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沧澜渡川
沧澜寨。
此寨地处淮扬城百里外水泽间, 依运河支流而建,背靠连绵不断的浅丘,前临浩荡烟波。周遭是连天芦苇, 水道纵横错乱,曲曲折折隐在芦苇深处。
烟雨盟派出十几艘轻桨梭船、四五只竹筏,由归雁卫领弟子们攻寨。他们在芦苇荡里寻好几日, 才见到那座水寨。
整座寨子以粗木立桩, 半临江岸半浮碧水, 竹篱为垣,木栅作门。寨口设木质拦水栅, 暗下藏着锁江绳索与水底尖桩, 寻常船只没法擅自靠近。
“陈师兄,船不能再近了。”
夜色中, 梭船上, 一个浣花剑派的弟子对着竹棚内青年躬身。
陈青阳蹙眉, 他走出竹棚,站在船头眺望。梭船离水寨还有一段距离, 旁边有浅滩, 他思虑过后,命令道:“有浮板的船只,用浮板往前铺,轻功去寨,行竹筏的弟子继续往前行。咳咳……剩下梭船去没布险的浅滩, 徒步逼近水寨。”
“是。”
烟雨盟的弟子们散开,陈青阳不愿走浅滩,他等那些浮木板在水面上飘远,勉强拼凑成一条路。
他提气跃在木板上, 木板往下陷,只吃点水,木板上的人就飞远了。
不远处的浅滩,汪岚双腿陷在水里,草鞋塞满泥,艰难地往前走。他听到风声转过头,就看见陈青阳片水不沾身,优雅地轻功上寨,几步跨过竹寨墙。
“我天,陈青阳这么装!”汪岚不满地扭头朝一同在泥泞里走的师弟师妹们抱怨。
忽然,一叶竹筏悠悠划过浅滩旁,上边还摆有小木凳,坐着跷二郎腿的柳佰,他的庄师姐站在筏头望着水寨。
汪岚:“……”
“他们怎么都能干净过江?”汪岚仰天长叹,愁苦地拔腿往前走。
一炷香功夫过后,一个师弟跟在他屁股后面走,突然感慨:“汪师兄,你轻功那么好,都愿意陪着我们走浅滩,你人太好了!”
汪岚:“……”我是人太傻了。
对啊,他轻功那么好,怎么不像陈青阳那样,等人铺好木浮板再轻功过寨。
瞭望台放哨的水贼发现行船的人,连忙敲梆子示警。
“东南方向,大批船只来犯!”
“来路不明,速速戒备!”
“有异动,速传号令!”
霎那间,整个水寨陷入戒备,黑旗摇动在上空,弓箭手拉起弓,在茫茫夜色中巡视,对准靠近的竹筏。
“再往前,就放箭了!”一个头目站在瞭望台大喊,“来者何人,速速报上名来!”
话音刚落,剑光闪过,那人的头滚落在地。陈青阳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轻功上台,将人斩于剑下。
“攻寨!”
陈青阳大声喊完,咳出几声。见那人柔弱成这样,一个弓箭手对准他的头。
突然,一支箭破空而来,陈青阳偏头避开。
弓箭手被震慑住,反应过来去抽第二支箭,慌慌张张地搭在弦上,弓还没来得及拉开。
一股强劲地气息从侧面扑来,他压根来不及挡,人连带着弓从寨墙上击飞在吊楼上,瞬间五脏六腑碎裂,唇边溢出血,倒在地上动弹不得。
庄鹊脚尖一点,轻飘飘落在寨墙上。
“多谢。”陈青阳朝她拱手。
庄鹊言简意赅:“进。”
轻功好的弟子们翻过寨墙,和寨子边缘的水贼们厮杀,他们四个归雁卫自然是去闯主寨。
汪岚一脚踹开寨门,手持打狗棍,横扫大片守门的水贼,放弟子们进去。
柳佰突破重围,长刀拦腰就砍,踏出一条血路。
“往这走!”
他一个滚行,躲开四五支箭阵范围,朝后面的陈青阳他们大喊。
庄鹊沿寨墙墙尖快走,听风辨位,几掌解决瞭望台上的弓箭手。
“你师姐不是盲吗,咋走得如此快?我眼睛好的,走墙上都会摔。”柳佰见汪岚追上来,收回庄鹊走墙的视线,赶紧问道。
汪岚扬起笑,故弄玄虚地答道:“此盲非彼盲!”
柳佰避开一个箭阵,不忘回头问道:“啥意思?”
“师姐说,她见过世间太多不好的事,不愿再看,所以戴上眼纱。”
“啊?”柳佰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纳闷道,“是假盲吗?”
“是真盲。”
“什么鬼?!”
“嘿嘿,你就猜吧。”
“……”
柳佰懒得和他辩驳这些“真盲假盲”,挥动长刀抹掉挡路水贼的脖子。
再往里行,就是主寨。
这一条长坡上全是持砍刀的水贼,他们三三两两分散守在坡的两边,严阵以待。
两边木屋顶上还站着两排弓箭手,箭头闪着寒光。
“哟,还挺有挑战。”柳佰闲散地吹个流氓哨,浑身热血沸腾,他朝汪岚扬扬下巴,“我左你右?”
汪岚愣一下,刚想问啥意思,就见柳佰拿着长刀砍了上去。
“懂了!”
汪岚应声,箭阵恰好朝他方向飞来,打狗棍在他手中摇起来,挽了个棍花,速度极快,如同一个圆型盾牌,将那些箭矢扫开。
箭阵一散,右边的水贼就急迫地挥刀砍去,棍子在汪岚手中转个漂亮的棍花。他紧紧握住棍身,三两步上前,棍尖随手而动,点在水贼的胸口正中穴。
“膻中。”
刀光从旁侧劈来,汪岚下腰躲开,身子呈现诡异的姿态,棍子却狡黠地从下扬起,棍尖指在挥刀水贼的肋下。
“期门。”
被棍尖打过的地方酸痛,全身卸去力气,刀“砰”一声掉落在地。
汪岚的身姿奇异,棍法却阴险流氓,长棍如一条蛰伏的蛇,不知从哪个角度咬上身体的穴位。
“肩井、合谷、曲池。”
随着他的说话声,水贼们一个个接着卸力倒地。
对比左边血溅一地,右边实在温柔许多。
“我们今日是来灭寨的,到时候你们无路可退了,记得来投奔丐帮啊!”汪岚一边劝说,一边使棍点穴,各不耽误,为体现诚心,他看着另一边的惨状,故意装出打寒战的模样,“你们也看见了,我们丐帮没有商会的人残暴。”
杀红眼的柳佰:“……”
一撂鲜血“唰”地溅向吹嘘的汪岚,后者被温热的液体扑面,火气骤生。
“柳佰,你有毛病啊!”
柳佰轻哼一声,用力挥刀,砍开挡路的人。一支箭穿风而过,在夜色中如鬼魅一般,看不真切。汪岚闪躲不及,箭矢划破了他的面颊,滲出一道鲜血。
汪岚脸色一沉,握紧棍身,抬头看去。
那个弓箭手还要再射,被一掌拍落下去。
“多谢师姐!”汪岚挤出一个森然的笑,他迈步往落处走,只见那个弓箭手奄奄一息,是师姐专门留给他杀的。
他运起内功,汇聚在长棍上,对着那个弓箭手就是用力一戳,弓箭手的口中涌出鲜血,气息全无。
汪岚取出带血的长棍,随意地抬手,抹去脸上血痕。
众人一路冲杀,直逼主寨寨口。沧澜寨寨主万般无奈,只得亲自出寨迎战。
他身躯魁梧,肌肉虬结,手中握着一对硕大铁圆锤,每一步踏在地面上都发出沉沉闷响,气势慑人。
“我的娘嘞,这吃什么长大啊!”汪岚吓一跳,余光就看见柳佰已经冲上去。
见状,沧澜寨寨主怒喝连声,一对硕大铁圆锤挥舞生风,锤风砸落的地方,尘土飞扬。他的蛮力惊人!
汪岚低声暗骂,也紧随身后,帮他分担压力。
一个铁锤甩来,柳佰抬刀格挡,被蛮力击得拉出一条后退的路线。
庄鹊聚起伏龙掌,击开和柳佰抗衡的铁锤,她踏前欺身,双掌翻涌施出伏龙掌。刚猛掌风裹着破空锐响,直拍寨主心口要害。
她目不能视,只能凭着周身气息预判招式,每道掌风都精准袭向铁锤破绽,缠住寨主上三路攻势。
“浣花溪上剑如霜,身似流风意若扬。”
陈青阳捏剑诀,在半空运转内力,汲取周遭天地气息。东边起风,寨里的树木松动的叶子被吹离枝条,随风在他身旁转圈。
在余下三人眼中,铁锤的速度变缓,他们连忙展开攻势。
“剑断还铸花重开,心无挂碍任疏狂。”
那些叶子在空中突然停滞,齐齐对准寨主,剑从天指地,叶子化作尖镖,刺向寨主。后者被数不清的叶子划伤皮肤,连忙转起双锤破坏气场,挡开那些叶片。
锤风狂舞间,寨主板着脸,呼吸却已乱了。
陈青阳落回檐角,手腕一抖,长剑再递,浣花剑派的轻灵剑招此时化作缠丝细雨。
剑路不硬撼铁锤,只在他锤影缝隙间游走,剑尖不时轻点寨主持锤的腕骨,逼得他双锤渐渐握不稳。
“压上!”
他低喝一声,青衫轻晃,人已从侧面掠去。剑脊猛地压上去,正拍在铁锤柄上,借力旋身,剑穗扫向寨主双眼。
寨主吃了个小亏,怒喝着双锤齐砸,却不料汪岚的打狗棍悄无声息从下方探来,棍尖点向他膝弯,逼得他不得不收势沉腰,下盘顿时不稳。
柳佰抓住空隙,长刀斜劈,寒光直逼寨主肋下。
寨主打个寒颤,忙用锤杆去挡,却听“铛”的一声巨响,铁锤险些脱手。
趁此机会,等候已久的庄鹊欺身上前,伏龙掌一掌拍在寨主后背,掌力透衣而入。寨主喉头一腥,往前踉跄两步,双锤的力道顿时弱大半。
陈青阳看准时机,清喝一声:“一剑碎星,千花覆顶!”
长剑骤然在他手中炸开,碎片如星雨四散,直逼寨主面门。寨主吓得连连后退,避开前面一道碎剑片。
“我投降!投降!”
寨主立刻大喊,他扔下双锤,以示恭敬。
庄鹊走上前,看向气喘吁吁的寨主,冷声问道:“蛊真人,在哪?”
沧澜寨寨主就知道是因为蛊真人,他一脸苦色,哀叹道:“蛊真人不在沧澜寨!他被我献给渡川寨大寨主了!我们沧澜寨只是个小寨子,压不住蛊真人那尊大佛!”
汪岚急冲冲在他面前站立,棍子挑着他的下巴,只需用内力,就能戳破他的喉咙。
“再问你一遍,蛊真人在哪!”汪岚手上微微使劲,棍子压得更深,“你要是敢说谎话,我就杀了你!”
“我说的都是真的!各位大侠,我们有宝贝哪敢不献给渡川寨呀!”沧澜寨寨主快急哭了,心里怨恨死那个蛊真人。
四人面面相觑,蛊真人竟然不在沧澜寨。
陈青阳叫来几个弟子,让他们围着寨子搜查,汪岚也把棍子放下,负手等待。
一个时辰后,那几个弟子回来汇报,陈青阳冲其他人摇摇头。
“看来真在渡川寨。”
闻言,庄鹊眉眼爬上忧愁,他们打个小寨子还成。但如果是渡川寨,他们没这个本事闯寨。
只得先回烟雨盟告知盟主,再做决定。
……
太湖西山岛,渡川寨。
总寨议事堂建在水寨最高的崖顶,背山面湖,檐角挑着沉甸甸的铁铃。
堂内最上首设着一张虎皮大椅,椅身是整段老榆木雕成,扶手刻着盘绕的蛟龙。端坐其上的寨主身着暗青锦缎劲装,衣料细密。他身形魁梧挺拔,肩背宽阔沉稳。
那双深邃的眼眸审视着下方单膝跪在石砖上的男人。半晌,寨主沉声开口:“听闻,今早有一人闯寨,我的二十四座前寨都没拦住。”
“一把横刀,一连杀了我十多个守寨的弟兄。”
“江湖上使横刀,能有此武功的,除了影四,我想不出其他的。”
下方的男人沉默不言,只是静静地听着。
那柄沾血的横刀就摆在他的身旁。
寨主的视线从那柄横刀挪到那张平平无奇的面容上,再次说道:“江湖规矩,我就不说破了。我只是没想到,阁下也会想见蛊真人。”
“我不愿叛阁,只是有仇未报。”
男人终于开口,他的声音低沉醇厚,好听的嗓音从那张面皮里蹦出来,连寨主都觉得怪异,蹙了蹙眉。
“你想见蛊真人,可以。”寨主摩挲着下巴的胡茬,他眸色微沉,“我要你帮我一个忙。”
男人抬起眼。
寨主手扶着座椅上雕琢的龙头纹路,缓缓起身,语气带着几分威压。
“你应当知晓镇海节度使举兵叛乱一事,我昔日与他有过往来,也曾暗中做过不少交易,如今诸多信契尚握在他手中。”
他目光沉敛,望着堂下的人,继续道:“朝廷兵力强盛,仅凭他麾下一众虾兵蟹将,肯定不堪一击,抵挡不住朝廷大军围剿。”
“我要你替我出手,将那些信契清理干净,抹去痕迹。”
李岁聿心中了然,看透渡川寨主的心思。
渡川寨与镇海节度使私相勾结,暗中往来交易无数。若是不将过往痕迹彻底清理干净,待到朝廷平定叛乱,一旦查出水寨与叛臣有所牵连,必定不会轻易姑息他们。
到时候,朝廷轻则下令天机院前来清剿,重则直接调遣官兵压境。
真到那一步,渡川寨所要抗衡的,便再也不是区区江南烟雨盟,而是整个朝堂、整个江湖名门正派的滔天势力。
“我知道了。”
寨主点头,放话道:“只要你把那些烧干净,别说蛊真人,我能让你当渡川寨的二把手。”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就见面了!有人会奇怪,四爷这么厉害,都能闯寨,为什么不直接和寨主打?这个寨主不一般,毕竟也是一方领主,而且他手上拿着蛊真人这个筹码,四爷要是敢表露出一点杀意,他可以杀了蛊真人,还能和影阁交好。
第72章 梅雨遇险
来到姑苏城的第四日, 官驿院子的梅子熟了。
天降连绵阴雨,碧绿荷叶翻飞,浮萍在江河风雨间飘泊无依。
江靠青山柳林滲出烟气, 宛如仙气缭绕。褐门大开,框着一段江景,侍卫候在门外屋檐左右两侧, 水线沿檐角拉长。
灰暗白墙漫上绿苔, 院角置一缸未开的荷花, 雨点掀起圈圈涟漪。
一个书吏快步从偏厅走向正厅,用袖子挡住屋外吹来的湿雨, 以免淋湿手上漆木承盘里堆成小山的账簿文本。
“郎中。”
书吏把承盘搁在林让尘的案桌上, 安静地候在厅下。
林让尘揉揉眉心,压下疲倦, 撑着头翻阅账簿。翻完几本泛黄的账册, 他眉头越锁越紧, 眸色渐趋冷冽。
这几日姑苏府库与盐铁分局的账册都送来官驿,林让尘和随行书吏彻夜核对, 查得眼睛酸痛。
可越查, 他眉宇间的寒意便越重。
案上账簿看似记录规整,可细细推敲下来,却全是破绽,钱粮调拨、税银入库、漕运损耗全都漏洞百出,明显是经人刻意篡改后的伪账, 根本经不起深究。
更令他心生疑窦的是,账簿中频繁出现一笔数额巨大的隐秘款项。银钱转出的路径隐晦,无明确标注用途,也没接受方的署名, 只用笼统名目遮掩。
“阿肴,找到苏绗了吗?”
门外候着的阿宗闻令,利落地走进正厅,拱手道:“回郎中,还在满城搜查。”
林让尘一来姑苏城,就派人去找总账主事苏绗。
这人原本供职在润州镇海节度衙中,专管浙西钱粮调拨与沿路往来账务。
他察觉李奇暗藏异心,不愿深陷谋逆漩涡,又恐日后遭清算丧命,便趁乱携带着密账,逃离守备严密的润州。一路辗转避祸,逃到姑苏境内藏身。
苏绗很重要。
他要靠着苏绗手里真账簿交差,追查那笔不明银钱到底流自何处。朝廷则要凭借真账目摸清李奇的家底、私银、粮草、人手,才能调兵平叛,追回国库流失的官银,给李奇定罪。
“城外也不能放过,赶在李奇的人之前,重点去找那些能避雨久居的地方。”
阿肴得令,转身出厅。
林让尘叹口气,抬手合上这些账本,让书吏把漆木承盘端回偏厅,他现在多看一眼就觉得头疼。
书吏端走承盘,林让尘起身走出正厅,站在檐下。
清新的空气扑鼻,雨水混杂泥土草木的清香气息,卷着冰冰凉的湿意。
若无公事,他是愿意在江南待上一阵子的。
游船观江,煎茶赏花,好不快意。
但现在,他不敢走出官驿几步远,生怕从哪钻出来一个带刀的刺客给他杀掉。
想到这儿,林让尘不禁莞尔,如果来的人是李岁聿,也不是不行。
“唉……”林让尘愁得又叹一声,他怕不是得了相思病。
他实在是很想见到李岁聿,想朝那人撒气,说走就走,真就没半分留恋。
这个负心汉。
可是再次遇见后又能怎么样?
他手中早已无半分筹码留住李岁聿,他也不舍得将李岁聿的身世公之于众。
或许,他可以不用站在李岁聿的对立面,不靠威胁。
比如,蛊真人……
林让尘暗自思忖,愁绪漫天。
……
烟雨盟,临水楼阁。
“盟主,沧澜寨已灭。沧澜寨寨主说,蛊真人被他献给渡川寨的寨主,江湖人称蛟龙爷。”
陈青阳拱手汇报,请盟主示下。
年轻的盟主在堂中来回踱步,他一身朴素衣装,腰间挂着的烟雨令随身体走动而轻摇。
良久,方易轻转象征着烟雨盟盟主的乌木扳指,沉声吐出二字。
“攻寨。”
陈青阳被这气势震得发丝微飘,他忍住心中畏惧,抬头不解道:“盟主,为一个蛊真人,遣盟内门派弟子去攻打大水寨,是不是有些小题大做了?”
方易面色平静,缓声说道:“自我任盟主以来,花了一年时间清净盟内门派纠葛,压着商会平衡物价,现在盟里人才辈出、钱粮充足,却因官府缘故无法剿寨。镇海节度使已反,蛊真人又被水寨掳走,好不容易有理由,你觉得还要再等吗?”
