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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章 回家 有姐就有家


    盛凝拿起杯子, 冰凉的触感从手心传来,一瞬间又拉回她的理智。


    “你恶不恶心?”盛凝说:“你以为攻击我的家庭,我弟弟, 就能挽回你那点可怜的自尊吗?”


    盛凝把张妍的话当成刻意夸张的报复了。


    “张妍我看你还是过得太顺了。”


    “父母偏心, 高考失利这种事情也能让你觉得人生会完蛋。人要是真那么容易就完蛋地球就不会有七十多亿人了。”


    哪怕时至今日盛凝还捉摸不透张泽黍真正的目的,她也有了隐隐的猜测,至少盛凝和张妍的友情算是彻底碎裂了。


    击垮妹妹最重要的一段友谊怎么样?


    好像比谈个恋爱更有意思。


    “一切小动作都是你哥做的,到头来你给我的志愿改了算怎么回事啊?”


    冰美式见底,盛凝不想多花钱再点一杯饮料了, 有些道理总要张妍走到绝境自己想一想才能明白,她也没工夫在这儿当引路的圣女。


    张妍从口袋掏出一张银行卡。


    “五万,密码你生日。”


    盛凝还没问出口她又发什么疯,张妍接着说:“总归是我不对,这是赔偿。”


    “你演霸总呢,甩我几万块钱当事情没发生过?”


    盛凝就算穷疯了也不会要张妍的钱,因为用她的钱和用张泽黍的没什么区别, 拿人手短,盛凝这点志气还是有的。


    “我不原谅你,你就永远欠我的,你记好了张妍。”


    盛凝都走出几步路了, 想到她们两个的关系被张泽黍搅得一团糟, 张妍还恰恰掉进了她哥的陷阱里, 气不打一处来, 她学习不是挺好的吗, 怎么被张泽黍耍得团团转。


    盛凝转过身冲还坐在位子上的张妍吼了一句:“张妍你这个蠢货!”


    本来安静的咖啡店只有键盘声和窃窃私语的讨论,大家被她这一声吓了一跳,纷纷转头看她。


    盛凝大大方方走了, 就留下张妍一个人接受众人的审视。


    “盛凝,你他妈的。”


    张妍用了短短一个小时就说了人生唯二的两句脏话。


    回到病房,盛凝丢了一个塑料袋在程煦身上。


    “姐,你买了这么久的饭就买了套煎饼?”


    “不吃就饿着。”


    盛凝一肚子气正发不出来,看见自己作死的程煦更来气。


    殊不知一帘之隔,隔壁床的中年夫妻表情那叫一个精彩。


    女人一边做口型一边打手势:她怎么说话不怕那小子又自杀?


    丈夫也龇牙咧嘴无声回复:恶人自有恶人磨。


    一物降一物啊。


    下午陈勇提着果篮来了。


    本来是昨天盛凝陪床的时候和陈勇聊了志愿的事。


    陈勇说最后和奶奶商量好了,还是决定去广州贸易学院。


    “家里有低保,我再申请助学贷款,平时搞搞兼职不会花多少钱的。”


    盛凝听他没耽误自己前途也很欣慰:“挺好,其实我觉得你脑子挺活的,是个做生意的料子。”


    “那你呢?”陈勇的声音从听筒传来,盛凝的笑容一下子僵在脸上了。


    “你上大学,也要带着小煦吗?”


    陈勇是个很有人格魅力的人,虽然长得平平无奇,也没什么特别突出的技能,但你就是愿意和他说话交朋友,因为没有攻击力,也让人没有防备心。


    就比如程煦一开始没给陈勇好脸色,陈勇还是从一开始就叫他小煦。


    盛凝当时没回答他,到了今天下午陈勇又忙着兼职,撂下果篮就回去了,直到晚上才给盛凝又来了电话。


    夜晚寂静,盛凝看了一眼旁边熟睡的程煦,决定还是出去接电话。


    “没想好。”她回答得很老实:“我也不知道能把他交给谁。”


    真要像张妍说的那样,去哪儿都带着个弟弟?


    那她可以上感动中国了。


    题目就叫——父母去世,女孩带无血缘弟弟上大学,让人泪目!


    最好还能上个连城电视台的公益节目,朝摄像头跪下再痛苦流涕一顿,然后被当地领导接见,捐款和资助流水一样滚进家门。


    但是人比人会死,总有人比盛凝程煦更惨。


    你让那些缺胳膊缺腿,或者视听说少一两个,要不就天生智力障碍的,他们怎么办?


    姐弟俩好歹还四肢健全,脑子……盛凝不算聪明,程煦简直在身上沾点毛就是猴,一身的鬼点子。


    哎,比富比不过,惨又没到绝境的地步,就怕一瓶子不满半瓶子晃荡的局面。


    陈勇倒是看得很开:“广州廉租房很多,和别人合租一个月很便宜,吃饭有学校食堂,其实也用不了多少钱。”


    他又补充道:“初中,初中也是,公立寄宿学校,还在义务教育阶段,也便宜。”


    盛凝笑了:“什么意思,我还真能带着程煦上大学?”


    “为什么不可以?”


    通话突然沉默了,盛凝没出声,她真的开始考虑这个行为的可行性了。陈勇也没说话,他知道盛凝心动了。


    她总归是放不下程煦的。


    于是那晚盛凝失眠了,不过不是因为程煦,是因为白天喝的咖啡太多了。


    半夜空调吹得腿凉,盛凝从折叠床上起来想给程煦盖被子,结果和床上僵直躺着的人大眼对小眼。


    “草!”盛凝吓得差点过去,“你演僵尸呢?”


    程煦只说:“姐,你要去上大学了,紧张吗?”


    她知道他想问什么,恐怕刚才在走廊和陈勇的对话被他偷听了去。盛凝已经开始习惯程煦神出鬼没又极其不道德的小动作了,医生和她说,程煦大概有病。


    盛凝听完点点头,她同意医生的诊断,这傻逼绝对有神经病。


    医生又说,不要再刺激他了。


    所以盛凝容忍程煦一次又一次闯入自己的私人空间,温水煮青蛙一般,有一次就会有第二次,蛆虫也不是一下子就让荔枝腐烂的,一只,两只,交/配,产卵,最后才在果肉中爆发,烂到彻底。


    盛凝说:“不知道。”


    她或许会有个很艰难的大学时期。


    程煦出院那天太阳异常烈,盛凝提着一堆东西,程煦的衣服,饭盒,还有几盒药,程煦也背着炸药包一样的大书包,从冷空气弥漫到各处的室内走出来是一件非常需要勇气的事情。


    一念天堂一念地狱,盛凝极其不情愿迈出大门,深深叹了一口气。


    “我要是被热死也不用去上大学了。”


    区医院离机场很近,在这里甚至能听到飞机起飞的轰鸣声。


    一架飞机低空飘过,好似擦着头顶就过去了。


    东方国际航空特有的红色logo印在飞机的尾翼上,近到盛凝迎着太阳一抬头就能看到那图案的样式。


    与此同时程煦也牵住了盛凝的手。


    天上的别人的世界,人要飞到天上去多难呢,要长出翅膀,练习飞行,摔倒千次万次,才能平稳地起飞降落。


    至少现在的盛凝,是无论如何也长不出参天的翅膀的。


    因为牵着她的人太重了。


    7月23号,早上十点。


    她想起匆忙飘过一眼的机票信息,现在刚好是十点十分,或许张泽黍正坐在头顶这架飞机上飞往大洋彼岸,加拿大,美国,或者是任何一个他想要去见识、探索的世界角落,一切都在他脚下。


    盛凝要用几辈子才能覆盖掉他的足迹呢?


    她不喜欢以前的家,于是恨屋及乌,甚至不喜欢连城。


    北方的寒风与厚土封锁她的灵魂。


    终于,飞机越来越高,越来越远,渐渐汇聚成一个点,最后消失不见。


    “要去上大学,紧张吗?”


    脑海浮现出程煦那天问她的话,盛凝眯着眼,阳光还是寸步不让地钻进眼睛里,照得她瞳孔都亮了。


    程煦注意到这点变化,不自觉握紧了盛凝的手,恨不得让两人手掌心的肌肤相融,再也分不开。


    如果盛凝是一张漂亮诱人的风筝,那他千万不要丢掉线轮,或者让锋利的东西隔断风筝线。


    盛凝才十八岁,她未来无限可能的人生也会带她去到各种地方,她怎么甘心囿于一间小小的棚户房里呢?


    她是个太勇敢太无畏太伟大的女孩,总有一天她也能靠自己走到各处,盛凝相信自己,程煦也相信盛凝。


    他心里涌起一阵恐惧,源于各处。


    而程煦再没了筹码,血缘,情感,乃至生命。他用尽了可以要挟的手段,才换来盛凝悲悯地注视,接下来呢?


    不断寻死吗?


    狼来了的故事从幼儿园就听过,这样浅显的道理小孩子都懂,他那条贱命又能用多久?


    盛凝转头看程煦,他还没脱离少年的稚气,单薄瘦弱,皮肤因为缺少光照变得很白,没有血色的白,因此黑眼圈更明显。


    振作起来吧程煦,变得可靠,变得强壮,变得不需要再牵姐姐的手。


    盛凝从桎梏的牵手中挣脱开,她笑着问程煦:“你呢?你紧张吗?”


    程煦歪头看她。


    “新的环境,新的学校。广州,炎热,潮湿,位于祖国南端的高速发展城市。”


    “我们一起去广州好不好?”


