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捣蛋鬼
后颈被一条湿凉滑腻的东西贴上来,温嘉窈的脊背更加僵硬住了。
男人优越高挺的鼻尖埋进她耳后,舌头从颈侧慢慢滑过,像冷血动物在试探猎物的体温。
男人劲实的双臂从背后环上来,没用力,轻易就将她即将按下报警铃的手拉回,把人锁进怀里,轻嗅女孩身上软绵泛甜的香气。
她完全动不了了。
“窈窈吓坏了?”靳妄的声音贴着她皮肤传来,灼热共震,低哑,又带着笑,
“吓成这样还想按这个?”
他捉住她冰凉的手指,一起轻轻碰了碰那颗红色按钮,仿若在玩玩具:“你想让警察把我抓走吗?”
温嘉窈浑身发颤,嘴唇在抖:“靳妄……这种事一定要报警,你不能——你不能杀人……”
她话没说完。
靳妄扣住她肩膀,将她整个人掰过去转身面对他,摁在墙上。
嘴唇落下来时带着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息,是这空气里浓郁的腥甜,带来迷离的幻觉。
靳妄不讲道理,撬开她牙关,长舌直入。
两张嘴唇就着津液摩擦,辗转悱恻,吃出响亮刺耳的小噪音。
“那就如你所愿吧,宝宝。”他在她唇间含混说话,扣紧她的手腕压在墙边,顺便摁响了那颗按钮。
霎时间,警报声从壁柜内部炸响,尖锐蜂鸣连成一片,震得整面墙都在抖。
这毕竟是最富庶的住宅区,许多达官显贵就住在这里,窗外很快就有警笛声由远及近地赶来。
红蓝交替的灯光穿透百叶窗的缝隙,在客厅里投下一道道旋转的光柱。
明灭交错,映在他半边脸上,照出他低垂密长的睫毛,和他嘴角还没散尽的弧度。
他如此诡谲,冶艳,美得惊心动魄。
温嘉窈被紧紧压在墙面上,警笛声急促得快要把耳膜划破,旋转的灯光让人头晕目眩。
可靳妄没松手,他低下头,在她被亲得发红的嘴唇上再次落下一吻,轻慢抚慰,又重重咬了一口。没舍得咬破。
“听到了吗?”他细细勾舔她的唇缝,“警察来了。”
然后他笑了,“他们会带走一切不该存在的东西,但是,”
“带不走我。”
“你的我。”
他睁眼,俯视她慌乱的眼神,那双蓝眼睛在不安闪烁的光影里格外空洞幽深,
“我不会坐牢的。我要一直待在外面,陪伴你,照顾你。”
警察进来的时候,看见埃德蒙家那个无人不晓的少爷,正将他妹妹抱在怀里安抚。
手掌抚摸她的头发,一下下,温柔且正常。
电路修复后,所有人看见了满地血迹,经过检查,书房有五个不省人事的家伙倒在血泊里,救护车随后抵达,将他们抬了上去。
随车医生说,这五个人全都没有死,只是重伤失血昏迷,温嘉窈听到这里,心稍稍安定下来。
“不过Salisbury先生,你还是得接受调查,请跟我们走一趟。”黑人警官说话很客气。
她的心又悬起来。
尽管她真的被靳妄的样子吓到,而且这件事就算她想管,也根本插不上手。甚至她很快会回国,靳妄怎么样跟她无关。
可她还是本能地,很担心靳妄。
靳妄的心态正相反,他从容跟着黑人警官往外走,步伐优雅随性,仿佛是去赴一场晚宴。
走到门口时,他回过头。蓝眸穿过走廊昏暗的光线,直直贯注在温嘉窈身上。
那种眼神她见过,在藏骨坑搏击场的视频里,或是刚才,在书房的月光下。
如同鹰眼锁定猎物,不眨眼,不放过。
“等哥哥。”
靳妄嘴唇轻启,没出声,她读过无数次他的唇语,她看得懂。
审讯室的灯白得晃眼。靳妄安然坐在金属椅上,朝对面两位警员礼貌地点了一下头。
“Salisbury先生,请你描述一下今晚的情况。”黑人警官翻开文件夹。
靳妄十指交叉搁在桌上,姿态放松,语速不紧不慢,如实回答:“我回家的时候,家里停电了。”
“我听见二楼书房有动静。上楼查看时,他们五个人接连对我发动攻击,我进行了自卫。”
到了外人面前,靳妄的精神状态正常得不得了。
“现场的确搜出了带有他们指纹的凶器。”对面另一位白人警员急忙附和这位身份高贵的少公子,遭到黑人警官的眼神提醒。
黑人警官把目光转向靳妄,隐隐惊叹地凝视这个混血年轻人。
五个身形高大的成年男人,每个人都受到了干脆利落的枪击,却不至死,甚至其中一个人身中三枪,子弹全部避开要害。
要知道,那可是在断电的情况下,五对一,这个看起来养尊处优的少爷,该是多么反应迅速,且冷静至极?!
教科书般的自卫。
“你需要医疗检查吗?”警官问。
“不用。”
“你有怀疑的仇家吗?”
靳妄适时沉默。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平静依旧,脑海里闪过的画面:书房里倒下的人影中,有一张脸他认识,是莱恩手下的人。
“没有。”他说,语气略表遗憾,“我不愿意怀疑我的哥哥。”
警官的笔停了下:“莱恩·埃德蒙先生?”
那可是埃德蒙家倾力培养的长子,当之无愧继承人,在埃德蒙先生眼里,比靳妄更重要的存在。
稍微混点纽约资本圈的人都知道。
不过最近,莱恩身上确实有些负面风波。
靳妄微微偏头,放缓的声调里,融入恰到好处的犹豫:“之前他勾结外部资本、账务作假的事情被媒体曝光之后,我父亲把一部分业务交给了我。”
“你知道的,利益至上的家族,容易产生争端。”
“所以他记恨你?”
“我不愿意怀疑他。”靳妄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语气无辜又诚恳,就像在祈祷。
但他自己心里清楚,莱恩恨疯了他。
莱恩的账务作假,是靳妄亲手把证据递给一家小报社,一路暗中指点,确保这个爆炸性新闻能撬动莱恩的继承者地位。
这段时间他经常晚归,是忙着为哥哥精心设计并购陷阱,将莱恩在董事会的最后一块阵地连根拔起。
曾经效忠莱恩的人,正一个接一个地倒戈。今晚这五个人,不过是莱恩恨急了的愚蠢决定。
他没说出来。只是淡淡垂下眼。
“我们检查过你家的电路,确实被人从外部动过手脚。”黑人警官合上文件夹,
“结合你的口供和现场物证,初步判定你遭到入室侵害。根据纽约州刑法第35.15条和第35.20条,构成正当防卫。”
靳妄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向警官。
“所以,你们没发现吗?”他声音忽然放轻,“如果我没有提前回家,遭遇这一切的,会是我妹妹。”
这句话,把他自己说生气了。
警察们看见他手指用力攥紧,关节泛白,
“我妹妹弱不禁风。”
“我妹妹力气小,被坏人抓住很难逃脱。”
靳妄双眼一眨不眨,平静底下晦暗翻涌,隐约神经质描述着:
“我妹妹绝对、绝对、绝对不能一个人呆着。”
他倏然停止在这里。
审讯室陷入漫长的安静,几个警察面面相觑,不知道这位先生是怎么了。
“噗……哈!”靳妄突然咧开嘴角笑出声,“我的意思是,”
“可以放我回家了吗?”
他轻快地陈述一个理所当然的事实,
“她不能没有我。”
可当人仔细看过去,才发现他并没有在笑。
嘴角那点弯弧就显得更吓人了。
黑人警官最先反应过来,“当然!Salisbury先生,只要有充分证据支持防卫主张,警方不会在调查期间对当事人采取羁押措施。”
……
深夜下起了细密的冷雨。
温嘉窈接到靳妄说他回来了的消息,套一件羊绒外套,撑着伞站在门外的台阶上等待。
还是带他走的那辆警车送他回来。
“Salisbury先生,感谢配合。等那五个人陆续醒来,我们还会继续深入调查,请保持手机畅通,后续可能有需要你补充……”
副驾上的警官正说着,一回头,后车门砰地被甩上,一道深色的身影已经蹿了出去。
靳妄向着家飞奔过去,昂贵的球鞋在湿滑柏油路面上借一步力,单手撑着矮墙,纵身凌空而起,干脆地翻跃过半人高的黑色铁艺院门。
落地时溅起一小片水花。
温嘉窈在他正前方的门廊上,看见他跑过花园的碎石小径,夹克拉链没拉,衣摆开敞,在雨夜里鼓荡。
雨丝迎面扑在他脸上,额发和睫毛上凝着潮雾,仍挡不住眉目间的意气风发。
她执伞的手不自觉地紧了,心脏砰砰弹跳,在她尚未分清是紧张,还是某种难掩的悸动时,靳妄已经冲到她面前,一个弯腰揽住她的腿根,将她抱起。
“今天这么乖?知道等哥哥,嗯?”他抱她的姿势,和抱一个baby差不多。
“不是你让我等的嘛…”温嘉窈一手举着伞,一手抓紧他肩膀的衣料,努力检查他身上有没有异样。
靳妄选择性忽略,仰头对她笑,呼出干净清冽的白气:“窈窈等哥哥回家,哥哥最喜欢了。”
两丝湿透的额发贴在眉骨上,水珠顺着他下颌线滑下来,滴在他敞开的领口。
不满足于窈窈要分出一只手撑伞,他腾出一只手夺过伞,扬臂扔进院子的空地,他抱着她推门进去,嗓音低沉又轻嗔:“Hug me.(抱抱我。)”
她不得已,双手搂紧了他的脖子。
雨伞打着旋儿飘落,挡住后视镜中探究的视线。正在驶离的警车中,只能看见闭合的大门切断屋内灯光。
门在身后合拢的瞬间,她还没来得及问案件情况,靳妄的气息就变了。
他背抵着门板,还是歪头仰视她,嘴角还挂着笑意。
但温嘉窈太了解他了,这微笑绝不代表善意。
果然,他开口就戳中她脊椎上脆弱的神经:“窈窈身上都是别人的味道,哥哥不喜欢。”
她细细地抖起来。
靳妄看似给她解释的机会:“自己说,今天去了哪里,为什么七点半才回家。”
温嘉窈以一个别扭的姿势被他抱在怀里,靴子边缘还沾着雨渍。
她张了张嘴,想解释“只是工作”,又怕他觉得敷衍:“我……”
靳妄突然把她安稳地放了下来,视角从高变低,她脚踩地面的时候还有些恍惚,这给了他替她继续接答的机会:
“你去了第五大道,半岛酒店。你没告诉我。”
他抬手搭上她外套的领扣,一颗一颗解开。
温嘉窈仰头望着他平和的表情,抖得更厉害了。
“你决定不告诉我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想我不会发现,还是想,被我发现了也没事?”
温嘉窈脑子有点乱,更多是慌:“对不起靳妄,我只是想趁可能的工作机会,多见见世面。”
“窈窈,”他手上动作缓慢,但从未停歇,
“你以前不爱凑热闹的,你只会待在我身边,依靠着我,注视着我。”
她僵在原地,任他剥掉湿掉的外套搭在衣帽钩上。
他蹲下身,轻轻握住她的脚踝,抬起,帮她脱掉鞋子,指节慢条斯理蹭过她细腻的小腿:
“交流会?一整层的人,你坐在他们中间,微笑,点头,和他们对话。”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愿意和别人待在一起了?”
“你自己做的决定。那结果,也该你自己受着。”他重新将她抱起来,“你说是吗?宝宝。”
他抱着她穿过走廊,上楼,走进主卧浴室。
一边打开放水开关,另一边鼻子凑近她肩窝,吸气嗅闻,然后皱眉说,“还有蠢货的味道。”
他笃定:“你今天见了一个蠢货。”
温嘉窈看见他侧脸上的水珠,为他侧颜增添朦胧神圣的光,可他的压迫感却像一个魔鬼,轻言细语地审判她的罪行。
她忽然也在他身上嗅到了一股味道。
那是血腥的底味,从靳妄的领口,袖口,从他的指缝间隐微地渗出来。
混着家里被专人洗刷过的漂白剂,以及冷水气息,令人无法忽视。
“我碰到了伊洛斯小姐。”
他把她放进浴缸,一件件脱去她的衣衫:“是么?她跟你说话了?”
哈里曼家是个粪坑,姓哈里曼的苍蝇四处飞舞。
他想,
如果那个女人对窈窈说了不该说的。
那么她的舌头,一定会出现在野狗的食谱里。
“嗯,她说了一些关于你的事,让我注意一点。”她把话说得很模糊,隐去了被那人告诫离开,也没说视频照片的事。
意识到靳妄正在剥离她身上最后的布料,没接话是略带等待意味,她赶忙补充说:
“不过我没有相信她。”
“你起码信了70%,小撒谎精。”
靳妄把光溜溜的姑娘按坐在温水中,开始脱自己的衣服。
他不依不饶起来,会给她带来各个方面的重压。
温嘉窈坐在浴缸里,蜷起身子抱着膝盖,她有些即将被惩罚的焦虑,对靳妄也产生一丝抗拒心理。
书房地板上那些摊开的肢体,大片蔓延的暗色液体,他舔舐枪口的画面,全部涌上脑海。
晚餐没吃,腹中过分空落,这时喉头泛酸,她下意识弓起腰肢,胃里猛地一抽缩。
靳妄丢落上衣,裤扣解开,拉链下滑露出规整的内裤宽边,眸光蒙昧地看了她一眼。
他的身躯遮挡住灯光,慢慢蹲下来,灯光又露出来,晃晕眼睛。
他伸出手打算帮她洗澡。
“我自己来……”温嘉窈的声音打颤,身体不自觉地向后缩去,脊背贴上恒温瓷壁。
抗拒到干呕的冲动冲到咽口,被她死死压回去。
男人那只手停在半空。
旋即,伸入水中扣住她的脚踝,略一用力,就把她一下子拉回了浴缸中央。
水波晃荡,漫出边缘,哗地洇湿地面。
“你自己?”靳妄没打算让她自己来,却还煞有介事地分析起来。
掌心覆上她膝盖,拇指揉捻,摩挲她细薄的皮肤,“你连自己身上沾了什么味道都不知道,怎么自己来?”
