噎着抹进面上的泪痕,小声道。


    “奴婢死罪,望公主责罚。”


    沈凝见状哭笑不得,她忙冲着竹桃挥了挥手,等竹桃走至她身侧后认真观察了半晌,见竹桃于几月之前并未有太多变化,这才逐渐放下心来。


    她怀有身孕的后几月,除了江鸣谦,日日伴在她身侧之人,唯有竹桃。


    竹桃颤抖着拽过沈凝的手,嗫嚅半晌,也未自唇间挤出只言片语,她心下十分纠结,既怕公主永远醒不过来,又怕她醒过来。


    因为若公主醒来,便又要自这四四方方的深宫之中,日复一日。


    在与公主相处之中,她知晓了公主与陛下之间的过往,一时间悔不当初,她什么也不知,便站在至高点理所当然的说出那番所谓劝解之话,实在不该。


    好在公主也不是愿与人计较之人,再因着她原先也不知这些弯绕,两人互相为伴,竟也自这阴谋诡谲的深宫之中,寻得了几分真情。


    沈凝自竹桃口中,知晓了自她昏睡后的这几月发生的诸多之事。


    自她难产以后,伺候着她的所有人便都被江鸣谦发落去了其他地方伺候着。


    竹桃也不知除她以外的其他人都去了何处,那个孩子则被葬在了皇陵,成了宫中的忌讳,谁也不能提起。


    沈凝静静地听着竹桃诉说,面上没有丝毫起伏,仿佛竹桃说起的,不过是他人的故事,和她无关紧要一般。


    竹桃说了许久,以致沈凝都有些昏昏欲睡,竹桃见状这才连忙住了嘴,面上浮现歉意。


    “公主,您方才转醒,身体还没有好全,奴婢便叽叽喳喳说个没完,不如公主先歇息会儿,到了用午膳之时,奴婢再唤公主起来。”


    沈凝摆了摆手,示意竹桃搀着她起身,她轻笑一声:“不用,本宫想听,这样吧,你搀着本宫去外面走走,散散心。”


    这次,江鸣谦没再限制她的活动,自她怀有身孕以来一直紧锁着的殿门,终于不再落锁了。


    竹桃也乐得沈凝出去换换心情,当下便忙乎起来,拿出大氅披在她身上,喋喋不休地接着开口说着。


    “公主您不知,现下虽没有入冬,可这日子确是一日比一日冷,公主您刚苏醒,万不可再感染风寒,公主昏睡之际,陛……修了暖阁,公主便自暖阁之中小坐会儿,好不好?”


    沈凝点了点头,没有多言,可心已经飘了老远。


    竟然又是一年秋。


    虽嘴上许诺过,可一出来,沈凝便不想回去了,倚在阁楼听竹桃侃侃而谈了许久,又生了去玩水的心思。


    竹桃闻言瞬间慌了神:“万万不可,公主,公主,你等等奴婢……”


    沈凝轻眨下眼,就当没听见竹桃的絮叨,挽起袖口便自顾自的朝着假山之后大步走去,结果刚自凉亭侧边转过个弯,眼前便猝然一黑。


    不等她反应,她直觉背脊抵上一处冰凉,来人上手一把捂住了她的嘴,沈凝心中一紧,忙抬眼,与来人两两相望。


    在望清面前之人容貌的一刻,沈凝瞪大了眼。


    怎么是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9章 囚花(5) 一更


    不等沈凝自讶异之中回神, 李衔久已然拾起阳指竖于唇间,他眼眸半眯,示意她噤声, 万不可挣扎发出丁点动静。


    因不知他意欲何为,沈凝一时间有些许慌乱,可到底他几番相助于她,因而她心下并不惊惧, 不过须臾便郑重其事地点头应下。


    李衔久这才松了手,他环伺一周后, 自方才起便一直紧攥的手心终于被他摊开,一张薄如蝉翼般的纸帛显露于沈凝面前。


    在沈凝饱含困惑和不解的视线之中, 他将手中的纸帛小心翼翼地塞进她的掌心, 与此同时, 他朝前跨进一步, 朝着沈凝凑近些许, 几乎是贴着她的耳廓轻声嘱咐。


    “明日申时,若公主得空, 便复来此处候着臣,若未等到臣或者臣未等到公主, 公主便自竹浆阁殿外左侧三米处,那处积石之下, 寻如今日这般的纸帛,若没寻到,便后日再来, 记下了吗?”