陈青阳了然:“盟主说的是。”
“传我烟雨令,请各门派镇盟长老,前来临水楼阁议事。”
三大门派,浣花剑派驻地在湖州苕溪;丐帮在各州路都有驻地,只是最大的驻地在淮扬城;江南商会也是如此,常年走商,商会里的商人根基也布满江南,只是总舵在淮扬临江阁。
更不用说依附烟雨盟的小门小派,分散在江南各地。
烟雨盟无大事时很难聚集三大门派议事,就算有大事也要时间行程。对此,方易规定,各门派出一位议事长老镇盟,其余长老就守着门派驻地。
待事商议完毕,传令去各自门派,由大小门派们执行。
“是。”
陈青阳躬身走出临水楼阁,传令下去。
天边笼上黑云,雨势渐大,雷霆霹雳。
临江楼阁旁的依天轩轻纱被风挟起,一时间风雨大作,时而闪白光,照亮榭里四人面庞。
“一个蛊真人,竟如此有用。”汪岚靠在轩里长窗边,朝守坐煎茶的另外三人说道。
“蛊真人又不是一般人。”柳佰嗤笑,他躺在木板地上,看向汪岚,悠悠解释,“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江湖,何况蛊真人还是一方长老,他能养出子母蛊,造就影阁,就很了不起。”
“他名下的三个弟子。一个幽君,在天机院做事。一个毒娘子,在岭南也是风生水起,替人看病,被奉为巫女。一个骨童子,只是年岁稍小,如果没死,凭借他在淮西学的那些,起尸行蛊,假以时日,在江湖上也无人敢惹。”
庄鹊点头,补充道:“在江湖上,能御尸控人之人,屈指可数。”
“据我所知,就青蚨山庄的庄主、骨童子,除了这两人还有谁?”汪岚好奇地问道。
“咳咳……定然还有旁人。骨童子不过远赴一趟淮西,便从御骨化作御尸,想来定是在当地修习邪异禁术。”陈青阳思绪纷乱,也说不出其余端倪,语气满是怅然,“可惜淮西地界守备极严,平卢盟行事狠戾决绝,向来不分缘由肆意屠戮。他们行事太过霸道,不问出身门派,但凡有人贸然踏入境地,一概出手斩杀……不然我也想去闯一闯。”
“我早前真动过探寻的心思,但州府关卡层层设防,过所勘合极难求取,咳……就没成功。”
柳佰用鼻子吹出口气,他懒洋洋地说道:“你们说,淮西那边如此神秘,平卢盟又藏着掖着,他们想干什么呀?不会是想称霸江湖吧!”
汪岚被柳佰的异想天开逗笑,轻嗤道:“他们也配?真让他们称霸江湖,大辛就要覆灭了。”
话音落地,轩内四人陷入一阵诡异的寂静。
现在这世道,大辛也离覆灭不远。
“咳咳咳……”
陈青阳适当地咳嗽,打破僵硬的氛围。
汪岚连忙换个话题:“我还有个问题啊,蛊真人这么厉害,为什么还会被沧澜寨寨主献给蛟龙爷?”
“不知道。”陈青阳摇摇头,这也是他觉得奇怪的点,“也许,蛊真人有自己的谋划吧。”
“说不定是蛊真人老了,敌不过那些身强体壮的水贼。”柳佰听着轩外的雷雨声,安然地闭上眼睛小憩。
“……”
临水楼阁里,方易和镇盟长老们议完事,各门派派出精英弟子供烟雨盟调遣,安排妥当路线,便整顿好弟子去攻寨。
长老们散阁,传信回各自门派。
丐帮长老没离开,留在原地,等楼阁内恢复一片寂静,他才缓声开口:“帮主,那官人的计谋当真可信?”
方易从衣襟中抽出那张信纸,上面的字迹风骨灵动,笔势潇洒。
他捏紧纸的边缘,语气沉重:“我师兄还在时,便与他有过交际,师兄信,我就信。何况,做这些计谋也并不费力,不是吗?”
方易嘲讽地笑笑:“不过是随口说几句,天下人便都信了。”
“计谋不假,只是老夫担忧,他所图不轨。”丐帮长老不免有些防备。
“就算所图不轨,他献的计策也做过不少好事,利大于弊。”
丐帮长老还要再劝,方易抬手道:“无妨,我心里有数。”
丐帮长老满腹心事,只好离阁。
方易走到案前,抽出一张信纸,给那位官人回信。这些日子梅雨不断,无法飞鸽传书,他喊来一个弟子,把信递过去。
“务必快快送去永安。”
“是。”
……
“郎君,已在城郊临河旧河务官署找到苏绗。”
林让尘抬眸,指尖在账簿上轻轻一顿,问道:“可有打草惊蛇?”
“未曾惊动。”阿肴垂首回话,“属下按你吩咐,只在外围探明位置,未敢近前惊扰,也没让李奇的暗哨察觉半分。”
林让尘眸色微沉:“他现下如何?”
阿肴回道:“仍在署内藏身,看情形还不知道外面搜捕已近。属下留两人在外围暗守,其余人手已按原计划往城西去了,故意留下行迹,引那些尾巴往那边追。”
林让尘颔首,语气淡而冷:“做得好。传令城西那边,动静再闹大些,务必把追兵全引过去。备上一身寻常布衣,随我走一趟。”
“是。”
阿肴走出正厅,去找仆从要衣装。
“阿宗,官驿外的眼线解决干净了吗?”他偏头去问身旁的侍卫。
阿宗点头:“回郎君,已解决干净。”
“覃羽呢?”
“覃羽已暗地带西京靖安府的人潜伏在城中要道,盯着城西方向,追兵一发觉不对,他会立刻带人抄近道往旧河务官署去,护郎君脱身。”
万事俱备。
“走。”
林让尘褪去公服,换上一件朴素的圆领袍。
外边雨势未停,他穿戴上簑衣,带着两个侍卫,迈入雨幕中。
雨丝斜斜织着,把姑苏城郊的天地都笼在一片湿冷的灰蒙里。
林让尘弃掉车马,踩着泥泞的荒径一路往河边去,裤脚早已被路边疯长的浅草打湿,又沉又凉。
转过芦苇荡浅滩,那座废弃的河务官署便立在眼前。青砖斑驳,檐角塌落,门板朽得歪斜,在风雨中摇摇欲坠。
两个藏在芦苇丛中的侍卫听到脚步声,赶紧钻出来。
一名侍卫上前躬身拱手,沉声回禀:“郎君,属下在此彻夜值守,未见有人靠近半步。”
林让尘颔首,他走至河务官署门前,抬手轻叩三声。
门内先是死一般的沉寂,接着,一声低低的抽气声漏出来。
林让尘的声音隔着门板,冷而沉稳:“御史台监察御史林让尘,奉旨查浙西钱粮。开门,我护你周全。”
话音落下,他耐心地等着,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腰间的玉牌。雨打蓑衣的沙沙声里,终于传来门闩被缓缓拨开的轻响。
门板“吱呀”一声,被推开一道窄缝,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从缝里怯生生地探出来。
林让尘从袖中取出御史印信,举在他眼前。
“御史。”苏绗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却没有再问半句质疑的话,他把门打开,让林让尘进来,“我知道你会来。”
阿宗阿肴把守在官署外,不往里近一步。
林让尘抬步跨进屋子,反手把屋门关上,隔绝外面的风雨。
昏黄的油灯下,他目光扫过案上那只油布包,语气平淡:“账册都在里面?”
苏绗用力地点点头,低声道:“都在。李奇这些年截留的税银、私养的兵丁,还有给沿江水寨的银粮,一笔都没落下。”
“给沿江水寨?”林让尘捕捉到这个字眼,重复一遍。
“是,李奇与江湖水寨有勾连,李奇纵容水寨作恶抢劫,水寨替李奇养兵出力。”苏绗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后怕,“沧澜寨、菱云寨这些,都和他暗通款曲。账里都记着,每一笔银粮、军械的往来,我都没敢漏。”
林让尘眸色微沉,指尖在案上轻点,瞬间明白其中利害:“他要借水寨的船,走水路北上?”
苏绗身子一震,慌忙点头:“正是!水寨的快船快得很,官兵拦不住。李奇打算……打算趁朝廷大军未到,先沿江北上,直取淮扬城。”
林让尘眉峰蹙起,诧异道:“淮扬城有江南烟雨盟,他就不怕腹背受敌?”
“烟雨盟?”苏绗惨笑一声,“李奇暗中与渡川寨缔结盟约,指使寨中水寇侵扰烟雨盟,刻意挑起争端。待到烟雨盟深陷缠斗无力抽身,他便能借机挥兵攻取淮扬城,把控漕运要道与各处粮仓。若是局势顺遂,他还打算顺势吞并江南商会,把钱财占了。”
林让尘怔住,他虽在姑苏城,但对淮扬城的局势也有耳闻。
蛊真人被小寨子献去给渡川寨,正好给烟雨盟剿灭渡川寨的机会。
正中李奇下怀。
一阵凌乱又急促的马蹄声响起,冲破雨幕与芦苇荡的风声,声音由远及近,踏过江边泥泞土路,硬生生打破这片荒寂。
屋内二人瞬间绷紧心神,守在门边的侍卫们立刻握紧兵刃,警惕地望向屋外芦苇丛生的方向。
不多时,一道浑身湿透的身影出现在视野里,他穿着西京靖安府的弟子衣装,匆忙骑马到官署门前。
他翻身下马,大口喘着粗气,雨水顺着发梢淌满脸颊,顾不上抹擦便急声向内通传。
“郎君!覃师兄率人在街巷道口死守阻拦,可李奇的人马太多,我们寡不敌众,快要撑不住,李奇的人很快便会追到这江边官署!”
闻言,林让尘眉宇骤然沉下,他早就料到。
姑苏城一带全是李奇的私兵、府兵,兵力储备极其充足,声东击西这一策根本无法牵扯多久。
幸好他有准备二手。
“阿宗,你带人速速去告知覃羽,让他立刻分出一队人手,从后山陆路撤走,故意留下明显行迹,引开追兵主力。阿肴随我带着苏绗,即刻前往江边,乘竹筏走水路脱身。”
阿宗应声,连忙带着那个弟子骑马往回赶。
江岸两名值守侍卫见一行人快步而来,即刻上前引路,带着他们往芦苇荡深处行去。
江面之上,一叶竹筏藏在密密丛丛的高芦间。
苏绗被刚才的话吓得神魂未定,见到船筏如同见到救命稻草,他抱着油布包,赶紧先上竹筏,林让尘紧随其后。
“郎君,往西南顺水行三十余里便是胥口荒渡,咱们的人会在暗处接应。”
阿肴踏上竹筏,摇起木桨,竹筏离开芦苇荡。
待芦苇荡慢慢隐下,被江面覆盖,苏绗才惊魂失措地松下一口气。
他衣衫湿去大半,坐在竹筏上瑟瑟发抖。
“吓死我了……”
林让尘也随着叹出一口浊气。
渐渐地,夜色很快笼下来,雨势却没有半分停歇,只是从白日的瓢泼转为细密的雨丝,像一张灰茫茫的网。
忽然,阿肴停下划桨的动作,低低道:“郎君,前面……有东西。”
林让尘抬眼望去,只见前方雨雾深处,一艘木筏正顺着水流,慢悠悠朝他们飘来。
筏上没有灯火,却分明立着一道黑影,浑身被雨幕笼着,只能看见模糊的轮廓。
在这黑沉沉的江面上,活像个从阴曹地府爬上来的恶鬼,钉在筏上,一动不动。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竹筏:呼,送男人。老林,你要男人不要!林郎君(两眼发光):上一章没注意,把西洞庭山打成了洞庭湖,发现太远了哈哈,连忙改回太湖的西洞庭山(西山岛)了哈哈,见面了,不过能把林郎君和苏主事吓死!!!
第73章 雨中恶鬼
“有、有鬼啊!”
苏绗慌张地往后挪动屁股, 将整个人藏在林让尘身后。
林让尘:“……”
雨丝飘扬,如针线落入江水。忽而电闪雷鸣,雷光明亮, 照亮不远处的筏上人,为那人渡上一层亮光。
那人手上握着一柄刀。
看轮廓,肩廓挺拔, 腰肢劲收。
“是个人。”
林让尘试图宽慰身后哆嗦不已的人, 后者明显被吓傻了, 语意混乱:“雨夜……恶鬼……来索命了!是、是李奇的人!”
阿肴把木桨板从江水里拔出,放在竹筏上。他随后取出腰间的刀, 挡在自家郎君前, 肃然道:“郎君,小心为上。”
林让尘眉间的凝重也没散, 此时此刻, 在江上忽然遇到一叶竹筏, 太诡异了。
不过,应该不是李奇的人。李奇的人都是走陆路的私兵。看衣装, 也不像水贼。
像侠客。
眼看前方那叶竹筏愈来愈近, 林让尘的心提到嗓子眼。
雨雾翻涌漫过江面,两叶竹筏咫尺相对,四下死寂沉沉。
倏然,一道惊雷划破沉沉夜幕,刺目雷光骤然炸开, 瞬间将竹筏上那个“恶鬼”的面目照得清晰分明。
很普通的长相。
阿肴挡住林让尘的视线,后者看不见那人,下意识皱皱眉。
又是一道雷声响起,两叶竹筏撞上, 激起筏边水浪。
那个“恶鬼”拔出刀,挥刀砍向最前面的阿肴,后者反应也快,抬手用刀格挡。
几招下来,竹筏摇晃得厉害,雨雾里刀光霍霍,水花被震得四下飞溅。
那“恶鬼”刀法狠厉,内力雄浑,阿肴渐渐力不能支。
对方借着竹筏颠簸的力道,横刀往上一挑,直劈他手腕。阿肴吃痛,刀杆险些脱手,脚步忽乱,重心顿时不稳。
不等他稳住身形,那“恶鬼”乘胜追击,一脚干净利落地踹在他胸口。
阿肴闷哼出声,整个人被一股雄浑的力量踹出去,重重摔进江里,溅起大片水花。
“阿肴!”
林让尘失声惊呼,话刚出口,竹筏骤然失衡。
阿肴本是压在前端的重心,他一落水,竹筏前端猛地往上一翘,尾端却重重往下一沉。
剧烈的晃荡让林让尘立足不稳,整个人踉跄着跌坐在竹排上。
尾端的苏绗早已被这突如其来的倾斜惊得魂飞魄散,连尖叫都卡在喉咙里。他整个人顺着竹筏坡度滑出去,也“噗通”一声摔进冰冷刺骨的江水里。
他攥在手里的油布包没抓稳,“啪嗒”一声落在竹筏上,被翘起的竹杆一挡,滚了两圈,终究没落下去。
对方竹筏上只剩一人,那“恶鬼”的目光落在林让尘脸上,终究没再动刀。
待竹筏渐渐安稳,那“恶鬼”才踏上筏来,收回钉在林让尘身上的视线。他抬步越过林让尘,弯腰就要去捡那只油布包。
林让尘哪里容他得逞!
他咬紧牙关,借着竹筏微晃的力道,猛地发狠扑向那道背影。
猝不及防间,那“恶鬼”被狠狠摁压在湿滑竹排上,横刀当即脱手,顺着晃动的竹面滚出去,搁在一旁无人触碰。
身下竹筏剧烈震颤,一侧沉沉下陷,冰凉江水漫上筏面,打湿他们层层衣料。
被压着的“恶鬼”不甘受制,腰腹骤然聚力,借着竹筏晃动奋力拧转身躯,眼看着便要借力翻身上来挣脱束缚。
林让尘眸中杀意骤盛,厉色翻涌。
他想也没想,当即抬手,五指狠狠按上“恶鬼”的脖颈,指节用力收紧,一寸寸扼住他的命脉。
连日习武的功底此刻终于派上用场,林让尘的手劲较以前强横许多。
“恶鬼”呼吸变得微弱,面色涨得赤红,挣扎的力道一点点涣散,意识渐渐沉沦……
就在这生死顷刻,半空猛地劈下一道惊雷,刺眼白光倾覆而下,瞬间裹住缠斗的两人。
猝不及防间,神魂剧烈震颤冲撞,两人眼前都是一黑。
……
待到二人悠悠转醒,那叶竹筏已然无人操控,在江中静静飘荡数时辰。
夜色褪去,天边渐渐泛起熹微晨光。
林让尘缓缓睁开双眼,抬眼便望见前方坐着一道熟悉身影,正是属于自己的躯壳,面色沉郁,默不作声。
他心头猛然发震,慌忙低头打量身上衣着,入目是陌生的衣袍,不是自己昨日的衣装。
刹那间,昨夜雷雨中的记忆轰然涌上,林让尘浑身僵住,一个荒诞的念头死死攥住他。
灵魂互换!
能与他遭遇这种诡事的人,普天之下,还能有谁?
只有李岁聿!
但是李岁聿不长这样……
等等,江湖上有叫易容术的东西。
林让尘心中疑惑顿起,当即急切抬手抚向脸颊。
指尖轻轻触碰,清晰摸到一层轻薄贴合的面皮,触感格外僵硬,果真是易容所用的假皮。
洞悉一切的瞬间,林让尘只觉得一股火气直冲胸膛,他怒极反笑,狠狠瞪着面前的“自己”。
“李四!”
李岁聿也憋着火气,听到这一声怒吼,眼皮抬也没抬。
林让尘快气死了!
“我就该杀了你!”
闻言,李岁聿只觉无语。他暗暗憋着一腔火气,默默转过身去,刻意背对着身后的人。他不愿和林让尘对视,生怕再对上目光,便克制不住想揍人的冲动。
他昨夜不该心软留手,给林让尘可趁之机。
林让尘不知道李岁聿的心里后悔,他气愤未平,转头去寻那油布包,见它仍安稳搁在竹筏上,悬着的心这才落回实处。
他一把抓过油布包,偏头看向那道背对着他的身影,心头火“滋”一下冒起来,他狠狠地威胁道:“李四,你以后再拦我查案,你那些宝贝暗器,我就拿去喂狗!”
李岁聿也在气头上,他冷笑一声,如今换身,他还得做一段时间“林郎君”。林让尘怎么好意思威胁他的?
想起林让尘那一扑,导致他们灵魂互换,李岁聿就冷静不下来。
他气得站起身,按捺住揍人的冲动,瞪着林让尘,不甘示弱:“再误我任务,你那些珍贵墨宝,我就拿来当柴烧!”
林让尘气得想咬他!
可惜两人灵魂互换,就算要揍要咬,也是自己的身子。
火气根本撒不出去。
无言半个时辰后,两人渐渐冷静下来。
林让尘长长叹口气,往好处想,虽然灵魂互换,但是他也找到李岁聿了。起码这段时日,李岁聿没法离开他。
“你有任务要来江南,就和我说一声,我又不会押着你。”林让尘别扭地开口,想缓解方才两人势如水火的气氛。
林让尘这话说得巧妙,把二人关系说得暧昧不清,李岁聿怎么回答都撇清不了。
回答不出,李岁聿干脆坐下不回答。
“你要这油布包干嘛,你的目标是苏绗?”林让尘快速低头扫了眼怀中的油布包,抬头问他。
李岁聿没好气道:“不是。”
林让尘松口气,他悄悄挪近李岁聿,坐在后者身边,放软声音:“现在我们换都换了,再生气也没用。”
被倒打一耙,李岁聿气得瞪眼,厉声道:“谁生气?!”
“你看,你又生气。”
“???”
李岁聿像是一拳头打在棉花上,他用力闭闭眼,把满腔火气吞下。
“真凶。”林让尘吐吐舌头,低声埋怨。
李岁聿:“……”
“你告诉我,你要杀谁。”林让尘小心翼翼地挨过去,见李岁聿没挪开,他才小声商量,“我们总不能一直这样僵着。”
他话说得有理,李岁聿这才勉强动嘴:“渡川寨寨主。”
幸好不是他查案途中的关键人物。
半晌,林让尘又瞪大眼睛,慌张失措道:“现在岂不是又要我来杀了!”
闻言,李岁聿最后那丁点气也消得干干净净。他扯扯嘴角,眼底浮现幸灾乐祸的笑意。
“反正不是我动手。”
林让尘:“……”
这下又来一个渡川寨寨主。
“你不是挺厉害的吗,昨夜手劲挺大。”
李岁聿抬眼,盯着“自己”脖子上那道暗红的掐痕,明显得有些扎眼。
林让尘高兴不起来,李岁聿还在他伤口上撒盐。他瘪瘪嘴,语气低落:“李四,我打不过。”
李岁聿冷酷无情:“那等死吧。”
林让尘:“……”
林让尘忽然想起昨夜,李岁聿拿着刀却没杀他,他嘴角翘起来,语气轻快:“四爷,你肯定舍不得我死,对不对?”