他的指尖勾惹不停,水汽弥漫氤氲,蒸得她脸蛋发烫。
可她鼻尖闻到的全是血腥和消毒水的混杂气息,越靠近越浓烈。
当他压下身子时,她终于没忍住,偏过头去干呕了声,手心撑着缸壁,纤背缩成一团,止不住在抖。
“你别过来……”
胃酸的刺激,哽咽了她的声腔。
靳妄停顿了。
他垂着眼看她,足足半分钟之久。
之后才缓缓收回手,站直身体,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缩在浴缸边缘的轮廓。
水珠顺沿他湿润的发梢滴落,砸在水面上,一圈圈荡开。
“怕我?”
他低头,声调平寂,
“哥哥照顾你,你却害怕哥哥?”
她此刻害怕的,正是这种若无其事的“照顾”。
温嘉窈不敢抬头。
她咬唇盯着浴缸里波光摇晃的水面,看见自己的倒影在波纹里碎成千万瓣。
窈窈不回答。
不回答?
所以刚刚是真觉得恶心?
窈窈被他的靠近恶心吐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真是让人性。欲高涨的发现。
然而他现在的确被这个发现气到了。
靳妄似乎是了然地嗤笑一声,转身就走。
走前抓走了衣挂上的女性内衣裤,是她刚被褪下来的那两件。
门被他大力甩合,
温嘉窈下意识双手捂耳朵,试图护住自己脆弱的听力。
却在那声乍然的砰响之前,男人的手又折回来,扣住门板,没让巨响发生。
随后他的手消失在门的缝隙,门被轻轻带上了。
温嘉窈怔愣片刻,赶紧平复好反胃感,给自己快速洗漱干净。靳妄没有给她拿睡衣,只有穿戴式的浴巾。
她觉得比起那些透明半透明的衣物,这更好。
她裹紧浴巾,把自己包的严严实实,小心翼翼走出去,生怕靳妄会等在门口。
可是没有,卧室里没有靳妄,她走出去,看见走廊尽头的洗衣房亮着灯光。可是也没有人。
只有手洗池的台面上留下的水渍,两台烘干机在同时运作,那是他专门买的,用来分别烘干她的内衣裤。
走到楼下也没有人,四处暖灯明亮,靳妄大概是在电竞房,但她经行过的地方,都是他在照顾的痕迹。
就像餐桌上新鲜热乎的饭食,温嘉窈不用想就知道,是他刚吩咐厨师做的。
厅室空荡,却再没有血腥恐怖感。
想了想觉得,毕竟是自己先斩后奏,靳妄一直都是这样周到照顾她,想知道她的行踪又有什么关系呢?
何况她还答应过报备。
只要不影响她毕业离开,那么离开之前,尽量顺着他吧。
她摸摸自己饿扁的肚子,犹豫了一会儿,坐到餐桌前,摸出手机给靳妄发消息:
【哥哥】
【?】
消息刚发出的瞬间,对面秒回,虽然只有一个问号。
温嘉窈又发:【谢谢哥哥照顾我】
【哦】秒回。
态度好像在说:就这?
【哥哥在打游戏吗?】
【在】
她打了删删了打:
【那等哥哥打完这局,要下来和我一起吃晚餐吗?】
屏幕后那双眼睛仿佛在紧紧盯着她,立刻迫不及待回复说【现在就来】。
/
靳妄依旧很忙,早出晚归,偶尔还要去警局配合调查,补充签字。
案件最终的结论很明确,正当防卫,不予起诉。
温嘉窈一直想找个机会跟他说声对不起。
她当时吓得以为他真的杀了人,可后来才知道,他是受害者,歹徒也无一死亡。
但靳妄的时间表像堵无形之墙,他们只有早餐能坐在一起,但话比之前少了。
他只是用冰雾色的眼眸静静凝视她,在她抬眼时移开。
她找不到合适的机会开口。
万圣夜就这么来了。
学校中央草坪空地搭起了临时舞台,学生们穿梭在灯串和南瓜摆设之间,有人扮成吸血鬼和骷髅,有人套着巨大的充气恐龙在人群中横冲直撞。
电音鼓点震天响,笑叫声震得草坪上的落叶都在跳动。
关婧和郁珠把温嘉窈按在活动中心的化妆间,分工合作,在她脸上描画。
郁珠拿着红色颜料笔,往她眼下勾勒血痕,啧啧叹道:“中式女鬼就得穿红裙子,素白的脸配一身大红,那才叫精髓。”
“我早就准备好了。”
关婧从包里抖出一件红嫁衣,金线绣的凤凰在灯光下闪闪发亮,“窈宝穿上这个,今晚绝对惊艳全场!”
温嘉窈看着裙子,又看了看镜子里自己被画得苍白如纸的脸,嘴角微动:“可万圣节……不是应该惊吓到别人才对吗?”
“你别管。”关婧把红嫁衣往她身上一比,笑得眼睛都弯了,“我们舍不得对你的脸为非作歹。”
温嘉窈最后还是被她俩架起来,穿上这件衣服,左边一个小魔女,右边一个小丑女,三个世界的鬼魂互相搀着来到草坪上玩。
温嘉窈把脸上的面纱放下来,只露出眉眼,坐在派对中央的长桌旁,面前摆着一杯果汁。
她把吸管藏在面纱底下,偷偷地喝,眼睛却隔着一整个草坪的喧闹,下意识地找着什么。
靳妄没来。也许今晚他也很忙,她来之前跟他报备过,他没反对。
她正要收回目光,草坪那头忽然涌起一阵骚动。人群自动自觉地让开一条道。
靳妄随性地穿着件普鲁士蓝色连帽卫衣,搭条白色运动裤,从草坪尽头走过来。
应该是刚临时决定来的,什么准备都没有,想来就来了。
可他姿态散漫松弛,出挑的身量站在一群奇装异服的妖魔鬼怪中间,竟然,还是最吸引眼球的那个,
深色头发被夜风拂乱几缕,随黄昏自由张弛。
天生就是人群的中心。
温嘉窈的睫毛眨颤。她下意识想起身,指尖已经按在桌沿,又停滞。
靳妄身边那么热闹,她贸然过去太奇怪了。想到这儿,手指缩进袖口,攥着红嫁衣的布料。
朋友们围上来把靳妄迎走,他笑着应几句,被簇拥着上了临时改造的咖啡车二楼露台。
温嘉窈第一次觉得被靳妄忽视,心底隐隐有些别扭,可是,她有什么资格别扭呢?
红面纱遮掩下,吸管在她嘴里咬扁了。
直到她对上他的眼睛。
湛蓝的,他的眼睛。
远远地,视线穿过攒动的人群,准确无误地落在她身上。
他在房车的楼梯转角向她投来一瞥,同时对她比划隐秘的手势。
左手五指并拢,拇指微曲,像在捧一只碗,右手食指点了点碗沿。
——少喝甜的。
他隔空递来无声的悄悄话,惹得温嘉窈怔愣。
这些天靳妄都不再咄咄逼人了,连夜里也不再悄无声息地推开她房间的门。
分房睡的这几晚,她偶尔半夜醒来,盯着门缝底下的黑暗,总觉得那里该有一道影子,如烟似雾漫进来才对。
但没有。他真的在顾忌她的害怕。
靳妄这样一个随心所欲的天家少爷,却为她收束首尾。她反而觉得更加过意不去。
“你们先玩,我很快回来。”温嘉窈觉得自己不能再等了,跟关婧和郁珠暂时告别。
放下杯子,指尖提起裙摆,往房车咖啡厅走去。
房车共有三层,她探头向上观察了下。
二楼楼梯口,洗手间的门虚掩着,一道窄光从门缝漏出,落在金属踏板上。
能看见靳妄在里面洗手。
温嘉窈绞尽脑汁想了个俏皮的开场白,提裙脚步放轻,猫猫步往上走。
红嫁衣扫过窄梯边缘,金线穗子晃荡,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
她侧身贴着墙,透过那道缝隙往里看。
靳妄站在洗手台前,涓细的水流冲刷过他修长十指。
泡沫打出细腻光泽,映射他明晰的侧脸轮廓。他正一寸寸专注地搓过指节。
当他洗净,擦干手上的水,直起身拉开门的霎时间,侧旁突然跳出一条鲜红的身影。
“Trick or treat!”(不给糖就捣蛋!)
温嘉窈瞪着乌溜溜的眼睛,往门口一蹦,双手举成爪状,压着嗓子喊了声。
靳妄专注地看着她,没动,蔚色眼瞳中毫无意外。更别提惊吓。
搞得她有点尴尬。
她的回合大获全败。
那么主动权依然被他牢牢握在手里。
“窈窈。”靳妄朝她走近一步,缓慢勾起唇角,
“猜猜看,哥哥为什么在洗手?”
温嘉窈还没开始猜,他已经捞住了她的腰身,顺便公布答案:
“因为哥哥知道,你会自己送上门来。”
他搂着她一步退回干净狭小的洗手间,她被带得碎步凌乱,
门在身后严丝合缝地关拢,锁舌咔嗒一声扣入门框,像怪兽闭上嘴,把猎物吞进腹中。
第15章 好孩子
卫生间太小,温嘉窈被挤在门后的三角角落里,空气中弥漫清新消毒水的气味,她只能背贴金属门板,睫毛眨颤不休。
靳妄身形体态高大修长,占满眼前所有空间。
温嘉窈像只住在盒子里的猫,无处可躲。
下一个呼吸间,男人的手掌扶握住她细薄的腰侧,一使劲将她整个儿提了起来,轻易抱上洗手池的台面。
随即靳妄的鼻子追踪过来,高高挺挺的鼻尖,戳在她颈侧,埋进去嗅闻,深深吸气:
“红色的窈窈,像颗樱桃。没见过,尝尝。”
当湿热濡软的舌头舔在皮肤上,温嘉窈终于惊醒过来,轻轻推他:
“不…不是这样的,靳妄,今天是万圣节,你应该感到害怕。”
为了保证自己的恐怖感,她特意取下面纱,露出底下那张符合万圣节主题的,被关婧和郁珠精心画过的脸。
惨白底妆上,两道“血痕”从眼角蜿蜒而下,嘴角两侧各有一道细长的红迹,七窍流血般渗人。
靳妄停下了。
温嘉窈被动地坐在洗手台上,也在观察他的脸色。
再怎么说,靳妄也有一半中国血统,应该能get到中式女鬼的阴冷。
是的,靳妄get到了,不过是另一种。
刚才,草坪千人的喧嚣里,他一眼看见了温嘉窈。
他从没见过她穿红色,那太特别了。
面纱半垂,眼下隐约泣血,青丝随烟飘,十足的东方韵调。
明明是妆容致此,可她眉目清冷,半点哀愁神态,好似真有什么未了的冤屈,隔着人群静静望来,犹似雾里山茶。
一切黯然失色,他就这样被一抹艳魂勾去心魄。又兀自爽开了……
最爱的小女鬼。
来索我的命,吸干我的精气。
拿我给窈窈配阴魂。
嘻嘻。
合葬,合葬!现在就要!!每天和窈窈睡在一起,血肉腐烂融为一体,被虫子啃光后,骨头仍能相拥。
嘻嘻嘻嘻。
好硬,
好爽爽飞了爽得想死。
靳妄双臂撑在洗手池两侧,直起身,歪头看着她“可怖”的脸,眼睛慢慢眨了眨:
“嗯,好怕。”他说,“现在可以亲了吗?”
最近靳妄礼貌多了,竟然会询问。
不过只是走流程,不是征求意见。
他已经开始亲了,熟练舔吮她的嘴唇,品尝布丁一样享受。
温嘉窈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撞进他唇缝里,指尖碰到他衣襟,不自禁地蜷紧。
许久,微微推开他,小声抗议:
“这身装扮是我朋友们用心设计的,红嫁衣还是关婧提早准备的,你不能不尊重她们的劳动……”
“嫁衣。”靳妄抓住重点,
“窈窈想和我结婚了。”
“啊?”唇边颜料被他亲花了,温嘉窈被他的脑回路折服。
鬼新娘缩着脖子,冷白干净的男人唇边沾染模糊的血色,很难说谁才是更阴间的那个。
“其实…我是来跟你道歉的,靳妄。”她想起自己找过来的目的。
“嗯?”他好整以暇。
温嘉窈略微措辞了会儿,就坦荡真诚道:“你对我很好。那天……我不应该怀疑你杀人,也不应该害怕你,因为你是受害者,是我没有问清楚。”
“而且我想过了。”抿了抿唇,悄悄抓住他的衣袖,“如果你没有解决那些人,遭遇危险的就是我。”
窈窈总是这样懂事,轻易拨弄他的心弦。
善于思考,懂得体谅,也会主动求和好,他怎么能不爱她呢?
窈窈乖得要命,靳妄喉间发紧。
太乖了,让他一时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
也太干净了,他的宝贝,所以越是这种时候,他就越想看她更凌乱一点。
他故意地从她手里抽出衣袖,好像还在介意的样子。
拇指在她唇边慢慢蹭了下:“那作为窈窈获得原谅的代价,哥哥现在想讨个奖励,窈窈给不给?”