    听起来像婚礼誓词一样郑重。


    盛凝先一步暴露在阳光下,想象中要将皮肤晒到龟裂的阳光如期洒在身上,但绝对不抵盛凝沸腾的心炙热。


    少女就是这样,没见过社会险恶,所以也能拥有无限的勇气,比起沉浮商海的经验更加可贵,人生最难得的那股少年气终于在此刻迸发出来了。


    独属于盛凝的生长痛迟迟到来,不知其中是否有程煦划下的刀痕,落在他的手腕上,落在盛凝的心脏里。


    “走吧,回家。”


    回家,有姐姐的地方就有家,有家程煦就能活下去。


    作者有话说:


    拖拖拉拉居然写了三十章才到这里,广州篇我们来啦!感觉这个时期的姐弟很适配《angel》这首歌呢。


    第32章 离家 咱俩只能挤


    从连城到广州, 将近一千公里的路途就靠一张两百块钱的硬座解决。


    不对,盛凝买的是两张。


    盛凝和程煦都没出过远门,不懂二十个小时的硬座到底意味着什么, 两个傻子还笑嘻嘻地收拾行李呢。


    经费有限, 盛凝买了一个大行李箱,二十六寸,外加一个之前盛明康用过的十六寸小的,两个箱子估摸着勉强能装下姐弟的必要物品。


    但很明显盛凝多虑了,程煦穿着运动背心短裤, 背着一个破旧蓝色书包,跟盛凝说:“姐,我收拾好了。”


    盛凝瞪大眼睛:“你就这些东西。”


    “昂。”他点点头。


    程煦的东西主要还是书本,然后盛凝打开书包,在大量书本中找到一两件衣服,塞在书包夹层里,于是拉链嵌合地很费劲, 书包鼓鼓的几乎要裂开。


    程煦对这个家,乃至这个城市都没有什么要留恋的东西,爸爸妈妈不在了,他在学校没有可以称之为“朋友”的关系存在, 想来想去, 唯一牵挂的盛凝都在身边, 他甚至都无需惋惜那条葬身火海的睡裙。


    想到盛凝成年以后的未来仍然有自己的参与, 程煦觉得带个书包都多余, 盛凝就算不给他穿衣服,只在他脖子上套个狗链拴在家里,他也能给他姐学狗叫逗着玩儿。


    当然, 他姐是个健康正常且接受社会主义价值观教育的成年人,没有养人形狗的癖好。


    于是盛凝答应程煦,到了广东给他买新衣服新鞋子,然后欣然把大小箱子都用来装自己的行李。


    作为这栋楼里第一个走出去的大学生,冯叔作为一个中年知识分子很欣慰,临走的前几天又给盛凝添了好多东西。


    吃的用的,连坐火车的方便面水果都买好了送上门。


    盛凝从小就蹭冯叔家的饭,自己蹭不说还带程煦个饿死鬼一起,现在自己都长这么大了还要人家操心,想想都烧得脸红。


    比盛凝更有心事的,是冯心巧。


    高中学业繁忙,盛凝连程煦都鲜少见一面,更何况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冯心巧,她见小姑娘一面,竟然想脱口而出:“哇都长这么大了!”这种十分老派又做作的客套话。


    人类的生长速度的确难以想象,前几年小嘴叭叭不带停的花蝴蝶抽条这么一长起来,倒显得亭亭玉立,现在更像一根高高瘦瘦的竹子。


    冯心巧一开始还是躲在冯叔后面,露出个扎着高马尾的脑袋往屋里瞧,后来程煦也出来和冯叔问好,她终于按耐不住不住了,兔子一样蹦出来。


    冯叔和盛凝讲话,冯心巧就溜到一旁和程煦聊天,只不过后者没什么兴致。


    “你初中要去广东上了吗?”


    程煦点点头。


    “那高中呢,还回来吗?”


    程煦没摇头没点头,太久远的事他还没考虑过,于是耸耸肩。


    “那凝姐大学毕业了你去哪儿?”


    程煦终于纡尊降贵开了金口:“她在哪儿我在哪儿呗。”


    冯心巧恨他是块木头。


    “我不是,我不是担心你……”


    这种场合如果说很肉麻的话太尴尬了,她猜也猜得到程煦这小子主打一个油盐不进,就算自己真说是舍不得他,他应该眼都不会眨一下然后说:“是搬家又不是死了有什么舍不得的。”


    冯心巧觉得程煦也许不是人类,他只是维持人形的冷血动物,矛盾的是他又很纵容冯心巧,这让在一个双职工家庭长大的公主病很是受用,于是冯心巧只当他是自己的带刀侍卫,也没管程煦到底同不同意这个说法。


    事实上,程煦只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默许可以换来鹦鹉安静片刻,那是一笔很划算的生意,况且盛凝总是说他得让着冯心巧,说破天他也只是一个……听姐姐话的乖宝宝的。


    嗯,乖宝宝说服了自己一样点点头。


    冯心巧觉得他不可理喻,“那你记得多和我发消息。”


    她晃晃自己手里的手机,是冯叔换下来的旧款,但在中小学生这个群体中,她的手机型号已经堪比火箭一样领先了。


    程煦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小天才电话手表。


    哎呀,丢死人了!


    他都说了不要不要,盛凝说广州人生地不熟,必须得有个联络工具,手机不禁用又容易丢,不如手表方便。


    “这手表好多功能呢,打电话发信息,视频,还有GPS定位,性价比多高啊。”


    盛凝新奇地看着手里的方块手表,感叹现在科技就是发达,自己小时候哪有这条件。


    她才不听程煦的抗议,强硬地把手表栓在细杆一样的手腕上,“特意选的暗影灰色,帅吧。”


    帅个屁。


    程煦反驳:“上初中谁还戴这玩意儿,这都是小学生戴的。”


    “拜托,你现在是小升初的暑假,这才过了几天啊你就瞧不起人小学生了。”


    在盛凝眼里,程煦就像说“我不是三岁小孩了我已经四岁了”的那种幼稚小鬼。


    于是程煦只能举着电话手表和冯心巧加了微信好友。


    孩子小就是藏不住事,冯心巧差点被他那块手表笑死,毫不掩饰的笑声整个楼道都能听见,就又被冯叔骂了:“你能不能有点女孩的样子。”


    “记得找我。”她又郑重其事地用指骨敲了敲手机屏幕,一阵清脆响声飘进程煦耳朵里,随后冯心巧就跟着冯叔回家了。


    盛凝盛情难却,对方拿来的东西一个都没能推脱掉,不知怎的,对着桌子上大包小包的食物,她竟然有点舍不得。


    八月半的天气最难熬,街上几乎没有闲逛的人,太阳晒得沥青都要化了,盛凝想想这段路程就足够疲惫。


    他们提前十几天出发,盛凝要留够时间给程煦找初中学校。


    即使提前在网上搜索好几遍转学要用的手续她还是一头雾水,挑学校也是个技术活,环境不能太差,最重要的是教育资源不能差。


    看着小学毕业的期末成绩单,盛凝一眼扫过去,满分满分满分。


    三岁看小七岁看老,盛凝有一种满眼热泪的激动,要是程煦真能考上个数得上名号的大学,盛家族谱可以撕了从她弟这开始写。


    看着姐姐按耐不住的表情,程煦突然发现原来学习成绩也是一种讨她欢心的方式。


    于是程煦连放假都在看书写卷子。


    一个地区的车站也能看出来经济水平的差异,连城火车站年头很早了,之前客流量大,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连警察都头疼的一个地方。


    随着高铁飞机的兴起,火车站客流大大减少,治安也好了很多,基本上是打工仔或者穷学生,虽然显得有些寂寥没落,但也少了被人烧杀抢掠的风险,好事一桩。


    验票进站,程煦背着书包挤在人群里,盛凝更是大包小包,十个手指没有一根是偷懒的。


    站票不少,她庆幸自己蹲点抢票,好歹是两张硬座,刚一发车就有人憋不住跑到车厢连接处抽烟,紧接着是外放的视频声,婴儿哭声,还有六七岁孩子们打闹而发出的尖锐刺耳的尖叫声。


    盛凝坐在位子上听得头疼,对比起来,她旁边这个一声不吭抱着物理书看的乖宝宝,就显得格外可爱。


    至少她还有个比较懂事的小孩,欣慰!


    盛凝心情大好地摸了一把程煦的头顶,后者则受宠若惊,隐形的尾巴好像都开始忽闪忽闪地晃动,但他装,所以什么动作也没有,只是那页书过了十几分钟,他也没能翻过去。


    过了七八个小时,盛凝熬不住了,火车座椅怎么坐都觉得难受,身上像长了跳蚤一样乱动。


    “我靠,原来硬座这么难熬。”盛凝语气都蔫了。


    程煦在旁边给她剥橘子,冯叔挑的水果品质很好,橘子皮多汁且薄,轻轻一撕就下来了,橙红色的橘子被垫着包装纸递到盛凝面前,她正靠着窗发呆,狗鼻子闻见一股清香,垂眸看见是橘子,自然而然掰成两半,递给程煦一半。


    晚上,盛凝困得靠在程煦肩膀睡着了,睡前最后一句话是:“妈的,再也不图便宜坐硬座了。”


    说完就睡个昏天黑地,程煦也没了心思看书,得一边给盛凝擦口水一边忙着托她将垂不垂的脑袋。


    到第二天凌晨六点,盛凝搭在程煦肩膀上,程煦的脑袋叠着盛凝的脑袋,两个人就这么跟堆堆乐一样将就凑合了一晚上,列车员来车厢扯着嗓子喊:“到终点站了!”