    说完这句,李衔久轻退半步于沈凝拉开距离,他别开视线, 眼底的痛色一闪而过,快得仿若沈凝方才捕捉到的不过是她的错觉。


    慎重其事地点头应下,沈凝双唇嗫嚅,察觉到李衔久欲转身的动作,忙有些慌乱的拽住了他的衣袖,低声嘱咐道。


    “无论你做什么,定要当心。”


    “好,公主放心。”


    说着不等她再回话,李衔久朝她轻扬唇角,须臾间便没了踪影。


    因着怕被他人发觉,沈凝额间渗出一层薄汗,李衔久走后,她强压着内心的不安,有条不紊地将纸帛塞进腰间的香囊之中。


    做完这一切,沈凝才稍稍松了口气,她将面容整个贴于嶙峋的山石之上,心间久久不能平静。


    他们方才所处的位置是位于假山通往凉亭之间的一条小路,此处因着比旁处矮半尺,便修葺成拱形以做装饰,被包围自最内侧,四周皆被树荫遮蔽,除了这修葺此处的工匠以及宫中的老人外没人能寻得此处。


    幸好又因着她喜静,一早便屏退了众人,除了必须自此处值守的宫女,可她们距离此处也有段距离。


    可即便如此,沈凝心下仍久久不能安定,未知的恐惧和迷惘仿若隐藏自迷雾之中的灯塔一般,令人捉摸不透。


    这么想着沈凝不敢再耽搁,一边拿出手帕将手心溢出的薄汗揩尽,一边快步走至凉亭之外的石阶旁坐定,她深吸一口气,等着竹桃寻到此处。


    没过多久竹桃便大汗淋漓地跑至她身侧,看见她的瞬间明显松了口气,可难免有些委屈的嘟囔着嘴,可怜兮兮般道。


    “公主,您方才跑去哪儿了,可让奴婢好找,奴婢都要吓坏了。”


    拾起帕子轻揩竹桃额间渗出的薄汗,沈凝轻笑一声,佯装轻快道:“此处又不大,本宫能跑去何处,不过四处走走散散心,你可将心放回肚子里,本宫能有什么大碍。”


    竹桃闻言,轻哼一声,似是勉强接受了沈凝的解释,她拽过沈凝的手,将自己的面容整个贴于沈凝掌心,试图以此来降温一般。


    她小声嘟囔道:“奴婢知晓,可心下就是止不住的害怕,怕公主您……”


    竹桃说到此处便噤了声,没有再接着说下去,可她想表露的意味不言而喻,沈凝知晓,这傻丫头便是又怕她会想不开。


    这么想着,沈凝出声宽慰起竹桃来,她低声道:“你放心,本宫才不会做傻事。”


    沈凝说着,指尖不受控地拨动被她挂在腰间的香囊,她轻叹口气,心间万般急切,恨不得当下便拿出那纸帛一探究竟,看看其上究竟写了些什么。


    可眼下这个时辰,朝晖殿的宫女应当正在殿内收整,听竹桃说起这是刚立的规矩,每日自她起身过后殿内所有的物件都要进行更换,怕她又动什么不该动的心思。


    思及此沈凝起身站定,她将视线投向远处,望住远处平静且没有丝毫涟漪的湖水,心也随之逐渐地下沉。


    她只觉她好似形单影只的立于礁石之上,无尽的海浪向她席卷而来,顷刻之间便将她整个吞噬,又不过须臾,湖面重新恢复平静,仿若方才并未有海浪自深海之中舞动一般。


    而她逐渐自深海之中沉溺,与天地化为一物,然后被尽数湮灭。


    半晌,沈凝轻叹口气,自嘲一笑,估摸着时辰也差不多了,她轻唤了竹桃一声:“回去吧。”