“给。”她乖巧点头。
靳妄迫不及待,像是拆礼物的小男孩一样,长指勾住她嫁衣腰间的蝴蝶结系带,利索地抽开。
衣襟无声地敞开缝隙,冷空气钻进去,她低头轻抖,看着空落落的自己,“靳妄……你做什么?”
“我选择‘服务我的新娘’作为自己的奖励,有什么问题呢?”他满脸理所当然的无辜。
更利索地扒开剩下的红色。
嫁衣是一层褪下来的壳,底下是薄薄的,软软的,毫无遮蔽的她。
他的手润白如月,当月沉入峡谷,温嘉窈的呼吸骤然破碎。
她艰难别开眼,盯着洗手台角落洗手液的标签,模糊的字迹在灯光下晃动。
她感觉到他凉丝丝的指温,像丝绸,又像玉石投掷,一下一下将她震上去。
而她变作一只撞进他掌心的鸟。
湿淋淋的羽毛不能再扑翅了,温驯地停在他的指腹之下,微微发抖。
“窈窈这么乖…”他长指弹奏的节律错落有致,贴近她耳边哑声说,
“让我想起初夜那天了。”
——“我们的初夜。”
那是大一的圣诞节,距离温嘉窈初到美国上学已经过去好几个月了。
靳妄照顾她几个月了。
其实那时还一切正常,靳妄对她悉心照料,态度一直散漫随和,好脾气,风趣,开朗。就像他惯常示人的面目那样。
她几乎很快就习惯了有他在身边。
人多的时候紧紧跟着他,他会把她没听清的话,翻译成中文一字一句慢慢重复,当她耳朵累了,他会把她带到休息区,眯着眼看她吃点心。
聚会场合里,她都是他的小尾巴。
圣诞派对当然也是这样。
那晚,她被靳妄带上了名叫[无限号]的大型顶奢游轮。
狂欢中途,靳妄去了洗手间,许久没回来,她待得不自在,独自来到甲板上透气。
男人太过扎眼。
她只是目光无意间一偏,就看见远外,靳妄正靠在护栏旁,手里松松地拎着只洋酒杯。
他身侧站着一个红发女郎,正和他说话,肩膀几乎快贴上他的手臂。
靳妄笑意懒漫地听着,听到什么摇了摇头,红发女郎耸耸肩,朝他举杯,然后转身走了。
在她即将收回目光之际,她看见靳妄对着她的方向,勾了勾手指。
犹豫了一下,温嘉窈还是走过去。
“陪我走走。”靳妄提议,手肘的单臂搭在栏杆上,沿着甲板边缘,倒退着,引着她走。
沉默了会儿。
“你朋友真多。”
开口顺畅流利,和充斥其中的酸味,把她自己吓了一跳。
靳妄倒像是没察觉:“刚才那个?我认真地拒绝了她。”
温嘉窈窘迫地给自己想了个解释,手指翻飞告诉他:“我的意思是说,你很受欢迎,我很羡慕且为你高兴,没别的。”
“你愁眉苦脸的样子可不像。”
靳妄的步伐缓缓倒退,直面着她,直率犀利地戳破:
“你是不是希望我不那么受欢迎?”
他抬杯抿酒,垂眸观赏她吃惊的表情,又开口,带了笑,
“Kitty,拜托别口是心非。”
温嘉窈脚步停顿一下,清了清嗓子,手语打得非常正经:
“我只是……不希望你像他们说的那样,成为一个花花公子。嗯、因为……因为洁身自好是传统美德。”
比起她的弯弯绕绕,靳妄的回答直白得吓人:
“Let em talk, Im a virgin.”
(随他们怎么说。我是处男。)
“……”有时候温嘉窈觉得,当个聋哑人也挺好的。
再次的沉默中,来到靳妄的回合:
“那么,我对你坦诚了,你的诚实在哪里?”
“什么……?”
“你的真心话。”
“什么真心——”
“你这样的乖乖女,拥有坚韧沉稳的精神,有吃苦耐劳的品格,”
他没打算陪她继续玩哑谜,将她无休止的反问打断在这里,
“但同时,你被你的国家保护得太好了。”
“你什么意思?”她感觉他在说坏话,蹙起眉头。
“难道不是吗?从小按部就班,学校教什么就学什么,家长划的界线绝不多迈半步。”
年轻男人的眼睛趋近于babyblue,在夜雾里慢慢弯起来,
“你一路听话过来,乖顺地长大,不出错不逾矩。”
“可你真正的想法,全在眼睛底下藏着。”
“不过你可不敢说。”
“你怕说出来了,就不算好孩子了。”
尽管他说的话一针见血,温嘉窈还是不可避免地,觉得不服气:
“你凭什么这样断定?因为你是华尔街的天之骄子?还是我成天跟在你身后,让你觉得,我真的是可以让你随意取乐的‘kitty’?”
靳妄突然疾停。
温嘉窈没来得及收住步子,脸差点撞上他胸口,紧急后仰。
可靳妄同时弯下腰来,追着她退开的距离压下来,鼻尖对着她的鼻尖,悬停在这里。
如同锁定目标,半秒安静。
“正相反,”他忽然软下来的哝语,轻掠过她唇角,
“是我在追随你。”
她忽然觉得脸有点痒。
那是他用自己高挺的鼻尖蹭过她脸颊,轻轻地,从嘴角滑到颧骨,把她被夜风吹乱的碎发拱到了旁边。
完全是某种大型犬,用湿漉漉的鼻子蹭主人手背的模样。
“窈窈,”他叫着她,可他眼底笑意分明不是撒娇,是戏谑,“你那么好看,那么乖,可你甚至不知道自己有多不安分。”
她慌忙想要退开,男人却长腿横跨一步,双臂将她圈围,困在他胸前与栏杆之间。
温嘉窈这才发现,他们已经置身船尾的无人处。
“你要不要试着不乖一次?”靳妄低哑的嗓音还在摩擦听觉,幻化成一条条诱惑她偷食禁果的蛇,
“说点真话,做点出格的事情,比如……拿我取乐?”
“就一次,宝宝,不会有人把你抓走的。”
不知是灯红酒绿晃眼,还是被他软硬兼施的激将法刺到失去理智。
温嘉窈一秒气血上头,拿过他手中的杯子,仰头喝空后——
踮脚搂住了他的脖子。
其实她踮脚也不够,是靳妄配合地俯身迎接她的吻,她青涩莽撞的吻。
她在混乱中不小心把口中的酒水渡过去,他则坦然又慷慨地与她共同分食,大口咽下。
然后身体被抱起来,男人带她隐入员工电梯,直达游轮顶层的总统套房。
第16章 他哭了
电梯镜面斑斓模糊,温嘉窈记得鞋在路上掉了。
后背陷在云软的天鹅绒被子里,她只能勉强抓住他。
靳妄的肩线开阔,臂膀紧实精健,后颈皮肤是潮湿的,她险些勾不住。
记忆细碎摇晃。
那晚昏光暖黄,斜铺在凌乱的白被上。
窗外晴夜水波,月色摇影,投影在天花板上,在她眼前晃荡着,晃成不知疲倦的节拍。
他的背沟和腰腹猛烈收紧,猝然用力,听到她不自主的尖叫,他很满意,喉咙里震出低沉恶劣的笑。
“好窈窈,乖窈窈……棒极了。”他的手从她发顶滑到后颈,“所有方面,都很棒。”
最深刻的是他那双手,修长匀净,指骨分明。
行走到哪儿,哪儿就涌起热意。
他单手掐住她双腕,摁到头顶,另一只手点了点她唇角。
“张嘴。”
舌尖碰到他指腹上的酒味,李子干或是橙调的甜。
抿唇含紧,他的呼吸骤然闷沉,俯下来,暗哑的嗓音黏黏糊糊地往下坠:
“Baby…其实你也很有胃口,不是吗?像要把我吃掉一样……”
“好姑娘,慢慢来……轻点咬我,”他手指抽离时牵出她唇间的晶莹。
指腹上的水光抹在她下巴上,“乖乖,宝宝,全咽下去了吗?”
她依稀记得自己应该是哭了,他把她抱在怀里低声轻哄,掌心覆上她眼睛:“窈窈不怕,你看,你明明很喜欢。”
他的温柔,还有他偶尔没装住,泄露的野兽般的狂浪:
“YES…So fucking horny 。”
后来她什么具体的画面都记不清了,只记得那双手不停作恶,作恶,就像现在。
其中的两指,正在咖啡屋的洗手间里,对她犯下不可饶恕的罪行。
他同样夸了她:“乖。快到体检的日子了,你不能太激烈。”
温嘉窈正双眼放空失着神,小腹酸酸地集中精神。
靳妄偏来扰乱:“对了窈窈,你们接下来的活动是什么?”
她松神,轻颤回答:“草坪上有……露天音乐节,我和朋、朋友待会儿一起去。”
“我一会儿可以陪你一起去。”他立马说。
可是她不知道关婧和郁珠想不想让男生加入,有些犹豫。
靳妄的手指突然蜷起,温嘉窈忍不住抽踢了下腿。
“哥哥可以加入你的活动对不对?你会欢迎我的,对不对?”
“结束活动后,我们还会一起回家,对么?”
他欣赏她泫然欲泣的表情,紧逼不舍,
“回答。”
她快要受不了了:“对……啊!”
洗手池的水声再次响起。
温嘉窈重新绑紧自己的腰带,面纱遮挡住酡红异常的脸色,提裙匆忙要离开。
“Aftercare,你忘了。”靳妄懒散地倚在门框上,捉住她的手肘,拦住她,食指点点自己的脸颊。
温嘉窈不禁想问,美国还有王法吗?
可站在楼梯口,她怕太惹眼,踮脚飞快地在他脸颊亲一口:“哥哥技术很棒,我…我很舒服。”
蚊子般哼出这句,她飞快向楼下跑去。
“慢点,哥哥待会儿去找你。”靳妄挑眉,看她背影消失在楼下,才转身走上露台。
眼尖的朋友笑闹:“去趟洗手间这么久,怎么裤腿上还湿了一块?”
靳妄耸肩抿了一口咖啡:“洗手池那种地方,水多。”
……
草坪上的音乐节已经开始了,舞台被五光十色的光束交错扫射。
温嘉窈回到郁珠占好的位置,发现她已经换回了便装。
“窈宝快换!”郁珠把白T恤和牛仔裤塞进她怀里,“蹦迪穿嫁衣会被踩死的。”
温嘉窈在流动更衣间里迅速换好,红嫁衣叠好放进寄存袋里。
她问:“婧婧呢?”
郁珠拉着她往里人堆里挤:“她说去另一边鬼魂狂欢夜玩,让我们先玩!”
人群像一锅煮沸的粥,温嘉窈提前调小助听器音量,被郁珠拽着挤进舞池中央。
四周都是年轻的身体在跳跃,手臂挥舞,手机屏幕在暗光里晃成一片星海。
她被郁珠带动,跟着节奏撒欢,汗从额角滑下,止不住大口喘气。
郁珠忽然抓住她的胳膊,眼睛发亮:“天哪你看那边,那支乐队,学校居然把他们请来了!我最爱的小众乐队!”
有人在发印着乐队LOGO的手持灯光棒,郁珠眼疾手快抢到一个,宝贝似的抱在怀里。
很难想象,被作为继承人培养的贵族女孩儿,郁珠实际上有一颗摇滚心。
温嘉窈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舞台侧翼的围栏后面站着几个背着乐器的人,主唱一头粉色脏辫。
郁珠立刻拽着她往侧面挤过去,边挤边说:“那边围栏有个缺口,好多人从那边爬上去,离舞台更近。”
两人绕到看台侧面,果然发现一处铁围栏的焊接点脱开了,缝隙只能容纳一个人侧身钻过。
郁珠二话不说,双手发力,爬上高台钻了过去,回头朝她伸手:“窈窈来,我拉你。”
温嘉窈想了想,还是不放心她一个人去,伸手握住郁珠的手,踩上第一级金属横杆,慢慢往上爬。
舞美喷洒水雾,覆在金属横杆表面。温嘉窈小心地踩上第二级,
刚想抬腿跨上第三级,脚下忽然一滑。
鞋底在湿滑的横杆上猛地错位,扭到脚踝的瞬间,失去平衡,重心向后倒去。
“窈窈!”郁珠惊叫一声,伸手想抓她的手腕,指尖擦过她的皮肤,没抓住。
灯光棒从她怀里滑落下去,她急得顾不上。
温嘉窈的视野在颠倒。
彩灯、人群、天空,所有东西旋转下坠。她本能地闭眼缩起身体,等待落地那一刻的剧痛——
一双手臂从背后接住了她,坚实而稳固。
她跌坠进一个宽阔的怀抱里,鼻尖撞上他胸口,闻到了普鲁士蓝卫衣上残留的洗手液皂香。
靳妄。
温嘉窈试探着睁开眼,看见靳妄正低头看她,湛蓝眼瞳在灯海明灭间,死死凝视着她。
郁珠吓得倒吸一口凉气,从栏杆缝隙赶紧爬下来:“窈窈,窈窈你没事吧?”
温嘉窈刚想开口安抚她,耳边便传来冰冷的一句讽刺:
“你眼睛瞎么?”
靳妄横抱着温嘉窈,视线如利刃,在郁珠脸上千刀万剐。
“我的窈窈,差点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他扯扯嘴角,眼底没有半点笑意,“你觉得没事?”
温嘉窈立刻拽住他衣襟解释:“靳妄,阿珠不是那个意思,是我自己不小心……”
“阿珠?”