    “哎呦我的脖子。”盛凝眯着眼睛发出一声哀怨,“程煦你压死我了。”


    恶人先告状,程煦左半边肩膀都快碎了。


    下车后,凌晨的广东也不饶人,一出车厢跟踩在水里了似的,盛凝说:“嘿,这南方是不一样啊,湿润!”


    睡醒后没有起床气的她宛如重获新生,拎着行李箱走在开着冷气的车站里,跟程煦说:“哎,还是硬座值啊,两个人五百块钱就到了,下次回家还坐绿皮。”


    “你睡觉之前可不是这么说的。”


    “一码归一码。”


    车站门口全是揽活的司机,盛凝随便挑了一个面善的,上车之后报了一个小区的名字。


    “我们去哪儿?”


    “我们学校九月半才开学,不能天天住酒店啊,我租了间房子。”


    他姐出手这么阔绰?


    紧接着盛凝补充道:“额……准确来说是租了一间卧室。”


    “所以咱俩只能挤一挤了。”


    抠门是改不了的,就像狗改不了吃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软玉 男女授受不


    盛凝十八岁第一次出远门, 就是广州这样完全南方的城市,着实给了她一个下马威。


    出租车还没开到市区,雨说下就下了起来, 不像连城脾气好, 下雨还会和你商量商量。


    就像——你看天上到处都是乌云啦,我要下雨啦!


    广州顶着晒死人的太阳就敢哗啦啦往下掉雨点子。


    即使司机师傅已经好心给他们送到了楼底下,姐弟两个还是落汤鸡一样提着行李箱和背包进的楼道。


    噔噔噔,一口气爬了四层楼,盛凝的心脏在胸腔里乱撞。


    到了合租房门口, 防盗门上装了个密码锁,盛凝没用过,捣鼓了半天门锁才传出一句机械声:“门锁已开,欢迎回家。”


    门缝里泄出一点光来,盛凝的心跳还是很快,不知道是刚才没缓过来还是第一次租房紧张。


    带着程煦进了门,盛凝环顾一圈, 是个三居室,客厅挺大的,其中一个卧室是主卧,带卫生间, 空间比另外两个更大些, 放眼看去, 装修很简洁, 甚至可以说是有些简陋, 广州很多房子都是这样的,买来只是为了出租用,所以也不会用心装修, 不讲究什么中式欧式的,恨不得只放一张桌子俩椅子就挂在出租网上,不过这间房子胜在干净,看着倒不那么糟心。


    主卧和朝南的卧室门都紧闭,盛凝和程煦是最后到的租客。


    本来短租就不好找,能有一间还看得过去的房间盛凝就谢天谢地了。


    不知道上一任房客是不是情侣,盛凝一进房间就看见了存在感极高的大床,几乎占了卧室整个空间,只在缝里夹着可怜的床头柜和衣柜。


    真是好大一张床啊!


    倒也……不是坏事。


    她本来还想买个折叠单人床和程煦换着睡,现在好了,两人各睡一边中间还能摆道席。


    在连城仍然有坚守着不安空调的狠人,但在广州这招绝对行不通,盛凝和程煦对于短暂的空调使用权十分满意,开着十六度空调,盛凝要换新的床单,发现自己准备的明显小了,和程煦说明天去市场扯块布当床单用。


    长途旅行实在疲惫,两个人就勉强枕着小一圈的床单,闷着夏凉被狠狠在空调房里补了一觉。


    冷气不断地输送,空调显然不够智能,不是那种可以感知室内温度,如果太低会自动停止的高级货,报复性吹空调的后果就是,程煦是被冻醒的。


    多新鲜啊,八月份的天被冻醒。


    对于从前只吹电风扇入睡的程煦来说也是一段难忘的经历。


    他醒来发现盛凝睡得太熟,屋里又太冷,于是完全是本能驱使她往热的东西上面贴,她就像个八爪鱼一样绕在程煦身上,时间大概很久了,因为程煦的胳膊已经麻了。


    遥控器在盛凝那边的床头柜,程煦想把自己从八爪鱼的触角里抽出来,结果刚一动就被锁得更紧了。


    温香软玉……


    程煦暑假憋在家里看了好多集的红楼梦,也不知怎的脑子里就蹦出了这么个词。


    他想起薛宝钗的冷香丸,如痴如醉沁人心脾,他姐也这么香,小时候不觉得,现在程煦一留意发现盛凝身上真的很香,各种好闻的味道混合在一起,沐浴露洗发水,留香珠洗衣液……整合成盛凝独有的一种味道。


    是不是女孩长大以后都会有自己的香味?


    以前程蔓君也是香的,但味道很单一,玫瑰香水的气息而已。


    原本要拿到遥控器的目标也忘记了,程煦就飘飘然沉浸在温柔乡里了。


    “咚咚。”


    敲门声。


    盛凝猛地睁开眼,先看见程煦的脖子。


    他要开始发育了,但喉结还没显现,长得也未脱稚气,盛凝之前还想,如果把程煦头发留到肩膀,大概别人会以为是个很漂亮的小姑娘。


    就是这样不分性别的长相才能拉进盛凝对程煦的距离,忘却他以后将会是个血气方刚的男人,眼前的程煦就只是程煦而已。


    所以即使是从程煦的怀里醒来,盛凝也只会面无表情的抹一把沾在程煦睡衣上的口水,然后哑着嗓子皱眉说:“靠,这是北极么,要冻死我了。”


    房门打开,盛凝看见一张素净又清爽的脸。


    她往女孩身后一瞧,对面房门开着。


    看来是室友。


    客厅窗帘没有拉上,盛凝看见窗外天已经渐黑了,但雨还没听。


    姑娘长得好看,声音也好听,说话温温柔柔的,带着上扬的尾调,一看就是南方的。


    “你好,我叫段晓楠。”她微笑着说:“我看你一直没出房间,到饭点了想叫你一起吃饭。”


    盛凝受宠若惊,后知后觉闻到餐厅飘来的饭香,本来混沌的眼睛立刻冒了光。


    直到程煦也从冰窖似的房间里走出来,和段晓楠面面相觑,后者这才发现原来他们是两个人。


    情侣?


    段晓楠眨眨眼。


    但又觉得这男孩长相实在是有些年轻,说十六感觉都多了。


    “长得好像……”她不自觉喃喃,问道:“你们两个是双胞胎吗?”


    盛凝已经麻利地摆好碗筷,冲她笑笑:“没有,差六岁呢,这我弟。”


    她是第一次听到别人这么问,程煦可不是。


    一次是偶然,两次就是必然。


    和盛凝相似的长相得到认证,又成了程煦得意的一个优点。


    三人坐下,段晓楠说主卧是对情侣,上班族早出晚归,自己也没见过他们几面,又问了盛凝的情况。


    盛凝说自己马上要上大学,这两天的任务是给程煦看学校。


    段晓楠点点头,说:“学校是大事,确实得好好看看。”


    盛凝以为她懂,就问:“你了解这块的初中?”


    段晓楠摇摇头,“我自己还没上班呢,哪里懂这里的学校好不好。”


    盛凝一问,对方比自己大两岁呢,默默在称呼里加上了“姐”字。


    段晓楠是个观察很细致的人,就刚刚盛凝打开一个门缝,她就看见房间里的床单小了,主动提出明天和盛凝一起去市场。


    盛凝正愁自己人生地不熟,有个人作伴当然好。


    第二天盛凝跟着段晓楠在市场里跑来跑去,卖什么的都有,她选了一块轻薄的纯棉布料,照着床铺的尺寸裁下来,又买了吃的用的,她还顺带给程煦买了一身新睡衣,也是纯棉的。


    平时没注意,昨天两人睡一张床上,距离陡然拉近,盛凝才注意到程煦的旧睡衣都烂的不成样子,领口松垮开线,还有大大小小的油污和破洞。


    两个人拎着大包小包走进一家肠粉店,盛凝为了还昨天的那顿饭主动要求请客,段晓楠知道她是过意不去,欣然答应了下来。


    “你弟成绩怎么样?”


    这个年纪的女孩,带着弟弟来到上大学的城市,用膝盖想想都知道估计是父母都不在了,家庭情况不好过问,段晓楠又想找个话题聊天,干脆另辟蹊径选了这个轻松一点的话头。


    盛凝点的是牛肉鸡蛋肠粉,细滑的面皮包裹着香嫩牛肉,她早上没吃,饿得直流口水。


    猛猛往嘴里塞了一大口,说话都咬不清楚字了,“特别好!”


    盛凝没在学习这方面出过头,程煦出色的成绩算是满足了她一点虚荣心,有时候她觉得自己是不是也被封建思想荼毒了,吹嘘小孩成绩特别想鸡娃的家长,她又安慰自己,程煦的成绩就是好啊!


    好得不得了,要是在连城升初中入学考也只会是年级第一,那怎么就不能吹一下了,还不允许强者顾影自怜片刻吗?


    盛凝一脸骄傲,嘴巴塞得鼓鼓的,明明是小孩子的年纪,却装出一副成熟家长的样子,在段晓楠眼里很像幼儿园小朋友过家家,没忍住跟着她笑了。


    “可爱。”


    盛凝瞪大眼睛,“谁,我吗?”


    段晓楠点头,“当然了,不然还有谁?”


