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虐心甜宠 > 替君 > 16、茶楼较量
    永安十里长街,是进城门入坊市的必经要道,一路熙熙攘攘,车马喧阗。街上往来人流如织,其中不乏有外族人,个个大摇大摆地沿街游荡,神色间颇有几分倨傲。


    而坐落在长街上的羡阳轩,是永安城首屈一指的茶楼,登楼凭栏便能将大半永安街景尽收眼底。


    二楼雅间内,铺着素色锦垫的木榻临窗而设,榻上置一张矮长茶床,银质茶炉与青瓷茶盏错落摆放,氤氲着淡淡茶香。


    长窗敞开,美人垂足倚坐,眼眸微眯,睥睨着杂乱街道,目光最终落向被纥胡人围住的绸缎铺。


    他黑发高高束起,身着天青薄款圆领袍,单翻领角下,暗纹金丝绣花隐约可见,腰间束着蹀躞带,带上悬着的鱼符,无声彰显出他的身份不俗。


    “阿宗,如何?”


    背身关雅间隔扇门的阿宗闻言,绕过煎茶的茶童,快步上前,朝主子抱拳躬身:“郎君,奴去打听了,那些胡纥人强买那家铺子的绸缎,给的铜钱比市面上低了好几倍。掌柜不愿卖,正同那些胡纥人理论呢。”


    林郎君凤眼一挑,薄唇轻启,语气似含讥诮,又带几分无奈:“同胡人讲道理,不过白费口舌。”


    五十年前,大辛遭逢大创,曾向胡纥借兵相助,如今国势大不如前,便是在京城与胡纥人起了冲突,告到京兆府也难有结果。


    “这李岁聿也太不懂规矩了,怎么还没来。”林让尘不忍抱怨,他指尖轻叩茶托圈足,无聊地转茶托,时不时低头望向街道。


    “郎君,你与他约了具体时辰么?”


    林让尘:“……”


    他那日一时情急,竟忘了说时辰。


    忽然,街道尽头出现一道深蓝色挺拔身影。那人身着单翻领素色圆领袍,衣料紧贴身形,臂间束袖利落,腰佩短刀,步履稳健如松。


    行在人群中,高马尾随步伐轻晃,一身素衣更衬得他肩宽腰窄,卓尔不群。


    配上那柄短刀,倒不像刺客,反倒像位仗剑天涯的侠客。


    林让尘远远望着,愈发认为李岁聿年少时定是受过良好教养,那身段气度绝非寻常人可比。


    长得是真俊。


    “贵人们饶了小的吧!”


    “求各位可怜可怜小的,一家老小全靠这铺子糊口!贵人们抬抬价,小的再让一步,保本就卖,绝不赚诸位一文钱,只求别让小的血本无归啊!”


    ……


    左前方绸缎铺的恳求声逐渐清晰,掌柜哭丧着脸,死死握着胡纥人手中的锦缎不肯松手。


    “啰嗦什么!大辛的东西,给你几个钱已是抬举,再敢多嘴,便砍了你!”为首的胡纥人亮出弯刀,作势朝货筐一踹,绫罗锦缎散落在地。


    掌柜见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哭喊道:“贵人,求求你们了!小的这批货都是从江南进的,那边进价本就极高,一匹上乘好缎,小的倾尽大半家当才抢到,实在亏不起啊!”


    李岁聿抿抿唇,快步走过,刻意撇过脸不去看那番乱象。


    领头的胡纥人当即骂了句粗口,抬脚便往掌柜小腹踹去,嚣张道:“放屁!少拿这话哄骗老子!给你脸了是吧?别说你这匹锦缎,便是你这间铺子,老子想买就买!”


    说完,那个胡纥人抬起弯刀指向绸缎铺。唾沫横飞间,弯刀已架在掌柜脖子上。


    掌柜被吓得浑身发抖,哆哆嗦嗦地哀求:“贵人们,小的给你们磕个响头,再多赏小的一些铜钱吧!”


    磕头声闷闷传来,已走远几步的李岁聿听到动静,脚步止住,掌心悄然握紧了短刀刀柄。


    “贵人们行行好!”