靳妄打断她,把这个称呼反复碾压,“阿珠、阿珠、阿珠。”
念够了,他唇角勾弯,缓缓抬眼,眼神直愣愣地看向郁珠,
“阿珠,”
“I hate you so fucking much.”(我tm厌恶你。)
郁珠抿紧了嘴,尴尬地低着头,脸颊涨得通红。
她知道错了,这种时候辩解只会更糟。
余光扫见那只孤零零躺在地上的灯光棒,荧光绿,还在微弱地闪着。她弯下腰,想把它捡起来。
手指还没碰到,一只白色男款球鞋猛地踩上去。
咔嚓!
塑料碎裂的声音清脆又刺耳。
接着靳妄脚踝一甩,将碎成几瓣的灯光棒一脚踢飞,残骸狠命撞上围栏,四下崩解,弹了两下滚进草丛里,尸骨无存。
郁珠的手僵在半空。
“我还不够容忍你么,郁珠?”靳妄说话间,用力地收紧双臂,把温嘉窈抱得骨头都在痛,
“我把温嘉窈的时间让给你,你们天天玩在一起,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你还在背后让窈窈疏远我,以为我不知道?”
他的眼眸一团死雾,“现在,你居然敢带她做这么危险的事。”
“你们郁家,有几个你这样的?嗯?”
尾音轻飘高悬,像斩首的铡刀迟迟未落。
“我……”郁珠已经变了脸色,嘴唇在抖,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温嘉窈听得心惊。
她太了解靳妄了,他能笑着说出最恶毒的话,如果他要威胁郁家,也有极大可能说到做到。
温嘉窈张了张嘴想制止他,想说你太过分了,怎么可以这样说话……
可,当她抬眼,倏然怔愣。
灯光从侧面扫来,照亮靳妄冷调的侧颜。
他瓷白的脸庞上,竟然毫无得逞的狠戾,也没有施压后的快意。
只有眼眶中正在聚集的湿意。
颓靡的红在他眉梢眼尾,正烧得炽烈滚烫。
极具冲击性的色彩是,他漉蓝的眼睛,像灌进海水,汪洋浩渺,朦朦地将她泡在海底珍藏。
一滴冰泪悬而未决。
她才看清楚,他的神情中,委屈后怕比愤怒更多。
温嘉窈从没见过靳妄这个样子。她张口结舌,无法再责怪他。
僵持的情形,被靳妄抱着她转身离开的动作打破。
越过他的肩膀,温嘉窈抱歉地看向站在原地的郁珠,只能之后另找时间给她赔礼道歉。
还有听闻这边动静,挤进人群跑到郁珠身边的关婧。
关婧扶着郁珠的肩膀气喘吁吁:“怎么了珠珠!我听说靳妄那个少爷跟你吵架了,他不是向来绅士好脾气吗?到底怎么回事啊?”
郁珠还怔怔地望着两人离开的方向,张口无言。
关婧不免担心:“珠珠?是不是他骂你了?吓到你了?”
“不是。”
郁珠摇摇头,心里生出一丝不好的预感,“我只是觉得,窈窈以后可能……逃脱不了靳妄了。”
而事主靳妄正紧紧将温嘉窈抱在怀里,大步走向校医务室,一路紧紧抿起唇角,也不跟她说话,气压很低。
温嘉窈只好先安抚他的情绪,搂住他脖子的手揉揉他后颈短硬的碎发:“靳妄,你别不高兴了,我不疼。”
刚才还怼遍天地、全然不惧的男人,只在她的一句安慰里,就再也支撑不住力气,在路边停步,身子卸下防备,肩膀松垮下来。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成歪斜的一团,远处草坪上的音乐还在鼓噪,狂欢声浪已似另一个世界。
他抱着她站在灯下,微微低着头,睫毛微垂。
温嘉窈感觉到了,他在抖。
靳妄抱着她,没手擦泪,只能俯身,把脸狠狠埋进了她的颈窝里。
温热的液体贴着皮肤淌进她衣领。
“不高兴。”他的声音埋在她颈侧,闷热湿黏的,像淋雨等待主人回家的犬只,
“伤心。”
“难过。”
她搂着他脖子的手紧了紧,轻声问:“为什么?”
靳妄侧过头,看向她已经肿起来的脚踝,声腔哽咽:“窈窈疼。”
第17章 回哪去
靳妄抱着温嘉窈径直走进校医务室,值班医生刚围上来,他快速侧身避开,不让对方碰她。
语气礼貌却不容置喙:“我会处理,麻烦拿支Penetrex药膏。”
说着,他把她抱上病床,拉紧帘子后,在她脚边单膝着地蹲下来,小心地脱下她的鞋袜。
消毒液洗手,擦净,药膏挤入手心快速搓热,覆上她脚踝处高肿发烫的肌肤。
男人掌心贴压,轻缓揉触。
“唔…”她的细柳眉梢忍不住蹙起,撑在腿侧的纤软指节收紧,死攥住床架边缘。
靳妄仰起头,剔透眼眸里是刺痛与不舍,紧张的表情将他全然剖白,情绪不加掩饰,
“疼?”他尝试放轻一点涂药的力度。
温嘉窈摇摇头,“不是……”
不是疼痛的感觉。
那是什么,她有些说不清。
踝骨扭伤的部位泛肿发红,故而那处肤肉薄脆异常。
靳妄手掌压上来时,很…敏感。
“嗯?”靳妄没理解。
面对受伤的窈窈,他无比耐心。
“那是什么?”他用那双极具煽动力的眼眸仰望着她,“告诉哥哥,哪里不舒服?”
“没…没有不舒服。”温嘉窈垂下纤白颈项,耳尖绯红。
她只能这样回答。
她不能告诉他,其实是……是有点太舒服了。而这种话,她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他的掌温热意惊人,贴敷上来,她近乎错觉自己的踝骨皮肤快要融化。
这种体会让她敏感,也很温暖。
令人十分舒适。
但太舒服并非好事。
心理防线一旦放松下来,温嘉窈甚至开始犯困,头脑里感到软绵绵地发飘,意识混沌。
朦胧视线里,靳妄弓腰揉得认真,一条银白的坠子从他卫衣的领口滑出,悠悠闪烁晃动。
“项链……新的吗?”她下意识问,因为靳妄平时不戴首饰。
靳妄低头看了眼自己颈间垂落的白金链,指尖轻拨小圆牌坠子。
正面是线条极简的白头海雕侧影,尖喙弯勾锋利,鹰眼点缀着一颗极奢的艳彩级黄钻。
“嗯。千挑万选,找了位老珠宝匠定制的。”他说,语气淡淡的,目光却没有从她脸上移开,
“一对的,另一条本想今晚送给你。”
温嘉窈靠在枕头上,刚想开口,靳妄又补了一句:
“可是我的礼物,我没能完好收到。”
尾音勾挑,貌似玩笑意味,但温嘉窈还是从里头听出了一层薄冰碎裂的怨气。
她微微缩肩,会错了意:“我……我没有准备万圣节礼物给你,对不起靳妄。”
药膏被掌心温度化开,靳妄放开她的脚踝,低头拿过冰袋,重新敷上来时口吻理所当然:“穿嫁衣的窈窈就是我的礼物。”
又笃定地说:“最好的礼物。”
“以后我还会得到真正的结婚作为礼物,对么?”
温嘉窈微微扭开头,有些不敢回答。
因为……不对,不会的。
她很清楚,埃德蒙家族不会允许靳妄有一个普通、甚至残疾的夫人。也清楚自己的家不在这里。
但靳妄这么说,她的内心总会触动,不论是关于“结婚”,还是“礼物”。
从大一开始,她每个月都把打工的大部分钱汇给外婆,外婆总在电话中严厉拒绝,让她自己留着。
她只好借口跨国转账手续费高昂,让外婆暂时帮忙存着,外婆才肯作罢。
每当节假日,或是靳妄生日,最先提起不要礼物的,是他本人:
“窈窈,不准买。”
她起初觉得,是因为靳妄不缺钱,也看不上那些廉价物品。
但又听到他说:“新东西上面没有窈窈的痕迹,不喜欢。”
她当然会觉得过意不去:“要不我还是……”
“窈窈,你知道么?”靳妄总会掰过她的脸,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告诉她,“你已经送我太多礼物了。”
“送过吗?”那时候温嘉窈怀疑他记错人了。
靳妄十分确定,“当然送过。”
比如断掉的旧梳齿,上面缠着一两根香香的发丝。
比如窈窈吃光的药片铝箔板,见底干涸的润唇膏塑料管。
或是夜里被他大肆玩坏的蕾丝网袜……
都是窈窈给他的礼物。
只是窈窈自己不知道而已。
温嘉窈感到踝骨被他敷得冰冷,心尖却是烫的,她刻意回避了结婚的话题:“靳妄,你说项链是一对的,拿出来给我看看吧。”
靳妄掀起浓密眼睫,眼尾还挂着红,从裤兜里掏出薄丝绒方盒,看起来竟然比平时乖。
盒盖打开,里面是一条链子,由许多铂金小鱼衔尾串成,当间一颗颗明艳饱满的粉钻,点缀出鱼儿们吐的泡泡。
数过去,大小十颗粉钻,价值难以估量。
“这长度…不是项链?”她一眼发现。
靳妄回答:“是脚链。”
“把我们一起用链子锁住,窈窈就跑不掉了,哥哥也跑不掉了。好不好?”
他眼睛里倒映着医务室冷白的灯光,蓝汪汪的,这光芒却烧得温嘉窈脸都烫起来。
为了不被蛊惑,想保持清醒,温嘉窈不自觉抽动了下脚踝,反被靳妄另一手迅速捉住。
“哥哥现在给你戴上,好么。”男人语调强势,手指骨节分明,青脉筋线蜿蜒凸起。
他的手掌很大,轻易可以单手圈握她细瘦伶仃的小腿。
因为自己没有送过东西,温嘉窈也不好意思收他的礼物,
而且,这不是靳妄第一次要送她同款。
她收的第一个礼物,是在初夜之后——
初次事后清晨,靳妄的胳膊还横在她腰间,呼吸沉沉地埋在她后颈。
温嘉窈一醒来,就轻手轻脚从他臂弯里抽身,赤脚踩过地毯,溜出房间,一个人逃回庄园。
美国性开放,美国人一夜情更是再正常不过,她这样觉得。靳妄醒来如果发现她还在,反而尴尬。
那两天她走路都腿酸,腰也沉。
每当她扶着扶手慢慢下台阶,或者不自觉地用手背抵一下后腰时,总觉得背后有一道视线粘着她。
冷飕飕的,宛如蛇在湿暗处吐信子。
她回头,什么人都没有,只有走廊尽头的阴影里,仿佛有一双幽蓝隐隐闪烁。
直到她受苏阿姨邀请,来花房里陪同贵妇们聚会。
温嘉窈帮忙修剪花枝,正从库房捧来一壶营养液准备浇灌,刚拐过一丛高大的白绣球,手腕被人猛地箍住。
神不知鬼不觉地,靳妄站在花架之间,倾压下来,逆着玻璃顶棚漏下的阳光,一瞬不瞬盯着她。
“那天早上,”他直抒胸臆,不满地问,
“你跑什么?”
温嘉窈被他扣着手腕,营养液壶在两人之间微微晃荡。
她真诚而困惑,不慎说出真实想法:“啊?一夜情之后离开……也需要理由吗?”
靳妄的表情僵在脸上,几秒,突然间弯唇笑开了:“哈。”
“哈哈哈!!”
“一夜情。”
“Perfect.”(完美。)
“那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炮友?”
靳妄的指节猛然攥紧,在她细腕留下指痕,他咬牙切齿,“温嘉窈,看不出来你还挺开放。”
她的睫毛垂下去,盯着营养液壶口的水滴,嘴唇动了动,没有答上来。
靳妄很快就没耐心,松开她的手腕,转而握住她的整个手掌,五指挤进她指缝里扣紧,拉着她直接往花房会客厅的方向走:
“行,如果你说不明白,那就让所有人都评评理——你抢走了我的第一次,然后管那叫一夜情。”
玻璃顶棚的日光明暗交替,从他们身上掠过,他的步幅宽而快,她被他拽得踉踉跄跄,营养液洒了一路。
不行,不行,苏阿姨和一圈名流豪门夫人都在那里!
不能把这种事捅到公众场合。
不!是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靳,靳妄……哥哥!”她几乎要将身体努力往后仰,才能够勉强拽停高大的靳妄,
“听你的,我全都听你的,你说我们是什么关系,我们就是什么关系,好吗?”
只要不被人知道。
靳妄回过头来,低头凝视她,说:“好啊。”
他的眼波潮汐翻涌,那晚爱欲温存的泡沫已然消散,露出他吞噬人心的,危险阴郁的真容。
“我要求我们是真爱。”
“是天意。”
“是彼此唯一。”
靳妄说。
只是睡了一觉而已,温嘉窈当然会认为这是少爷的一时心血来潮,她很快就同意了:
“好,听你的。”
靳妄满意了,暂且没有冲动。
因为他的注意力很快转到情侣好物上。
确认关系后,他立马定制了一对显眼的袖扣与耳夹,被她推掉了;春假时有一只昂贵的女士腕表出现在她书桌,她原封不动退了回去……类似种种。
温嘉窈觉得太高调,不合适,别人看见了不好。
聪明如靳妄,很快看明白了她的心思。
窈窈不想公开,不爽。
但窈窈已经是属于他一个人的了,偷偷拥有也很爽。
爽爽爽爽爽爽爽爽爽爽爽想c窈窈爽爽爽爽爽爽爽爽爽爽爽。
观察到这一点,他很快换了方法,强烈要求她至少收下一双情侣鞋:
“窈窈,没人会注意鞋子的。我保证,你穿的时候我不穿,我跟你错开穿,别人就不知道了。”
天之骄子在她面前好声好气,温嘉窈觉得自己再推拒就过分了,于是双手接下。
她不知道的是,自从收下情侣款球鞋,声称会跟她错开穿着的靳妄,实则每天都会把自己的那双常备在车里。
出门时在她面前假装没穿,一到学校就换上,穿去打球,去见导师,去埃德蒙科技楼,四处招摇。
他想,只要有一个人发现他跟窈窈穿同款鞋,他和窈窈的关系就可以高调公开了。
尝试了两个月后,靳妄发现温嘉窈根本不穿他送的那双鞋。
根本,一次也不穿。
操。
不爽。
……
回忆收拢,温嘉窈看着那条价值不菲的粉钻脚链,一时拿不定主意。
“窈窈,链子是按照你腕围定制的,我保证非常贴合,很容易藏住,不会被人发现的。”
说话间,男性掌心浸透分外刚烈的热意,牢牢扣握着她的小腿,坚定有力。
差不多的话…她是不是在哪里听过?
