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无主的猫头山，很多年前是有主的。猫头山的山主是一位娉婷秀雅的神女。
神女并不是一开始就是神灵。五百年前，她还只是一只弱小的低级妖怪。
那时许多大妖生性暴虐，即使有除妖师捍卫人类的主权，仍然有无数普通人类生活在被妖怪统治的地界，苟延残喘。
神女也曾经是被大妖欺负的存在。
日子一天天的过去，神女越来越强大，慢慢的，能欺负她的妖怪不多了。神女摆脱了噩梦，于是开始同情心疼起和曾经的她一样，被欺凌的人类和小妖。
她做出了一个并不特殊，但是也算罕见的决定。她学了某些特立独行的大妖，将那些弱小的人类和妖怪拉入了她的保护圈。
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受神女保护的人和妖怪越来越多，她们也从城郊小坡搬到了猫头山中。
入山后，人类和妖怪们感念神女的仁慈，在猫头山中修建了神龛，供奉神女。
没有名字的神女从此有了神女的称号。
她成为了一尊由信仰成就的神灵。
之后的几百年，神女依旧无偿救助着那些无路可去、生存艰难的人类和妖怪。
一百年前，安就是这样被神女救回猫头山的。
神女是只很好的妖。
她善良、温柔、美貌。
这世间一切能形容美好的词，似乎都能用来形容她。
在没有被清川桥越契约前，安常常跟在神女的左右。做她的护卫。他是想要报答她的。从她自某只以虐杀小妖为乐的大妖手中，救下他时起。
可他没想到，杀死了他的恩人的，会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
安看着那樽还在燃烧着松香的香炉，神色晦暗。
清川铃杀死了神女，就在他的眼前。
神女活的这五百多年，从没尝过情爱。也因此，遇上了爱情就像铁树开花，不可收拾。
她爱上了一个人类。
一个长得还不错，但是除了容貌什么都没有的人类。
神女和那个人类的关系明确时，清川桥越刚刚过世。被清川铃赶出了清川府的安，告别了遥回到了猫头山。
这个时候的猫头山已经没有人类居住了。
听说了神女爱上人类，安是皱过眉头的。他很清楚的知道，人类和神灵，是不可能有未来的。
神女还有着称得上漫长的未来，可人类的生命转瞬即逝。
然而谁都劝不了也不忍心劝，因为那个人类笑容灿烂的神女。
几百年来，神女从没有那么高兴过。
“没关系，山主喜欢那个人类就喜欢吧。我们好好保护着那个人类，想办法让他多陪陪山主就好。山主喜欢过鸟雀、喜欢过绣球花，可也没哪样喜欢许久的。说不定还等不到那个人类老去，山主就不喜欢他了。”
猫头山的大妖曾经这么说过。
它们想过很多有关神女和那个人类的未来，却独独没想过，他们没有那么久的未来了。
安没有在猫头山待多久，他到底放不下那个四面楚歌的孩子。
在确定了山主和山里无恙，并不需要他后。他告别了山里的朋友们，下了山往清川府去了。
在路上，他遇到了同样包袱款款的遥。
两妖相视一笑，结伴回了清川府。
之后八年时光，匆匆而过。
在那八年里，他眼看着小主人经历种种阴谋、种种险境。看着她一点点收敛情绪，慢慢变成喜怒不形于色，心思难以猜测的孩子。
他是有些不喜的，因为小主人越来越冷硬的心肠。可他又想，她之所以变成这样，也是因为那些人和妖。
小主人从不杀好妖，他这样想着，好歹有了一些慰藉。
然后，猫头山神女的悬赏任务就发出来了。
神女杀死了五个人类。
在除妖师联盟的任务榜里看到神女的悬赏令时，安愣住了。他反反复复的看了那悬赏令好几遍，终于确定，那个悬赏令通缉的妖怪，是他的恩人。
清川铃并没有接那个任务。她知道猫头山是安的故乡。也知道神女其人。
安匆匆回了猫头山一趟，在守卫森严的猫头山里，他见到了被大妖们团团围住的神女。
神女神智恍惚，已经认不出他们了。
她抱着一只脏兮兮的玩偶，不停地呼喊着一个人的名字。
“你回来做什么！你要动山主？！”一只曾和安饮过酒的大妖，拿着一把长剑指向安。
安看着神女，久久没有说话。
“你做什么！安怎么可能对山主不利！咱们一起生活了百年，安什么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猫妖推开了大妖的剑。
那大妖听了猫妖的话，怒道：“你竟然替他说话？！他做了除妖师的式神，现在还跟着除妖师联盟的觉醒者残害同类，谁知道他会不会对山主不利！”
猫妖闻言，一爪子挠在了大妖的脸上。
“我说了他不会，他就不会！你给劳资把剑收起来！”
“你打我！你竟然为了他打我！”大妖瞪圆了眼睛，圆溜溜的大眼里有泪花在闪烁。
“我打你怎么了！”猫妖道：“你再这样胡搅蛮缠不讲道理，信不信我再挠你几道！”
“你就偏帮他！这一百多年来你就偏帮他！”大妖吸了吸鼻子，委委屈屈的将剑收好了。
“神女怎么了？”安看着神女，问他们。