    “是,公主。”


    走向殿内的短短几步,沈凝自心下想了颇多,对于方才李将军来寻她究竟所为何事,他递给她的纸帛之上,又究竟写了什么,沈凝有诸多猜测。


    她心下烦乱,不由得加快了脚下的步伐。


    虽现下不过巳时,距离江鸣谦下早朝还需半个时辰,可她必须自他来此处之前将一切粉饰,不管李将军所为何事,万不可被他看出丁点端倪。


    李将军身为宫中暗卫,时常便要自宫中巡视,来无影去无踪,有着少数权利以及自由,可即便如此,他要自这守备森严的竹浆阁见她一面也属实不易,想来他定是有要紧之事。


    沈凝不敢耽搁,一回到殿内便以身子乏了的缘由歇下了,她刚一走上床榻拉下帷幔,便马不停蹄颤抖着手自香囊之中摸出那张纸帛。


    在望清纸帛之上字迹的瞬间,沈凝心下一颤……是沈憬的字。


    “团儿,见字如晤。”


    视线不过扫过短短的一行字,沈凝已然鼻子一酸,泪水自眼眶之中打转,她深吸一口气,缓了缓神,强撑着涣散的精力。


    沈憬自信中说,他在狱中一切安好,江鸣谦并没有难为他,只是将他囚禁了起来,阻了他的自由。


    这些时日他一直在设法寻求她的踪迹,可难于登天,幸好遇到了李将军,他与李将军本就是旧识,两人一番交谈过后他才清楚了她当下的处境。


    沈憬自信中不过寥寥几笔便交待了他当下的状况,其余长篇大论皆是在关心沈凝的安危以及忏悔自己身为兄长,却无力改变现状的窝囊。


    他在信件的末尾提及,安慰沈凝不要担心,他因着李将军的相助已经和郭将军取得了联系,三人必会想法设法救她于水火,还望她在事成之前,一定要保全自己。


    明明不过一页信纸,沈凝却翻来覆去的看了好几遍,许久一片寂寥的心田流淌过一阵暖阳,可她脑海却一片惘然。


    将纸帛重新叠起,沈凝将其塞人唇间,她自嘲一笑,眼底一片死寂。


    她不由得的替兄长几人担忧起来。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他们想自江鸣谦眼皮子地下耍花样,那便是找死。


    这些时日无数次满怀希冀,又无数次希望落空,她再也承受不住下一遭了。


    当然,这并不是最主要的,她第一次设法逃离,便连累了那么多无辜之人,碧秋因着她而惨死,齐心乐于江公子不知踪迹,兄长当下仍自大牢之中。


    她实在是没有了堵上一切的勇气,如若让她成功逃离的代价是所有人因着她而惨死,倒不如日子便就这么一日一日过下去罢辽。


    她这条烂命值几个钱,不值得她关心之人再去冒险,落得惨死的下场。


    这么想着沈凝心中有了主意,明日若见到李将军,定要告知他万不可再来此处,今日侥幸,但明日,后日呢?