    盛凝一下子红了脸,“第一回有人说我可爱。”


    说完盛凝才想到,其实也不是第一回,之前张妍也说过她可爱,只是往事不可追啊,至少说她可爱的张妍,再也见不到了。


    段晓楠看她蔫下来,觉得新奇,“你好有意思,一会儿笑一会儿哭的。”


    “哪里,我才没哭,就是想到了以前的朋友。”


    盛凝问:“晓楠姐,你在广州有朋友吗?”


    段晓楠摇头,“我比你早到不了几天,也是谁都不认识呢。”


    盛凝眼睛眯起来,“那我们两个认识了,现在你就有朋友了。”


    不知道是不是北方姑娘都这样自来熟,段晓楠对她这样外向大方的性格有些惊讶,不过接受程度很快,两个人一下子热络起来,她实在对姐弟好奇,就什么都问了一嘴。


    “你和你弟是一个随父姓一个随母姓?”


    “是……也不算是。”盛凝顿了一下思考要不要说实话,想想自己家这点事也没什么好瞒的:“大概就是我爸和他妈结婚了,但是后来两个人都不在了,他妈妈那边又没亲戚,我一心软就带着他了。”


    还是别和段晓楠说程煦自杀的事了,本来那死崽子就不好相处,再吓到段晓楠怎么办?


    段晓楠大惊,“你俩不是亲生的?!”


    “不是。”


    “那……”


    那睡一张床算怎么回事!


    段晓楠觉得不妥,开始教育盛凝,跟她说男女授受不亲,他俩都这么大了睡一张床太不合适了。


    还提了个建议,“不如你和我睡,让一间卧室给你弟?”


    盛凝耳根子软,一劝就动摇。


    不过,回去后跟程煦听了两个人的提议,脸立刻就黑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


    被姐香迷糊了吧小子


    第34章 观音 太近了,也


    程煦特别想问盛凝, 耳根子怎么这么软,谁说点什么她都信,迟早有一天要被搞传销诈骗的拐走。


    而且吧, 她老是胳膊肘往外拐, 信别人却不信自己的弟弟,这叫什么道理呢,还是说他天生就不讨姐姐欢心?


    总之,程煦说了很多话挽留盛凝,结果被段晓楠一句话怼了回去。


    年轻女孩面露难色地问盛凝:“你弟是不是……巨婴啊?”


    “巨婴?”


    “就是那种妈宝啊, 什么都不离开长辈的那种,那他应该算,算姐宝?”


    什么对什么啊!


    程煦在卧室门口偷听到两个人咬耳朵气不打一处来,又不能冲过去证明自己的清白,因为听墙角本来也是一件不道德的事。


    他才不是什么巨婴妈宝,在家里明明是盛凝使唤自己干的事更多吧。


    好像是为了反驳这个观点,盛凝真的搬到对面房间和段晓楠一起睡时, 他表现得十分无所谓,安安静静在书桌前写自己的暑假作业。


    他要换学校,原本连城实验初中给的暑假作业其实根本不作数了,只是人生地不熟, 广州夏天这么热, 他连去室外球场打球的兴致都没了, 索性闷在家里做题也好, 还能吹吹空调。


    盛凝在暑假的末尾和程煦一起看了很多个学校, 大部分在大学城旁边,这样两个人离得也近一些,方便联系。


    挑来挑去, 盛凝也没找到一个完美的学校,不是师资太差,就是环境一般,郊区有一所寄宿学校,装潢好生源也不错,但是——太贵!


    程煦看着盛凝每到一个学校参观就能拿出“我弟弟全天下学习最牛逼”的架势,问起食宿啊,教学啊头头是道,比起学生家长更像教育局派来调查的专员。


    他也不知道,姐姐哪来的这么多话术,跟招生组的老师谈判得有来有回。


    一瞬间,他恍然发现,盛凝真的长大了,是他认为的“大人”。


    而自己似乎仍然停留在和盛凝回不去的童年里。


    熟悉的危机感卷土重来,在夏日潮湿又烦闷的夜里,程煦无可奈何地失眠了。


    小情侣干柴烈火,暧昧造作的声音穿过墙板钻进程煦的耳朵里,夜晚除了空调外机和埋头苦干的男女们,一切都是安静的。


    程煦一个人瞪着眼睛望天花板,他现在倒是开始庆幸盛凝搬去和段晓楠一起睡了,毕竟如果他和盛凝躺在一张床上,听见隔壁房间荡漾开的声音,真不敢想象该有多尴尬。


    他又想,对面房间的盛凝听到奇怪的声音会怎么样呢?


    大概是和段晓楠两个人红着脸窃窃私语,说一些女孩子之间的私房话,或者已经呼呼大睡,已经成年的盛凝度过了挣扎又彷徨的青春期,只留下程煦一个人在空荡荡的床上辗转反侧,不停地做梦。


    他不是个认床的人,明明之前就算在家里沙发上也能睡着,唯一一段失眠的经历还是和程蔓君搬进别墅的时候,那时他只能依靠盛凝的睡裙获得一丁点儿可怜的睡眠,怎么到现在,又睡不着了呢?


    他后知后觉,发现其实病症和认床差不多,他认人。


    只要盛凝在他身边,程煦的睡眠质量就异常地高。


    于是乎,到了后半夜,什么声音都没了,一片安静流转在房子里,程煦才硬生生捱到了睡着。


    睡得很不安稳,脑子里不断回想着女人的叫喊声,一开始还是从小情侣中女生的嗓子里发出来的,程煦觉得耳鸣头疼,女人叫得十分聒噪,想到肉/体的重叠,程煦一阵恶心涌入胸口,他想干呕,童年时期他误以为“家暴”而闹出的乌龙再度重返回脑海。


    时至今日,他终于知道为何姐姐在卧室门前脸红恼羞,也知道自己做了多蠢的事。


    对于程煦来说愉快的事情也变得丑陋恶心。


    可是没过多久,脑海里的叫声就变了调。


    就像民宿怪志里狐狸精一样千变万化,声音变得清脆莹润,叫声都那么美妙,程煦的头疼和耳鸣渐渐消失不见,心里那股焦躁恶心的感觉也没了。


    宛如被蛊惑的书生,程煦在白茫茫空荡荡的房间里拼命地寻找声音来源,他除了一片白色什么都看不见。


    房间里开着空调,程煦紧阖双眼流了一身的汗。


    终于,他走了很久很久,在白色的尽头摆着一张床,声音也从床上传来。


    眼前的女人,有一张他无比熟悉的清丽面容。


    浅色的瞳仁,下垂的眼角,薄唇微微张开时露出一颗俏皮的小虎牙。


    连深棕色的长卷发都如出一辙。


    可是程煦又该如何相信,在自己面前的女人是盛凝呢?


    盛凝是山泉迸发出的一泉清水,是枝头刚刚结出的青绿色的荔枝果,她颈间散发出的清香在告诉程煦,姐姐,是不可以亵渎的。


    程煦在暑假预习的语文课本,有一篇叫做《爱莲说》。


    周敦颐爱莲,出淤泥而不染,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焉。


    盛凝之于程煦应该……应该,也是这样的才对。


    可人总会犯错不是吗?


    亦如打开潘多拉魔盒,程煦完全失去了理智,一步一步往床边走去。


    紧接着,他无法看清身影,因为突然从天花板垂下帘子,盖住全部。只能辨认出模糊的轮廓,从曲线辨认熟悉的身姿。


    血液顺着颈动脉喷涌,恨不得从程煦身上的每一个洞里流出来,马上就要七窍流血而死。


    怪兽藏在心底叫嚣着——占有,撕碎。


    “小煦。”


    女人连音色都与盛凝一模一样,皮囊、嗓音,明明日思夜想的人就在面前,程煦却无论如何也跨越不了无形的红线。


    因为女人并不是盛凝。


    盛凝不会娇滴滴地喊他“小煦”。


    称呼已经从很久的以前变为了“程煦”,姐姐长大以后,会用很多奇怪的称呼喊他,“崽子”、“混蛋”、“野种”,或者是最普通的直接叫名字“程煦”。


    唯独不会像小时候学程蔓君叫他“小煦”。


    亲昵的小名和泛滥的情感一起封锁在暗无天日的从前,程煦再聪明机灵也不能真的让时光倒流。


    他纵观童年,盛凝的变化赤裸裸从不掩饰,因为她也并不在乎程煦的情感是否过度,姐姐的忽视和淡漠毫无意外引起程煦的怒火。


    凭什么只有他一个人蹉跎停留?


    他冲上前,掀开那层帘子,纯白色的床单和被子里露出一小节脖颈肌肤,不知道从哪里流出来一点昏暗的黄色灯光,照在女孩身上,本就细腻的皮肤被照得金闪闪的,商业街地摊上有游手好闲的买不知道从哪里淘来的观音像,程煦放学的时候要是遇见会偷着逛一逛,那些观音不知道用什么陶瓷做的,明明是白色,在太阳底下却能泛出金色碎光。


    跟观音一样……


    床上这座假观音微微睁眼,又出声喊他:“小煦。”


    程煦声音很低,答应道;“嗯。”


    她从被子里伸出一条细长细长的手臂,指骨凸出,仿佛一掐就断,指甲从额头一直划到领口,微微弯曲就勾住了他的衣服。


    明明觉得冷空气包裹在周围,程煦还是觉得燥热无比,他能感受到触碰自己的指尖很凉,无法抑制自己去靠近,亲吻。


    等一下,等一下,真的太近了。


    也太快了。


    “程煦,起床了!”