    “老子今儿个高兴,便多赏你几个。”


    领头的胡纥人又扔了几枚铜板,打在掌柜头上,叮当滚落在地。


    三个胡纥人抱着挑好的绸缎,兴致勃勃地要往下一家去。


    一阵风过,领头胡纥人手中的绸缎忽然被人夺过,他怒不可遏地望向那道闪进巷子的身影:“光天化日之下,敢抢老子的东西,追!”


    短巷尽头,那匹绸缎被整齐地放在箩筐上,李岁聿站在一旁,手握刀柄,目光冷冽地看向追来的三个胡纥人。


    “愣着做什么?上!”


    三个胡纥人抽出弯刀,叫嚣着砍了过去,可他们的进攻动作,却被李岁聿轻松识破。


    他身影快如闪电,身形轻盈掠过三人之间,刀光错落绽开,宛若陡然怒放的凌厉寒花,将三人笼罩。


    短刀上很快沾满血珠,落在地上。身后三人应声倒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李岁聿反身将短刀上的血迹在领头胡纥人的衣料上擦净,收刀入鞘,动作一气呵成。


    他一手抱着绸缎走出巷口,正对着羡阳楼的方向。


    隐约察觉到一束炽热的视线落在身上,李岁聿下意识抬眸望去,恰好对上二楼长窗里那双凤梢眼。


    那人眸中含着淡淡笑意,更藏着几分难懂的思绪。


    李岁聿:“……”


    他走到绸缎铺前,把绸缎放回箩筐。掌柜听到动静,一低头见绸缎安然无恙,连忙擦去泪水,作势要给恩人跪拜,却被李岁聿伸手扶住。


    “不必跪。”


    言罢,他转身径直走进了羡阳楼。


    ……


    “杀人了?”


    刚踏入雅间,林让尘开口便是这句,语气听不出喜怒。


    李岁聿以为他要追究自己当街杀人的罪责,下意识握紧拳头,强迫自己声线平稳:“若是只将他们吓走,我一走,他们定会变本加厉地为难掌柜。”


    “没想到,平日的你,还是个侠士。”林让尘端着杯盏,杯口轻碰唇边,眼底噙着一抹冷笑,“现场处理干净了?”


    李岁聿:“……”


    影阁刺客向来拿钱办事,取命即止,清理痕迹不是分内之事,除非雇主额外加价。


    他们做刺客的,没有清理的习惯。


    林让尘给了阿宗一个眼神,后者立刻领命走出雅间。


    “李四,你当真是仗着武功高便胡作非为,刺杀不带面巾,杀人也不知清理痕迹。”林让尘的话语中带着几分讥讽,更多的是责备。


    “我杀的人,从未失手。想杀我的人,也从未伤我分毫。”李岁聿走到旁侧坐下,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说寻常家事。


    林让尘早料到他会这样说,不免好奇:“若真有人能杀得了你呢?”


    李岁聿冷硬的侧颜上,下颚线绷得如弦欲断,语气依旧寡淡:“那就死。”


    林让尘:“……”


    这天当真是聊得有些累人。


    他只好换个话题,说起李岁聿最在意的药:“你要的药,已放在马车木箱里,你告知地点,我遣人送去。”


    李岁聿当然知晓他的心思,沉声报出一个地址,门边的护卫闻言,当即转身离去。


    “喝茶么?”


    林让尘为他倒了一杯温茶,并未急于切入正题。


    李岁聿根本就不懂文人的弯弯绕绕,在茶楼坐得浑身不自在,直言道:“你找我,还有何事?”


    “不急。”林让尘示意他先喝茶,见他一口饮尽,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贺阡入狱,永安仓案虽告一段落,但抄家追回的钱款,仍不足以填补国库空缺。我得前往江南道,查清那笔钱款的去向。”


    李岁聿仿佛听不出他的暗示,依旧无动于衷。


    “贺阡与云扇斋素有勾连,背后牵扯江湖势力,我需聘一位江湖人引路,行事更方便。”


    李岁聿避开他直白的视线,沉吟片刻,推荐道:“青云盟的人,应当愿意接手。”


    ???


    “李四!你到底听不听得懂人话!”林让尘顿时不乐意了,这么好的差事,跟着他能锦衣玉食,这人却偏偏往外推!