现场的妖怪都沉默了。
很久后，猫妖才将一切告诉了安。
神女爱上的那个人类，死了。
人类知道神女住在猫头山，想要进山给神女送惊喜，结果遇到了一行进山躲避警察追捕的杀人犯。
那伙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年，是因为虐杀了几名女同学被通缉的。在见到了人类后，害怕人类捅出了他们的行踪，也控制不住想虐杀的欲望。
他们杀死了那个人类。以非常残忍的方式。
神女因为忽然的心悸下山，在山腰处，看到了兴奋的少年和已经断气了的、身上没有几处好肉的爱人。
人类带来的礼物被少年们丢在一侧，雪白的玩偶从纸袋里滚了出来，沾上了泥污和鲜血。
那只玩偶的尾巴上，套着一只钻戒，头顶贴着一张小纸条。
“悠子，我们结婚吧。我已经买好了房子，我们一起搬去城市吧。”纸条上这么写着。
神女杀死了那几个少年。
她抱走了爱人和玩偶。
她疯了。
安听完了猫妖说的一切，沉默了许久。
“除妖师联盟贴了神女的通缉令。”他说。
大妖闻言又把剑拔出来，指向了他。
“我就说了他肯定要对山主不利！”大妖看着猫妖有些得意的道。
猫妖白了那大妖，转头问安：“你是回来通知我们的？”
安摇了摇头，道：“我是来保护神女的。神女对我有救命之恩。我欠她一条命。”
那之后，安果然留在了猫头山上。
接了通缉令来杀神女的除妖师其实并不多。因为没多少人能弑神，也没多少人敢尝试弑神的代价。
但，那些敢来的除妖师，个个都是高手。
妖怪们为了神女打退了一批又一批除妖师。身上的伤越来越重。
可除妖师们的逼迫还不是最让他们绝望的，最让妖怪们绝望的是，神女神智快要丧尽，已经忍不住对它们出手了。
神女重伤了那只质问过安的大妖，若不是猫妖去换班，只差一点点那只守卫神女的大妖就该死了。
但它还不是唯一一个被神女打伤的妖怪。它只是第一个。
被神女伤了的妖怪越来越多了。
它们曾敬爱的山主，慢慢变成了它们惧怕的存在。
有的妖怪已经不敢再去守卫她了。
就在山里的气氛变得越来越诡异的时候。
清川铃来了。
她带着她的式神春杀上了猫头山，力破百妖，在安的眼皮子底下杀死了神女。
“抱歉。”在杀死了神女后，清川铃抬眸看向了安。
她脸上的表情依旧淡淡的，眼中毫无情绪起伏。
安看着她，久久没有动作。
之后，他再也没有回过清川府。就算去清川家的祖坟地拜祭清川桥越和一清，也不曾和她说过一句话。
“其实我也曾怨过、恨过那个小煞星。”猫妖道：“我们山主是个多好的神灵啊。她救下了我们，给我们吃喝，教我们修炼。她那么善良，那么温柔。”
“可后来，我不怨她了。”
“她大可以将我们都杀死，可她没有。我想，她还是有一些善在。和那些冷酷无情的除妖师还是不太一样的。”
“而且，我越来越觉得，神女应该是宁愿被她杀死的。”猫妖转头看向窗户。窗户明明是紧闭着的，可它似乎能透过窗子看到窗外美丽的山林景色：“我们神女是多么善良的神灵啊。她若是知道自己在神智丧失的情况下动手伤了那么多的信民，该多伤心啊。”
“若不是小煞星，神女也许会变成滥杀的、人人恨不得除之而后快的妖怪。”
“你也知道的，在神女暴走后，有多少妖怪对神女生出了怨言。神女若不死，总有一天，它们会怨恨上这个曾经的恩人。当日小煞星能这么快突破我们的防卫，不也有它们放水的原因在吗。”
“我想到这，就不恨她了。她杀死了神女，可她也护住了神女的尊严和名声。让大家现在想起神女，都是怀恋和惋惜。”
“况且，她也因为杀死神女，付出了代价。”猫妖道。
杀死神灵是要付出代价的。清川铃杀死了神女，付出了在每一年神女的祭日时，都会承受挫骨割肤之痛的代价。
“我知道有妖说神女能恢复神智，可那个人类死了，神女真的能恢复神智吗？即便恢复了，又真的能一直保持吗？我觉得是不能的。我们也赌不起的……”
猫妖说了很久，安也静静地听了很久。
很久后，他才开口对猫妖说：“我明日下山，归期不定。”
“你要去找小煞星？”猫妖问他。
“不，”安摇了摇头，道：“我想去加入追捕奈川特殊队伍。”
“想抓奈川跟着小煞星不是更安全吗？”猫妖道：“还是，你听了我说了这么多，还是不肯原谅她？”
“没有什么原谅不原谅的。”安看着它，轻轻地道：“我也没有真的恨过她。”
“我只是怕看到她，”安说：“谁都可以接这个任务的，只除了她。她明明知道神女是我的恩人。”
“我一想到她，一看到她就忍不住想起神女，想起桥越和阳子。她变得这么凉薄，是我没有养好她。”
“说到底，还是有怨言。可你对她有怨言，却还是忍不住想去帮她抓奈川。”猫妖嘟囔道。
安闻言，垂着的手臂手指微微的收拢了。
他没有回应猫妖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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