他的拇指开始摩挲她小腿内侧的软肉,若有似无,带有某种不纯洁的意向。
“好,好吧。”
温嘉窈不得不承认,自己被他弄得有些心旌摇曳。
反正她快离开美国了,尽量满足他的要求吧。
大不了,走的时候再把它还回去。
得到肯定答复,靳妄舒展眉眼,手指捉紧女孩没受伤的那只脚,动作轻柔迅速,把链子扣合在她踝腕。
末了,靳妄托起她弯弧漂亮的足弓,低头在她薄白脚背落下一吻,“窈窈好乖。”
“我们拴在一起,你不能离开我身边,你不能。”像是警告又像是祈求。
忽然转而,他抬手,挑起颈项上的链子展示给她看,幸福的笑貌分外动人:
“我也会一直,一直匍匐在你脚边呢。”
温嘉窈被他的精神状态吓得略微后仰,勉强笑笑:“靳妄,我想喝水。”
靳妄重新把手消毒,起身揉揉她的脑袋:“乖乖在这等我。”
隔帘拉开,靳妄消失在病房门口,室内陷入漫长的安静。
温嘉窈正盯着那条脚链愣神。
果然如他所说,细腻贴合。一串剔亮晶莹的粉钻小鱼,凉丝丝的,装点了她无暇白皙的纤瘦小腿。
因为今天受伤,她看见了与平时不同的靳妄,他格外温柔。
可不知道为什么,她分明觉得,他温柔之下的底色,越来越混乱诡谲,越来越容易失控……
手机铃声震起来,将意识拉回。
屏幕上跳出一个备注姓名:温国源。
她沉默片刻,接起来,还没来得及开口,那头就传来一阵咳嗽和椅子拖动的声响。
“窈窈啊,是爸爸。”温国源的声音带着常年抽烟的沙哑,一开口就像在倒苦水,
“店里的生意又不景气了,上个月换了批零件,赊账赊了五万块,人家天天堵门口要账……爸爸实在没办法了才打给你的。”
温嘉窈把手机开了外放,随手搁置在床头柜上。
从看到温国源名字的那一刻开始,身体渐渐褪温,手脚发凉。
她弯腰去穿鞋袜,没有说话,只是听着。
温国源和黄燕在她九岁那年离了婚。
母亲黄燕后来高嫁到一户有钱人,从此和娘家绝了联系。
父亲温国源也再娶,在城郊开了间修车铺,日子过得磕磕绊绊。
平时父女俩几乎不往来,因为现任妻子不喜欢。
只有修车亏了钱,以及打牌输得兜里见底时,他才会想起自己还有一个女儿,和他的前岳母住在一起。
“窈窈?你听见没?”那头的声音急了,
“五万块,对你在美国也不算多吧?你住在那种大庄园里,手指缝漏一点就够爸爸活半年了。”
温嘉窈系上鞋带,淡淡地说:“我在读书,没有收入。”
“你那个寄宿家庭不是有钱吗!”温国源的声音拔高了,
“我看过你发的跟他们家的合照,那城堡大得跟皇宫似的,你随便跟他们开个口……”
“爸。”温嘉窈打断他,“我帮不了你。”
电话那头,温国源冷笑一声,被逼急了似的破罐子破摔:
“行啊,你帮不了我。那你那个外婆,你也不管了是吧?”
温嘉窈抓起手机,紧紧握住凑到嘴边,“你什么意思?”
“你那个妈早年攀上高枝,就当没你这个女儿了,更会不管她亲老娘。”
“你呢?你出了国,三两天打一个电话就算尽孝了?”
温国源的语气得意洋洋,好似在享受自己公布噩耗时的权威性,
“你还不知道吧?前天你外婆突发轻度脑梗,倒在厨房里,要不是老子碰巧去那附近找她借钱,她尸体都凉透了。”
“黄土埋半截的老太婆了,是你老子我救了她的命!”
温嘉窈的血液一瞬间凉透了。
“你胡说什么?”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颤,“我每天都给外婆打电话,前天…前天她明明好好的……”
“她会告诉你?”温国源冷笑着讥讽小姑娘天真,“老太婆躺在医院里,还不让我跟你说,怕你担心。”
“你倒好,连亲爹的面子都不给,我急了才说漏嘴。”
温嘉窈猛地坐直,扭伤处的刺痛窜上来也顾不上。
手机被她攥得发烫,声音却在强撑着镇定:“你拍诊断证明发给我看,我打电话去医院确认,再说钱的事。”
“行,老子现在就拍给你。”温国源抽完烟啐了一口痰,得逞的音调很是粗粝,
“确认完了记得把钱给我转过来。五万,一分不能少!”
手机那头传来翻找东西的窸窣声,然后是一声“啪”的拍照响,他边拍边骂:
“你到了美国富人家,吃好的住好的,连亲爸这点忙都不帮,你还算个人吗?”
温嘉窈充耳不闻,盯着屏幕,等待照片加载的几秒钟里,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耳膜里擂鼓一样地砸。
她每天打电话,外婆每次都认真告诉她说“囡囡我好好的,别担心”。
原来都是咬着牙装的。
外婆是最心疼她的人,是她唯一的亲人。
而她却放任外婆一个人躺在医院里,身边只有护士和偶尔来要钱的父亲。
照片弹出来。人民医院诊断单,模糊的字体写着“轻度脑梗死”。
一阵眼酸涌起,头晕目眩之中,耳朵受情绪刺激传来不适的爆鸣音。
电话里,温国源还在喋喋不休:
“五万哪够?请护工不要钱?我这几趟医院跑下来,店门关了多少天了?误工费你不得补给我?”
“少说再添三万,凑个整。”
“别跟爸爸算那么清,你外婆要不是我,命都没了。这钱你该出。”
温嘉窈只觉得焦灼。
不能再等了,她必须要快点回国。
趁现在外婆的病情还是轻度,想办法提前修完学业,立刻回去陪外婆治疗!只要悉心照料,一定可以康复的。
“我出,该你的,我一分不会少给你。”她强按下混乱到快要爆炸的心绪,冷静地告诉父亲,
“至于照顾外婆,用不着你来。我会尽快处理毕业,等我回去自然会——”
“嘭”!
话音未落,门口炸开一声巨响。
温嘉窈惊颤,手机差点脱手。
她猛地扭头看过去。
医务室的门半敞着,靳妄站在门框里,右手攥着只已经被捏爆的矿泉水瓶,水淅淅沥沥地从他指缝间淌漏,在地板上洇开一片湿黯。
捏爆水瓶的手上,青色血管正狰狞起伏。
蓝眸烧灼阴火,他的表情诡异平静,声音轻缓,几乎被水滴声盖过:
“窈窈,要回哪去?”
第18章 我老婆
温嘉窈指尖一颤,挂断了电话。
屏幕暗下去,病房重新陷入安静。
她把手机扣在床单上,弯起嘴角尽力做出一个轻松的笑容:“没什么,我爸打来的,问我……最近过得好不好。”
谎话编得干干巴巴,连自己都不太相信。
靳妄没动,从阴影里望着她。
沉默了许久,他才开口,口吻笃定:“他打电话来欺负你了。”
他的眼神恍若深海沉船,安静,幽蓝,不可测量。
“没有……”温嘉窈否认。
“他的电话会让你离开我。”他说。
靳妄的中文挺好的,他说的是,这通电话会让她离开,而不是温国源会让她离开。
靳妄总是这样敏锐。
但是……在她和他之间,不管有没有这通电话,她都打算要离开了。
“不是的,”
在确定靳妄能以坦然的态度,平和地接受她离开之前,她不想刺激到他,惹出更多不必要的麻烦,
温嘉窈掌心撑着床沿,朝他伸出另一只手:“哥哥,你过来一下。”
在他明显不太对劲的时刻,主动叫哥哥,仿佛安抚随时可能扑跃过来的困兽。
靳妄终于松开瘪掉的矿泉水瓶,丢进垃圾桶,朝她走了几步,停在床边。
水痕还挂在他指节上,灯光下发亮。
温嘉窈捉住他的手腕,抽出床头纸巾,把他指缝间残留的水珠轻轻蹭掉,放缓声调:
“我真的没事,就是家里一点小事,我会处理的。”
她垂着眼,声音也软下来,“哥哥你别这样看我,我害怕……”
撒谎。
靳妄反手扣住了她的细腕,指腹能轻易探查到,她薄嫩皮肉下静脉弹跳仓促。
他感觉到了,撒谎的律动。
混账。
杂种畜生烂货!!
那群贱人一定在欺负窈窈,吸窈窈的血,还让窈窈学会撒谎,逼得窈窈有难言之隐却不敢告诉他这个最最亲爱的哥哥。
害得窈窈想要离开他。
全部!都是温国源的错。
温国源,迟早杀了你这个废物哦。嘻嘻。
但靳妄什么都没说,他弯下腰,另一手撑在她身侧的床沿,低下头埋在她肩窝里,闷闷地吸了口她的香气。
他只说:“不许走。”
温嘉窈的指尖在他掌心微蜷一下,抬手落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揉了揉他后颈。
“……不走。”她小声说。
这句会是撒谎么?靳妄在估量。
肯定不是撒谎!
靳妄高兴起来。
窈窈是真心喜欢他,会留在他身边的。
他对自己说。
……
/
温嘉窈性格淡然,也认真要强。
在经历过万圣夜崴到脚伤,听闻外婆噩耗,还被父亲索要钱财后,也不肯耽误上课。
可是到底是伤筋动骨了。
纵然靳妄难得安分,也不在追问她要回哪里去。
只是每天为她涂药按摩,悉心照料。
可他不听话的妹妹,总会趁白天在学校里奔走,以至于刚刚消下去一点的脚踝,晚上回来又红肿发烫。
尤其当靳妄送她上学,温嘉窈仍然要求他把车停在距离校门口八百米开外时,气得他想把整条马路掀飞炸烂。
就这样忍了两天,靳妄的容忍度已经达到极限,
“请假,哥哥帮你请,先把脚伤养好,行么?”
他很少这样好声好气跟她商量。
女孩当然不肯,“不行的靳妄,我不能落下功课……”
还有兼职,现在外婆生病了,她正是缺钱的时候。
“我会安排学校那些老鬼到家里来,”
他是指那些老教授们,“一对一给你上课。”
温嘉窈被他的提议吓到,更加小声抗议:“别这样靳妄,会影响到其他同学的学习生活。”
“那就让大家都来。”他径直打断,口吻散漫。
“啊?!”
大家?
是说让她的同学们,全部来家里上课吗?
听起来天方夜谭,但温嘉窈知道,只要她有胆点头,靳妄一定会这么做。
因为他的联排别墅够大,上个百人公开课不成问题。
因为埃德蒙家的势力毋庸置疑,德高望重的教授或许也要看脸色行事。
因为,他肆意妄为,他说到做到。
温嘉窈清楚靳妄没有在说笑,她抿唇陷入沉默,她在思考该如何说服靳妄,同时又不会惹恼他。
“或者,你明天乖乖请假。”靳妄瞥了眼她苦恼的表情,扯唇,蓝眸里漾起得逞的光芒,
“哥哥帮你补课。”
你看,他也很会运用计谋。
先提一个夸张到让人无法接受的要求,再退而求其次。
“窈窈会考虑哥哥的提议,对么?”他再次回到这个问题。
如此不忘初心。
“那好吧。”最终,温嘉窈点头。
在学习语言时,她已经很习惯靳妄的授课模式,她目前学的翻译应用,对靳妄来说不存在难度,完全可以胜任她的老师。
总比全体师生来家里上课好得多……
当晚,靳妄就迫不及待,载着温嘉窈回到长岛[红谷庄园]。
迈凯伦横停庄园门堡的阶梯下。
靳妄刚停好车绕过来开门,正要弯腰抱她,温嘉窈便抓住他指尖,小声说:“别……好多人。”
她低声软话说尽,哄着靳妄勉强允许她坐轮椅。
刚松口气,她就看见靳妄身后,管家Gill带领两列佣人齐齐静立。
人人垂低目光等候,进退有度。
温嘉窈心下微动。放在平时,这是靳妄的父亲,与他的哥哥莱恩才能拥有的迎接阵仗。
因为一位是家主,一位是继承人。
而靳妄的角色是,少爷。
不拘小节,性情散淡开朗的少爷。
偶有佣人跟他聊两句天气或日常,也可以得到他懒洋洋的有趣回应。
所以以往,庄园上下在靳妄面前都很松快,
而现在,所有人都静默着,如同被无形的线提住了。
靳妄神色如常,直接将她抱上轮椅。
有女佣自觉上前接手,他一个手指抬起来,女佣当即退到两步之外,头都没敢再抬。
他推着轮椅转身,抬眼瞥向管家,悠懒挑起唇,“Gill,你的大阵仗吓到我妹妹了。”
Gill却不再像从前那样,对少爷的调侃微微一笑就揭过。
他稍稍垂首,目光停在靳妄鞋尖,声音低垂谨慎:“是我的疏忽,靳妄先生。”
先生?