    卧室门被十分粗暴地打开,撞击墙面发出的巨响一下子将程煦拉回现实,猛地睁开眼被阳光刺到。


    察觉到自己的异样,程煦立刻拽过被自己踢到床脚的夏凉被盖在身上。


    盛凝对他赖床且磨磨蹭蹭的行为很不满,走上前要掀他被子,“你怎么回事,最近越来越磨蹭了。”


    哪知道这犟种赖在床上死死拽着身上的被子,怎么也不肯松开。


    “嘿,死崽子你今天吃错药了?”


    程煦闷在枕头里弱弱出声:“你以后能不能别随便掀我被子!”


    明明吃亏的是程煦,盛凝却跳脚,大声道:“我好心叫你起床还被倒打一耙,谁愿意看你儿童身材啊,跟根甘蔗一样,我才不稀罕!”


    他语气更软了:“哎呀我就是跟你说一下,那么大声干嘛……”


    根本就是理不直气也壮。


    “哼。”盛凝从鼻子里冷哼出一声气。


    亏她这几天还在纠结送程煦去哪个学校,有一所环境资源都很钟意的,连学费都很合适,唯一的问题就是它不是寄宿制学校。


    那住宿就成了大问题,但段晓楠说,如果盛凝肯长租这间房子,房东会便宜些。其实她劝说盛凝租房也有私心,房东急着收租金,才不管你是男是女,生活习惯好不好,只要拿到钱就是客户,可要生活在一起的可是段晓楠自己啊,她当然更想和盛凝多住一段时间。


    盛凝被她说得动心了,觉得程煦这么聪明,真是一个学习的好苗子,她无论如何也得支棱起“姐姐”的作用来,提供最好的条件才行。


    浴室响起水声,段晓楠和盛凝坐在餐桌前吃早餐。


    “程煦怎么大早上洗澡,出去别感冒了吧。”


    “谁知道他犯什么病,刚才连屋都不让我进。”


    段晓楠瞄了一眼卫生间,好像反应过来什么,耳根瞬间红了起来,拍了一下盛凝的大腿。


    “哎我知道了,人家不是小孩子了,你这算侵犯隐私了啊。”


    盛凝还游离在三界之外,嗤笑一声:“他能有什么隐私啊他……”


    咀嚼的动作忽然停住,盛凝眼睛干巴巴眨两下,吞下嘴里的馄饨。


    想到刚刚自己对程煦的粗鲁行径,盛凝跟着段晓楠一起红温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装货 哥只是衣角


    二十岁左右的年纪, 听起来风华正茂意气风发,对于盛凝来说却是一个无比迷茫又窘迫的年龄段。


    刚入学时她是建筑专业新生里唯一一个选择不住校的人,户口等信息都赤裸裸地发在班级群里——“连城”, 一个广东人几乎没听过的北方三线小城市, 于是排除了盛凝“尊贵本地人”的可能,进而又传出她的背景是“北方地头蛇”的离谱传言。


    毕竟如果不是家长太纵容,谁会让孩子大摇大摆不顾班级关系也要住校外呢?


    后来人云亦云,这谣言就传到了当事人耳朵里,盛凝得知后摇摇头。


    这群人猜来猜去, 怎么就没猜到她根本没爹没妈呢?


    房租一年一交,盛凝上了半个学期的大学后,主卧房的小情侣有一定积蓄了,人家没必要和好几个人挤在合租房里,搬走了。


    盛凝和段晓楠一合计,谁也不愿意再找个不认识的舍友,一拍板把主卧一起租了下来, 一半当杂物间一半给程煦住,两个女孩就不必再挤一间房了。


    段晓楠在购物平台开了家女装店,广东算是网购发源地,华强北那一块几乎全是店家货源, 她白天去抢货, 晚上还要直播卖货。


    白手起家, 算是什么助力都没有, 盛凝更没听过她说自己的家庭父母, 每一分钱都是自己硬生生赚到的。


    好在她长得好,一米七大高个儿,盘靓条顺, 当个网店模特绰绰有余,一开始饿得每顿都得吃馒头咸菜,后来也能解决基本温饱了,最后甚至每个月盈余都看得过眼。


    房租,学费,生活费,盛凝就这么稀里糊涂过了两年,等年纪到了二开头,某天打开银行账户,“唰”一下从沙发上垂死病中惊坐起,才发现流水只出不进,余额少得惊人。


    完蛋,要活不下去了。


    惊天噩耗砸在她头顶,这位当家话事人才开始后怕自己和程煦如何在广东苟活下去。


    无奈,她只能去试试各种兼职。


    学校有勤工俭学的岗位,但是时薪太少,还不够一顿饭钱。后来她又应聘服务员,发传单,都是干完就结账的工作,不长久,她也不可能靠几个盘子,传单就养活自己,更何况屁股后面还有张嘴跟着呢,十四五岁的男孩子,正如同雨后春笋般猛地生长起来,几乎是几个月盛凝就能听见一通抱怨——


    “姐,运动鞋顶脚了!”


    “姐,校服裤漏脚脖子了!”


    “姐,饭卡没钱了!”


    盛凝现在一听见程煦喊“姐”她就脑子嗡嗡叫,讨债鬼啊讨债鬼!


    “姐——”


    “闭嘴!”盛凝一拉被子把自己埋起来,“一张嘴就没好事,没钱!”


    高强度兼职让盛凝憔悴下去,黑眼圈挂在眼下,头发都干枯分叉了,涂再多护发素都救不回来。


    程煦不是没发现盛凝异样,他要升初三了,广东用的教材和连城不一样,解题思路,重点范围都大相径庭,更何况连城的教育资源和广州怎么比?


    他上初中后一度落在年级中游,即使聪明如他,也是挑灯夜战费了好大的劲才一点一点爬到第一的位置。


    程煦本来也不是个愿意花心思维护人际关系的人,还是转学过来的,好多同学私底下聊天说粤语,天书似的根本听不懂,久而久之他还是辜负了姐姐叫他多交朋友的期望,仍然一个人上下学。


    失落倒是没有,就是……找不到人打球有点烦。


    程煦所在的第六中学和周边其他几个初中的领导脑子一热,学着人家清北高校联盟也开始搞“建交活动”,初二上学期的期中考试第一回八校联考,每个学校负责一两门科目的卷子出题,为了体现出自己学校的教学水平,都恨不得往竞赛压轴的难度上出题,数学物理化学全都难得一塌糊涂,一出考场就一片哀嚎。


    学校出题的科目抽签决定,六中运气不好,抽到了语文。


    语文再难能难到哪去啊?


    几个学校里本来六中就是综合水平成绩最高的,其他学校都恨不得在这回考试压六中学生一头,一边在出题上不留情面怎么狠怎么来,一边让自家学校老师在考试前明里暗里给自家学生透题。


    “看见没?”戴眼镜的小老头往投影上一指:“这道题,必考!”


    下面的学生低头开始唰唰翻书。


    六中的老师学生就算知道他们这些小九九,也是别无他法只能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我靠,这卷子是人写的?”


    程煦考完试一回班就听见几个同学骂街。


    “这傻逼卷子,有命出没命写。”


    “别的学校拿阳寿换的分吧?”


    越骂越难听,程煦坐在自己位置上听着听着就皱了眉。


    凑巧里面有个和他打过球的男生,看他一脸云淡风轻,从人堆里冒出个脑袋来问:“程煦,你考得怎么样?”


    上次月考程煦发烧到四十度,写作文的时候笔尖都打转,最后也不记得是怎么考完试的,就是班主任判完卷子把他叫到办公室训话,他才发现自己八百字的作文后面四百字写的全是“盛凝”。


    好不容易爬上来的成绩以为一篇作文又掉了回去。


    所有人都以为程煦只是昙花一现,况且这次考试实在太难,平均分能不能及格都难说。


    程煦听见他问,手上翻开没写完的卷子,只回了两个字:“还行。”


    男生白眼一翻,切,装货。


    不到三天,联考成绩就出来了,排名贴在教学楼的公告栏里,程煦的名字安静地摆在头一个。


    “操,物理化学都考了满分,他是不是作弊了?”


    “太牛逼了,简直非人类,我就算作弊也考不了满分啊。”


    处于话题中心的程煦只是站在人群后面看了一眼自己的成绩,觉得无比舒心,因为考到第一名,只需要远远看一眼就能看到自己的名字,不需要再摩肩接踵地凑到第一排拼命找排名。


    这点优势让程煦觉得很爽。


    “有人打球吗?”


    他抱着篮球靠在墙角,成绩给了他足够的底气,果然话音刚落,好几个男生围上来。


    “走走走,煦哥发话了听见没?”