    她不敢赌,她也赌不起。


    思及此,沈凝抹了抹不知何时已然流了满脸的泪水,深吸一口气,在心下寻起由头,江鸣谦过会儿便会过来,必定会察觉出她的不妥,她得寻个恰当的理由。


    她决不能让他察觉出丁点端倪。


    沈凝自心下思索着,面上浮现哀戚。


    现下关键时期,在没有打消兄长他们的心思之前,她万不可再惹江鸣谦气急,若是在此关头她惹他不悦,他拿兄长开刀,万一兄长再……


    沈凝压根不敢接着再想下去。


    就这样,沈凝端坐于榻上等候了江鸣谦许久,也未等到他,直至天色渐晚,沈凝都有些昏昏欲睡之际,才听见了李公公的通传声。


    手指不受控地搅在一起,沈凝心下恍若击鼓一般,她怕得厉害,深吸几口气意欲缓缓神,可依旧无济于事。


    于是江鸣谦拉开帷幔的瞬间,望见的便是沈凝面色惨白,惴惴不安地模样。


    江鸣谦面色不悦,但他并未急着开口,他视线自床榻内侧扫视而过,仿佛在寻着些什么东西,半晌眼底的希冀逐渐熄灭,眼睫下的眸子漆黑。


    他没有开口言语,反而垂眼望着沈凝的举措,沈凝心下本就慌乱,如此心中更是一紧,鼓起勇气抬眼望向江鸣谦之时,唇色尽褪。


    江鸣谦见状,轻嗤一声,要笑不笑的,终于出声问她,他说:“你抖什么?”


    一语言罢,他朝着沈凝凑近些许,沈凝这才闻到了他身上浓重的酒气,瞬间,一颗心不受控地悬起,沈凝颤抖着张了张嘴,低声道。


    “没有。”


    “是吗?”


    江鸣谦疑问出声,明显不信,他拽过沈凝的手自她身侧落座,望住她的眼许久,忽然出声问她。


    “凝儿可还记得今日是什么日子?”


    作者有话说:


    So (you will be like them abandon me will you)是什么日子?


    第80章 囚花(6) 一更


    “什么日子?”


    沈凝将江鸣谦所言自唇间喃喃重复一遍, 面容微颤,殿内地龙烧得那般旺,炽热仿若攀上她的眼根, 炙烤出暗红。


    其实这两日她过得本就不甚清明,不过得过且过,所以理所当然的,对周遭万事都不是很敏感。


    她仿佛寻得了足够自圆其说的理由, 可她面前之人,却向来不会听她好好说过。


    刹那之间, 沈凝心间杂念丛生。


    她认真思索着,只觉自己的记性愈发差了些, 好似有人至她心间轻掷火种, 不过顷刻, 便呈燎原之势将万事焚烤, 微风拂过, 灰烬牵连成密闭的细网,将她层层包裹。


    轻叹口气, 沈凝阖上眼,今日起身之时, 好似听宫女提起一嘴,好似是, 是……是……仲冬甘……


    思及此,沈凝募地睁眼,惊惧恍若冷流, 倏然便自尾椎逐渐至她四肢百骸蔓延,她倒吸一口冷气,才颤抖着张嘴, 小心翼翼地道。


    “今日……今日是皇兄你的生辰。”


    江鸣谦终于笑了,他恍若轻描淡写般轻轻‘嗯’了声,似有若无的感叹道:“原来我们凝儿还记得,朕以为凝儿竟就这般浑望了……”


    说着江鸣谦停顿半晌,攥着沈凝的手略一使力,自她与他遥遥相望的瞬间,视线越过她自她身侧扫视而过,半晌,才接着道。


    他明知故问道:“所以,我的长寿面呢?”


    他语调舒缓,慢条斯理地开口,就仿若话家常一般。


    可沈凝却因此心中一颤,她双唇嗫嚅半晌,有些局促的将手自江鸣谦掌心抽离,起身站定,自面上挤出一抹浅笑,冲着江鸣谦低声道。


    “臣妹糊涂了,这就去做来……”


    江鸣谦抬眼望着沈凝的举措,良久轻嗤一声,他抬手,自她面颊轻拍两下阻了她唇间未吐露出的后半句话。


    然后他出声唤她,似是百无聊赖。


    他说:“笑不出来便不要笑了,凝儿。”


    沈凝站在榻边,闻言笑容僵在唇边,她有些局促地低下头去,像是做错了事的孩童一般,她强压着内心的无奈和不安,只觉万般心累。


    可她偏偏不能不管不顾的和他论是非,和他争个高低,她必须做小伏低地显现出这幅假面。


    他这般倨傲的质问,好似做错事的从来都只有她一人一般。


    “那你要如何?”