这话说得太得意,李岁聿挑眉,回道:“错了,我巴不得你死。”
“哼,你就逗我吧。”林让尘轻嗤道,“你肯定不会看着我眼睁睁去送死的,就算我死了,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我做风流艳鬼,每晚都从地府里爬上来,去吸你的阳气。”
李岁聿:“……”
如今世上的读书人何时能抛掉话本?
见李岁聿被自己反将一军,林让尘得意地笑道:“你快说吧,你原计划打算怎么杀渡川寨的寨主?”
“怎么杀,用刀杀。”李岁聿言简意赅。
换别人来说这句话,可能会觉得这人不自量力,太狂了,但说这话的人是李岁聿。
林让尘一时语塞。
李岁聿确实不用费心思去想,怎么去杀一个人。
“我想想。”林让尘安静下来,良久,他忽然问道,“只要渡川寨寨主死了,就行了吧?不管是谁杀的。”
李岁聿扬眉,有点好奇他在打什么主意。
“烟雨盟不是要攻寨吗,我们顺水推舟,让烟雨盟的人把渡川寨灭了。”林让尘低头思索,“只要拦住李奇的兵沿江北上,打破他和渡川寨的包围。”
他抬眼看向李岁聿,条理清晰地说道:“你看,李奇的兵马走陆路,意在挥师北上攻打淮扬城。渡川寨水师控水路,扼守太湖,封锁沿岸要道,因为两者一陆一水互为犄角,好布下死局,想将烟雨盟困死在淮扬城里。我们不需要硬拼,只要先断其一臂,毁掉这水陆联动,合围便不攻自破。”
李岁聿眸光微动,瞬间明白他的意思。
林让尘要帮烟雨盟突围,借他们的手灭掉渡川寨。
“等烟雨盟去攻打渡川寨,双方就会在太湖里缠成一团,渡川寨的主力水师一被拖住,沿岸哨船必然空大半。”林让尘继续道,“李奇在润州的粮船要走运河出江,瓜洲渡是他们北上淮扬的必经之地。他们走的是江心深水航道,本来是没有搁浅的担忧……”
“但如果有人把他们引向瓜洲渡旁那片浅滩呢?”
李岁聿忽然出声,一语点破要害:“你是想烧粮船?”
林让尘抬眸,目光里带着几分了然的笑意,顺势把全盘的逻辑补全:“没错。自古行军,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我只要烧掉粮草,李奇的军心大乱,就会退回润州。”
“李奇大军要想攻下淮扬,是得靠陆路快袭,可维系全军命脉的粮草,却只能走扬子江水路随行。淮扬城紧邻扬子江,江势多变,潮汐起落不定,水流错综复杂。李奇征用的运粮大船船体庞大,吃水极深,它们不敢靠近江边浅滩沙洲,只能沿着江面中央深水主道前行。”
“一旦被引去瓜洲渡的浅滩,潮水退去,大船便会彻底搁浅,动弹不得。到时候,只要一把火,就能断李奇全军的命脉。”
话是没错,李岁聿点出漏洞:“你需要人引船烧粮。你的人肯定不行。”
“是啊,所以我会去烟雨盟,请一个人助我们。”
李岁聿问道:“谁?”
“俞大娘子。”
是了,恰逢李奇反叛,江南局势骤然紧张,沿江关卡盘查日严,漕运商路几近断绝。
俞大娘子身为江南商会漕运主事,本就带着船工与护卫滞留淮扬城中避险,没法外出走商。
俞大娘子的商船队是最佳人选。
作者有话说:
“家暴”了……回收一下文案
第74章 江滩脱困
李岁聿静静听完, 心中飞快推演一遍,发现这盘棋里,没有一处破绽。
李奇举兵反叛, 水陆两路已布下死局。眼下合围尚未收紧,却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烟雨盟本就进退两难, 若不主动攻寨, 待李奇大军一到, 渡川寨水师再彻底封死江面,捉他们就如同瓮中捉鳖。若贸然出兵攻寨, 渡川寨的主力水师又会死死缠住他们, 让他们无暇他顾,给李奇陆路大军留下可乘之机。
无论攻与不攻, 他们都已深陷死局。
而林让尘的计策, 恰好给他们一条破局的生路。只要烟雨盟出兵攻寨, 渡川寨的主力水师便会被牵制在太湖战场,沿江哨船必然空虚。
这正是截杀粮船的最好时机, 也是烟雨盟能打破合围的好机会。
烟雨盟会帮, 俞大娘子也会答应。俞大娘子再怎么是“商”,她也是“侠”,不会弃之不顾。
二人同乘一筏,飘荡在浩渺江面,筏上的木桨因缠斗而掉入江中, 无法控制方向。他们得顺流经过浅滩,才能从江上脱身。
行不多时,雨已停。前方江面也渐渐现出一片浅滩,水流趋缓。见状, 李岁聿当即挺身站起,侧首望向身侧的林让尘,随即缓缓伸出手。
林让尘心头一暖,以为他要拉自己起来,面颊发烫,刚伸出手要覆上他的掌心。
李岁聿毫不留情地一巴掌拍开他,沉声道:“把钩索给我,在我腰间。”
“哦……”林让尘委屈地垂下眼,把腰间小巧的钩索取下来,递给他。
李岁聿接过钩索,顺手解开腰带,将湿淋淋的圆领袍脱下来系在腰间,露出洁白如玉的上身。
他抡了抡有些沉的小钩索,这钩索原本是想拿来勾林让尘的竹筏,方便打斗,没想到两叶竹筏离得不远,甚至撞上。
就没派上用场。
林让尘往“自己”优美线条的上身瞄去,转而观察李岁聿,发现他眼里只有那个小钩索,顿时有些气愤。
那是他为李岁聿精心雕琢的玉,李岁聿怎么能不多看一眼。
“李四……”
经过一段时日的同床共枕,林让尘一开口,李岁聿就知道他要蹦什么屁。
“闭嘴。”
林让尘看他凶神恶煞的表情,被噎了噎,还是没再开口,只是腹诽几句好凶。
李岁聿把缠住钩索的绳子拉长,冷静地甩动绳子,钩索在空中划圈,他试着甩出去两次,精准落在自己想要落到的位置,激起水花。
手臂也不是很累。
林让尘练出来的精瘦肌肉终于派上用场。
“不错。”
话音刚落,林让尘眼眸瞬间亮了。
待竹筏接近浅滩,李岁聿紧盯浅滩上倒下的枯树干,看准时机,他用力抛出一个弧线优美的钩索。
钩索紧紧抓住枯树干。
李岁聿作势轻扯钩索的绳子,够结实。他发力一扯,绷得笔直的绳身瞬间吃紧,竹筏被急流带得猛然顿住,两人齐齐往前踉跄。
幸好他的重心急沉,借反力将筏头硬生生拽向岸边,掌心被勒得发红也没松劲。
竹筏撞向浅滩的枯树干,发出闷响。林让尘脚下打滑,眼看要栽进水里,李岁聿反手扣住他后领,一把拽回筏上。
他将绳尾在竹筏横梁上猛绕三圈,打个死结捆紧。
枯树干被拉得发颤,终于稳稳将竹筏钉在浅滩边缘。
“行了。”李岁聿松口气,先把竹筏固定牢,再才试探地迈出脚。
脚尖先轻点滩上的泥土,确认没有淤泥陷脚,才稳稳踏上浅滩,再回身伸手去拉林让尘。
方才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出索、勾木、拽筏、锁绳,干脆利落,看得林让尘心跳直乱撞。
他怔怔地伸出手,被李岁聿一把拽上滩涂,还没回过神来,只听见对方低声斥了句:“愣着干什么,走了。”
一股突如其来的怨恨窜上来,林让尘盯着“自己”的那张脸,气得咬牙,勉强克制住去亲李岁聿的冲动。
不仅如此,他还没法和李岁聿做一些亲密事。想到这儿,林让尘紧紧咬住唇,忍住心头悸动,直到唇瓣泛红,尝到一丝血味,他才冷静下来。
转念想想,他现在咬唇,其实也相当于亲吻李岁聿的唇。
这念头一旦滋生,便瞬间蔓延全身上下。数月来日思夜念的情愫,被这臆想中的几分亲昵悄然填满。
只是低头思索片刻,李岁聿便走出十几米远,他抱紧怀中的油布包,赶紧追上去。
李岁聿总是不等人。
“去胥口,那边有我的人接应。”林让尘紧跟在他身边,他们走在荒乱的杂草中,林让尘又要低头看路,又得抬眼盯着人,干脆伸手牵住旁边人的衣摆,“等汇合后,得快些去淮扬城,我要和你一起去烟雨盟谈。”
李岁聿诧异道:“你也去?”
“是啊,不行吗?”林让尘艰难地迈着步,听到李岁聿的话,他不爽道,“你别想甩开我。”
“不是……”李岁聿无奈扶额,“万一被烟雨盟盟主知晓……”
林让尘轻拍脸上的面皮,不足为惧:“我有面皮,能假装成‘林御史’的侍卫,就算他们要用武艺试探我,也没用,我又打不过。到时候就不会有人觉得我是‘影四爷’了。”
话说的没错,但是李岁聿还是隐隐有些担忧,他皱眉道:“我能把你安置在影阁暗桩里。”
“李四,放心吧,我不至于丢你的命。何况,烧粮船兹事体大,我必须要在那儿,才能放心。”
李岁聿还是没再多劝,他倒是不在意林让尘把自己的命丢了。
他在意的是林让尘会丢命。
林让尘不该因为他这个身份,而白白搭上命。
除此之外,至于还有没有其他理由,李岁聿也不知道。
“对了,我还没问,你是怎么知晓苏绗在旧河务官署?”林让尘忽然眯了眯眼,开始翻旧账。
李岁聿默默避开视线。
“你是不是跟踪我了?”林让尘眼睛发亮,迫不及待地追问。
李岁聿:“……”
林让尘真是个怪人,被人跟踪还笑得如此开心。
“我受渡川寨寨主所托,去清理李奇和渡川寨的往来书信、账目,去到润州才知道总事苏绗跑了。”李岁聿平淡解释,“我便追来姑苏城,恰好发现有两拨人在找他,我就打算……”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林让尘抢过他的话头,冷笑一声。
一想到自己费尽心思备好两套计策,处处提防李奇,一心寻着苏绗,到头来李岁聿未曾耗费半分气力,只需静静等候,便能坐上竹筏,轻易夺走油布包,他心中便满是愤懑。
他眼底漫上浓郁的情愫,心上仿佛有羽毛在挠。林让尘反常地弯弯嘴角,李岁聿这样的人让他又爱又恨,他喜欢李岁聿利用自己,这样才有挑战欲。
这个强硬的男人常常拒之人外,像一块坚硬扎人的石头,不会受制于人,也不愿贴近人心。但林让尘就喜欢他这副样子,喜欢他在自己身下也不愿服软的样子。
林让尘舔舔后槽牙,又问道:“你把润州的……”
“烧了。”
李岁聿面色如常,还是那种平淡的语气,仿佛一切在他眼里都不是事。
他可能自己都没察觉,他骨子里也是一股傲人的清高,和林让尘那种文人的自持清贵不同,他的清高不屑是用武力堆积起来的。
明明没有炫耀的意思,但从这样的人口中吐出来,就足够让一些人嫉恨。
林让尘最喜欢李岁聿眼里装不进任何人的样子,就像是一只桀骜的凶兽,只能由他来驯服。
“你帮渡川寨寨主做事,为了蛊真人?”林让尘眼里装着迷恋的幽光,倘若李岁聿一转头,就能看见这满腔的欲望,浓得如墨。
李岁聿应声。
果然是为了蛊真人。
林让尘掩下快按捺不住的情思,咬唇迫使自己冷静下来,他晃出去脑海里不合时宜的想法,努力往“蛊真人”那边思考。
绕了一大圈,最后兜兜转转还是回到“蛊真人”身上。
“你也觉得,这个蛊真人更真?”
李岁聿垂眸敛神,此事没什么好瞒的,他如实答道:“我没这么想,只是没有去洛京的任务。不过,你的话也没错,蛊真人在洛京藏珍院本身就很奇怪,尤其是还要办一场大比,只有胜者才能见蛊真人。如若是为敛财,应当打出幌子,给足够的钱就能见蛊真人,而不是通过武斗抉择。完全没必要。”
“用武斗抉择,无非是选人和挑起事端。”
李岁聿潜意识觉得,蛊真人不会这样做。但江南这位蛊真人,竟然能被水贼抓住,背后是故意还是无心,他也看不穿。
这两个“蛊真人”都很奇怪。
林让尘诧异道:“影阁竟然没派你去洛京参加大比?”
“我只是排名第四,为何要派我?”
林让尘被堵得一时语塞,他给忘了,李岁聿只是影四。但在他心目中,李岁聿已经打遍天下无敌手。
他们有一搭没一搭聊天,约莫走有半日,终于走到一处村落,在驿站要两匹快马,往西南胥口赶。
等到胥口浅滩,林让尘看到自己的四个随行护卫还在原地等候,赶紧下马。
那四个随行护卫视线绕过他,停在李岁聿身上,拱手道:“郎君。”
李岁聿点头。
“郎君,这位是?”
林让尘忍住怒气,莞尔笑笑:“友人。”
李岁聿再次点头。
一个随行护卫往他们身后张望,没看见阿肴其他人,满眼疑惑。
“我正要说此事,你们分二人骑马沿岸去寻苏绗和阿肴,他们不慎落水。剩下二人随我们往乡野小道去淮扬城,速度要快。”见状,林让尘懒得和他们多废话,挑重点说,“如若遇到阿宗、覃羽一队,让他们带着剩下的人手赶去淮扬城,再稍作休整。”
“啊?”
四个随行侍卫相视无言,他们齐齐看着这个陌生的男人,不知该不该听。
“照他说的做。”李岁聿适当出声命令。
“遵命。”
林让尘:“……”
他们迅速分出两队,一队随着林让尘他们往淮扬城去,其余一队沿岸寻人。
……
淮扬城南江边,望岳楼。
顶阁上,一个披着黑袍的男人双手撑在木栏上,眺望一片江夜。
“主上。”
一个走姿僵硬的男人慢慢挪上楼梯,他望着那道背影,躬身拱手。
“李奇怎么说?”被唤作“主上”的男人没有回头,幽幽开口。
男人老实回答:“李奇说,他的兵,他自己的事,轮不到旁人指手画脚。”
“呵,好一个李奇。”黑袍男人冷笑出声,“他自认为手握润州兵权、坐拥江防天险、兵精粮足,就完全有实力单独和朝廷掰手腕了?”
“不过是叫他让一部分江防渡口、钱粮要道,他这就舍不得了?”
听主上语气越来越沉,男人低下头。
“主上,李奇确实拖不起。”
“拖不起?”黑袍男人猛地回头,眼尾泛着冷光,“是他自己根本不想拖。”
话音未落,他骤然抬掌,一道掌风直拍而出,将那男人狠狠掼在阁柱上。
男人短促地闷哼出声,还没等痛感蔓延全身,就被一股阴柔的力量拽回,重重摔在木地板上,痛得蜷起身子,几乎要喘不过气。
“他想拖,哪有拖不起的道理?”黑袍男人缓缓收回手,脸色沉得像江底的寒潭,“留后是他自己选的,朝廷催几句,他便按捺不住性子,连亲信刘潺都杀了。”
他嗤笑,话里全是嘲讽:“可笑。这种沉不住气的莽夫,也配和我们谈条件?”
江风卷着湿热,扑面而来。男人艰难地爬起身子,冷汗直冒。
黑袍男人指尖一下一下叩着木栏,目光扫过江面点点帆影,语气冰冷:“李奇还以为自己攥住了江南漕运,笑话,他恐怕连润州的粮道都没看明白。”
“等他一头扎进淮扬,被朝廷大军前后堵死在江边上,润州的老巢自然会乱起来。”
男人立刻明白他的意思,躬身道:“主上是说……”
“润州的漕仓、盐场、江渡,从来不是李奇的私产。”黑袍男人打断他,声音压得极低,“他守不住,我们就帮他守。”
“传令下去,让江南的人动起来。”他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却有着强势的命令,“盐商那边,把李奇的货全截下来,换我们的牌子走。漕帮那边,盯着乱兵抢粮的口子,‘替天行道’收了他们的船。还有润州城里的富户,让他们‘捐钱助军’,不捐的,就把李奇的兵引去他们家门口。”
“李奇撑不了三个月。”他望着江面,眼底没有一丝波澜,语气满是势在必得,“等朝廷拿下他,镇海的财路,早就归我们了。”
“是。”
男人应声完,转身要去传令。忽然一股力量又把他扯住,他被拖走一地,头靠在黑袍男人的脚边。
“让你走了?”
黑袍男人阴沉着脸,一脚踩在他的胸膛,沉声问道:“那个孩子,找到了吗?”
“回、回禀主上,那个孩子在影阁暗桩,被影阁的人藏着。”男人吓得声音发抖,连后背的痛感都忘却了。
“废物!”黑袍男人的脚重重地跺在他的胸口,他喘着粗气,痛得闭眼,前者再次发话,“影阁是藏着,不是护着,掘地三尺也要给我找出来!赶在影四杀了蛟龙爷之前!”
他一脚将人踹出三米远,沉声道:““记住,你的命,是我赏的。办砸了,我也能亲手收回来。你自己掂量着办。”
“是,主上!”
待人灰溜溜地退走离去,立在高楼上的男子心口骤然一阵剧痛。
“呃……”
黑袍男人的身体瞬间僵住,像是突然被抽走魂魄,意识还在,四肢却不听使唤,连转动眼珠都做不到。他只能保持着眺望江面的姿势,立在原地。
江风掠过他的衣袍,身子却一动未动。
作者有话说:
前文“藏珍阁”已捉虫——“藏珍院”
第75章 主仆二人
“启禀盟主, 盟外有人想要求见盟主!”