    从那以后,程煦不缺人陪他打球,年级第一成了他唯一考过的成绩。


    教务主任看见他,嘴角都要咧到耳根子上面去了,肯定觉得自己当初没看错程煦这个宝贝。


    程煦在学校混得风生水起,盛凝就没这么好命了。


    建筑专业课程有多又杂,数理化都要学,还有一堆实验要做,最恶心的是图纸绘制的专业课大一就给他们安排上了,毫无美术功底的盛凝天天被作业折磨。


    高考超常发挥的弊端在于,大学同学的学习能力基本都比盛凝强一些,她再怎么努力也就能在专业混个中等水平,保研什么的就不必想了,她也不爱读书,升大三的暑假还没来,就马不停蹄在招聘软件上投了几百份简历出去,只是好几天过去,不是直接被拒绝给面试机会,就是石沉大海连个响都听不着。


    盛凝一边愁实习,一边做着家教的活。


    她本科背景不算好,只能教教初中小朋友的物理化学,兼职难找,好不容易有一家愿意雇她,地铁通勤来回却要一个半小时。


    盛凝算了算,苍蝇腿再小也是肉,她如果教的效果好,日后提涨课时费的要求也不算难,咬咬牙答应下来了。


    夏天的广州本就多雨,盛凝每天都要背着雨伞出门,只是她没想到这天迎接她的不光是雨水,还有台风。


    终于在来到南方的第三年,盛凝真真切切感受到强级别的台风到底是怎样的存在。


    她教完课刚上地铁就觉得不对劲——车上的乘客太少了,完全不似平时晚八点档的商业区,恨不得把肚子里的饭都挤出来。


    果然,出了地铁口,被吹到几乎平行地面的树干、乱飞的雨伞衣物、滂沱成河的大雨。


    盛凝低头看了看自己在便利店买的十块钱的廉价透明雨伞。


    死马当活马医,她只能打开打车软件,定位到出租房后发现回去要五十块钱。


    不由得瞪大眼睛,明明只有几公里,平时二十块都算黑车的价格,在台风天竟然涨到五十。


    最可笑的是,即使是翻倍的价格,前面排单的用户还有八十多位,她的钱想花都花不出去。


    眼看风越来越大,吹得盛凝开始心慌,她不会真要被困在地铁站吧,还担心程煦在家会不会饿死。


    于是她咬咬牙,价格从五十加到八十,再到一百。


    把所有能打勾的车型全部选了一遍,拼车也好,商务也罢,就算今天的家教白干了她也不想死在台风天里。


    看着页面上的加载图标不断转圈,弹窗突然弹出来程煦的电话。


    盛凝立刻按了接听键,“喂?你到家了没?”


    “我在家,你怎么还没回来,外面风好大。”他的语气有些着急。


    盛凝无奈:“打不到车,雨下的太大了我带的雨伞根本不顶用。”


    程煦:“你在地铁站?我去接你。”


    盛凝觉得头疼:“你接个屁啊,外面的雨点子可以砸死人,老实在家待着吧,我再等等车。”


    程煦不听:“你一个人我不放心,今天出门我说了有台风,你根本没仔细听我讲话吧……”


    “哎呀!”盛凝音量在呼啸的风声里不自觉大了几分:“这时候数落我有用吗?你别管了在家等着就行,死不了!”


    挂了电话,手机振动一下——打到车了。


    是辆开往市中心的顺风车,没仔细看什么牌子,盛凝光顾着惊喜,过了一分钟,陌生号码来电,她划开,对方是很年轻的男声,音色清润朗明,问道:“你好,我马上到地铁口,你可以出来了,小心雨有些大。”


    盛凝噔噔噔跑出去,只看见路边一辆漆黑轿车,登时傻了眼——


    怎么是辆……保时捷卡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江淮 新欢或者旧


    盛凝站在原地没敢动, 仔细看了看手机屏幕的车牌号码,她刚刚也没注意到数字竟是一串整齐划一的“7”。


    什么狗屎运让她给碰上了,坐这车真的不会折寿吗?


    犹豫片刻, 面前的副驾驶车门弹开, 盛凝从缝隙里看到驾驶座的人带着墨镜,双手交叠在方向盘上,也在歪头看她。


    “快啲啦小姐,雨真的很大哎。”


    嘴上在催促,但语气又很轻快, 是不是有钱人都这么游刃有余,即使刚见面的陌生人让自己昂贵的真皮座椅沾上雨水尘土,也无所谓?


    盛凝自作主张,为他昂贵的车心痛,立刻听话地迈进了副驾驶。


    系上安全带的瞬间,车子启动在瓢泼大雨里,盛凝侧头看雨滴打在车窗玻璃上。


    “今天可不是个出门的好日子。”男人说着话, 摘掉墨镜放在驾驶台上,盛凝闻言转头,才得以把他的长相看个大概,皮肤很白, 眼尾上挑, 眼裂偏长, 即使是单眼皮也足够出挑, 再往下是鼻梁, 薄唇,下颌线……


    “什么?”出神到一定程度,她才意识到自己的视线太过冒昧, 甚至没听到对方上一句话。


    他倒是不在意,笑着又重复了一遍:“我说你怎么一个人出门,台风天很危险的。”


    盛凝低头看自己抓在一起的双手,手背上还多了一笔在家教时不小心划到的水笔痕迹。


    “我不知道台风这么厉害。”


    “外地人?”


    “嗯,在这上学。”


    话题开启的很自然,他接着问道:“哪个学校的?”


    “广理工。”


    他点点头,似是感慨地叹了口气:“挺好,大学生就是青春活力啊,什么都不愁。”


    盛凝听他说话,想笑。


    到底是谁风里雨里奔波,又是谁开着百万豪车,“什么都不愁”这样羡艳的话从公子哥嘴里说出来未免有些何不食肉糜的天真感。


    估计是瞥到盛凝在偷笑,男人丹凤眼微眯,佯装生气:“笑什么,我长得很好笑吗?”


    帅哥说这种话就是在反讽,即使盛凝觉得对方是个不懂共情纨绔子弟,就好像自己已经快在水里淹死了,他还在岸上指着自己笑:“嘿看见没,跟我打招呼呢”,但好歹人家也在台风里救了自己一命,还占便宜坐了保时捷呢。


    于是她打趣:“没有,看您太帅了才笑的。”


    “您?”他字斟句酌抓住她的话柄:“我看起来很老的,用得上‘您’?”


    当然不老,事实上,他长得远比本身年龄更意气风发,如果不是刚刚一副过来人的样子,盛凝大概会以为他也是个大学生。


    “我才24哎,虽然……公司那群老头开会也称呼什么‘您’啊,‘小江总’之类的,我总觉得把我叫得这么封建呢。”


    得,不仅是个富二代,还是个小总裁。


    盛凝总感觉自己打到的顺风车有很多蹊跷,“你都说台风很大,怎么还出来接顺风车?”


    太奇怪了吧,作为一个独身女性,盛凝的警惕感终于迟迟到来,“你不像是缺钱到这种地步的人吧。”


    他挑眉笑笑,很无奈地回答:“没办法,聚餐玩大冒险输了,他们几个说叫我回家的时候接一单里市区最远的顺风车。”


    好离谱的理由,像他这种总裁,也会玩真心话大冒险?


    果然,两人默不作声对视一眼。


    “不信?”


    盛凝点点头,“信,这有什么不信的。”


    大概这就是上层阶级的生活方式,眼前这个男人看起来白白净净的,乍一眼看只觉得清爽干净,实际上仔细端详起来,会发现连头发丝都收拾过了,香水喷得也是起到好处,中性柑橘柠檬香,在潮湿憋闷的轿车里也不觉得甜腻。


    精致到这种地步,丝毫不像每天熬夜加班为公司操劳极其负责任的老板呀。


    盛凝越想越远,思绪飘飘乎起来,可能也只是他有钱的老爹给安了个空壳公司总裁的名头出去招摇过市,没什么真本事。


    “你呢,约会吗?那男朋友可不太负责,竟然让你一个人坐地铁。”


    “不是约会,兼职家教,早知道就不来了,太心疼那点儿课时费。”


    “多少钱?”


    “两个小时八十块。”


    听见一个荒谬的数字,男人没忍住笑:“这群家长真拿大学生当廉价劳动力呢,我们公司前台一天都三百。”方向盘在骨节分明的手掌中转动,他恰到好处地换了话题:“你学什么专业?”


    “建筑。”盛凝眨眨眼,觉得回答太敷衍,又添了句:“大三。”


    他沉默一瞬,点点头说:“很缺钱?”


    盛凝只当他是个随机匹配的网友,面对树洞似的,老实交代:“缺啊,人喘气就得要钱,当然缺。”


    紧跟着盛凝的话尾对方立刻抛出橄榄枝:“有没有兴趣,来我公司实习?”


    眼看盛凝呆住,他补充说:“有公司食堂,通勤补贴,实习工资一天一百五,不够也可以涨。哦对——”


    他腾出一只手从车载置物盒里摸出一张纸片递给盛凝。


    接过来低头一看,烫金珠光白的名片,用标准的楷体写着两个字——江淮。


    “我叫江淮,不知道你听没听过华诚建筑。”


    盛凝听着声音往下瞟到一行小字:“华诚建筑设计有限公司执行总裁”。


    不由得瞳孔骤缩,那可是华诚建筑!广州建筑行业的地头蛇,当地大学的建筑生谁没听过华诚建筑的丰功伟绩,一到寒暑假能把公司HR邮箱投到爆满,专业前几挤破头想拿到的实习,就这么掉在盛凝头上了。


    算是对她被淋成落水狗的补偿吗?


    亮晶晶的名片躺在手掌心,盛凝庄重地看了眼旁边认真开车的江淮,顿时觉得男人就跟他的名片一样金光闪闪,就差在后背插上一对翅膀变成天使了。


    然而江淮没注意到她的异样,还说起自己公司福利待遇多么好,多么人性化,对待实习生也和正式工没有区别,滔滔不绝的句子连成串绕在盛凝的头顶,光是听听就眩晕了。


    “什么时候报道?”她声音比之前对话大了几分,也更有力气些,“江总。”


    江淮在公司听过男女老少不知道多少人喊他江总,怎么今天这句他尤其觉得……稚嫩。


    少女明亮的嗓音带着一点紧张,于是尾音也颤了一下,像一只白嫩绵软的手轻轻勾了一下江淮额前整理好的发丝,有点痒。


    手机振动一声,盛凝还没来得及看清楚来电显示就熄了火。


    “不好意思啊车上没备充电线,不过马上就到了,一会儿下车小心别滑倒。”


    实在体贴入微,像是擅长和女孩子相处的老手,车稳稳停在公寓楼下,盛凝下车前扬了扬名片,天色漆黑,唯有她的眼睛亮得惊人:“手机号,是不是微信?我回去加您。”她晃了晃黑屏的手机。


    指骨轻敲方向盘,“不是说了不要用‘您’。”


    江淮:“不着急,我睡得很晚。”


    关上车门,盛凝爬楼梯时都觉得自己踩的是棉花,哪怕自己被大雨如注浇灌,那张名片也能乖乖躺在衣兜被护在怀里。


    进了家门,段晓楠正在厨房煮东西,一回头看见她淋得浑身都湿透,又转了一下眼珠子看紧闭的大门,皱眉问:“小煦呢?”