迷茫中,温嘉窈下意识想起身说“没关系”,靳妄径直按住她肩膀:“坐着。”
Gill朝她颔首,随后抬手示意众人散去。
可从他俯身等待指令的姿态来看,已经不是从前那个能与少爷闲谈玩笑的老管家,他已然臣伏。
温嘉窈觉得,埃德蒙家有什么事已经发生过了,在她不知道的时候。
而靳妄在所有人的心照不宣中,完成了某种身份转变。
靳妄推着她穿过门厅,一路低声吩咐照料脚伤的细则,语调从容。
Gill跟在半步之后,逐一应下,没有半句多余。
温嘉窈侧目看见管家微弓的脊背,隐约觉得,Gill不是在照顾少爷的妹妹,而是在执行主人的命令。
将她安顿在房间,靳妄出去安排她的疗养事务。
康复套房一应设施全天开放,家庭医疗团队24小时待命。
温嘉窈正独处,关婧打来电话,上来就是连珠炮的问题:
“窈窈你脚伤怎么样了?有没有消肿呀?怎么突然请假了呢?”
“已经好多了。”温嘉窈温声细语回答,“婧婧,你有事找我吗?”
一般来说,关婧和郁珠她们在课后很少联系她。
因为靳妄不喜欢。
果然,关婧听到她这么问,突然在电话那头也放低声音:“窈宝,靳妄现在在你身边吗?”
温嘉窈偷看了眼门外:“他没在,你说。”
“你还记得上次半岛酒店的交流会吗?”关婧尽量捡重点说,“当时你替我代班,负责的会议小桌上,有个叫亨利的美国老板。”
温嘉窈稍加回想,“嗯,我记得。”
亨利·格兰特,做跨境城市开发和高端商业地产咨询的,手握一支家族资本。
“他今天专门找我,说上次听你做双语串场,觉得你英文水平和翻译水准都很不错。”关婧语气难掩替好闺闺开心的激动,告诉她,
“他想约你近期跟一个商务单子,为他的团队做随行翻译。”
温嘉窈听到这里,不自觉第一反应抬头望向门口。
确认靳妄不在,才小声问关婧,“那时间大概是多久呀婧婧?”
“一个月。”关婧说。
一个月,太久了。
她连一次都瞒不住,靳妄会生气。
温嘉窈在电话这边犹疑了好一会儿,半晌,她还是温声婉拒:“谢谢你婧婧,但是一个月时间太长了,我不想耽误功课。”
关婧忙说:“这个你不用担心的宝宝,对方知道你还是在校大学生,说可以完全配合你的课表。”
又补充道:“我帮你认真打听过了,是很正规的商务合作。”
说到这里,关婧莫名嬉笑起来,
“亨利出手很阔,他给的佣金数字特别夸张。而且!对方愿意先打给你一半预付款,当定金。”
听起来很难不心动。尤其对正需要钱的温嘉窈来说。
关婧察觉到她的犹豫,在电话那头笑着说:“没关系窈宝,这么好的机会,你跟靳妄好好商量一下吧。实在不行,我俩一起跪着求他!”
温嘉窈无奈地忍俊不禁。
电话挂断,温嘉窈坐在轮椅上陷入一阵沉默的踌躇中。
她在思考该怎么说服靳妄同意。
身后倏然响起男人的低磁嗓音:“窈窈,在想什么?”
声音几乎是贴着她后脑勺响起来的。
温嘉窈猛地一颤,靳妄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背后。
他弯着腰,手臂从两侧撑住轮椅扶手,像座无声收拢的牢笼,将她围困在身体范围之内,无处躲藏。
下巴几乎要搁在她肩窝里,呼吸温热地扫过她耳廓。
而她甚至没听见他走近的声音。
温嘉窈连忙平复惊惶的心情,一下子想起刚才电话最后关婧给她建议——“既然瞒不过靳妄,不如坦白告诉他。”
“靳…哥哥,”温嘉窈话到嘴边瞬间改口。
她轻轻抚上靳妄的手背,话音温软,“我有事想跟你商量,可以吗?”
哥哥。
不是靳妄。
他的窈窈,又在卖乖讨巧了。
聪明伶俐的笨宝宝。
靳妄蓝眸一眯,斜低眼掠过她捉握住自己的手,不露声色,“怎么?”
温嘉窈将关婧推荐的工作说给他听,末尾,还主动讨好:
“这次…看在我主动提前告诉你的份上,你先别生气,好不好?”
她甚至只敢求他先别生气。
靳妄偏过头,眼眸细致地扫量她,欣赏到她握手机的手指泛着白,和她眼角压不下去的焦躁。
他当然不会生气,因为这个工作是他亲自帮她找的。
前天,亨利的办公室。
暖气开得太足,天花板上的吊扇慢悠悠地转着。
亨利·格兰特坐在办公桌后面,发福的身躯陷进皮椅里,面前摊着半份没看完的报表。
靳妄的脚随意地搭在茶几边缘,运动鞋尖朝上晃了下,鞋底磕在桌沿发出一声轻响:
“给我老婆钱。”
中年人亨利抬起头,圆脸上,浅色眼睛困惑地眨了两下:“你什么时候有老婆了?是谁?”
“是温嘉窈,我妹妹。”
亨利手里的钢笔差点没拿稳:“等等……等等,妹妹?老婆?”
活了大半辈子,英语还可以这样排列组合?
靳妄没解释,手指在膝盖上敲点两下,语气平缓重复:“给她钱。”
“你……你哪里是缺钱的人。”亨利勉强笑了一下,掌心在膝盖上搓了搓,
“Salisbury,你随便动一动手指,够我忙活大半年的。”
“我给的她不要。”靳妄终于看了他一眼。
蓝眼像是冻结的冰面,“你见过她,半岛酒店那场交流会。”
“我要你提供一份工作给她,通过工作,把钱给她。”
亨利愣了半晌,猛地想起来,眼睛微微睁大:“戴着助听器的那位?”
他语气变得认真些,“她的确……让人印象深刻。”
靳妄的眼神在这一刻沉冷下去,嘴角轻动,嗓音低沉:
“那你最好把那份‘深刻的印象’,从你脑子里挖出去。”
话语缓慢而危险:“否则我会动手帮你。”
亨利的后背立刻贴紧了椅背,喉咙里发出干涩的吞咽声:
“我这里……没有合适的工作给她,真的,我说实话——”
他可不敢沾惹上这位,埃德蒙家最笑面虎的小子。
“你有一个地产资本合作方要从中国过来。”
靳妄打断他,了如指掌的平淡,“你需要一个翻译,按天计费。”
亨利擦了把冷汗,小声反驳:“可是那边来的人都会英语。”
这是实话。
“亨利。”
靳妄终于坐直了身体,他的腿从茶几上收回来,鞋底落地。
他倾身两肘支在膝盖上,十指交叉,下巴微微抬起,以一种分外友善的姿态看着对面。
“你上个月那份申报材料,关于塔楼项目的资金流向说明,是不是还有几笔账没想好怎么编?”
“那几页东西如果落到联邦检察官手里,你觉得他们会判你多少年监禁?”
亨利的脸霎时间褪尽了血色。
靳妄靠回沙发椅背,重新把腿搭上茶几,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转头看着窗外的日落。
“给我老婆钱。”他说,
“我不跟你开玩笑。”
回忆至此结束。
温嘉窈自然毫无察觉,她只能小心观察着他的脸色,在说完之后,努力地自觉带上附加条件:
“我保证,每次去的时候都会向你报备,汇报工作地点,结束也第一时间……”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同意?”靳妄干脆利落打断她。
带着刻意拖长的不悦尾音,震慑得她不自觉轻颤。
如果太轻易同意,窈窈反而会起疑心。
那不如,借此机会,看看窈窈为了得到许可,能哄他到什么程度。
“什么?”温嘉窈不免愣住。
“啧,我问你,温嘉窈。”靳妄突然另起话头,
“在庄园里,我们可以一起睡觉么?”
她答得很快:“当然不可以了。”
这还用问吗?靳妄的父母哥哥都住这里。
“所以,这就是问题所在。”靳妄直起身甩指弹响,“这两天你受伤,我们不能make love,我已经很不爽了。”
“现在连抱着睡觉的权利都被剥夺,我会很不开心的。”他迈着悠然的步子,踱到她的轮椅前,再次俯下身,
“哥哥一不开心,就很难同意任何事情。”
这么说,就不是毫无可能。只要靳妄开心。
温嘉窈紧张地抓住轮椅扶手,问他:“那该怎么做你才能同意?”
他伸出修长食指,戳点在她清翘的鼻尖,语气中耍赖和诱哄各掺一半:
“你想办法,让我今晚不独守空房。”
第19章 晚与早
因为靳妄的要求,温嘉窈左思右想,在夜深人静的时候,驱驶电动轮椅悄悄摸出了自己房间。
她想从电梯去到四楼,靳妄的地盘。
没想到出师不利,快要驶出拐角时,温嘉窈蓦然看到两名女佣等在电梯口。
两人手中正抱着干净的床品,在轻声核对明天的差事。
其中年长的女佣看着手中的便签本,有条不紊地罗列差事,“按照靳妄先生的要求。”
“温小姐的房间需要扶椅、热敷垫、止痛喷雾和防滑拖鞋,床尾加一张软凳,方便温小姐垫脚。”
旁边年轻一点的短发女佣点头应下,又问:“那莱恩先生那边呢?”
埃德蒙家族的继承者,莱恩先生。
他的要求理应更优先被满足。
年长的女佣吩咐:“莱恩先生那边先缓一缓。”
“以后,都要先按靳妄先生这边的意思来。”
好奇怪,一切都变得十分怪异。
不仅因为待遇的转换,还有温嘉窈的发现,庄园里的所有人都不再叫靳妄的英文名字了。
以前,大家都亲切叫靳妄:“Salisbury.”
现在,无论是管家还是仆从,每个人都尊敬称呼他一声,“先生。”
两名女佣乘坐工作电梯离开,温嘉窈的轮椅才静悄悄现身。
乘坐电梯来到四楼,温嘉窈警惕地环顾一圈四周,确认没有奶糖的身影,才在靳妄房门口停下。
门虚掩着,昏黄的窄光从门缝泄露。她抬起手敲门,然而指节还没碰到门板——
“进来。”
靳妄的声音从里传出来,懒腔懒调地,略带困倦的吊儿郎当。
温嘉窈的手指僵在半空,里面适时又飘出来一句,笑意如碎玉泠淙散落:
“窈窈好像有事要跟哥哥商量吧?这么犹豫,应该是…不急着接那份工作?”
她的脸一下子腾热,推开门进去。
靳妄靠坐在床头上,睡袍腰带半松不松地系着,领口敞开,锁骨冷白。
腰腹处身材线条起伏,布料微微塌陷下去,勾画出劲窄紧实的轮廓。
“靳妄……”她弱弱叫他。
他信手翻着一本杂志,头也没抬:“宝宝,自己坐过来。”
他叫宝宝的时候和颜悦色。
但那绝对是某种坏预兆。
温嘉窈听话地靠近过去,把轮椅留在床边,单脚站立,轻跳两步,转到他床边坐下。
“坐错地方了。”靳妄随手丢开杂志,
然后,抬起手指,点了点自己的脸颊,“坐这里。”
温嘉窈觉得,也许有一颗高爆弹在自己脸上烧了起来。
从额头到耳根脖颈,鼻尖都绯红,素淡的唇瓣开合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靳妄坐起身,歪过头凑近她,蓝眼睛里映着她通红的脸蛋和耳尖,饶有兴致,气音低迷暧昧:
“明明坐过那么多次了,还是会脸红呢。”
肆无忌惮地挑逗:“真是纯情宝宝。”
既然来了,温嘉窈也不能再扭捏退缩。他说得倒也没错,反正……都已经做过这么多次了,只是再一次而已。
她垂下眼,指尖搭上睡衣纽扣,动作温吞开始解开它们,细柳眉间几乎藏不住羞怯。
靳妄靠回床头,眸光不紧不慢地跟随她的手指,欣赏她逐渐袒露的细白锁骨。
他的目光在姑娘胸前稍势停留,似笑非笑着,没有催促。
她低头去抽睡裤的系带,手指在绳结上紧张拨弄两圈,解不开,不知怎么反而抽紧了它。
温嘉窈耳尖涨得更红,低头用力扯了扯,可坐姿不好发力,绳结纹丝不动。
昏暗的光线让她看不清,脚踝的伤让她没法站起来调整,她急得睫毛抖颤,偷偷瞄了他一眼。
靳妄终于没忍住低笑出声。他展臂捞住她的腰,将她从床边带进怀里。
“啊…”
温嘉窈轻呼一声,跌坐他腿上,睡衣凌乱地堆在肩头,凌乱中感受到,靳妄的手指勾住了腰带抽绳的结。
指尖灵活,慢条斯理地抽挑,绳结就这么无声松开。
“怎么这么久了,还是学不会求助哥哥?”他伸出舌尖,撩刮过她耳根。
温嘉窈羞得说不出话,只能感觉到睡裤褪去。
他帮助她,同时给出建设性意见:“所以下次还是穿我给你买的吊带裙。”
他说,“撕起来方便。”
温嘉窈的脸埋下去,闷闷挤出几个字:“……在庄园里不可以的。”
“不可以?”他挑起她下巴,不准她躲开对视,“哪来那么多不可以。”
她张嘴想反驳,却被他低头吻住。温热的唇瓣贴上来之前,她听见他在她嘴角边含糊说话:
“哥哥很快就会让窈窈在埃德蒙家横着走。”
亲到缺氧眩晕,他掐着她的腰抱起来,让她坐在他腰上,随之享受地仰躺下去。
靳妄再次点了点自己的脸:“接下来窈窈要靠自己了。”
“自己挪过来。”
夜色从半开的窗缝里溜进来,窗帘浮动,对风的撩拨听之任之。
远外草坪被月光浸润,树影在风里缓缓动着,犹若随水飘逸的藻荇。
温嘉窈脚受伤了,不太方便,所以小布料只能松松垮垮挂在小腿上。
柔软漂亮的她,在他骨感雕画般精致的脸上。
任由她泣声压抑,惊骇彷徨。
她扶住床头的手死死抠紧,却还是很难坐住。
而此刻,男人全然是蓄谋已久的狼装狗,攻击力极强,丧心病狂。
就像奔袭已久的恶兽闯入水源地,用“渴饮”展现忠诚,诠释喜爱。
“靳妄……哥哥,能不能允许我去工作,就一个月。”她抖个不停,还不忘为自己争取机会。
可这时,温嘉窈惊觉自己可以清晰听见靳妄的笑声。
不是靠助听器捕捉声音,而是通过自己深处,得知他低哑笑音的震动频率。
靳妄躺在她看不见的角度,扬挑眉梢,对她唇枪舌战个没停:
“行啊,但你要带我一起去。”
“唔……”温嘉窈当然无法不从,不自觉往下沉了一小下,更加贴合他的唇鼻,
“好…好的,我答应哥哥……”
“Youre close,babe.”(你快了,宝宝。)
他满意地咬了她一口,在她的捂嘴惊叫中假装绅士,
“Pis* in my mouth.”