“那人自称是户部郎中林让尘,说要同盟主商议烟雨盟要事。”
临水楼阁内,一个弟子前来通报。
闻言, 方易放下太湖湖防图,思索片刻后,应道:“速速迎入。”
他还记得那位在京中的户部郎中, 上一年在清平楼, 那位林郎中帮过忙。
一盏茶工夫不到, 那位“林郎中”就走进临水楼阁,他没穿公服, 而是穿着一身干净简朴的衣服, 臂弯夹着一个油布包。
方易起身去迎“林郎中”,目光却绕过“林郎中”停在他身后的侍卫上。那个男人长相普通, 但身材是一等一的好。
而且, 给他一种强烈的不安感。
方易微微眯起眼眸, 目光带着几分狐疑,细细打量着眼前男子。这股莫名熟悉的异样感觉, 让他不禁回忆起去年混迹丐帮的“李阿四”。
“林郎中”不着痕迹地往旁边一偏, 挡住方盟主探索的视线,他率先开口:“方盟主,好久不见。”
方易默不作声收回视线,回道:“是啊,好久不见了, 听闻林郎中被朝廷派来江南查账,想着何时能找个时机聚一聚……只是最近烟雨盟要攻寨,事务繁多,实在是抽不出空, 郎中见谅。”
“林郎中”摆摆手,以示无妨。他走到长桌前,把油布包打开,露出一本本账册。
方易皱起眉头,疑问:“这是……”
“我此次来,是为了烟雨盟。”“林郎中”淡淡道,示意他去翻阅账本,“这些是我从总账主事苏绗手里拿到的账本,他供职在润州镇海节度使衙中,握着的这些是真账。”
“这些年李奇一直在和沿江水寨交易,以利养兵。你看账簿上购买的军械,全是船用弓弩、火攻油、登城梯……这不是守润州的配置。再看这最后一笔粮钱,远不止往年‘分润’‘养兵’的规制,分明是在付船资。”
“润州虽是江防要地,但背靠江南,朝廷大军一到,便会三面合围,李奇要想把战打下去,必须拿下一个卡住朝廷命脉的要地,去和朝廷谈。而淮扬城是江南漕运咽喉,只要拿下淮扬城,就能断京师粮道,把润州和淮扬连成一片,可进可退,还能用淮扬的富庶养兵打久战。”
方易快速翻着账本,账本里的内容和“林郎中”所言不差。
他脸色沉下来,深吸一口气,再看向“林郎中”的眼神多几分敬重。
“林郎中是想说,李奇要和渡川水寨成合围之势,牵制烟雨盟,攻下淮扬城。”
“是。”“林郎中”点头,继续道,“苏主事也说,李奇要趁朝廷大军未至,先占淮扬城。若他在场,方盟主可以亲自问,只是我和苏主事在姑苏城惨遭李奇追兵,走水道时,苏主事不慎落水,手下人还在寻找。”
“没事,我信你。”方易放下账本,他飞快理清局势,“若我不攻寨,渡川寨也会出手,若我出寨,还能牵制渡闯寨的水贼。”
“正是如此。”
“林郎中今日来盟,心中一定有计策吧?”
“林郎中”利落地点头,语气放慢:“今日正是来解盟主的燃眉之急。只需借一人,便能扭转局势。”
方易追问:“谁?”
“俞大娘子。”“林郎中”解释道,“她靠漕运走商多年,商船队里都是走水路的老手,知潮汐规律,也懂浅滩水道。她和官商也有过往来贸易,不管是在朝廷,还是江湖,都有不少名气。若俞大娘子愿意相助,故意引李奇的粮船去浅滩,顺势一烧,李奇就没法攻淮扬城。”
“烟雨盟只用牵住水师,让他们无法排遣哨船去接应粮船便可。”
“有理。”方易深思熟虑后,沉重地点点头,他立刻喊道,“来人,速速去请商会的俞大娘子来盟。”
“是。”
“多谢方盟主信任。”“林郎中”生涩地拱了拱手,他视线落在油布包上,试探道,“方盟主,这些账本可还要再细看?若无再看的必要,我便收好,还要回永安交差。”
“郎中收好吧。”
方易大手一挥,不甚在意。
“林郎中”给身后侍卫一个眼神,后者点头,走上前收拾账本。
方易的视线再次落在那个男人身上,他还是觉得有点熟悉,但是举手投足和气质又不像。
“林郎中”敏锐地察觉到那缕审视意味的视线,再次开口打断:“方盟主,可否与我说说攻寨之事?”
方易思绪被拉回,点点头,偏身去拿案上的湖防图,指着图上的圈圈点点,说道:“渡川寨总寨居在西山岛腹地,有前寨二十四座,沿江分寨十座,外围巡水小寨十余座。”
“丐帮耳目众多,寻出巡水小寨真实地点,攻巡水小寨。浣花剑派与其余小门派精英弟子强攻二十四座前寨,江南商会则调配战船火械,切断粮运水道,围困各处沿江分寨。”
“三路齐发,步步紧逼总寨。”
一个时辰后,俞大娘子来了。他们与她说完计谋,俞大娘子想也没想就一口答应。
若事成,李奇退回润州,俞大娘子还能走漕运,接部分商事。如果渡川寨也能顺带灭掉,将削弱大部分水贼力量,对俞大娘子走商也有好处。
“不需要分船给我,用俞家船队最好。”俞大娘子敲敲桌面,气势凛然,“俞家船队走商,才最容易让他们信服。”
方易迟疑片刻,看着她坚定的神情,立刻点头:“若是俞家船队有所折损,由烟雨盟全额赔付,分文不少。”
俞大娘子闻言,爽气地笑道:“盟主放心,我也不会和你讲虚礼,该要的一分不会少要。但俞家船行商,也不会让盟里难做。事成之后,分厘不差,两清。”
方易笑了笑。
初步定下策略后,方易本想留他们在盟里暂居,李岁聿知晓在盟里相较其他地方会更安全,但是他不敢去赌方易的意思。
李岁聿婉拒,托词在外找好住所。话到如此地步,方易也不多留,亲自送他们出临水楼阁。
“林郎中,之后攻寨,若有需要,还望郎中相助。”方易站在阁外,诚恳地朝“林郎中”说道,“同理,若林郎中需要,我们烟雨盟定然倾力相助。”
李岁聿思索片刻,方易的话说到他们心里去,如今灵魂互换,林让尘的手下又大多在姑苏城那边,他们确实需要人护着。
如果有烟雨盟的人相护,他们同烟雨盟之间的联络,也能更方便。
“不瞒盟主,我们现下确实缺人相护,我的属下留在姑苏城还未前来会合……”
话音未落,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清亮高昂的呼喊:“大年叔!”
李岁聿僵硬片刻,他循着声音望去,只见归雁卫四人恰好走来。而高声呼喊他的,正是前不久见过的汪岚。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如今是“林郎中”,不能漏出一点破绽。
林让尘完全不知道这四人是谁,疑惑地看着那四人朝自己走来。
“?”
“盟主,俞大娘子。”归雁卫的四人走上前,朝他们躬身行礼。
方易的视线往这几个人脸上转悠一圈,他出声介绍:“这位是林郎中,京中来的。”
四人又朝李岁聿抱抱拳。
李岁聿:“……”
似曾相识的局面。
“你们认识?”方易还是问出口了。
汪岚咧开嘴一乐,指着林让尘说道:“我们和大年叔有过一面之缘,前些日子在茱萸村见过面,正逢沧澜寨水贼来劫村,遇到大年叔和他儿子,他儿子武功不错!算是认识过了!”
林让尘:“?”
儿子?!
林让尘心头刚泛起愠怒,稍一思索,料想那人应当是小年,只好压下心底的火气。
不过“大年叔”又是什么难听的称呼。
果然,方易闻言眯起眼睛,视线钉在林让尘身上。
“还没来得及问,林郎中,这位是你的侍卫吗?”
李岁聿面上毫无波澜,从容道:“是我的侍卫,前段日子受圣命来江南,听闻江南反贼多,心里惶恐,特意派侍卫先南下探路。”
方易疑窦未消,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前三年,影四爷就是因为一个孩子去灭了青蚨山庄,而那个孩子就是茱萸村的。
而且,南下探路,哪有带孩子的?
李岁聿知晓他的猜忌,连忙续道:“刚好大年想要回老家看看孩子,我便让大年替我南下探路。”
林让尘:“……”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相持许久,方易见他面上坦然,仍未相信。他收在背后的手运起内力,一阵强烈的风从他身后扩散开来,逼得周遭几人抬手挡风,李岁聿也被吹得往后退。
方易眼刀飞向林让尘,李岁聿心头一紧,连忙跟着看过去,只见林让尘被风逼得也后退几步,还一脸懵。
李岁聿松口气,幸好林让尘不会运作内力。
见状,方易这才收回试探的掌风,心堪堪安定。
林让尘奇怪地嘟囔:“怎么突然刮风了?”
其余用内力挡风的几人:“……”
唯有陈青阳颇有兴致地弯弯眼睛,盯着“大年叔”,不知在想什么。
“林郎中,实在见谅。”方易拱手致歉,“是我多疑了。”
李岁聿咽下恼意,装作不知所措,诧异道:“什么多疑?”
方易:“……”
方易顿了顿,没再多说这个话题,而是说回他先前所需,正色道:“林郎中,先前说需要人相护,不如就从归雁卫里择人,他们都是盟里的佼佼者,定能护郎中周全。”
汪岚一听,想要自荐。他上回还没和同战过的少年交友,跟着他们,就能见到那个少年,好好聊上几句。
他刚迈出一步,被陈青阳一臂挡住。
陈青阳都出动了,难道有诈?!
陈青阳给了他一个眼神,汪岚顿时神情紧张,往后退回去。
“方盟主,我恳请自荐。”
汪岚:“!”
“陈青阳,你个……”汪岚话未说完,就被陈青阳一手捂住嘴巴,“唔唔唔……”
方易不动声色地瞄陈青阳一眼,他确实是归雁卫里最聪明的人,有他跟着这两人,方易也放心。
“那便由你去吧。”方易转而看向“林郎中”,和气道,“他是浣花剑派的精英弟子,一定能护好郎中。”
李岁聿扯扯嘴角,回道:“多谢。”
……
走出烟雨盟,陈青阳步步紧跟在他们身后。
林让尘一路憋屈得不行。他和李岁聿的二人世界莫名其妙就多出来一个人,害他都没法和李岁聿说话。
直到走到他们暂住的旅舍,陈青阳才出声问道:“林郎中,可否让我单独与大年叔说几句话?”
李岁聿看一眼林让尘,后者完全是一副“我倒要听听你要说什么”的架势,他无奈叹息,朝陈青阳点头:“你们说吧,我先回厢房。”
等人影消失在楼梯,陈青阳问道:“大年叔武功高强,凭内力就能徒手用筷子接刀,为何要装出一副不会武功的样子?”
林让尘:“……”
为什么?
因为灵魂互换了,他根本不是“李岁聿”。况且,他穿过去了也不会武功,先前练武就是为强身健体,又不是喊打喊杀,最多挥几拳自保。
但他总不能这样说,这小白脸难缠得很。
“我自有我的难处,倒是你,刻意自荐,是何居心?”林让尘几句话就把话题岔开,他双臂环胸,冷冷地盯着陈青阳。
“我能有什么居心,咳咳……我自然是想保护你……咳咳……你们啊,大年叔。”
“大年叔”这三个字彻底点燃林让尘的怒火,他没想到短短几个月,李岁聿就能在江南招一堆人来。
那个迫不及待自荐的丐帮弟子就算了,这个小白脸还敢跟过来!
“保护”两个字也足够扎耳,林让尘气得要七窍生烟!
这是在内涵他没武功保护不了李岁聿?再说,李岁聿需要他和这小白脸保护吗?!
“你先保护好自己再说吧,别走几步咳过去了。”林让尘逮住他咳嗽的机会,嘴上依旧不饶人。
“大年叔,你见识过我的剑术,我还是有这个能力保护你的。”陈青阳眯起眼睛,打量眼前这个男人,觉得和前些日子见到的人不太一样,他扔掉奇怪的想法,笑着说,“倒是大年叔,先前还谢过我,怎么今日说话如此刻薄?”
林让尘滲出一个危险意味的笑,这小白脸怕是没见过真正刻薄长什么样。
“刻薄……”
林让尘摩拳擦掌,准备好好教训一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白脸。
话未说完,李岁聿放心不下,折返回楼梯,出声打断:“陈大侠,你们说完了吗?”
陈青阳两眼弯弯,转过头,温和道:“说完了。”
林让尘:“……”
“大年叔,这些日子,我一定谨遵盟主吩咐,绝不离开林郎中和你十步远。”
林让尘轻嗤,用长辈的口吻教诲,满脸不耐烦:“你这小屁孩,能不能别在我们眼前晃悠,招人烦。”
陈青阳皱了皱眉,似乎不太满意他看低自己,用力咳几声,假笑道:“大年叔这话说的伤人,怎么会是烦呢……”
林让尘眼珠滴溜溜一转,忽然就笑了。那笑意从眼尾漫上来,带着点促狭的狡黠。
他偏头瞄向站在楼梯“看戏”的李岁聿,装作很意外的样子,声音故意捏得很柔:“啊,郎君,你怎么来了……”
旅舍内安静一瞬间,万籁俱寂。陈青阳如同石化般,难以置信地盯着眼前这个矫揉造作的大叔。
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喊的是“夫君”呢!
李岁聿脸色黑下几分,谁允许他用着自己的声音去乱喊乱叫的。
“郎君,奴就知道你离不开奴,这才一刻不到呢,郎君就来找人了,奴真是受宠若惊……”林让尘垂下眼眸,全然不顾别人的看法,含羞带怯地走近李岁聿。
李岁聿全身散发着逼人的寒气,眼神可怖地盯着他一步步靠近自己,忍住没把人踹下楼梯的冲动,皮笑肉不笑道:“这点宠算什么,你既然想要聊,我就让你聊够,就聊到明日天亮吧。”
林让尘内心冷笑,他还没找李岁聿算账呢,李岁聿敢把他关在房外?!
心虚什么!
“郎君,奴不敢奢求,奴知晓郎君吃味了,是奴的不是。”林让尘泫然欲泣,假装抹掉面皮上的眼泪,看向呆滞的陈青阳,“陈大侠,你不要再纠缠我了,郎君若是生气,我这小身板,是承受不来的……”
陈青阳:“?”
小身板在哪?这大叔在说什么呢!
李岁聿:“……”
林让尘疯了吗!
陈青阳被一连串的戏码整得反应不过来,听到这句话才苍白辩驳道:“我不是!我没有……咳咳……”
李岁聿后悔死了,他千不该万不该就是担心林让尘没法应对,刻意折返回来解围。
是他低估林让尘,这人诡计多着呢!
“陈大侠,不是你来纠缠我,难道是我来勾引你的不是?”林让尘眸中闪过锐光,他有意无意地往李岁聿脸上看一眼,话里有话。
李岁聿:“……”点谁呢。
陈青阳不知道回什么,好像怎么回都牵扯不清,他真是怕这对主仆。
李岁聿僵着脸,他心里知晓林让尘今日虽闹一通,但往后陈青阳也不好意思再逼问身份真假的事,不过是牺牲掉他的面子……
还是没法容忍。
李岁聿干脆懒得搭理他们,转身往楼梯上走,林让尘赶紧追上去,还不忘演戏:“郎君,莫要再生气。奴答应郎君,再也不会和陈大侠往来。郎君,你今夜怎么罚奴都行……”
后半句被重重关上的门板,狠狠拍碎在门外的走廊里,连带着最后一点声息,都被隔绝在外。
林让尘:“……”
李岁聿还敢拦他?
哼,等着瞧!
作者有话说:
林郎君发动小巧思中……
第76章 危机四伏
“郎君, 奴错了……”
“奴再也不和陈大侠说话了,求郎君原谅……”
“郎君,你要是不原谅奴, 奴就一头撞死在这!”
林让尘哭天喊地特别会找时机,没客人上楼他就不喊,有客人他就哭得梨花带雨。
一个看着三十多的汉子坐在门外暗自神伤, 时不时故作姿态低唤郎君, 声音捏得怪异, 仿佛藏着深宅里不可告人的私情,举止处处透着诡异别扭。
这怪异的景象引来客人们的频频投目, 店小哥被迫上楼, 低声询问:“客人,你这样会吵到其他客人, 我们没法做生意……”
林让尘抹抹眼睛里硬挤出来的泪水, 见有人来撑腰, 恨不得一哭二闹三上吊。
店小哥硬着头皮去敲门,谨慎道:“这位郎君, 有什么事还是说清楚, 家丑不外扬,大家伙也没法休息啊。”
房门“吱呀”一声轻响,猛地敞开。
一个容貌明艳俊美的男人面色冷峻,当着店小哥的面,一把将那汉子拽进屋内。
店小哥:“!”
“闹够没?”
李岁聿坐在木凳上, 脸色阴沉,望着起身拍灰的林让尘。
林让尘脸色也不好,撒泼打滚这种事也是他第一次做,换在以前, 还没人能让他干出这种不要脸的事。
他扯出一个讥讽的笑,愤懑道:“我不闹你会开门吗?李四,那个陈青阳是谁,你没看见他眼睛都快黏你身上了吗?”
李岁聿没好气道:“那是因为他觉得我用假身份。”
林让尘不满意他的回答,反驳道:“他既然觉得你是假的,干嘛不回去告诉方盟主,反而待在你身边?他绝对心思不正!”
李岁聿:“……”
李岁聿无奈扶额,他知道林让尘正在气头上,说什么也没用。
他冷静下来,揪着林让尘无来由的气,问道:“你在生什么气?”
林让尘撇撇嘴,他总不能说吃醋。
“我没生气。”
李岁聿也不打算追问,他深吸口气,尽量平和道:“你这样闹一通,于我于你,都不好。我起码还带着张皮,你呢?江南到处都是丐帮弟子,一点风吹草动,都会成为流言蜚语。”
林让尘心底骤然涌上一阵不安感,下意识想伸手捂住李岁聿的唇,阻止他说出接下来的话。
“你知道我为什么会走吗?”李岁聿准备开诚布公地与他谈谈,“除了你威胁我,还有一点,你还记得你的身份吗?”
“我不知道你是讨厌我,想羞辱我,又或许图个新鲜,还是别的什么,我不在意。但这种事传出去对谁都不好,尤其你还是朝廷官员、世家公子,和一个江湖人士缠在一起,你不在乎名声,不在乎父母、家族怎么想吗?”
林让尘从来没想过这些。
他顿时僵住,先前闹脾气的气焰像被一盆冰水浇灭,连耳尖都烧得发烫。
林让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反驳,却被“家族”“名声”这几个字堵得哑口无言,只能茫然地看着李岁聿,眼底翻涌着连自己都辨不清的慌乱。
“再和你说回陈青阳,他与我只有一面之缘,不过是在茱萸村恰好碰到,而且我碰到的人不止他,你偏偏追着他不放。难道别人看一眼就是喜欢,那大街上所有人不都得眉来眼去?”
李岁聿这副严肃的样子让林让尘心里发紧,他好像不知不觉中又把两人关系推远了。
可是他就是生气,气李岁聿说走就走,更气李岁聿与小白脸一面之缘就引起别人的注意。他气的是,原来自己不管怎么做,都入不了李岁聿的眼,更别提他不敢说出口的那点痴心妄想。
纵使他们的身体再近,心也是远的。
林让尘顺风顺水二十多年,头一次在感情上栽了跟头。怎么样都抓不住眼前人,他当然不甘心。
泼天的挫败感从他头上浇下去,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林让尘,你以什么资格去生气?”
李岁聿说完,便转身下楼,没再给他纠缠的余地,只留一室沉寂,让他独自消化这番话里的重量。
……
那日把心底的话尽数说开后,李岁聿便在旅舍另开一间客房。
一来是给林让尘留足独处冷静的余地,二来,他也实在不愿每日一睁眼,便撞见“自己”。
没过多久,阿宗一行人便匆匆赶到旅舍,推门入内,撞见的便是各自疏离的光景。
李岁聿寻一处僻静无人的角落,将他与林让尘又一次灵魂互换的事说了。
阿宗听完,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险些当场栽倒在地,半天回不过神来。
李岁聿不自然地补充,这些日子林让尘心情极差,整日闭门待在楼上客房,不肯下楼,三餐膳食都是托店家小哥送至厢房,极少露面与人相见。
话音刚落,阿宗更是脚下一软,身形踉跄着险些摔倒,满脸崩溃。他片刻也不敢耽搁,连忙快步登上二楼,想去近身伺候。
他站在客房门外,抬手轻轻敲几下门板,声音放得极轻,小心翼翼地唤道:“郎君?”
门内一片死寂,半点声响也无。
阿宗又耐着性子敲门,放软声音再问:“郎君?你在屋内吗?”