    “嗯?”盛凝脸上还未褪去喜色,扬起一张素白的脸,刘海湿哒哒地趴在额头上。


    段晓楠关了煤气,“小煦呀,他给你打电话没接,就去找你了,你没碰上他吗?”


    盛凝拿着冰凉的手机,笑容僵住:“手机没电了,他怎么这么笨,外面的风能刮跑人怎么还出……”


    也是凑巧,本来焦墨色的天空乍然亮起一道闪电,硬生生在天边撕开一道蓝白色的口子,雷声接踵而至,在安静的房间里听着心惊肉跳。


    盛凝心里涌来一股惊惧,一下子让她回到几年前高考的那个晚上,雨或者火,天灾也好人祸也罢,对于盛凝来说是同样恐惧的东西,它们的目的都是想把程煦从自己身边夺走。


    单薄如她,除了一个程煦,再也没有什么值得珍惜的东西了。


    “哎你干嘛去?”段晓楠见她要出去,立马想拦,“我先给他打个电话,你一个人出去太危险了。”


    可惜段晓楠动作还是慢了一步,盛凝没有一刻迟疑打开防盗门,楼道的白炽灯泡早就被切断了电路,只有闪电充作光源,恍然间亮起,盛凝抬眼,黑洞般的楼道站着一个人。


    ——


    “啊!”她被吓到,叫了一声才认出面前的“鬼”是程煦,登时松了一口气,又装出家长的模样:“我不是说了让你在家等着,你有这么大能耐吗,还不是被浇成落汤鸡。”


    段晓楠拉了一下她的裙角,微微摇头示意别说了。


    盛凝噤声,心虚地抬头看程煦一眼,对方从进门眼睛就没从她身上离开,嘴唇抿成一条线,怨气都快直冲房顶子了。


    终于,僵持几秒,程煦转头跟段晓楠说:“晓楠姐,我先去洗澡了。”


    段晓楠顿顿,“哦,好,快去吧,我给你们煮了红糖姜茶。”


    兴许是南北方菜式口味差异太大,本来正是长身体的年纪,可程煦吃得越来越少,没耽误长个儿,只是光竖着长了,身上一点肉都没有,不知道以为家里虐待他,现在再配上湿透的校服,贴在皮肤上透出隐隐肉色,显得更可怜了。


    程煦就说了一句话,连个眼神都没给盛凝,自顾自走进浴室。


    盛凝和段晓楠无声对视。


    盛凝耸肩:“生气了?”


    “不明显吗?”


    “明明是他自己不听话。”


    “你有点良心吗,孩子顶着刮风下雨去找你哎。”


    “切。”


    盛凝从鼻子里哼出一口冷气,看着低眉顺眼十分乖巧,嘴上却不肯认输:“谁用他找。”


    段晓楠叹气,“行了,给我端碗!”


    同样是从小当家,段晓楠的厨艺比盛凝不知道甩了几条街出去,只是一锅普通的红糖姜茶也能煮的甜润香醇,盛凝不喜欢姜的味道也喝了两碗,放下碗打个饱嗝。


    段晓楠觉得她没心没肺,叫她给程煦也端一碗。


    “砰!”


    程煦洗完澡从卫生间出来,只身走进房间,把房门甩得震天响。


    “嘿,反了天了!”盛凝背挺直,眉毛一竖要发火。


    段晓楠被他们两个折磨得一点力气都没了,瘫倒在沙发里,“我求你了姑奶奶,有气你就让他发出来吧不然憋坏了,快给他把茶端过去。”


    “哼,爱喝不喝冻死他最好。”


    手机终于开机,盛凝想起比程煦更重要的事情,神秘兮兮凑到段晓楠旁边。


    “晓楠姐,你知道我今天怎么回来的吗?”


    “我打车打了好久都没等到,结果正好有人接顺风车把我带回来的,关键是,那是辆保时捷!”


    段晓楠坐在盛凝身旁,看到她左侧耳骨上挂着反光的水晶耳钉,晃了一眼。


    盛凝刚上大学时水土不服总是生病,加之学校人际关系一般,那时和段晓楠还没熟络,身边除了程煦几乎没有可以倾诉的人,压力很大。


    她又觉得程煦自身装着太多过载的情绪,所以整个人闷闷的,于是也不愿意和他倒苦水说些负能量的话。


    最后她终于找到了极佳的发泄方式——打耳洞。


    上天眷顾,盛凝的伤口不易流脓发炎,就像具有打耳洞的天赋一样,第一次在地下商场美甲店,里面的大姐只是放下麻辣烫,用碘伏棉球在她耳垂上随意擦了两下,用一次性耳洞器轻轻一按,她圆润的耳垂上留下一颗小银珠。


    事后,段晓楠说她没发炎真是万幸,麻辣烫大姐全菌操作,下回不要再这样打耳洞了。


    盛凝点点头答应她,说只打这一个。


    但很快她就食言了,这实在是一件会上瘾的事情,如果难过,如果觉得痛苦,如果晚上再梦到连脸都看不清的妈妈,或许可以去穿个耳洞,反正护理起来也不是很麻烦。


    后来她找了专业的穿孔工作室,有一个穿孔师人很好,是一个刚毕业的女生,说给她学生价打八五折。


    还说她的腰腹曲线很漂亮,打脐钉一定非常好看。


    “如果你愿意当模特我可以免费给你打。”


    即使穿孔师一再保证不疼,盛凝看见手指那么长的钉子还是做了胆小鬼。


    她耳朵上的洞越来越多,五颜六色的水晶钻藏在头发里,如果只看表面,她只是一个长相乖巧的女大学生。


    可是看人最忌讳只看表面!


    程煦摸摸她的耳钉。警告说:“不能再打了,耳朵要豁开了。”


    盛凝偏头躲开,觉得他多管闲事。


    此时带着好几个耳钉的少女正兴致勃勃说自己今天的奇遇。


    “那可是华诚建筑,华诚哎!咱们对面那块楼盘就是他们的。”


    段晓楠:“我知道,但是这也太巧了。”


    她看着盛凝递过来的名片,显然信任度不够,打开浏览器输入“江淮”两个字。


    乱七八糟词条不少。


    她又加上“华诚建筑”的定词,终于出来一条百科。


    点进去是密密麻麻的工作履历,还有他获得的大大小小建筑类奖项,一张照片都没有。


    “他长得可帅了。”


    盛凝发誓绝没有“有钱人滤镜”,江淮哪怕丢在不息人海里也很出挑,虽然在驾驶座里没办法准确估测身高,但手臂很纤长,应该不会矮,长相更是优越,眼尾,鼻头,下巴都锋利,偏偏眼波流转,多了丝温情脉脉。


    对他的印象好不仅是人,连车也干净简洁,看起来像定期保养的。


    盛凝哼着小曲儿靠在段晓楠肩头,露出的一半侧脸干净细腻,恰到好处挺翘的鼻尖勾勒出顺滑的曲线,恬静美好。


    “不过,即使是大公司你也得小心,不要被骗了。”


    盛凝觉得有时候段晓楠是否太过谨慎拘束,华诚建筑家大业大,犯得着骗她这个身无分文的丫头片子吗?


    “不会的,公司怎么会骗人,我只是个小小的实习生。”


    段晓楠无奈笑一下,顺手胡乱揉了一把盛凝微微卷翘的头发。笨蛋姑娘,怕的不是公司骗你,是男人骗你啊。


    盛凝本来悠闲翘着二郎腿,有股子心慌,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事,费劲巴拉想了半天,终于反应过来——她忘记加江淮微信了!


    “不说了我洗澡回房了。”


    盛凝抬起屁股要跑。


    段晓楠眼疾手快拉住她:“枝枝。”


    她喊她的小名。


    “你明天还是要哄哄小煦呀。”段晓楠说着往那扇紧闭的房门瞧,“毕竟,他也是担心你啊。”


    解铃还须系铃人,她知道程煦那个狗脾气,平时看着闷不吭声什么都能容忍,实际上骨头比谁都硬,大概打断他的脊梁,膝盖也不会弯下。


    就算自己充当和事佬,对程煦也起不到丝毫正向作用,因为犟骨头只听他姐的。


    说来也觉得好笑,程煦和盛凝除了长得相似以外,哪里像一对姐弟呢?