    林让尘倾身上前,目光直勾勾地盯着他那双眼眸,沉闷得如同深潭死水,无波无澜。


    “近在眼前,何必求远?”林让尘嘴角勾起一抹浅笑,带着几分自得,“我要聘的人,是你。”


    纵然李岁聿再不解风情,也不得不承认眼前之人容貌绝色。这自信一笑,宛若春花经风烂漫,又似秋月破云皎洁,言笑晏晏,动人心魄。


    “影阁只接取命之活,从不做护人之事。”


    李岁聿险险避开他过于炽热的视线,垂眸沉声。


    林让尘:“……”


    简直要气死人。


    “李四,我看你是有怪癖吧!以杀人为乐的怪癖!”林让尘收起笑意,怒极反笑,秀丽的脸蛋浮上薄怒,“护人难道不比杀人简单?”


    “对我而言,杀人比护人简单。”李岁聿纠正他的措辞,无疑是火上浇油。


    “呵,你便日日卖命杀人吧,哪天失手死了才好。”


    “不会。”


    “……”


    再聊下去,林让尘便是喝一壶茶,怕是也压不下肝火。


    “我诚心招揽你,你不愿。”林让尘眸色转冷,指尖摩挲着微凉的杯壁,幽幽道,“你是想与我作对?”


    李岁聿不再言语,此刻无声胜有声。


    他们的阵营本就对立。


    林让尘是圣上重用的新贵,是朝廷的爪牙,不便与江湖人过多牵扯,更不能与影阁这种搅乱风云的势力挂钩。


    而李岁聿身为刺客,向来不愿与他人有过多牵扯。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林让尘总觉得,李岁聿似乎对朝廷带着几分厌恶。


    “茶已喝毕,我不再奉陪。”李岁聿起身欲走,想起什么,转头道,“多谢你的药。”


    林让尘冷嗤一声,语气凉薄:“有什么好谢的,不过一桩买卖罢了。”


    隔扇门缓缓关上,连带着他身上的血腥味一同消散,雅间内又被茶香重新覆盖。


    林让尘在雅间内慢慢喝了两盏茶。


    阿宗处理完巷子的事,折返雅间,见屋内只剩郎君一人,不禁诧异:“郎君,李岁聿这么快就走了?”


    林让尘淡淡撇下一句:“话不投机。”


    “他不愿做引路人?”阿宗硬着头皮追问,见自家郎君无语地看过来,连忙干笑几声找补,“依奴看,那李岁聿就是有眼无珠!不过也难怪,毕竟他是个刺客。郎君,咱还是少和刺客打交道为好,这类人冷血无情,表面客气,背后说变卦就变卦,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捅人一刀呢!”


    林让尘:“……”


    “郎君,那我们……找谁引路啊?”阿宗小心翼翼揣摩着他的心思,低声问道。


    闻言,林让尘忽然扯出一个冷笑,语气带着几分报复意味:“拿我鱼符,去青云盟。”


    “遵命。”


    阿宗双手接过鱼符,又听他冷冷道:“再吩咐下去,重金聘请永安城武功高强者,教我习武。”


    郎君语气不善,难道是他们这些侍卫保护不力?


    阿宗暗自心惊,额上冒出冷汗,连忙躬身认罪:“奴有罪,未能护好郎君!”


    林让尘一阵无语,沉默片刻才道:“我要自保。真乱起来,你们也顾不上我。”


    实则他心底想得更深,若有朝一日李岁聿要杀他,他未必不能设计反杀。


    “遵命。”


    阿宗领命正要转身,送药的护卫恰好回来,与他擦肩而过。


    “阿肴,情况如何?”


    被唤作“阿肴”的护卫躬身回命,神色凝重:“那处是家名为悦来客栈的邸店,属下去查过,客栈内并无常住之人,也无与李岁聿年纪相仿的可疑者。他怕是早有设防,已然和店家通了气。”


    这李岁聿,心眼倒也不少。


    “郎君,要不要属下继续追踪?”


    林让尘摆手打断:“不必了,别把人都赔进去。”


    “属下遵命。”


    林让尘忽的来了兴致。


    他倒要看看,与李岁聿这场较量,最终谁输谁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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