良久,门内才终于传来一句不耐烦的回应,语气冷硬,带着挥之不去的烦躁。
“别烦我。”
阿宗站在门外,一时语塞,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此后几日,林让尘的三餐由阿宗亲自送上楼。
每次他从二楼缓步走下,总会看向独自在堂内用饭的李岁聿,那人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让阿宗愁上心头。
郎君这些日子连饭也没吃几口。
对李岁聿来说,这些日子没看见林让尘,心底反倒松口气。他希望林让尘能静下心来,好好思量那日的一番话。
陈青阳因阿宗一行人赶来接手照看,暂时不必日夜守在旅舍。
恰逢攻寨战事渐紧,他大半时日都待在烟雨盟中调度事务,只有探得要紧消息时,才会专程赶来旅舍传递。
这一日,陈青阳来了。
“林郎中,大年叔怎么了?这些日子都没下来用饭。”陈青阳坐在他一旁,慢悠悠地喝着莼菜羹,他瞄向楼梯方向,疑惑道。
闻言,李岁聿夹一片缕子脍,放在蔗浆菰米饭上拌了拌。等他吃了一口,才缓缓道:“他不愿意。”
“他是郎中的侍卫,怎么能不下来护着主子呢?”陈青阳狐疑地问道。
问完,他又觉得自己说错话,这主仆二人不是普通关系,大年叔迟迟没下来,难道是……
“不是有阿宗他们在吗?”李岁聿不以为意,“侍卫也要休息换岗的。”
陈青阳犯疑,阿宗他们没赶来前,大年叔就一直待在楼上了。
李岁聿干脆打断陈青阳疯长的思绪,言简意赅。
“烟雨盟那边,说说。”
陈青阳放下汤勺,收敛思绪,正色道:“盟主已按计划调兵,我们门派的弟子已在太湖集结,丐帮也摸清渡川寨的巡水哨寨位置,就等粮船抵达前一日动手。只是……”
他顿了顿,眉头微蹙:“李奇那边似乎察觉不对,粮船出发的时间比原定早两日,正赶在初一的大潮日启程。若按原计划,等粮船到胥口,潮水早过高平期,退潮太快,粮船一进浅滩就会搁浅,我们还没动手,他们便会察觉。”
“盟主说,必须提前强攻渡川寨,把哨船全牵制住,再让俞大娘子的船队提前守在胥口,引粮船趁寅时的满潮进滩,等辰时退潮一落,粮船全困死在浅滩上,我们再动手烧船,万无一失。”
李岁聿闻言,夹菜的手微顿,眸色沉下来。
“攻寨的日子,定下来了吗?”
“就定在三日后的寅时。”陈青阳点头,语气郑重,“盟主传信,说攻寨之事,还需请林郎中到胥口坐镇,与俞大娘子的船队一同调度。粮船一到,就得立刻动手,晚一步,潮水就落了,再也没这么合适的时机。”
“知道了。”
李岁聿用完饭,找到阿宗,转告这件事。
阿宗自然是不愿意让自家郎君亲自去赴险的,况且现在互换身份,烟雨盟那边也只是需要“林郎中”,李岁聿也懂兵法策略。
自家郎君完全没有去的必要。
“郎君心情不好……算了,我去问问吧。”阿宗最后还是应下,反身去二楼。
“三日后攻寨,郎君要去吗?”
厢房里传来闷闷的声音。
“不去。”
林让尘趴在桌上,怏怏不乐。
他这个身份,去也帮不上什么忙。
他才不去,有他没他都一样。
……
三日后,寅时,烟雨盟攻寨。
天色微蒙,晨雾四溢,缭绕在粼粼水波上。
烟雨盟万千舟船驶出港湾,铺满整片江面,大小战船首尾相连,帆影重重绵延数里,声势浩荡。
甲板上站立着各派弟子,主要是浣花剑派的弟子,他们身负长剑,兵刃微光隐在薄雾中。
战鼓声响,旌旗飘扬。
一阵阵号角声吹在李岁聿心里,心如擂鼓,如此震撼人心的画面让他再次忆起当年。
他站在向正南偏东行的俞氏商船甲板上,怔怔地望着顺江流东南行的烟雨盟战船,久久发出一声喟叹。
“俞大娘子,我们又再见了!”
覃羽扬起一个笑,同看江流图的俞大娘子打招呼。
她把图纸交给身边的家卫,仔细打量眼前皮肤又黑几个度的青年,爽快笑笑:“覃小弟,许久不见,你身上添了不少新伤,也更黑了!”
“嗐!李奇的兵咬得死,费不少力气才甩开!再说,我们靖安府替朝廷卖命,哪能没伤?”覃羽倒是不在意,他视野里忽然出现一个面如冠玉的男子,他鄙夷地撇撇嘴,故意扬声,“呵,像书剑门的弟子,或许身上就白净了!”
未等俞大娘子笑完,白如玉停住脚步,冲覃羽温和笑笑,做完一切,他径直走向“林郎中”。
覃羽轻嗤一声。
“你们靖安府还是和书剑门不对付。”俞大娘子拍拍他的肩膀,说完,便去找船夫核对事宜。
“没想到,林郎中会亲临。”白如玉朝“林郎中”行拱手礼,悠哉自在地站在他身侧。
李岁聿瞥他一眼,面不改色道:“战策是共同商讨的,我自然得来。”
白如玉道:“在下没想到,郎中会去给烟雨盟献策。”
“不过是求庇护。”
“不止吧……”白如玉轻笑一声,“郎中是为朝廷,李奇夺不下淮扬城,无法久战,朝廷很快就会平叛。郎中为社稷大业之心,在下佩服。”
李岁聿静默片刻,没有搭腔。
他没想到这一层,他以为林让尘是被迫选择,经白如玉提醒,他才重整思绪。
如果没有灵魂互换,林让尘不用被逼着去解决蛟龙爷,他也会去帮烟雨盟。
“如此腐朽的世道,有郎中这样的官,很好。”白如玉再一次弯下腰,朝“林郎中”恭恭敬敬地鞠躬,“多谢郎中没有辜负友人宋枕的一片热忱。”
“多谢郎中,能为天下寒门学子考虑。”
这一番话,李岁聿多么想让真正的“林让尘”听到。
“不敢当。”
李岁聿谦虚地帮林让尘应下这道礼。
林让尘帮宋枕、竭力为寒门学子拓宽贡举入仕之路,这件事与背后所求,着实令当时的李岁聿也倍感意外。
白如玉说的没错,朝廷有像林让尘这样的官员很好,但江湖上不该有像李岁聿这样的人。
李岁聿的手不自觉地颤抖起来,他始终忘不了影阁让他去杀一个无辜的人的心情。
“郎中,一路行舟辛苦,离抵达胥口尚有不少时辰,江面安稳也无异动,郎中不妨入舱暂且歇息片刻,养足精神再行事也不迟。”
一个仆从忽然走来提醒。
白如玉看着眼前陌生的仆从,奇怪道:“此行阿宗兄弟没跟来吗?竟然有些不习惯。”
“阿宗他们一路奔波劳碌,先让他们歇些时日。”
白如玉点点头。
……
入夜,淮扬城。
黑云笼罩在城上空,静谧的夜里多出十多道身影,在淮扬城里快走,好似在寻找着什么。
黑影掠过街巷,巷子睡倒的几个丐帮弟子缓缓睁开眼。
“追。”
那些身影速度极快,穿梭在旅舍酒肆,会破开纸窗窥探屋里的人。
一个丐帮弟子没追上那些黑影,回头见庄鹊敲着竹杖走过来。
“庄师姐,往城南去了。”
庄鹊短促地“嗯”一声,轻巧地跃上屋檐,用竹杖在脚前轻敲,飞快地往城南赶。
那个丐帮弟子气喘不已,一手叉着腰,一手撑着墙,转头去问另一个追不上的弟子。
“哎……你说这些傀儡在找谁啊,庄师姐为何要追查傀儡?”
另一个弟子累得瘫倒在地,慢吞吞地回道:“当然要查。我们丐帮就负责周边区域,突然出现来历不明的傀儡,正值攻寨要紧关头,不能出差错……”
“不过,那些傀儡可真行,比人强多了,跑起来都不带喘气的!”
“要不然怎么说是傀儡呢!”
“……”
庄鹊耳听风声,内力倾注在竹杖上,一下一下有规律地敲着,一圈圈的内力聚成的气流在脚底悄然散开,它们扩散出去,掠过那些黑漆漆的屋顶,穿过远处的傀儡们。
她揣测出大致方向,立即追着那个方向跑去。
“师姐,我们解决西北方向的!”
“庄师姐,南边交给我们!”
“庄师姐,我们在追这个傀儡,西南方向!”
“……”
股股声浪在片大的池面上掀起涟漪,一滴雨水从天而降,从她耳尖滴落在水池里。
一尾红鲤从池水中跃出,在黑水里穿梭游动,竹杖轻点,快跑过屋檐顶上的片片绿荷叶。
傀儡停在一家客舍门前,他格外生硬地用肢体动作去敲门。
良久,一个店小哥揉着惺忪的眼睛,把门拉开一条缝。
“谁啊?”
他眼睛瞬间睁大,门外的人五官像是拼凑在一起,唇角带着上扬的诡异弧度,但那人根本没笑!
“这儿有没有一个大概这么高的孩子。”傀儡呆滞地张张嘴巴,他嘴里吐出奇怪的音调,让店小哥惊得双腿打冷战。
“没、没……”
话未说完,木门被一拳破开,发出一声巨响。店小哥被击飞出去,头一歪,昏倒在墙角。
客舍住店的人被惊醒,只听到一阵敲门声由远到近,客人们脸色苍白,死死盯着厢房木门。
“里面有一个约莫十四的孩子吗?”傀儡怪异的音调隔门传来,“不回答就破门。”
“没有!”
“没有没有!”
“我知道那个孩子在哪,在二楼最里面那一间!求爷放过我!”
“……”
傀儡快步往二楼走,他握紧拳头,一步步接近最里面的厢房,他试探地敲敲门。
“咚……咚……咚。”
里面没人开门。
傀儡奇怪地歪歪头,抬手又敲。
依旧没人回应。
“啪——”
厢房的门被破开,傀儡走进去,他目光落在大开的窗户上。
傀儡连忙跳窗而出,果然看见在河道乌篷船船顶上奔跑的小小身影。
他飞快追过去。
小年抽空蓦然回望,望见身后紧追而来的人影,低声斥骂几句,脚下步子陡然加快。
他纵身跃至乌篷船顶轻点穿梭,眼见前方再无停靠船只,顺势纵身滚落至河畔街巷,旋即利落起身,一头扎进幽深巷陌中。
傀儡不落下风,往街巷深处追去,他指尖缠着黑雾线绳,将大致方位传递给其他傀儡。
傀儡们从四面八方赶过来,黑雾线绳如同一张大网,将小年逼至网的中心。
小年握紧手中飞刀,对围堵之势的傀儡们展开攻势,但傀儡们躲闪速度极快,飞刀只能划破手臂,这点伤对他们没用。
他不停挥掷飞刀,奋力阻拦步步逼近的傀儡,直到手边一摸空,一阵寒意爬上脊背,冷汗瞬间浸湿后背。
没有飞刀了!
作者有话说:
林郎君需要时间“沉淀”一下
第77章 火烧粮船
等庄鹊赶到巷陌深处, 人已经消失不见,只剩一地狼藉。
数柄飞刀或深深钉入墙壁,或凌乱散落地面, 周遭散落着点点斑驳血迹。
她用力敲敲手心的竹杖,激起巨大的涟漪,扬过淮扬城城南一角。
那些傀儡往东北方向走了!
她连敲三声竹杖, 给丐帮弟子留下暗语, 只身往东北方向追赶傀儡。
一路往东北走, 直到走出淮扬城,途经城郊野埠, 抵达茱萸湾关口时, 庄鹊终于停下脚步。
那些傀儡还在往东北走,约莫十五里。
她咬咬牙, 还是跟过去。
竹杖敲了敲, 她眼前一片黑暗中出现广阔的轮廓, 出现一条狭长的通道。
庄鹊没再往里走,她知道这里是哪儿。
前方的那条狭长通道叫作金堤, 在金堤尽头有一片废弃已久的楼阁, 它曾是江南盛极一时的青蚨山庄。
“庄师姐!”
身后传来丐帮弟子的呼喊,庄鹊眼看他们跟上来,抿唇思索片刻,嘱咐道:“小芽,回去禀告长老们, 请长老们定夺。”
“是。”
名唤小芽的弟子反身往城里跑去,剩下跟来的弟子们站在庄鹊身边叽叽喳喳。
“师姐,这不是青蚨山庄旧址吗?”
“青蚨山庄不是早就被灭,咋还有傀儡往山庄走?”
“……”
庄鹊收回混乱的思绪, 眉间凝起愁思,她轻声道:“留几个弟子在附近搜查,先不要惊动,此事不太对。”
……
胥口主江道,一列商船队伍锚泊在江面上,高高扬起俞氏的家旗。
胥口西侧的芦苇荡中,一艘不起眼的渔船上。李岁聿矗立在船头,借着寅时将尽的微光,隔着一层薄雾和层层叠叠的芦苇丛,遥遥望着江面上的俞氏商船。
残余的晨雾如同气蒸在江上,江风裹着潮腥气洇上衣衫。
身后的俞家亲信走上前,摇晃着渔船,他压低声音:“林郎中,大娘子已经在主船上候着。按潮汐算,李奇的粮船再过一个时辰便到胥口。这会儿潮水还在高位,他们顺流而下,远远就能看见我们的商船,只当是寻常歇脚的漕运队伍,不会起疑。”
李岁聿轻微点头,目光没从商船队上挪走,吩咐道:“等他们看清旗号,再让俞大娘子去搭话,按原计划引他们往西侧浅滩走。记着,信号以三响竹哨为号,粮船入滩后,再让伏击队伍动。”
亲信应声,悄然退下。
没过多久,江面上传来隐约的船橹声,雾色里渐渐显出成片的帆影。
来了!
李奇的粮船队果然在卯时初刻,准时出现在胥口江面上,运输粮草的士兵们一眼就望见了那列商船,打着俞氏商船的旗号。
“周校尉,是俞氏的商船!”
一个哨探上主船来汇报。
周校尉皱着眉头,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俞氏商船停在胥口江道上,像是在歇脚避风。”
周校尉捻捻胡须,看向身侧的老船工,问道:“俞家的船?他们常年跑这一路,熟得很。”
话音未落,俞大娘子的商船已轻捷地靠过来,船舷几乎与粮船平齐。
她足尖点着船帮,身形一纵,如一片落叶般稳稳落在粮船甲板上。
甲板上四五个士兵连忙握紧横刀,严阵以待。周校尉抬抬手让士兵们放松,俞大娘子这才上前抱拳。
她抬眼看向主位的周校尉,声音清亮,带着几分江湖气的爽利:“这位官爷,在下俞氏,常年跑这胥口到淮扬的水路,见你们船队行得急,特来提醒一句!”
周校尉先是被她的身手惊一瞬,随即眉头微蹙,手不自觉按上腰间刀柄,语气带着几分警惕:“俞大娘子!俞家漕运的名声倒是响彻天下,只是不知大娘子为何特地来提醒我们?”
俞大娘子仿佛没看见他的戒备,只笑着摆了摆手,语气坦荡:“官爷说笑,胥口这一带,谁没受过俞家的方便?大家都是吃水路饭的,抬头不见低头见,总不能看着你们往礁石堆里撞。再说了,你们是李节度的粮船,要是翻了,回头官府追查起来,这一带的商户谁能脱得了干系?我不过是做个顺水人情罢了。”
她见周校尉的神情有些松动,转头朝江面一指,乘胜追击:“再说了,你们现在顺流而下,前头就是主航道的险段,水情复杂,我犯不着拿这个骗你们。”
旁边的老船工也皱起了眉,低声道:“校尉,西侧浅滩向来水浅,粮船吃水深,怕是……”
俞大娘子立刻接话,语气斩钉截铁:“老师傅,这几日是初一大潮,水位比寻常高三尺!我俞家的商船刚从那边过来,吃水比你们粮船还深,都走得稳稳当当。主航道那片礁石,我亲眼见过船底撞得稀烂,你们要是不信,我这就带你们去看那艘破船的残骸。”
周校尉本来就担忧粮船提早启程,唯恐耽搁前线战事。见她言辞恳切,不像是刻意伪装,心底的疑虑渐渐松动。
他盯着俞大娘子的眼睛,沉声道:“俞大娘子,你若是敢骗我,我这船上的刀枪,可不是吃素的。”
俞大娘子扯出一个笑容,说道:“官爷放心,我俞氏跑几十年漕运,信誉比命还重。我们还得和官爷走商呢,没必要自断前路。不如这样,我前头引路,你们跟着,要是航道不对,随时调头就是。”
周校尉沉吟片刻,终于咬牙拍板:“好!就听俞大娘子的,走西侧浅滩!”
他转头对老船工道:“吩咐下去,船队跟上俞大娘子的船,保持距离,随时戒备。”
俞大娘子闻言,笑着拱手,足尖一点,身形又轻飘飘地跃回自己的商船。
她爽朗的声音飘荡在江面上,令人信服。
“官爷放心,前头的路,我熟得很!”
商船调转船头,率先朝着西侧浅滩驶去。
周校尉的粮船队紧随其后,一步步驶入胥口西侧的江湾浅滩。
这里平日里是渔民晒网的浅滩,只有大潮时才会被江水淹没,此刻水位高涨,江面看着与主航道一般宽阔,半点看不出凶险。
粮船队平稳地驶在江上,周校尉松口气,偏头对老船工说道:“你看,俞娘子说得没错,这航道走得很稳。”
话音刚落,江面上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咔嗒”声。
那是船底擦过淤泥的声音。
老船工脸色惊变,手扶船舷眯眼望向岸滩,又低头盯着船身吃水线,神色发紧,失声急呼:“校尉!不好了!潮水落得极快,水位在往下退!”
周校尉心头一沉,快步走到船舷边,只见方才还没过船底的江水,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下退,船身也开始微微倾斜,像是被什么东西拖住。
“怎么回事?!”
老船工颤声道:“是退潮了!现在是辰时,潮水一退,这浅滩的水根本不够粮船吃水!我们……我们搁浅了!”
周校尉如遭雷击,他抬眼望向驶出数丈之外的商船队,很快明白前因后果,顿时目眦欲裂,厉声暴喝:“俞大娘子!你敢设计陷害本官!”
吼声充斥着浑厚的内力,如一道气浪吹得远处芦苇折腰,露出藏匿在芦苇丛的快船家卫。
他当即下令弓箭手列阵,朝着前方商船怒声质问:“前方船队止步!你故意引我等入浅滩,究竟是何居心!”
闻声,俞大娘子勾出一个笑,她轻功跃上白帆顶,徐徐江风吹得她发丝轻飘。她半点也不惧怕搭弓的弓箭手,清亮的嗓音穿透整片江湾。
“周校尉,吃水路饭,也得看清楚站在哪一边。这胥口浅滩,本就是为你们送粮船准备的葬身之地!”
话一落地,三声尖锐的竹哨声骤然划破晨雾。
两岸茂密的芦苇荡被破开,数十艘吃水极浅的快船如箭般窜出,船上身着劲装的埋伏好手统统现身。
“射啊!愣着干嘛!”周校尉大声命令旁侧的一个弓箭手,后者慌忙射出一箭,直直冲向站在白帆上的俞大娘子。
俞大娘子爽快地笑几声,那支箭矢旋射而来,她凝转内功聚在手掌,只是抬掌而去。那股内力像一阵旋风,把箭矢缓慢吸入中央,她双手聚成气浪,那柄箭矢被她调转风向。
“喝!”
她猛呼出去,箭矢没入那名弓箭手的胸口。
周校尉瞪大眼睛,磕磕巴巴地指挥:“射、射!不要停下!”