“NO!”女孩低呼,被他吓到,“Please…(求你…)”
“Kitty,你今晚的‘不可以’未免太多了些。”
靳妄懒哼一声,表示不满。趁她猛颤后还没有完全恢复,倏地起身将她抱起调转位置,让她纤薄脊背抵住他的胸膛,双手同时扣握住她两个膝弯,坚定不移。
须臾之间,温嘉窈整个人被他端了起来,无处躲藏。
他带她来到洗手间。
“那这里总可以吧?”
智能马桶前,他微微歪头,一双水波蓝眸流光掠影般冶艳,嘴角邪佞勾起弧度,微笑着吐露出轻佻露骨的话,字字狠扎入耳,
“放松,你受伤这几晚,不都是哥哥把着——”
“靳妄!”温嘉窈在震惊中制止他,双手捂住满是羞泪的脸。
终于仰头,后靠在他肩膀,放弃了腹核的抵抗。
他这张嘴简直可以让任何医学奇迹发生。
清浅静谧的水声中,温嘉窈觉得自己也许脚伤已经痊愈了,她跳下来就能跑八百米逃离现场。
/
靳妄最终还是放她回自己房间睡了。
或许是温嘉窈伤到脚,出于‘没保护好窈窈’这种极度自责的心理,让平素蛮横不讲理的男人,意外变得万事可商量。
她在自己房间睡更自在更安心,那么他同意。
接下来的几天,靳妄倒也出奇没做什么出格的事情,没有为难她,只日常照料她起居,给她补课、换药,细心又耐心。
像极了恶犬从良,展露出莫名的好狗模样。
除了。
“温小姐,您可以自己进去。”清晨,女佣推着温嘉窈的轮椅,停在靳妄的房间门口,为她开门后,低头温声告诉她,
“靳妄先生最近起床气严重,连早餐都不吃,佣人更不能踏足他的楼层,您需要找他学习的话,还请辛苦一段路。”
温嘉窈礼貌应下,课本和笔记放在腿上,自己慢慢开着电轮椅进去靳妄的房间里。
刚刚女佣说,靳妄这几天早晨心情不好。
或许佣人们不清楚,靳妄的火气来自哪里。
毕竟靳妄平日里在人前向来散漫松弛,爽朗又风趣,很少露出坏情绪。
但温嘉窈清楚。
靳妄每个月都有这么几天,起床气特别严重。
比如温嘉窈来月经的时候,比如现在温嘉窈伤到脚,无法跟他大do特do的时候。
他吃不到,试图偷腥,也完全吃不饱。
温嘉窈来到靳妄房间,轮椅圈慢吞吞转动着往里面挪动,找遍整间卧房,都没靳妄人在哪里。
想着可能是他健身还没回来,温嘉窈把轮椅停好。
拿着腿上的书本,从轮椅上站起来,微微翘起受伤的那只脚,小心尝试着想蹦到一旁的书桌前。
不料经过浴室时,门不知何时从里面打开了,氤氲水汽漫出来,泛着混染湿野的苦橘香调,蒸成热雾熏了她满身。
温嘉窈还没来得及回头,一只修长有力的手臂倏然探出来,箍紧她的腰肢。
“靳妄!别……”
女孩骇然惊呼,手中课本和笔记本掉落在地板上,发出闷响。
又来了!
转瞬她被男人单手抱离地面,带进浴室,一片潮霭芬香的晨光里,温嘉窈被抱上盥洗台。
“窈窈今天来得好慢。”男性的低迷嗓音浸泡在热雾中,拖着腔调,带点晨起的慵懒哑意,抱怨她,
“你一点都不会想我,对么?”
完全是装不了两天好狗,劣根难除,本性难戒。
她今天的确比平时晚到一个小时。
是因为今早靳苏晚出门了一个小时,稳妥起见,她一定要等到靳妄的父母兄长全部出门以后,再上来找他。
但温嘉窈知道他现在不爽,情绪非常不稳定,她不想激怒他,于是立刻安抚:“我有想你的,靳妄。”
随之她解释:“你的消息我都有回,在庄园里分开不见面的时候,我也会事无巨细跟你报备……”
包括自习到哪一条知识、在哪晒太阳、午睡多久、喝水多少毫升、用了哪款沐浴香氛……
她越说声音越小,因为她发现靳妄微微昂首,在沉默凝视着自己。
他刚刚洗完澡,头发没有完全吹干,额前碎发微湿,半遮着野性不羁的眉弓骨,却掩不住那双迫人心弦的蓝眸,冷艳的美,幽谧,如海波浮动流光。
好在他还是没有深入计较,凝神听了半天,等她把话说完,靳妄从旁侧拿起一把男士剃须刀,拎在指尖晃了晃,命令:
“迟到要有惩罚,罚窈窈帮我。”
剃须而已,这个不难,温嘉窈暗自在心里松一口气。
她应声说好,将剃须膏挤在掌心,细细揉开绵密泡沫,抬起手,在他锋锐下颌小心抹开一层。
然后接过靳妄手中的剃须刀,一点点贴过去,动作仔细认真。
落刀的角度会反复斟酌,十分谨慎,生怕伤到他。
刀锋轻轻刮过,感受到她的紧张,靳妄挑唇:“手别抖。”
温嘉窈连忙撤开刀锋,“你不要说话嘛。”
靳妄懒懒仰着脸,半垂眼睫,异常安静地注视她。
注视乖乖的,软软的窈窈。
他干净明净纯净白净云净的完美无缺的窈窈。
因为窈窈太过洁净,这让他莫名想起,一件让他怒火中烧的事。
——在初夜之后,窈窈总算接受他送的情侣鞋,却总是不穿。
那天他终于受不了,强烈要求她必须穿一次。
可就是那天下起大雨,靳妄去大一的教学楼接人。
当他撑伞走到侧门,亲眼见到她置身雨里,蹲着低头,探手在一片浑浊水光里摸索寻找。
胳膊上有淤痕。
耳朵上空空荡荡,
那副老旧的助听器不见了。
雨水早就将她打透,她竟然,光着脚?
她就这样不管不顾,任湿冷积水漫过脚背。
而他送的那双鞋,竟然整整齐齐放在走廊屋檐下,下面竟然还垫着她的书包。
鞋面雪白无暇,刺痛他的双眼。
对肮脏嚣张的美校学生十分了解,靳妄几乎一眼可以猜到她经历了什么。
初时应她要求,靳妄和她来往低调。他早该预见的,那群恃强凌弱的狗杂种,会怎样对待一个没有身份背景的清贫异国女孩。
靳妄死死攥紧伞骨,指节泛白,他已经有些不记得自己当时是怎样想杀人的心情,强迫自己平复,冷静,不要吓到窈窈。
他撑伞走去楼前,弯腰拎起温嘉窈的书包,甩手把那两只该死的鞋全撇了出去。
转身在女孩惊诧的目光中,把自己的外套罩在她身上,单手将人抱起来,臂弯里同时挂着她的书包,另一手撑伞罩住她头顶。
温嘉窈忙开口制止:“靳妄,等等、鞋子……”
她听不见,听不见的人会下意识放大说话音量,笨拙得让他咬紧牙肌。
让他想发疯,想杀人。
她还在试图沟通:“靳妄,你不要生气……”
都被淋成这样了,还管什么鞋子,以为弄脏鞋子会惹他生气。
他始终一言不发。
在那些天之后,校园里陆续少了几张面孔。
温嘉窈后来听说,带头欺凌她的男生家里被查出了税务问题,连夜退学飞回了欧洲。
另一个在走廊上推了她一把,喊她“聋子”的女生,因论文造假而被取消学位资格。
还有几个旁观起哄的,有的被休学,有的转了偏僻校区,欺负过她的人仿若被一阵风吹散的灰烬,悄无声息地从她的世界里消散。
可靳妄还是恨。
他在【Yaos Medical Record – Year One(窈窈的病历-第1年)】中写到——
【恨那帮贱种,竟敢这样对窈窈】
【恨我自己没看好你】
【恨我买了双鞋给你,令你这样在意】
【恨我】
【恨我】
【恨我】
【心爱】
【我疼】
下颌骨猝然传来一道刺痛,耳边女孩慌忙的道歉声,将他从回忆中抽离,拉回现实里。
眼前,温嘉窈手忙脚乱地为他擦净泡沫,看到男人冷白的颌骨处,被自己失手划了一道血痕出来,
“对、对不起,靳妄……”她声腔无措。
是的,靳妄一直清楚,窈窈太乖了。
谁的话都听,谁的话都信,而他只不过,只不过是无数个“谁”里,占尽先机的那个。
就像这样。
“窈窈弄伤了我,我很疼。”靳妄稍稍俯身,双手撑在她腿侧,
把人完全困罩在怀里,
“你要想办法,为我处理。”
爱人,你要想办法,让我停止疼痛。
当我为你呼吸起伏,心脏跳动,我无法停止疼痛。
温嘉窈睫毛轻眨,盯着他看,同时尝试伸手去旁边够纸巾。
可是。
指尖将将碰到纸巾边缘之际,她蓦然停住。
因为她是个聪明的姑娘,她能够从此刻靳妄的脸色里判断出,他不开心。
她其实并不知道靳妄在想什么,但她能感受到靳妄的低落,燥郁与不安。
是因为脸被划伤,他害怕破相吗?温嘉窈有些紧张地想。
但不管怎样,她现在必须给他安抚。
在她身后,镜面上的薄白水雾渐渐洇开,消散,映出他们交叠的身影。
下一瞬,温嘉窈伸手攀上靳妄的肩膀,
大着胆子仰头凑近他,怯怯探出粉红舌尖,对着他下颚渗血的伤口,舔了上去。
第20章 双锋局
温嘉窈的舌尖探出来,快要舔触到血痕,靳妄快速偏开了头。
粉红舌尖扑了个空,在空气中犹疑停顿,下意识想要收回去。
却不料男人的手指突然追过来,拇指与食指轻轻夹捏住她唇间那一小瓣柔软,还恶劣地往外扯了扯,迫使她将舌头吐得更长。
“窈窈的舌头,不准用来做这么脏的事。”
他垂眸盯着她光滑鲜灵的舌面,说的是舔他的血这件事。
他说自己脏。
“啊嗯…”温嘉窈被迫仰起头,嘴唇半张,舌尖被他捏在指间,粉嫩新鲜,宛若一枚刚剥开的贝肉。
湿漉漉地泛着水光,微颤不已。
舌头长时间无法收回,嘴唇也不能闭合,舌根止不住酸麻。
“靳妄,放开我……”她喉咙里冒出模糊的音节。
“说什么?哥哥听不清。”靳妄故意不配合。
几丝透明的津水顺着她嘴角蜿蜒而下,滴沾在他指节上。
靳妄慵懒眯眼,欣赏她的口中馨甜流落出来的景色。
他轻笑一声:
“流这么多,馋宝宝。”
他松开她的舌头,直起身,顺手抽出柔巾,慢条斯理地印在她唇角,之后才擦掉指节上的水光。
语调恢复懒散:“出去等我,等会儿一起吃早餐。”
如果没注意他嗓音中,止不住湿哑发黏的质感的话。
温嘉窈缓了缓舌下的酸痛,赶紧抿去唇角残余的湿意,单脚跳下盥洗台。
走到门边忍不住回头,看见靳妄正站在洗手台前,重新拿起剃须刀,下颌边细长的血痕还隐隐渗出红珠。
他如蓝宝石璀璨般的双眸,在镜子里与她短暂对视,笑意说不出的妖异勾人。
/
不到一周,在靳妄的悉心照顾下,配合埃德蒙医疗团队每日严格执行的康复计划,本就伤势不重的温嘉窈已经基本可以自由行走。
在周五下午,她得到靳妄允许后,通过关婧获得了亨利先生的工作,随即就收到了对方助理发来的邮件。
亨利公司的中国合作方落地纽约,明晚在MOMA内部的高端会所举办商务酒会。
她的工作是陪同中方考察团,随行口译,全程跟进。
邮件措辞专业而客气,附了薪酬数字,高得不像大学生能拿到的。但温嘉窈没时间多想,她需要这笔钱。
外婆还在医院里,护理费像块压在井口的石头,她得一点一点把它搬开。
她立刻查资料做功课,把可能涉及的专业术语,和那家中国【津尚】地产资本集团的主营业务、核心人物背景都进行梳理。
“这家公司的新老板很年轻呢。”她轻声赞叹。
面前突然落下一杯水,杯底墩在桌面,发出不满的一声响动:“都25岁了,哪里年轻?”