    沈凝视线投向远处,虚空而没有焦点,一语言罢,她顿觉失言,轻抿了抿唇,困顿沉甸甸地压在心头,试探性的视线重新落自江鸣谦面上,没再言语。


    “我要如何……我想要的从来都没有得到过。”


    江鸣谦低声呢喃,仿若低若尘埃之中一般,他声音很轻,以至沈凝没有听清。


    沈凝疑问出声,可没等到回答,便觉腿弯一酸,瞬间便像是被抽离彼时身体所有的余力一般,她整个瘫倒在地,手肘勉强搭在江鸣谦腿间才稍稍稳住身形。


    依着惯例她猛地抬眼,江鸣谦眼底的痛色便如此丝毫不加掩饰的落自她的眸间,他忽的抬手,自她面上轻抚,搀着热气的指腹贴着她的侧颊摩挲。


    酥麻交错着无法宣泄的悲楚,自沈凝面颊之上蜿蜒,江鸣谦的吻,便是在这时落了下来。


    不同于这些时日浅尝辄止的浅吻,这次的吻似疾风骤雨一般,骤然袭来,冷感热烈,将她心间的复杂心绪砸的七零八落。


    江鸣谦托着沈凝的侧颊,借给她丁点气息,搭至她后脑的指尖仿若深深嵌入她的脑海一般,迫使她扬起脖颈,承受着他的力度。


    他吻得那般急,指尖都在止不住的轻颤,他弓着背脊,自上而下的吻她,仿若城楼倾覆,她是他唯一的支点一般。


    感受着层层萦绕自鼻尖的热息和笼罩自她面前的幽暗,沈凝眼前一阵阵的发黑。


    她只觉她好似身处长夜,难以寻得光亮,若不是牢牢托着她后脑的那只手,她恐怕早已难以承受,瘫倒在地。


    似是察觉到沈凝的思绪骤然飞散,江鸣谦眼底漆黑一片,他将唇移开半寸,在沈凝终于松一口气之时,寻着她的唇角,便用力咬下。


    猝不及防地,沈凝痛呼一声,与此同时,江鸣谦也终松开了禁锢着她后脑的手,终于得了空闲,沈凝抬手自唇角轻点,因着疼痛悄然抽气。


    不断涌出的鲜血瞬间便将她的指尖侵染,刺的江鸣谦瞳孔微微收缩,他目不转睛地望着,好似与眼底的水光融为一色,猩红一片。


    他就这般望着她,好半晌才咬着牙,有些莫名的说了句。


    他说:“明明是你先承诺于我的,自与你相熟之前,我都是不过生辰的,都怪你,凝儿,都怪你。”


    思绪骤然回溯,沈凝不受控地想起,她与江鸣谦相熟的第一年,江鸣谦的生辰,她曾大张旗鼓的为他操办,却自他殿内等了许久,也没有等来他。


    明明记忆已然模糊,可唯独她寻到江鸣谦之时,他望向她的视线,这么些年,她永远不会忘却。


    江鸣谦一个人蹲在树荫下,又因着天色渐晚,将他的面容隐在黑暗中,望不真切,可唯独他抬眼之时,那湿漉漉饱含着无尽悲恸的冷冽,永远的篆刻在了她心间。


    他说:“我从来都不过生辰的,凝儿,从来都没人记得,你何必记得。”


    其实这些年,他的出生,便是原罪,没人记得他的生辰,就像没人在乎他能否存活于这世间一般。


    他就像独自藏匿在布满荆棘之中的丧家之犬,早已心如死灰,只是麻木的等候着死亡的降临,这是他的宿命,可……她先于死神一步,发现了他。


    她托着他,重新长出了血肉。


    她告诉他:“没事,以后凝儿与五哥一起,每个生辰都在一起,每一年,凝儿都为五哥做一碗长寿面,好不好?”