江上搁浅的粮船队一片慌乱,箭雨四散。芦苇被江风吹开一道口子,薄雾轻散,现出一艘不起眼的渔船。
辰时,江上生红日。
晨曦破开雾罩,化作一道笔直的金光带,延着光带而展,落在拉开六斗硬弓的男人身上。
他沉腰定气,弓上箭杆镞下的火焰燃燃,晨光点缀在铁箭头,似一星寒光。
清脆的出箭声破空而出,曳长火光如流星般,坠落在粮船的白帆上。
帆面立刻起火,江风一吹,整面帆瞬间烧完,点点火屑落在甲板粮堆上,燃成一片。
“放箭,烧粮!”
李岁聿厉声命令,火箭齐齐落在那一队粮船上,火势因江风而狂发,顷刻间烟焰漫天。
白如玉望着一片红天,默默从船舱里走出来,站在收弓的“林郎中”身后,不由夸赞。
“郎中的箭术不错。”
“勉强拉得起六斗弓。”李岁聿把弓箭递给身边的家卫,他倒退两步,腾出地方给家卫观望。他捏捏肩头,舒展手臂关节经脉。
林让尘练武本就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没正经下过苦功,短短一年便能拉开六斗满弓,全凭天生手劲大。
一身圆领袍虽衬得他清丽美艳,在拉满六斗强弓时,臂膀骤然绷起,宽肩健臂的挺拔身形尽显无遗,气场凛然。
那个场面,把白如玉惊艳得说不出话来。
“眼下就看烟雨盟攻寨。”
……
“醒了?”
小年睁开的第一眼,就是满目的灰扑扑。
鼻尖先撞上旧木头混着霉味的腥气,眼前是废弃赌庄熏黑的房梁,蛛网垂在断烛台上,落下层薄灰。
他循声看去,是一个黑袍男人。月光为那人的黑袍披上一层薄薄的白光。
“你是谁?!”
小年身子挣了挣,却被绳索牢牢缚在柱上,眼底瞬时迸出几分凶光。
“你不认得我,但我认得你。”黑袍男人走近,俯视着这个半大的少年,阴阴地笑起来,“不对,也许你也认得我,听过我的名声……”
他说话模棱两可,让小年捉摸不透。
黑袍男子握着短刀,在小年面前蹲下,冰凉的刀身轻轻贴上他的面颊。
他面带笑意,语气却含着疑惑:“你不过是个普通孩子,影四爷怎么会为你去灭庄呢?”
小年丝毫不惧,反而“呿”一声。
黑袍男人不气不恼,收回短刀,慢条斯理地站起来,温和道:“你当年给了影四爷什么报酬?”
小年忽然觉得好笑,看向黑袍男人的眼里满是鄙夷,他咧开嘴:“两个铜板。”
黑袍男人意外地掀开眼皮,他转转手中的短刀,在满是灰尘的堂间踱步。
“两个铜板……”他低声复诵,还是觉得难以相信,“你只给了他两个铜板,他却把整个赌庄给灭了?”
小年没心思再去回答他这些莫名其妙的问题,轻嗤一声。
“为什么?”黑袍男人张开双臂,像是在拥抱整座黑焦的楼阁,“不是真金白银,不是命令逼迫,而是两个铜板?可笑!”
这诡异的行为令小年警惕地皱皱眉。
黑袍男人忽然转身,他冷笑道:“你知道我为何要抓你吗!”
小年冷静地开口:“你想用我来伤四爷。”
“不错,四爷那边,我已派人去送过信,四爷为了你,肯定会来。”黑袍男人一点也不打算掩饰,他舔舔唇,恶劣地笑笑,“到时候,该是多么情深意重的画面啊!四爷对你可真好,又把你藏在影阁,又拿任务奖赏换你出阁,还教你武功……”
“什么?”小年捕捉到陌生的字眼,他瞪大眼睛,急忙问道,“你说他拿任务奖赏换我出阁!你从哪知道的?说啊!”
黑袍男人低笑一声,耐性子回答:“你真觉得影阁会大发善心让你想来就来,就走就走吗?你以为影阁会去得罪淮西平卢盟吗?影阁只需要趁手的刀,而不是会惹麻烦的人。”
“孩子,你太天真了。”黑袍男人“怜爱”地望向这个疯狂挣扎的少年,眼见那张稚嫩的脸上出现愤怒的神情,他得意地笑道,“世间万物的得失都需要付出代价,不是你想要一件东西就能要到的,也不是你想舍一件东西就能干脆舍掉的。影阁从来都不是慈善组织,你待了三年,难道没感受到一点吗,还是说,影四将你保护得太好了?”
“看来他是真把你当传承人看待。”
小年愤怒得胸腔起伏,这件事李四根本就没告诉过他,他以为自己想跟着李四闯江湖就去闯,以为自己想出影阁就能像以前去永安一样,撒个泼,李四就带他走了。
他太天真了。
但他没想到,李四竟然会瞒着他用奖赏去换出阁的机会。
他根本就不值这个价!
“你说,如果我当着影四的面,把你杀了,他会怎么样?”
小年身体一僵,随即愤怒地破口大骂:“你大爷的!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究竟是谁!我不会让你成功的,做梦去吧……”
“他如此怜惜你、照顾你、爱护你,把你当儿子看待,你要是死了,他会疯掉的吧!”
黑袍男人的脸上呈现出疯狂的愉悦,他一想到那个坚硬的男人露出一点脆弱的神情,他就浑身血液在沸腾!
那座摇摇欲坠的空楼已然经不起一点风雨。
他要一寸寸地将那座空楼的房梁摘下,墙皮扒下,要让它坍塌,像他的青蚨山庄一般,变成一堆灰烬!
作者有话说:
假期我尽量日更
第78章 青蚨山庄(上)
风卷着湿凉扑入窗棂, 外头不知何时,又下起了雨。
正兀自出神,忽听得雨声淅淅沥沥, 骤然将人拉回神思里。
案上置着一柄小刀,旁侧搁着一封被刀尖戳破痕迹的书信,信纸之上, 只寥寥落一行字。
——三日内, 青蚨山庄, 陈年。
“郎君。”
敞开的木门外传来阿宗的声音,案前的人身形终于动了动。
“进。”
阿宗跨步进厢房, 他恭谨站立在门首, 偷偷打量案前的郎君。
林让尘撑在案上,扶着额头, 面色凝重, 房内透着化不开的阴郁。
他垂着眼没看人, 良久,他深吸一口气, 问道:“阿肴那边如何?”
“人已经找到, 阿肴和苏主事都没事,明日能进淮扬城。”
“嗯……”林让尘眉间愁绪散了些,他屈着手指叩了叩案上的信纸,“这个,你怎么看?”
那封信是昨日莫名从窗外飞落进来的, 被一柄小刀钉着信纸,牢牢嵌在桌案上。
郎君本就连日心绪沉郁,见这封信,心情愈发烦闷。
阿宗硬着头皮说道:“郎君, 还是等李四回来再做打算。”
提到“李四”,林让尘的声音不自觉地沉几分,冷淡道:“他三日内能回来吗?”
虽说姑苏城里淮扬城不远,但夏月多东南风,自胥口溯运河北上,逆风行舟,要约莫三日才抵淮扬。
而且他们不知道俞大娘子船队何时归。
不能赌。
阿宗心头一紧,连忙单膝下跪,语气诚恳:“郎君,这人让李四去青蚨山庄肯定是陷阱,郎君没必要白白搭上这条命。你不会武功,李四会理解的,让奴带人前去就行。”
林让尘神色淡淡,不置可否。
这封信能精准送到他的厢房,就是认出李四的易容,指名道姓让李四去。
倘若只派手下前去,被那人发现,恐怕会直接把小年杀掉。
阿宗回想这些时日,心底满是忧心烦闷。郎君连日将自己关在房中,神情始终萎靡低沉,如今又平白多一桩烦心事。
这些事的始作俑者都是李四。
“郎君,容奴斗胆进言。”阿宗抱拳请罪,“李四本是江湖中人,和郎君本就殊途异路,注定走不到一处。更何况他起初是为取郎君性命而来,郎君难道忘了?”
“奴实在担忧郎君,郎君为着他,花太多心思,但李四压根不在乎。李四眼里装不下任何人,郎君就此放弃吧。郎君有大好的前程,还有家族名声要顾,不必为他,放弃一切。”
林让尘脸色一暗,冷哼道:“连你也提什么家族名声吗?!”
阿宗紧紧闭着眼,等待郎君责罚。
然而林让尘却没动手,他自己也知道,家族、名声是最绕不开的问题。
“你还有什么想说的,一并说吧。”林让尘往后靠在椅背上,语气里含着浓浓的倦意,“我不罚你。”
阿宗犹豫片刻,下定决心道:“以郎君的家世,什么人要不到,不用在一棵树上吊死。郎君没喜欢过人,试试其他的,兴许能把……李四忘了。”
林让尘沉默许久,没再言语,转而回到信纸上的事,正色道:“青蚨山庄我得去,就算不为李四,为小年我也得去。剩下还有多少人?”
看来郎君是听进去了。
阿宗心上的石头放下,赶紧回答:“还剩十二人。”
“留一人守在客舍,一旦李四回来,即刻告知此事。余下十一人先往青蚨山庄周边探查,暗中埋伏,待后日我亲自前往。”
林让尘深思半晌,已然拿定主意,自衣襟内取出鱼符、告身与敕牒,沉声吩咐:“持这些去往官衙调派人手,便说‘青蚨山庄荒废三年,昔日是私赌聚众的地方,我怀疑它牵涉江淮钱粮暗流。我奉旨查办李奇遗留财赋,青蚨山庄极有可能藏有陈年账籍与私物。请府衙调拨弓手随行,同往勘验盘查,免得物落旁人之手,日后无从厘清纠葛’。”
“是。”
“我先前递上去那道密奏,如今算算日子,还有多久到永安?”
“还要等上四五日。”
林让尘轻轻应声,命阿宗即刻前往淮扬官衙求取人手,随后又叫来一个亲信侍卫,让他整顿剩下随行侍卫,分派人手先去把青蚨山庄周遭摸排清楚,等探得实情,再定计行事。
……
第三日,雨未停,酉时一刻,金堤口。
守在金堤口的阿宗见郎君来,语速飞快地汇报:“郎君,去往青蚨山庄的路只有金堤道。山庄内部有对方的人巡逻,约莫十多人,奴担心打草惊蛇,潜进山庄的人只有寥寥五个,剩下埋伏在茱萸湾山头。只待郎君吹响骨哨。”
林让尘拉低斗笠,短暂地应一声,随便拿一把横刀挂在腰上,只身走往青蚨山庄。
金堤两侧江水被数日的雨水涨得漫过滩涂,浪涛在雨幕里翻滚。高高低低的木楼浸在雨雾中,阶石上青苔滑腻,稍不留意会脚滑摔倒。
林让尘走进庄口,就见到檐下有穿着黑衣的人在守候,他举着一把油纸伞,姿态僵硬地靠近过来。
林让尘冷汗都冒出来,这什么东西!
眼看那个怪异的人一步步接近,他不由得往后退一步。
“影四爷,主上说雨大,让我来接你。”
林让尘盯着他那张阴白的脸,觉得渗得慌,立即推脱道:“我有斗笠簑衣,不必了。”
“哦。”
那人撑着伞在前面引路,林让尘越看那个背影越奇怪,像是没有魂魄,身板也格外僵直。
他忽然记起青蚨山庄的江湖传闻,据说青蚨山庄庄主就是能控傀儡,如今又绑小年请影四爷前去,事情太巧。
难道说,青蚨山庄庄主没死?
但是都说死在李岁聿刀下,应该不会出错才对。
他脑海里忽然闪过一帧京畿雪地的画面,也有可能人死了,但尸身没死,被像骨童子那样的高手用蛊御尸。
他对江湖认知实在太浅薄,思来想去,还是暂时放弃去想猜测幕后之人的身份。
一路行至青蚨山庄的大仙堂,此处专供权贵。
那人走上阶梯,把伞扔在一旁,站在门槛前,冲黑漆漆的堂内喊道:“主上,人带来了。”
“嗯,请四爷进来吧。”
堂里传来低哑的声音,林让尘怵了怵,心惊胆战地跨进门槛。
“四爷,好久不见了。”
声音再次响起的一瞬间,堂内燃起一片烛火,照亮整间大仙堂。亮光覆上站在堂中央黑袍男人的脸,这个人,林让尘远远见过一面。
若他没记错,此人正是那日雪地里,李岁聿手下留情放过的梅三点。
林让尘正神,目光四处寻觅,冷声道:“小年呢?”
“四爷莫急,我们许久不见,不该叙叙旧吗?”梅三点从宽大的袖口里掏出一把玉扇,慢悠悠道,“你就不好奇,为何是我?”
林让尘确实好奇。
“青蚨山庄的庄主不是你的仇人吗?”
梅三点轻轻笑一声:“正是如此。”
林让尘觉得前后矛盾,审问道:“既然你恨青蚨山庄庄主,更应该远离山庄,而不是把我叫来山庄。”
“我是恨他。”梅三点扇子一展,藏起笑容,“但我也尊他敬他。”
林让尘:“……”
“所以,你是想给庄主报仇吗?”
梅三点愣住,扇子并起来,用排口轻轻去捶自己的额头。他在堂内走了几步,故作深思。
“这是个不错的理由。”
林让尘拧起眉头,越看这人越不爽,讲话根本不着调。
既不是纯粹的仇人,也不是为报仇,那是什么?
他厉声问道:“你究竟想做什么?我没耐心跟你耗。”
“四爷别不耐烦啊。”梅三点温和地笑笑,不徐不疾地说道,“这样吧,四爷,我对你很好奇,你一定也有问题想问我。不如我们,交换?”
“交换?”林让尘低声复读,他没想到梅三点这么好说话,狐疑道,“你想问什么?”
“四爷当年为何会为两枚铜板去灭青蚨山庄?”梅三点直白道。
林让尘觉得好笑,他听过青蚨山庄的故事,李岁聿为了小年去灭青蚨山庄,肯定不止是心疼小年,还有心中道义。
“你真的很在乎青蚨山庄。”林让尘轻嗤一声,末了,回道,“一个收敛巨财、害得百姓家破人亡的山庄不该灭吗?”
“四爷真是侠骨仁心。”梅三点扯扯嘴角,做一个礼貌的邀请动作,“该你了。”
林让尘皱眉,再次问道:“你究竟引我来要做什么?”
“当然是请四爷加入淮西平卢盟。”梅三点诚恳地回答。
他们是淮西平卢盟的?
林让尘眉头锁起,冷声反问:“你知道我是影阁的人。”
“当然知晓,不过,如果我说,我们平卢盟有办法可以解四爷的蛊毒呢?”
这话像一道惊雷劈在林让尘耳边,他心跳得飞快,如果他能帮李岁聿解掉蛊毒,李岁聿不用被影阁束缚,是不是会多看他一眼?
算了。
就在这时,廊外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
梅三点眯起眼睛,望向外面渐暗的天色。
一会后,外面守着的傀儡进来复命:“主上,是风卷来的落叶。”
梅三点这才收回视线,看向发怔的“影四爷”,语气充满了诱惑意味:“四爷,我不妨告诉你,洛京藏珍院的那位蛊真人,是‘真’蛊真人。他有能解的法子。”
天上没有掉下的馅饼,林让尘警惕道:“洛京藏珍院的蛊真人不是要比试获胜者才能见吗?”
梅三点短促地笑了笑,他扬起声音:“平卢盟人才辈出,见一个蛊真人,还是轻轻松松。四爷,我向你保证,只要你肯加入平卢盟,蛊,我们平卢盟一定会帮你解。毕竟,四爷只有解去蛊才能全身心为平卢盟所用。”
“影阁高手如云,为何会挑我?”
梅三点忽然消失在眼前,林让尘心头一跳,他谨慎地四处张望。
“因为四爷的心在动摇。”
声音突然出现在身后,林让尘立刻转身,那个黑影闪过一瞬间又消失不见。
“四爷想除掉朔方节度使,平卢盟能帮你。”
梅三点的声音轻飘飘的,像裹着一层蜜糖的蛛网,虚无缥缈地缠上来,一句句都在往心坎里钻,软声诱惑着,要人松口答应。
可惜他是林让尘。
林让尘脸色微冷,如果李岁聿在这儿,恐怕真的会答应。
不曾想,平卢盟对李岁聿的身世竟如此了解。
“四爷不是很厌恶朝廷吗?”梅三点的声音柔和得能滴出水来,黑影一下闪现在前面,一下闪现在侧面,让人捉摸不透,“巧了,平卢盟也很厌恶这个腐朽的朝廷,厌恶这个不公的世道!”
“四爷,你就该是平卢盟的人,只要你来,我会奉你为我的主!”
林让尘被“主”这个字眼刺耳朵,他神色“唰”冷了下来,沉声反问:“如果我说不呢?”
梅三点愉悦的语气骤降,他出现在林让尘的眼前,步步逼近,威胁道:“四爷说一句不,小年恐怕性命不保。四爷,不如再考虑一下吧。”
林让尘沉默了,李岁聿如果从影阁去到平卢盟,将会掉入另一个深渊。
影阁能捆住李岁聿一辈子,是因为有蛊。
平卢盟没有蛊,又会用什么阴险手法捆住李岁聿呢?
梅三点的话有几分真假,林让尘一时辨不清,可他不敢拿李岁聿的一辈子去赌,也不会去赌。
现下小年的性命危急,有什么办法可以拖时间?
“四爷,你可别让我等太久,别辜负平卢盟的一片好意。”梅三点游刃有余地挥挥扇子,吹走闷湿的空气。
“我不信你们的一片好意,影阁用蛊来束缚人,你们呢?”林让尘装出从容不迫的模样,他定定地望着梅三点的眼睛,轻笑道,“让我猜猜,是把人做成傀儡吗?”
这话像一根细针,轻轻挑破梅三点裹着蜜糖的画皮。
梅三点脸上的笑意没淡,反倒更盛些。他握着扇柄的手指轻转半圈,扇尖在掌心敲了敲,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四爷聪明。”他语气依旧软和,听不出半分被戳破的恼羞,反倒像在夸人,他眸色阴暗,低低地笑了一声,“可是四爷,如今的你,还有选择的余地吗?”
“有啊。”
林让尘翘起嘴角,眼尾弯出一点极淡的的弧度,见梅三点神色微凝,他故意拖长了语调。
“因为我不是影四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9章 青蚨山庄(中)
“你不是影四爷?”
梅三点惊诧出声, 他紧紧盯着眼前人的脸,不放过一丝破绽。
他手下傀儡一直不远不近地暗中跟着影四爷与小年,也知晓影四爷来江南前便做过易容。
眼前这人面皮还在, 身材也一模一样,还拿着那柄横刀。
要说不对劲的,就是那股气不在。
“不可能!我的傀儡跟了你们一路……”梅三点兀自摇头, 眉宇间带着几分迟疑。
“你有没有听过淮西邪术《阴换格》?”林让尘索性不装了, 他扬起嘴角, 故作惊讶,“哦, 我忘了, 你是淮西平卢盟的人,应该听说过吧?”
梅三点蹙起眉头, 重新打量起眼前的男人, 冷声问道:“你究竟是谁, 又如何能闯进淮西?”
淮西地界寻常人根本无从擅入,能踏足此地的, 若非朝中高官重臣, 便是江湖一方枭雄,终究逃不开权、钱二字。
即便是江湖霸主,也要与官府暗通款曲,或者受淮西官府、盟派所邀。
眼前这人能去淮西搜查禁术,看来官职不小, 但听声音如此年轻,究竟是谁?