靳妄靠坐在桌边:“有我年轻?”
……就比对方年轻两岁,温嘉窈不知道靳妄的攀比心从何而来。
但她懂得顺毛撸,立刻点头说:“你更年轻。”
大概三岁吧。
隔天傍晚很快到来,温嘉窈换上了靳妄精心为她挑选的衣服。
一件CHANEL奶白色高定双排扣西装裙,羊毛面料,剪裁衬显身躯弧线,裙摆刚好及膝。
点缀着她颈项上的琥珀色小丝巾,以及哑光贝壳质地的细腰带。小腿袜把脚链包裹其中。
“靳妄,我第一次去这么大的工作场合,心里还是有些没底。”温嘉窈看向靠在门口盯着她的靳妄。
靳妄穿的少,明蓝色休闲衬衫,外搭复古棕皮夹克,色彩突出又和谐。
领口松开两颗纽扣,项链明晃晃坠在锁骨。
直腿裤,赛车鞋,一身随性装束。
他斜斜倚靠在门框,对自己为窈窈挑的装扮十分满意,懒散安抚:“没事,亨利的项目部就是个草台班子,瞎翻译他们也听不出来。”
“啊?”温嘉窈紧绷的表情变为疑惑。
而靳妄在嘴里叼了根棒棒糖,甩上她的小挎包,一把搂着她就出门了。
他没开自己那些招摇炸眼的跑车,从父亲闲置车位里挑了辆迈巴赫,算是撑起商务排面。
靳妄单手打方向盘,车子在上东区傍晚的车流中脱颖而出,丝滑停在MOMA一楼。
玻璃幕墙映着第五大道初上的灯火,靳妄把没熄火的车丢给门僮,搂着温嘉窈走进去时,偏头在她耳边低声:
“安心,我会永远在你附近,一直看着你。”
一句放在平时听起来吓人的话,此刻却真的能让她平静下来。
酒会灯光明丽,整个会场由庞大的一层宴会厅,以及围绕中心盘旋的二层看台组成。
【津尚】来的国人代表大多英文流利,温嘉窈的工作是跟着几位上了年纪的董事,随行翻译。
领头的是位中年人,灰白头发梳得齐整,中文语速不快但用词考究。
亨利公司的接待者则是位年轻白人副总,语速飞快,介绍项目时夹杂着“容积率”“双限”“城市更新基金”这类专业术语。
助听器把交替的中英文收录清楚。
温嘉窈集中精神,耳朵和思维在这些词之间快速切换,“回款周期有望压缩至三个月内,形成……”
偶尔会在某个生涩的超长名词上卡顿。
而在那一瞬间,她的余光捕捉到一个身影。
靳妄正靠在吧台边,手里拎着杯柠檬水,和旁边一个穿深色西装的中年男人说着什么,姿态松弛,像坐在自己家客厅般懒散。
可当温嘉窈的目光扫过去,他的视线就已经在等她。
他修长漂亮的指尖迅速翻飞,悄悄对她比了一个手势,五指张开,又逐渐收拢,中空握拳。
稳固,闭合,环。
温嘉窈收到点拨,一下头脑清明。她转过头,朝那位副总微笑了一下,流畅地补上翻译:“……形成稳定的现金流闭环。”
那位副总颔首,没有察觉任何停顿。
温嘉窈心里微微松了一口气,目光从靳妄身上收回来,重新跟上人群的移动。
当人群停驻,欣赏起中央演奏台上的小提琴独奏,温嘉窈也就可以短暂休息一会儿。
一只手忽尔拍了拍她的肩,回头看过去,竟然是一身礼服裙装的郁珠。
“阿珠?你怎么在这里?”温嘉窈小声惊讶,凑过去小声询问。
郁珠笑着也凑近过来:“【津尚】总裁是我们家远房亲戚,论辈分的话,算我半个舅舅,好不容易来一趟,我妈让我来跟着见见世面。”
“婧婧跟我说你会来,我就在这儿等着你啦。”
“哇……果然资本家族都是树大根深、同气连枝的。”温嘉窈由衷赞叹。
郁珠笑着挥手:“哪跟哪啊,我们可跟人家攀不上关系。谈家这个新上任的掌权人,从小流落在外,前几年才回归,跟他亲爹都不熟,更别说半个地球外的我家了。”
温嘉窈不便多问,突然想起什么:
“对了阿珠,上次万圣节的事情,我替靳妄跟你道歉……”
郁珠不在意地摸了摸她的脑袋:“上次本来就是我的错,该道歉的是我,况且,你给我买的新应援棒我已经收到啦!”
说到这里,小提琴曲结束,温嘉窈不得不随人群继续行走,于是很快和郁珠道别。
挥手的间隙里,温嘉窈察觉到,靳妄一直在她视野边缘,直直地盯着她和郁珠的方向,瞳孔收缩,嘴角笑意早已消失,脸色其臭无比。
坏女人,又摸窈窈!
剁掉她那双碍事的爪子!喂蛇,现在就!
不行,窈窈在工作,不能给窈窈添堵。
他一秒平静下来。
温嘉窈重新投入工作,不时将目光投向靳妄。
或许前一分钟,她跟着人群拐过展示墙时,看见他正站在落地窗边谈笑风生。
下一分钟当她需要,他就会不动声色出现在附近立柱侧面,拆解一颗薄荷糖扔进嘴里,用只有她能看懂的手语提示为她解围。
等她在二楼看台,被一群企业家围住,置身于一段关于地产融资的复杂对话。
余光扫过去,靳妄懒漫地倚坐在沙发靠背背面,姿态散漫,像只盘踞在枝头的夜鸮,眼睛始终锁着她的方向,如影随形。
旁边的单人沙发座上,传来“啪”的文件轻合声。
一身哑黑西装的男人叠腿而坐,将文件摆放在茶几,抬起狭长冷冽的黑眸,低音叩耳,平静发问:
“亨利从哪找来的作弊翻译?”
靳妄侧过头,目光从男人过分冷淡清寂的脸上扫过去,一秒就辨认出了对方。
谈应简,津尚集团新上任的掌权人,郁珠那个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方亲戚。
靳妄本来就烦郁珠,现在听见这人轻描淡写说窈窈是“作弊翻译”,心头无名火噌地窜起。
但他没有发作,反而勾唇一笑,语气温和得不像话:
“你懂个屁的爱情。去死。”
谈应简脸色丝毫未变,叠腿西裤笔直垂落,矜贵得没有一丝褶皱。
凌傲冷漠的黑眸抬起,淡看了靳妄一眼,不恼。
“不用给我的人翻译了。”谈应简嗓线成熟低迷,长指在文件边缘轻敲,
“亨利不够用,津尚的跨国项目,他吃不下。”
靳妄蓝眸笑眼斜过去,吊儿郎当没想搭腔:“那你来纽约做什么?专程来给我老婆提供工作?”
他又自我赞同道:“既然来了,别忘了给我老婆钱。”
“华尔街傻子多。”谈应简前半句含沙射影,面不改色端起手边的水杯抿了一口,放下,才说后半句,
“带点投资回去,也不错。”
两个人在之后长达两秒的沉默中对视。
对对方的忖量很短暂,甚至称不上对峙。
似是两头猛兽在各自领地的边缘相遇,谁都没停下脚步。只是互相嗅了一下风里的气味,确认了对方的品种和实力,然后继续走自己的路。
不远处,传来酒会进入自由环节的扬声通知。
靳妄的视线越过谈应简的肩膀,看见温嘉窈正被一个女人从人群中拉走,
——伊洛斯·哈里曼。
不是。今晚的傻逼没完了是吗?有出场KPI是吗?
全都从窈窈身边滚开!
靳妄阴着脸正要起身。谈应简顺手从经过的侍应生托盘里拿过一副未拆封的新扑克牌,推到靳妄面前。
“如果你没有杀死狮子的能力,”
谈应简直白地陈述一件事实,“臭虫就会不停招惹你。”
靳妄停下起身的动作,拿起牌盒,拇指一挑,封膜无声断开,牌盒在掌心翻转。
纸牌从他指间滑出,一张接一张地,如飞弓如蝴蝶般飞入另一手的掌心,随后单手合拢切花,啪地一声并回整副。
行云流水间,他没在看牌,目光死死盯着被伊洛斯拽到一楼大厅的温嘉窈。
“你们津尚那个项目,”他把牌搁回桌上,推回去,“撑死也就二十亿的盘子。上不了埃德蒙家的办公桌。”
谈应简没否认,“是,我要七成。”
目光里没情绪,只冷静陈述:“但你能得到进入中国市场的机会。”
“那个位置对你来说,比二十亿值钱。”
靳妄歪了歪头,蓝眸在耀白的灯光里玩味眯起:“你这个流落在外的半吊子,倒是比大多数人聪明。”
谈应简抬手,向靳妄示意满场团队部下。
那些人大多是老将,西装革履,神情专注,每一个人都在替他执行着无声的命令。
“确实。”他说,“否则那些老家伙不会服我。”
如果不是靳妄够敏锐,或许听不出他话里的挑衅。
他在说,他已经走完了靳妄正在走的路,他已经站在了至高无上的位置。
而靳妄,才刚刚迈出第一步。
此刻,两人完成势如水火的试探。
靳妄先移开视线,从茶几上抽了张扑克牌,夹在指间反转把玩:“我考虑考虑。”
比起谈应简开出的筹码,他现在更迫切地想知道,窈窈在干嘛。
他起身走到看台边,双肘撑在护栏上,极目搜寻。
那一边,温嘉窈被伊洛斯拉到了礼厅边缘。
“伊洛斯小姐,你怎么也……在这儿?”
今天这场酒会,可以十分体现出世界的狭小。
伊洛斯今天散开了鱼骨辨,披肩长发烫成金色的波浪卷,端来两杯酒,递一杯给温嘉窈:
“亨利叔叔和我爸爸是朋友,他一个人拿不下津尚的合作,正请我爸爸出手呢。”
她一脸神秘:
“对了,你怎么还没有离开Salisbury?”
温嘉窈对她感到有些奇怪。
明明毕业后自然就离开了,为什么伊洛斯总是紧张催促?
温嘉窈的疑惑也很坦诚:“请问……伊洛斯小姐你认为我必须急迫离开他,是有什么特别必要的理由吗?”
“理由太多了!他是一个疯子!变态!”伊洛斯很快意识到不妥,降低音量,小声告诉温嘉窈,
“他一定心理扭曲,我的推测都是有合理原因的,我告诉你吧,让我来告诉你。”
温嘉窈预感她将说出的,是自己不知道的事情:“请讲。”
“我爸爸和埃德蒙家来往这么多年,他告诉我的,Salisbury小时候根本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伊洛斯更加压低声音,金色的卷发随着她凑近的动作扫过温嘉窈的手臂,
“他小时候又瘦小又内向,躲在角落里不敢跟人说话,根本无法融入他哥哥莱恩,还有堂兄弟们。”
“有天兄弟们在他书包里发现一只死乌鸦,吓得大家把他的东西扔进喷泉里,把他锁在地下酒窖驱魔。”
“没一个人去找他,连他母亲都是半个月后才知道这件事。”
伊洛斯耸了耸肩,像在讲一件稀松平常的事,“那种怪物,在那个家里,不欺负他欺负谁?”
温嘉窈的指尖在酒杯底座上停住了。
她忽然想起,靳妄的确从不在她面前提自己的童年。
不提父亲母亲,哥哥,也不提任何关于以前的事情。
原来是因为这样。
伊洛斯继续高谈阔论,语气是理所当然的评判:
“一个从小被踩在脚下的人,好不容易爬上来,当然要把所有东西都攥在手里不放。你以为他在保护你?他只是在占领他的所有物。”
温嘉窈没接话,低头看着杯子里微微晃动的气泡水,忽然觉得伊洛斯金色的卷发,在灯光下晃得有些刺眼。
这个人说起一个瘦弱的孩子被锁在酒窖里整个下午,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嘲弄的轻快。
好像弱者被欺负是天经地义的事?
好像蜷在黑暗里发抖的孩子,活该落到那种境地。
温嘉窈把酒杯放回侍应生的托盘里,她略微后退一步,不想继续这场对话了。
“总之你快点离开Salisbury吧,去哪都好,回你的国家。或者想留在美国?……那我也有好几位优秀的兄弟。”
没想到伊洛斯来劲了,眉飞色舞地拉住她,告诉她,
“我可以给你介绍他们,虽然长得没有Salisbury好看,但我保证,他们都比靳妄正常!”
“抱歉我想去一下洗手间。”温嘉窈招架不住,委婉抗拒。
伊洛斯端着酒杯绕到她面前:
“我说真的,你考虑一下,如果你和我的兄弟结婚,我们也会成为——啊!!”
一声爆裂的脆响。
一张扑克飞掷而出,像刀片凌空划过,直直击射中酒杯。
玻璃在伊洛斯指尖猛地炸开,碎渣四溅,酒液泼了她满手满裙。
她尖叫着后退,高跟鞋混乱踉跄几步,狼狈得像被当众抽了一巴掌。
全场目光齐刷刷聚过来。
温嘉窈若有所觉,顺着那张牌飞来的方向抬头,望向二楼看台。
那里,靳妄正俯身靠在栏杆上,手臂随意地搭在边缘,宛若刚刚收拢翅膀的鹰。
他唇角弯挑,笑意浅浅,看上去悠闲极了。
旁边,谈应简单手插兜站着,姿态笔挺,目光落在下方满地狼藉上,眼尾低垂,暗含怜悯的旁观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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