    “好。”


    是她先食言的。


    “你怎的哭了?”


    沈凝一征,这才募地回神,她不可置信般抬手,猝不及防地,指尖触及温热,她深吸一口气,缓了缓神,重新望住江鸣谦,面上浮现哀戚。


    她说:“江鸣谦,我们……”


    我们回不去了。


    江鸣谦等了沈凝半晌,也没有再自她唇间等出只言片语,他望着她的唇张张合合,却窥探不到她的心绪。


    是真的猜不到吗?


    亦或是,他压根就不敢猜她此刻想要表达的究竟是什么。


    脑海一片空白,江鸣谦拽着沈凝的腕子略一使力,便促使她的身子骤然前倾,他触及到她的视线,重新寻住她的唇,吻了上去。


    他阖着眼,沈凝第一次不用避及他的视线,他的吻小心翼翼地落下,眼睫微颤,泪水不间断地自他眼尾溢出,一滴滴砸落至她面上。


    仿若在腐蚀着当下的面目全非。


    好半晌,他才偏过眼,伏在沈凝的颈窝缓缓喘气,他的指尖顺着她的背脊轻滑,托着她的腰侧便将她扶至他腿间安坐,他寻着她的视线,就这般望着她许久,才小声道。


    “你爱我吧,凝儿,你爱我吧,好不好,求你了,凝儿。”


    “你醉了,江鸣谦。”


    “我没有。”


    江鸣谦的声音已然喑哑不成调子,他说完这句,手不自觉的抬起,想抚平她颦起的眉,可在望见她眼底躲闪的刹那,他一征,手停在虚空,不知所措般,好半晌才轻垂至身侧。


    眸光稍暗,眼底蕴现自嘲,苦涩的笑意不达眼底,江鸣谦嘟囔着唤了一声沈凝的名字。


    他说:“我恨死你了,凝儿。”


    明明她离得他这般近,明明他清晰的感受着她的体温,明明……可他就是触及不到她一般,隐在他们之间似有若无的鸿沟,早就无法逾越了。


    沈凝久久也没有再开口言语,她低垂下头就这般静默着,直到一阵湿热攀上她的脖颈,她猝地一颤,下一瞬,痛意骤然袭来,沈凝倒抽一口冷气,唇色尽褪。


    江鸣谦尖利的齿牙陷进她的颈间,用了十足十的力,那一圈都破了皮,血肉翻出,诉说着鲜血淋漓。


    直至沈凝痛哼出声,江鸣谦才松了口,他的唇瓣贴着她的脖颈微颤,明明做得此般恶劣之事,可触及到沈凝的视线,却惴惴不安一般。


    疼痛难忍,沈凝颤抖着出声。


    “疼,江鸣谦。”


    “是吗,凝儿?”


    江鸣谦疑问出声,下一瞬,他猛地坐直身子,拽着沈凝的掌心便搭至他的胸膛之上,沈凝蜷缩着指尖,有些不明所以。


    阴恻恻的眸子自沈凝面上扫过,江鸣谦呼吸一滞,眼底闪过一抹痛色,眼根通红。


    他说:“我也疼,凝儿……你在乎吗?”


    仿若濒临溺水,江鸣谦牢牢地拽着他唯一的救命稻草,他就这般固执地望着她,明知自她唇间问不出答案,可还是自顾自的重复着。


    “你在乎吗,凝儿……”


    他目光定在她的面上,心间的痛感一阵阵的席卷,叫嚣着占领高地,以至他呼吸微滞,想开口言语,却觉嗓子干涸。


    好半晌,他才接着道:“或者,你向从前一般,重新在乎我吧,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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