“拿到过所堪合不就能去了。”
话音一落,梅三点脑海中浮现出依稀的模样,这个时间能在江南的年轻官员, 只有那位在京恩遇日隆的林郎中。
“我猜到你是谁了。”梅三点眼里冒出狠戾的寒光,他撕破表面上的温和,咬牙切齿道,“林郎中,我认得你!”
这下换林让尘懵了,他和梅三点也没见过几面吧,这人怎么恶狠狠地瞪自己!
好像有什么深仇大恨似的!
“竟然是你!”梅三点后知后觉地怒吼,片刻后他又狰狞地笑起来,“四爷呢!四爷现在是在你的身躯里吗?你们为什么要换身体!为什么!”
“当然有需要才会换。”林让尘轻嗤一声,递出一个讥讽的笑。
梅三点顿时透出杀意,他瞬移在林让尘身前,玉扇挑起那人的下巴,逼问道:“影四爷呢?他现在哪!”
“林郎中现在该在哪,他就在哪。”林让尘轻蔑地睨他一眼,毫不畏惧。
一想到精心设计的陷阱被林让尘毁掉,他就怒不可遏,玉扇排口用力抵住那人的脖颈,恶狠狠道:“你就不怕我杀你!”
“你不会杀我的,我要是死了,四爷的魂魄就回不去身子,还怎么为你们平卢盟做事?”林让尘底气十足地凑近他,那柄玉扇抵得更深了。
梅三点眯眯眼,阴森的声线缠绕上他的脖颈,低哑道:“你恐怕没听说过御尸?我把你杀了,再把四爷的尸体带回淮西,四爷的功力如此深厚,炼成的傀儡应当会很强……”
林让尘怔住,声音骤然拔高:“会御尸的不只有青蚨山庄的庄主吗,他不是已经死了吗?”
“青蚨山庄的庄主?”梅三点短促的笑一声,含着极度的傲慢,“谁告诉你只有青蚨山庄的庄主会御尸?”
林让尘沉默不语。
那柄玉扇排口突然冒出刀片,斜斜贴在那副身躯的脖颈上,刮着轻薄的皮肤,仿佛一不小心,脖子就会被划破。
冰凉的刀片滲得林让尘冒出冷汗,心重重地撞击胸膛。他咬紧牙关,忽然想到了什么,飞快开口:“我很好奇,死人制成的傀儡,和活人制成的傀儡,哪个更强呢?”
划刀片的手悄然一顿,林让尘敏感地察觉到他的动作,眸底笑意更深了几分,继续说道:“你留着我,等到四爷从姑苏回来,他自会前来,你无非是多等几日。到时候,你把我们都带去淮西,冬至日换回来,再杀我也不迟。”
“况且,你留着我,也是多一分筹码。”
梅三点眸光一沉,目如寒刃,问道:“什么意思?”
“四爷和我有过肌肤之亲。”
梅三点:“……”
林让尘胡诌起来脸不红心不跳,他眨眨眼,声线没有丝毫波澜:“在我查永安仓案时,他因为任务一连斩杀三人,偏偏放过我,你知道为什么吗?”
梅三点抿抿嘴,沉声道:“不知道。”
“他对我一见钟情。”
梅三点:“……”四爷行任务时,刀下哪会放过人?
他原本紧绷的神情骤然一松,满眼都是猝不及防的惊愕。
林让尘收回视线,又道:“那日在雪地里,你也在吧,我当着众人的面对他说那些情啊爱啊,你也听到了。”
梅三点被他的话带的思绪翻涌,飘回那日雪夜,那个林郎中好像确实说了什么“木石”“情爱”。
还说四爷欠他一条命。
“他啊,就是对我爱而不自知。”
梅三点:“……”
“现在你掂量掂量,我作为筹码,分量有多重。”
梅三点低头思索,林郎中确实有些分量,只是没想到影四爷竟然会喜欢人。
“他凭什么喜欢你?”
林让尘眉心突突直跳,险些一口气没上来,险些被气得背过气去。
他嘴角抽了抽,一时无语,道:“因为我美。”
梅三点道:“俗。太俗。”
林让尘:“……”
这人有病吧?
话虽如此,他还是召来堂外站哨的傀儡,命傀儡把人押去后屋。梅三点不在意四爷和林郎中的那点破事,比起一个会武的陈年,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确实好拿捏,以免有什么变数发生。
梅三点转了转扇子,冷冷地望着堂外未减的雨势,耐着性子等。
……
再说林让尘被傀儡押着去往后屋,那处院落离大仙堂不远,自大仙堂后门出长廊,穿廊而过便到。
后屋门口守着两个傀儡,林让尘经过的时候顺带瞄两眼,这两个傀儡和他前面见到的傀儡不同,毫无生气。
先前的傀儡起码会说话,有神色变化,而门前这两个傀儡脸色苍白,眼底青紫,像是活死人。
一进门,他就看见了被绑在柱上的小年,后者听到动静也抬起头,和他视线交汇。
“四爷!”
林让尘被绑在他旁边的柱子上,横刀也被收走了。
见小年急迫地挣扎起来,他叹息一声,解释道:“我不是四爷。”
小年愣住,问道:“什么意思?”
“因为某些契机,我和四爷灵魂互换了,四爷现在在我的躯壳里。”林让尘解释完,看他小脸发白,怕是心沉到了谷底。
小年难以置信,脊背涌上一股冷意,质问道:“你和他什么时候换的?!”
“换过几次,我和你还挺熟。”林让尘无奈地扯出一个笑,“星台切磋那日,是你和我打。”
“怪不得!”小年瞪大眼睛,喃喃道,“我就说怎么不对劲,四爷什么时候变得那么鸡肋了!”
林让尘:“……”
“还有哪几次?”
“带你去桉叔屋,回程撞鬼那次。”
小年又惊道:“怪不得怪不得!我说没逢年过节的,四爷怎么会答应我去!”
末了,小年后知后觉眯起眼,警惕道:“你利用我去找桉阿翁的屋子,是何用意?”
林让尘心虚地移开目光,默然不语。他本意只是想多了解李岁聿,到头来,却反倒借着这事胁迫对方留在自己身侧。
这件事他确实做得阴险,但也抵掉李岁聿一条命,何况他不会真把李岁聿的身世公之于众。
小年越想越气,不免自责。
难怪桉阿翁他们要换地方住,都是因为他心大,没有注意,被换芯的“四爷”被骗了,他甚至还带着人去找桉阿翁。
他真是太蠢!
“四爷也利用逼迫过我,不过是以牙还牙,以眼还眼。”林让尘面子挂不住,找补道。
“嗤!你现在来这里干嘛?”
林让尘淡淡道:“救你。”
小年气得动了动被捆得严实的身子,大声道:“那我怎么还被捆着啊?!”
林让尘气性也上来,反驳道:“他给的是三日时限,你觉得四爷在胥口能赶回来吗?要是三日之后他还没回来,你不就死了?”
小年气道:“你就应该让我死了!而不是让四爷陷入危险!”
林让尘垂下眼眸,低声道:“我做不到。”
“四爷会想救你的,我用着他的身体,不能替他做决定。”
因为这句话,小年的心有所触动,他知道眼前这人不会害四爷了。
他别扭地偏过脸去,嘟囔道:“现在怎么办?”
“先不急。”林让尘止住他的话头,冷静道,“你知道多少,全部告诉我。”
小年纠结半晌,忽地抬眼望向外面呆滞的傀儡,咬咬后槽牙,低声把四爷和唐渡在酒肆那日的对话一五一十跟林让尘说了。
“连镇造反?”
林让尘心头骤然一紧,诸多零散线索瞬间串成了一条清晰的暗线,诸多此前想不通的疑点,竟都说得通了。
若淮西与平卢盟暗中结盟,本就是为串联各镇,共谋造反,那平卢盟的人现身剑南西川,还暗中协助西川节度使刘僻入京搜罗军机情报,便全然合乎情理。
难怪西川起兵反叛没多久,夏绥便紧随其后举兵响应。从头到尾,都是平卢盟在背后串联推动。
照此推算,镇海节度使李奇的谋反,反倒显得极为反常。李奇手握江南富庶之地,掌控着充足财赋与精锐兵权,本是平卢盟扶持淮西的最佳后备粮仓。
平卢盟为这块地界,应该耗费无数心力。
不仅借青蚨山庄在江南暗中敛财铺路,还早早勾结江南各地商会,步步为营布下大局。
如此万全的布局,李奇本该隐忍蛰伏,静待平卢盟将朝廷派来的新任留后扶植成傀儡,届时镇海尽在掌控,再顺势举事才是万全之策。
可他偏偏仓促起兵、说反就反,根本不合常理。
唯有一个解释,李奇不愿与平卢盟共事,也许是条件没谈妥。所以,李奇与其任人摆布,不如起兵搏一把生路。
可问题随之而来,平卢盟苦心经营镇海多年,怎会甘愿将这块到嘴的肥肉拱手还给朝廷?他们此时专程赶赴淮扬,当真只是为了劝说李岁聿入盟?偏偏选在这个节骨眼上门,绝无可能如此简单。
平卢盟的用意,必定藏着更深的算计。
林让尘暗暗下定决心,若此番能侥幸活着脱身,待平反叛乱之后,必定要派人严查姑苏、润州一带,挖清平卢盟在江南埋下的所有暗线。
而他们选在此时行动的缘由……
——四爷想除掉朔方节度使,平卢盟能帮你。
平卢盟伸向江南的“财粮之手”,因李奇仓促谋反被彻底斩断,如今便只能死守西北朔方这只“兵马之手”,以此保全大局。
他们此番主动示好,不过是做个顺水人情,将除掉朔方节度使的功劳卖给李岁聿,借机把盟中势力渗透进朔方军镇。
等到朝廷新任留后赶赴西北就任之时,等待他的,只会是平卢盟早已布好的天罗地网。
朔方乃是大辛西北第一边防屏障,直面胡蕃外族入侵,战略地位举足轻重。若是此地被平卢盟势力彻底渗透,整个大辛的西北边防将形同虚设,届时山河动荡的惨状,林让尘连想都不敢想。
他绝不会让平卢盟的阴谋得逞。
更进一步想,若是近期各镇叛乱的背后,操盘手全都是平卢盟,那此前押注皇子的谋逆暗手,必定也与这个组织脱不了干系。
云扇斋斋主此前所言,平卢盟暗中押宝二皇子,可二皇子自请领兵出征西川,在外人看来,分明是坚定的主战削藩派。
若他日二皇子真的登临帝位,难道不会转头削藩收权?还是说,他如今的主战姿态,从头到尾都只是做给朝野看的表面功夫?
云扇斋帮平卢盟做事,斋主的话不能全信,押宝的事绝对不能奏与圣上。尚且不知平卢盟在西川叛乱之中,究竟扮演着怎样的角色,是要助二皇子,还是害二皇子?全然不知。
林让尘手中线索太少,暂时未窥全貌。
除此之外,还有一事让他满心疑虑。梅三点凭什么笃定藏珍院的蛊真人是真身,又为何敢放言平卢盟有能力见到蛊真人,得到解蛊秘方。
既能得到解蛊秘方,为何不拿来瓦解影阁,让影阁的战力加在平卢盟之上,而是费尽心力把小年绑了威胁李岁聿加入平卢盟?
自相矛盾。
不过是蓄意将李岁聿诱入圈套,想把他做成傀儡,从头到尾就是一场骗局。
……
翌日一早,俞氏商船回到淮扬城,俞大娘子回烟雨盟汇总损失。
烧粮船捷报早达烟雨盟,临水楼阁气氛却异常严肃,镇阁长老都在此地,还有庄鹊那个小姑娘。
俞大娘子敛去笑意,走近长桌,问道:“攻寨战况不好?”
丐帮的镇阁长老摇摇头,说道:“非也,至今日已攻下渡川寨十座前寨作据点,形势明朗,我们忧心的并不是此事。”
“那是何事?”
沉默良久的方易看向站在几步外的庄鹊,叹气道:“近日,丐帮在淮扬城发现不少傀儡,还劫走一个小孩,去往青蚨山庄旧址。”
俞大娘子黛眉紧蹙,直截了当:“青蚨山庄不是已毁,那些傀儡去山庄有何用意?”
“只怕是不简单。”浣花剑派的镇阁长老说道,“方才我们在商议,究竟要不要调人手去管青蚨山庄的事……”
“青蚨山庄那边我们尚且不知多少傀儡,贸然调人手过去,盟中三大门派驻派弟子减少,防线虚空,若有外贼来袭,夺门中秘籍,杀门中弟子,会重伤烟雨盟!”商会长老权衡利弊,提出否决,“到时候,门派商会被袭,要将主力调回门派,也需要一段时日。不仅会拖沓攻寨事宜,还会损失钱财。”
方易唇线抿直,他知道青蚨山庄多半是个调虎离山的计谋,但庄鹊说的那个孩子被绑去山庄,让他没法冷静。
青蚨山庄和孩子摆明就是和影四脱不了干系。
那日见到的“大年”果然是影四,他没想到影四竟如此大胆,还敢在他面前出现!
方易脑海里浮现去年清平宴上,师兄让影四扶着他去休息的背影,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师兄。
他后来也猜到了师兄的用意,但令他不满的是,师兄宁愿信任一个来历不明的刺客,也不愿告诉他一点真相。
“我亲自去,剩下长老代我行事。”方易取下烟雨令,放在长桌上,威严道,“我倒要看看,那些傀儡要干什么。”
“盟主不可!若盟主擅自离盟,被有心之人知道,怕是要坏事!”丐帮长老吓一跳,连忙劝阻。
方易横了他一眼,沉声道:“怎么,烟雨盟离了我就不行吗?当年选镇阁长老,就是让你们填补我不在盟地的时候。还是你们觉得,我会在青蚨山庄和他们纠缠很久?”
“不仅这次我要离盟,往后空闲时日我都会离盟。我是做江湖盟主,不是做高高在上的王,免得闭目塞听。”方易魄力太强,三个长老都垂下眼眸,不敢再劝阻。
片刻后,江湖商会的长老弯腰拱手,道:“盟主放心,盟主离盟的日子,我们会守住烟雨盟。”
方易点头,看向俞大娘子,道:“你向商会长老报销吧。”
“行。”
方易径直越过他们,经过庄鹊时,命令道:“庄鹊,你带路。”
“是,盟主。”
……
“主上,有人来了。”
一名傀儡匆匆奔至大仙堂,肩头被细雨打湿,步履仓皇。
“几个人?是何样貌?”
梅三点坐在堂内的短阶上,反复翻看扇面,漫不经心地问道。
“一个人,是个美人。”
梅三点轻哼一声:“肤浅。”
傀儡:“?”
“拿上伞,去接我们的影四爷。”梅三点露出一个温和的笑,眼里闪着光亮,“这是待客之道。”
傀儡奇怪道:“不是接过了吗?”
梅三点唇角抖了抖,手在空中攥紧,那个傀儡脸上立刻显出痛苦的神情,痛得捂紧胸口。
“不该多问的别问!”
傀儡被击飞出去,倒在堂外石地板上,被小水滩浇湿后背。
“是!是!”
他赶紧爬起来,去拿上油纸伞,快步往山庄外走。
山庄外金堤道上有个高挑的人影,穿着簑衣,戴着斗笠,逐渐走近他。
傀儡握紧伞柄,等人走过来,问道:“主上让我来迎四爷。”
那人斜了眼那把油纸伞,视线又落在自己身上,直接拒绝:“不必。”
傀儡:“……”
“带路。”
那人再次开口,傀儡不再多想,往前带路。
扇子翻到第三十次时,脚步声逼近,外面的天光把人影拉得很长,如同阴云笼罩在梅三点头上,后者一顿,手合上扇子。
“四爷。”
话音刚落,一柄没出鞘的横刀横在他的脖子上,梅三点笑容僵硬,视线循着刀柄看过去,那人脸色阴沉得可怖,气势怵人。
“人呢?”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可能有点长
第80章 青蚨山庄(下)
“四爷别担心, 人完完整整的。”
李岁聿见他没有要攻击的意思,便收回横刀,目光紧紧锁着梅三点的脸, 开口问道:“他们叫你主上?”
梅三点站起身来,李岁聿防备地往后退一步,前者浅浅一笑, 语气里藏着钩子:“如果四爷愿意, 我也可以奉你为主。”
“不必。”
“四爷应该知道很多我们事, 比如平卢盟。”梅三点也不打算绕弯子,他的好心情全被昨日的假四爷给打破了, 直截了当道, “如你所料,我是平卢盟的人。如果可以, 我希望和四爷共事一盟。”
“只要四爷加入平卢盟, 别说是蛊虫能解, 朔方节度使的性命也能送给四……”
话音未落,一只手狠狠掐住梅三点的脖子, 李岁聿居高临下地盯着他, 重重地吐出一句:“你知道多少?”
“四爷,我只能告诉你一件事,作为我邀你入盟的诚意。”梅三点呼吸被一点点夺走,那张秀气的脸上仍笑颜盈盈,“我们很久前见过一面, 在西北。”
“剩下的……还要四爷亲自来平卢盟问。”
李岁聿深吸一口气,松开因太用力骨节发紧的手,梅三点赶紧喘上几口气,脸上荡漾起疯狂的笑。
“四爷, 说说正事吧。我现在手里,有两个人。一个是你当亲儿子养的陈年,一个是你喜欢的人。”梅三点拍拍掌,两个傀儡听令,把两个人质从后门带上大仙堂。
闻言,李岁聿下意识蹙起眉,却无暇细想。抬眼望去,只见二人被绳索缚住,看着倒无大碍,他悬着的心这才稍稍放下。
“看来你很喜欢林郎中,没想到四爷是如此肤浅的一个人。不过……自古英雄豪杰难过美人关,我也理解。”梅三点“唰”一声展开扇子,幽幽道,“四爷和他换了魂,我们平卢盟也等得起,没几个月又是冬至,换回来就是。”
李岁聿面上无动于衷,在那个傀儡迎他的时候,傀儡就喊了“四爷”,多半是林让尘在危急之中暴露灵魂互换的事,用来拖延时间。
“四爷,不能答应他!他绝对不怀好意!”小年被傀儡按着肩膀,动弹不得,只能在嘴上急迫地提醒。
对比小年的焦急,林让尘却镇定许多,趁梅三点还在喋喋不休地劝说,他抬起眼眸,透过那张皮囊去看李岁聿,思绪万千。
一番话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林让尘不忍腹诽,他都没梅三点能忽悠。
“四爷,你意下如何?”
梅三点握紧扇柄,一副胸有成竹的姿态,笑问李岁聿。
李岁聿闭了闭眼,已然别无选择。横竖已然堕入淤泥深处,就算再入平卢盟,也不会再坏到哪里去了。
梅三点说,会帮他解蛊,会杀了朔方节度使……
如果真能杀朔方节度使,小年也不用替他背负深仇大恨,他和尹在云的隔阂也会解开……
纵使死了又怎样?
李岁聿咬紧牙关,缓缓弯下腰,手中横刀逐渐靠近地面。
这是完全臣服的姿态。
林让尘眯起眼眸,显然对他的行为不满意。
就在横刀要摆在地上的一瞬间,林让尘藏在手里的刀片割开束缚住的绳子。趁其不备,一脚踹开按肩的傀儡。
说那时快,梅三点眉头一拧,抬手用折扇朝林让尘方向猛地扇去,立时卷起一阵狂风,吹得本就摇摇欲坠的屋檐簌簌落下不少灰尘木屑。
林让尘迅速推开小年,自己则扯过傀儡挡风,但他根本不会运用内功,连带着被狂风扇飞,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
“咳——”
喉间顿时涌上腥甜,像被人用重锤狠狠砸中五脏六腑。他后背撞在粗糙的木墙上,骨头缝里都透着钝痛,疼得他眼前发黑,几乎喘不上气。
本就不稳固的废弃大仙堂被梅三点的扇风一搅,房梁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整座屋子都显出即将坍塌的趋势。
“先出去!”
他咬着牙,勉强爬起身子,朝李岁聿他们那边跑去。后者一刀划开捆在小年身上的绳子,拿起横刀掩护他们逃跑。
可梅三点哪里会给他们逃走的机会。他怒喝一声,折扇再挥,几道狂风便带着木屑直扑三人面门。
他们刚跨过门槛,避无可避,被狂风掀得踉跄着撞出门外,重重摔在大仙堂外的青石板上。
冰冷的雨水劈头盖脸浇下来,瞬间浸透了他们的衣衫,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又冷又沉。
下一刻,身后传来震耳欲聋的巨响——
整座废弃大仙堂轰然倒塌,木梁、瓦片与尘土在狂风中轰然砸落,扬起漫天灰雾,将他们刚才立足的地方彻底吞没。
“嘶……疼死我了。”林让尘撑起身子,忍着一身疼痛将其他两人扶起来。
李岁聿难堪地站起身,顾不上被雨淋,他警惕盯着那片废墟。
小年劫后余生地拍拍胸膛,忽然想起什么,突然扭头问道:“你什么时候有的刀片?”
“哦……”林让尘低头望着手心被刀片勒红的痕迹,淡然回答,“四爷这身行装藏有暗器,这个刀片被我安装在袖口。”
说完,废墟里传来松动的声音,惊得小年握紧拳头。见状,林让尘迅速从衣襟里拿出骨哨,嘹亮的哨音响彻山庄。
“别急着庆祝,这事还没完。”
话音刚落,废墟里便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砖石摩擦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塌落的梁柱下,一寸寸挣着往外爬。
雨水顺着断墙的豁口往下淌,混着泥污,在那人肩头的碎布上洇开深褐的印子。
“还没死?!”
小年盯着发出动静的废墟,惊诧不已。
“傀儡没那么容易死。”李岁聿僵着脸,握紧横刀,严阵以待。
猛地,一声闷雷似的沉喝从废墟深处炸开。
那股力道顺着梁柱缝隙往外冲,断木碎砖竟被一股无形气浪掀得四下飞射,碎石混着泥水砸在断墙上,噼啪作响。
狂风裹挟着雨丝骤然四散,将堂外三人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连雨势都似被这股气劲逼得顿了一瞬。
待烟尘稍散,只见浑身是伤的梅三点竟直挺挺立在废墟中央,手上持着那柄玉扇。
“四爷!你的回答我晓得了!”梅三点扯了扯破皮的唇,狞笑道,“看来只能把四爷的尸身带回去了!”
话落随后,梅三点猛地挥开玉扇。
狂风骤然卷着雨沫扑来,力道带着内劲,直将三人的站位吹散开来,分在断墙两侧。他们被吹得踉跄后退,连脚步都稳不住。
忽然,林让尘眼前一花,雨幕里那抹狼狈的身影竟已消失无踪。
下一刻,刺骨的寒意便从脊背爬上后颈。
梅三点竟已闪在他面前。
梅三点拇指死死按住扇柄的机括,玉扇的排口“咔哒”一声轻响,数十枚淬寒毒的细针顺着风势,成扇形朝林让尘面门与周身大穴扑来。
林让尘侧身急避,却仍慢了半分。
三枚飞针精准钉在了他肩井、曲池两处穴位,还有一枚擦过他腰侧,钉在了环跳穴上。
针入皮肉的瞬间,一股冰碴似的寒意顺着经络窜遍全身上下。他浑身的力气像是被瞬间抽干,指尖的力道被冻得一松,骨哨都从掌心里滑落,人直挺挺僵在原地,半点动弹不得。
又是寒针!
梅三点刚要动手刺向林让尘的脖子,一道刀光从旁侧劈来,前者不得已先躲开。李岁聿再次挥刀横劈,梅三点用玉扇挡住攻势,力道没有意料之中的大。
“四爷,你现在打不过我!”梅三点纵声狂笑,周身功力陡然暴涨,全凝在折扇上,一挥便将人径直扇飞出去五米开外。
李岁聿被掀飞在地,痛得直不起身,横刀也不知飞去哪里。
“四爷,你若早先便应下,也不至于生出这许多事端。”梅三点缓步逼近林让尘,唇角噙着笑意,轻摇折扇,抬手用扇面慢悠悠拍了拍他的脸颊,“林郎中,是不是在奇怪,藏匿在山庄里的手下听到骨哨声,怎么还没来?哈哈……他们恐怕在和我的傀儡缠斗呢。”
“没人救得了你,要怪就怪你们换了魂吧!”
话一落地,梅三点便举起玉扇,扇口暗藏的寒刃闪着冷光,要划开林让尘的脖颈。
“住手!”
小年一声暴喝,不知哪来的勇气,整个人不顾一切地撞过来。他死死抱住梅三点的腰,硬生生将他撞得踉跄后退,扇刃勉强擦着林让尘的颈侧划空而过。
梅三点被撞得吃痛,反手便是一掌拍在小年背上。小年闷哼一声,却死也不撒手,箍着他的腰猛力一拧,两人一起滚倒在湿滑的砖地上。
“我不会让你得逞的!”小年骑在梅三点腰上,红着眼挥拳砸下,一拳拳带着狠劲,心里想着大不了同归于尽,怒道,“你敢伤四爷,我跟你拼了!”
“小年!咳、咳咳……”李岁聿瘫倒在地,浑身骨头像散了架,胸口剧痛难忍,他撑着手臂想爬起来,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看着小年对上梅三点,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别打了!小年,他是傀儡……”
梅三点被砸得不耐烦,反手一扭,扇刃便从小年肋下刺入。小年浑身发颤,动作却丝毫未停,反而更疯了似的往前扑:“谁也别想动他……”
看见小年受伤,李岁聿目眦欲裂,手指狠狠抓着青砖地,几乎要将牙关咬碎,用尽全身的力气嘶吼:“我加入!我加入平卢盟!”
梅三点却只是低低地冷笑一声,眼神里再无半分转圜余地:“晚了。”
话音刚落,他猛地抽回扇刃,又狠狠往前一送,寒光直刺小年心口。
李岁聿瞪大眼睛,他动了动嘴唇,却发不出声音。像是被谁猛地攥住脖子,所有的声音仿佛堵在胸口。
他眼睁睁看着那个瘦小的身影缓慢倒下去,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
梅三点嫌弃地推开身上的孩子,不费吹灰之力地拔出扇刃,他直起身来,低头盯着排口刀刃的血,故作唏嘘:“四爷,你说说你,早这样不就好了。”
梅三点瞥了眼地上的李岁聿,用扇柄漫不经心地捶了捶手心,用内力催动暗线,四个傀儡忽然出现在空地上。
“主上,有何吩咐?”
梅三点倨傲地朝那边二人扬扬下巴,命令道:“把人带走。”
“是!”
傀儡们逐渐朝他们逼近,李岁聿被两个傀儡从地上捞起,他的双臂无力地垂着,苍白的脸上隐着怒气,被拖行一路。
林让尘体内有寒针,轻易动弹不得,则是被两个傀儡架住,往庄外走去。
……
那道长长的金堤上,喊杀声与雨响搅成一片。
官衙的弓手们在堤岸列阵,箭矢如雨般射向冲来的傀儡,却见那些中了箭的傀儡连晃都不晃一下,任凭羽箭钉在身上,依旧呆板地挥刀向前。
“稳住!再射一轮!”带队的弓头嘶声大喊,雨水打湿弓弦,弓手们的动作都变得缓慢。
阿宗咬着牙扛住傀儡们攻势,在血水飞溅中,他隐约看见远处的几个身影。
有人从山庄出来!
“开道!”
阿宗喊完,斩掉为首傀儡的一只手臂,一脚踹倒它,狠狠踩在它的胸口,横刀刺进傀儡胸口。
那个傀儡眼眸变得无神,了无气息地瘫倒在地。
一路带人厮杀在金堤道中央,对面的人影变得清晰起来。阿宗刚斩落傀儡,抬头的瞬间,浑身的血仿佛都冻住了。
他看见自家郎君被两个傀儡架着,动弹不得,往庄外拖,而不远处,李四被人拖拽着,浑身无力,连抬眼的力气都没有。
阿宗瞳孔骤缩,喉间几乎要喷出火来,横刀往身前一劈,将扑来的傀儡劈成两半,厉声喝道:“弓手护阵!随我杀过去!”
弓手们被他的气势一振,立刻重整阵型,箭矢朝着梅三点身前的傀儡阵射去。
阿宗一马当先,刀光在雨幕中劈出冷电,硬生生从傀儡群里杀出一条血路。
他肩上挨了傀儡一刀,血顺着手臂往下淌。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死死盯着梅三点:“放了我们郎君!”
梅三点被这股冲势逼得停下脚步,他瞥一眼浑身浴血的阿宗,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倒是来了条好狗。”
“算了,我就陪你玩玩。”
梅三点握紧扇刃,欺身向前,扇口寒刃直刺阿宗心口。
阿宗横刀格挡,“铛”的一声脆响,刀刃被扇刃震开。梅三点顺势旋身,扇柄狠狠砸在他肩伤处。
阿宗闭眼闷哼,不得不踉跄后退,鲜血顺着伤口涌出来,几乎染红半边衣襟。
梅三点步步紧逼,傀儡们也从两侧围上来,弓手们的箭雨被雨势和傀儡的躯体挡得大半落空,眼看阿宗就要被逼入绝境。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两道身影破雨而来。
“住手!”
方易一声低喝,掌风带着沛然内力,凌空拍向梅三点身后的傀儡。那几个傀儡应声倒飞出去,撞在堤岸上,动作瞬间迟滞。
梅三点眉峰一挑,旋身收招,抬眼看向来人。
“什么风,把方盟主招来了!”
方易无视梅三点的话,冷眼观望周遭,视线最后落在重伤的“影四”上。
没想到,影四有朝一日会沦落成这样。
方易以为自己多少会生出一丝快意,但内心却毫无波澜,他淡淡收回视线,严声问:“谁许你在淮扬地界闹事?”
“方盟主管的还挺宽。”梅三点扇子一折,眼神凛然,“私人恩怨,还请盟主让道!”
“这恐怕不行,你要带走的林郎中,是我们烟雨盟的恩人,更是朝廷命官,不好交代。再说,这些傀儡,还有青蚨山庄,你不该解释解释吗?”
梅三点磨磨牙关,看来凭借一张嘴难以说服方易,他握紧玉扇,只能靠武力闯出一条路。
他趁其不备,身形如流风掠出,玉扇在他手中挽出数道银弧。扇尖破空的尖啸声响起,直逼方易面门。方易不闪不避,沉肩塌腰,双掌翻出,掌心骤然腾起一股沉猛罡气。
掌风与扇刃在半空相撞,气浪轰然炸开,卷得身侧金堤之下的江水翻涌浪卷,雨丝被强力的劲气搅得横飞四散。
梅三点只觉手腕一麻,玉扇险些拿捏不住,心中暗惊,这方盟主的掌力竟如此浑厚!
两人瞬息间已拆了十余招。
梅三点借玉扇御风,身形飘忽如鬼魅,扇影重重,将他周身护得密不透风。雨雾随他扇风旋绕,形成一道隐秘的屏障好阻挡掌风。
“喝!”
方易挥掌飞快,短短一刹那,挥出四五掌,一掌比一掌快,一掌比一掌威力要强,砸得梅三点的雨雾屏障气场紊乱,雨珠触之即碎。
梅三点越打越是心惊,他本以为凭自己的身法与扇招,即便不敌也能周旋片刻。可此刻竟被方易逼得连连后退,玉扇上的扇骨也被掌风震得微微开裂。
这样打下去不行!
他眼底精光一闪,忽然卖了个破绽,方易掌势刚要递到,却见梅三点手腕一翻,玉扇猛地向堤面一磕,低喝一声:“起!”
周遭倒地的傀儡忽然齐齐挣动起身,僵直的手臂横七竖八挡在方易眼前,手中长刀乱挥乱斩,混着雨雾劈砍而来。这一招虽伤不了内劲深厚的方易,却也能暂时搅乱他的视线,让方易无法出掌。
方易掌风扫开几具傀儡,眼前却已不见梅三点的身影。
庄鹊抬手横扫,将拦路受制的傀儡拨开,凝神敛气细辨周遭动静。
雨丝淅沥纷落,反倒扰了耳力,辨不真切风声人影。
她骤然振腕笃点竹杖,内力自杖尾轰然荡开一圈气浪,直逼暗处,硬生生逼得隐匿身形的梅三点无从藏迹,显出身形来。
可还是慢一步!
“不好!”
方易心头一凛,余光瞥见一道银芒破雨而来,目标赫然是立在堤边调息的人。
“林郎中”!
李岁聿本就不习惯这副躯壳,身子无半分内力根基,又被方才交手余波震得气血翻涌。此时冷雨侵身之下,连躲闪腾挪都迟半步,压根没法招架防御。
梅三点借着傀儡阵与雨雾的双重遮挡,身形踏风闪至近前,玉扇暗藏的寒铁扇刃骤然出鞘,带着刺骨冷意直刺心口。
压根避无可避,李岁聿慢慢闭上眼。痛苦却没有如期而至,他听到重重的闷哼声,慌忙睁开眼。只见林让尘不知何时挣破寒毒封穴,冲到他的身前,替他挡下致命一刀。
“!”
扇刃入肉的轻响混着雨声炸开,林让尘踉跄着后退半步。冷雨落在染血的衣襟上,瞬间晕开一片暗红。
李岁聿全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向挡在身前的林让尘,他的心顿时像是被人攥紧,慌乱中,他连忙伸手去接往后倒的林让尘。
梅三点并无一击得手的喜悦,他看着一脸冷厉的林让尘,深深地蹙起眉头。还未等他再刺,却被方易暴怒而至的掌风逼退数步。
他吐出一口血,死死瞪着来坏事的方易。
“梅三点,今日你休想活着离开这金堤!”
闻言,梅三点耗尽最后功力,再次闪身藏匿起来,躲避方易一道道强悍的掌风。
方易的掌风如急雨般扫过金堤,却被雨雾与梅三点的诡谲身法引偏,只打得堤边石屑纷飞。
庄鹊握着竹杖,凝神辨听着雨幕里极细微的衣袂闪动声,忽然低喝一声:“左后七步!”
方易应声旋身,掌风直劈而去,气浪撞得雨幕炸开。梅三点的身影被迫从藏身处跌出来,踉跄着又要借风遁走,却被庄鹊又是一杖点向他落脚的方位。
“右前三尺!”
梅三点的退路被两人堵死,方易的伏龙掌一记重过一记,罡气压得他玉扇都快握不住,再难借雨雾隐匿。
他拼尽最后力气挥扇格挡,却被方易一掌拍在扇骨上,震得他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摔在金堤的湿泥里,一口血喷在雨水中,连抬手的力气都没了。
方易大步上前,靴底碾过积水,正要俯身去提他衣领审问。
忽听得头顶一声惊雷炸响,雨势骤然狂乱起来,一股极霸道的内力从侧后方猛地冲来,直逼他后心!
那是一层浓重的阴雾,张扬地四溢开来。
“躲我身后!”
方易只觉浑身气血都被这股寒气冻得一滞,连忙旋身双掌横推。伏龙掌的罡气在身前凝出屏障,硬生生将那股冲来的寒气挡开数尺。
他勉强稳住身形,抬眼望去,只见堤边的断柱旁,那个虚弱的“林郎中”,正抱着因挡刀昏睡过去的“影四”。那个“影四”浑身散着强悍的寒气和内力。
阴雾漫上金堤,阻挠住众人的视野。他们胆战心惊地盯着方才二人的方向,试图找出端倪。
雨水降下,阴雾渐渐变淡,透过光亮,只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轮廓慢慢站起身来,让人不寒而栗。
阴雾散去,众人一惊,明明昏倒过去的“影四”不知何时站起来了,前胸还淌着血。
宛如炼狱修罗。
“阿宗,照顾好你家郎君。”
他垂着眼,声音压得极低,听不出半分情绪,却带着一丝紧绷。
阿宗眼见二人魂魄归位,却半点欣喜也无暇生出。他慌忙奔上前,屈膝跪地扶起昏沉倒地的林让尘,强忍着眼底酸涩不敢落泪,回头扬声急喊:“还不快过来,扶起郎君!”
这边暂时有人照顾,李岁聿把视线放在梅三点那儿。他捡起地上一把横刀,却没有抬起来,只任由刀刃斜斜压在湿硬的金堤石面上,一路拖过积水的石缝,刮出尖厉刺耳的嘶鸣。
梅三点躺在泥水里,被雨水打得睁不开眼,见李岁聿稳步走来,被他的雄浑内力惊住。那些寒针对真正的李岁聿来说,毫无作用!
不过也只是一瞬间,梅三点扯出一抹阴笑:“四爷,你杀不死我的……”
话音未落,刀锋已刺进他的胸口。
第一刀下去,梅三点的惨叫卡在喉咙里。
李岁聿面无表情,手腕一转,刀刃又拔了出来。
血混着雨水溅在李岁聿脸上,他却像没看见一样,只垂着眼,声音还是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颤抖:“你杀了小年,你明知道我有心培养他……还是杀了他!他才十四岁!”
“这是他第一次入江湖!”
李岁聿愤怒地抬起眼眸,恶狠狠地逼视他,眼眶里的泪水不自觉地循着雨水掉落。
“我不是已经说了我愿意吗!”李岁聿痛苦地大吼,用力往他的胸口再刺进去。
这次更要深,梅三点鼓起眼睛,嘴里含着鲜血。
李岁聿一想到小年倒下去的身影,眼泪就止不住地流。他把心里所有的悔恨和自责,都顺着刀刃捅进梅三点的身体里。
他咬紧发颤的牙关,哽咽道:“凭什么……”
凭什么上天对他如此不公!
凭什么身边的人,他都留不住!
雨势越下越大,冲不掉地上的血,只把那片红染得更浓。他浑身都溅满血,前胸的伤口被动作扯裂,血顺着衣襟往下淌,他却浑然不觉,一刀接一刀,动作狠戾。
脸颊上的水已经分不清是雨是泪,还溅不少血上去。
梅三点痛得闭眼,气若游丝地吐出最后一句话:“四爷……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又是一刀。
梅三点的眼神失去焦点,气息微弱,拧出一个诡异的笑。
这无疑是在给愤恨至极的李岁聿火上浇油,他没法容忍梅三点就这样轻描淡写地死去!
李岁聿在他身上捅出数不清的血窟窿,直到梅三点彻底没气息,他的动作也没停。
不知是力气耗尽,还是心神早已崩断,他握着刀的手开始发颤,刀刃最终是脱了手。
“铛”地一声碰在青石板地上。
方易宛如大梦初醒,快步走近李岁聿,盯着血肉模糊的梅三点,愤怒道:“我还没审问,你……”
李岁聿对方易的怒骂置若罔闻,他有些恍惚地站起身,被血糊过的视野变得清晰,剧烈的悲痛淹没他。
他失神落魄地抬起头,强逼着自己镇定下来,一出声才发现自己嗓音变得嘶哑。
“你想问他的,我能回答你。”
方易怔住,看他猩红的双眼,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冷冰冰地扔下一句话:“明日来临水楼阁,把事说清楚!”
李岁聿没有说话,身边的声音人影又一次离他远去,他定了定神,往山庄里走去。
“盟主,那我们……”庄鹊出声打破了沉重安静的氛围,转头朝向方易,等待命令。
“有伤的先回盟里请医士养伤,剩下无碍的带上那些傀儡尸骸,回盟!”
“是!”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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