    性格全然相反,盛凝火气旺,动不动就能触发她的燃点,立马就能像被踩到尾巴的人形比格一样werwerwer呲着牙就要上去撕咬对手了。


    就比如有一回楼上漏水,都渗到她们卫生间了,差点把墙砖都泡坏了,结果楼上根本不认,还说是两个女孩心黑,把出租房弄坏了污蔑到自己头上。


    盛凝哪受得了这气,瞪着眼睛就冲上去了,丝毫不考虑对面可是个一米九体重二百三的壮汉,比盛凝两个还沉,真要动起手来邻居一拳一个就把她们俩都锤死了。


    但是吧,这小姑娘又异常好哄。


    一杯奶茶,一顿好饭,或者只是段晓楠安抚地拍两下头,就熄火了。


    段晓楠揽过盛凝的肩,把她搂在怀里,和她咬耳朵:“我们太弱势,没事,跟房东说。”


    毕竟,房东可是个锱铢必较的羊毛卷老太太。


    论邪恶程度,抠门老太太可不比人形比格低。


    盛凝五官皱成一团,瞪着一双布灵布灵大眼睛说她:“晓楠姐,你就是太好欺负。”


    而且本来就是盛凝失联,程煦在家才急得火烧眉毛,根本不听段晓楠的阻拦就冲了出去,不是姐妹胳膊肘外拐,于情于理都是盛凝的错更多些。


    盛凝抓着手机一脸春风得意,随意拍了拍段晓楠的手:“知道了我有空和他说。”


    “你最好是。”


    盛凝洗好澡,吹干头发后把整个人一下子埋在松软的被子里。


    刚刚晒过的被子还残留着阳光的香气,她一边照着名片上的号码一丝不苟在搜索栏照抄输入,一边感叹自己新换的洗衣液味道怡人,馥郁芳香的玫瑰气息把盛凝完全裹起来,或许……妈妈的味道就是这样?


    她当然已经忘记母亲的香气,只是一个人在漆黑的路上跌跌撞撞,学着妈妈的样子爱自己罢了。


    毕竟她如果不多爱自己一点,还有谁会珍惜她呢?


    闭着眼睛天马行空的空挡,手机振动弹出一条消息。


    微信和本人画风截然不同,吊儿郎当公子哥却用一张纯色深蓝图片当头像。


    网名是简单的“Huai”。


    还以为会花枝招展地拿自己照片当朋友圈背景,点进去是一张国外风景照,以及一条“朋友圈近三天可见”的提示。


    Huai:【好等哦小姐。】


    室内照明:【对不起江总,回家事情太多耽搁了╥﹏╥】


    Huai:【你好喜欢说对不起,但我不怎么喜欢听对不起。】


    AAA室内照明批发商:【那我以后不说了。】


    Huai:【你的网名有什么含义吗。】


    AAA室内照明批发商:【额,室内照明的首字母是snzm,我叫盛凝,盛凝最美的首字母也是snzm……】


    她平时需要用微信频繁交流的除了辅导员和班级群再没有别人,第一次和人解释自己的网名由来确实有点羞耻。


    Huai;【原来你叫盛凝。】


    抓重点十分准确,盛凝才反应过来自己原来一直没给老板自我介绍,于是删删改改打了一长串字。


    AAA室内照明批发商:【嗯,盛凝,广州理工大学建筑学院大三学生,绩点3.78,参加过大学生创新创业比赛和挑战杯校赛,虽然没太多科研竞赛经历但我都可以学,加班也可以。】


    Huai:【我没有要查户口的意思吧。】


    盛凝叹口气,和上司聊天好难,她不知道要怎么聊天才显得高情商,就差打开AI网站询问“高情商对话技巧”了。


    Huai:【我们公司实习很简单,也不会让学生做很难的工作,放心吧。】


    AAA室内照明批发商:【好,我会努力的!】


    最后以一个可爱的兔子表情包作为结束。


    盛凝来回翻了好几遍聊天记录,确定自己没说错话,又转到和段晓楠的聊天框。


    AAA室内照明批发商:【楠姐谢谢你给我收被子呀。】


    为了消毒,盛凝特地把被子放在楼下小草坪的晾衣架上暴晒阳光,能被台风困在地铁站的人,自然不会记得提前收被子,多亏了段晓楠被子才免遭于难呢。


    晓楠:【不是我收的被子呀。】


    晓楠:【今天周末,是不是小煦收起来放在你屋里的?】


    啧,又是收被子又是出门接她,如果不低头认错,是不是显得她太不识好歹了?


    ——


    实习大概开始了三四天,人事主管是个中年女人,肌肤水光亮滑,能看出阅历但看不出岁数的人,一直对盛凝极其温柔,和她说话跟幼儿园小朋友似的,生怕吓着她。


    因为,公司里的人都在传,这小丫头是江总的关系户呢。


    主管一贯敏锐的八卦嗅觉,从一堆实习生资料里挑出盛凝的简历。


    “长得还行。”她推推眼镜仔细端详起简历主人的证件照。


    只是她不知道这张还不错的证件照也是盛凝不舍得花钱去照相馆,自己拿AI软件P的。


    “履历一般啊。”她又评价道。


    “你懂什么,”一旁吃瓜的同事接过话茬:“美貌才是第一生产力,他们那种富二代,钱多得没边,养个女大学生不是去轻轻松松,履历漂亮的肯定不如长得漂亮的好拿捏啊。”


    主管深觉这番言论有理,认同地点点头,在盛凝的简历上画了一个三角形。


    盛凝听不到正式员工流传的风风雨雨,只觉得自己的实习生活异常顺利,带她的姐姐只是交代了食堂、茶水间还有健身房等各种公司福利设施,正经工作的事一点没说,平时最接近工作内容的任务就是复印资料。


    几天下来她都快和打印机处成闺蜜了。


    虽然没指望两个月实习能学到什么真本事,但这样也未免太敷衍了些。


    午休时办公区很安静,大部分人都在睡觉休息,她年轻,也不习惯午睡,来回捣鼓手机,切到了和程煦的聊天记录。


    AAA室内照明批发商:【你明天想吃什么?】


    狗:【随便】


    AAA室内照明批发商:【哦】


    没了,就这几句话。


    在长辈眼里,问你“想吃什么”就是低头道歉啊,还想怎么样,还要给他洋洋洒洒写八百字小作文吗?


    给台阶不下就活该被摔死,这几天家里的气氛降到冰点,段晓楠阴阳怪气跟她说:“天气预报不是说今天有三十六度吗,我怎么感觉这么冷啊,都不用开空调了。”


    换来盛凝一个幽怨的白眼。


    她实在不习惯冷战,因为吵架,时间都变得格外漫长。


    她熬不过,又在一次晚饭后敲响程煦的房门,送上一盘她亲手剥的荔枝。


    程煦终于肯理她,盛凝顺势提出和好。


    程煦却不肯,在书桌前仰头望她,“那你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


    少年的眼神从对视的双眸滑落到唇瓣,再到锁骨,然后……他说:“下周三下午,我要参加篮球联赛。”


    “你来好不好?”


    “好不好”是程煦的惯用词,意味着请求和撒娇,盛凝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就是看场篮球赛,她自然答应。


    后来的几天实习,盛凝老实坐在自己工位上,自打她进公司以来只见过企划部办公区这片人,基本属于庞大复杂食物链的最底层,她一个实习生,更是底层中的底层,一眼也没再见过江淮。


    也不知怎的,相安无事过了一周后,工作任务莫名其妙多了起来,社畜们一个个都顶着垂到嘴角的黑眼圈,一个笑脸也没有,面无表情地指使她做事。


    上到周一例会的会议纪要,下到拿外卖取快递,什么都得干。


    大公司的宗旨就是女生当男生使,男生当畜生使。


    盛凝觉得自己拿到实习本来就侥幸,所以连心里都没有抱怨过事杂。


    实习第二周的周五,即将休假的大家隐隐躁动,为了赶进度不加班任务就更多了。


    企划部组长忙得不可开交,百忙之中给盛凝安排了去楼下取咖啡的任务。


    盛凝拿着工作牌下楼,到前台却傻了眼。


    没说是企划部所有人头的咖啡啊,整整三十多杯。


    咖啡多是纸袋包装,光一杯都要拿的小心翼翼,盛凝没办法一起拿走,只能一趟一趟往楼上搬。


    墨菲定律,越怕什么越来什么,等运到最后一趟时,和出电梯的人撞了个满怀,两杯拿铁光荣牺牲,全都喂给了瓷砖。


    “对不起对不起。”作为实习生的第一要义就滑跪得快,以前再怎么凶神恶煞,到了这里也得低头装孙子。


    悦耳的声音传来,极具辨识度,盛凝掀起眼皮,是江淮正拿着手帕低头帮她擦拭地面。


    他声音很好听,语气隐隐透露不悦:“我在办公室看你来来回回跑了七八趟了,他们为难你,你就老实受着?”


    盛凝反射弧太长,江淮戳破了员工们背后的小九九,她才后知后觉——原来这是,为难吗?


    因为经历过太多糟糕的事,因为吃过太多更难以下咽的苦楚,反复击退她可怜的底线,能做的只有一再后退,直到颇受尊重,接收过数不清善意的年长者告诉她,这是为难,这是欺负,这是不对的,让一个人反反复复拿三十杯咖啡是不对的。


    明明可以叫其他员工陪她一起,明明可以给她通行证走更便捷的员工通道,可是没人溢出多余的善心,也没人在乎一个曾经流传着“靠老板上位”,而后被人证实她和江淮没有一点关系后,又被弃如敝履的实习生。


    职场就是这样的,更何况是繁华不息的华诚建筑。


    江淮藏不住的那点愠怒,不过是透过这件小事看到盛凝受过的其他委屈。


    其实也不光是为了盛凝这个人,作为上位者,他很难得具有泛滥的同理心,盛凝一个人是这样,那其他实习生临时工呢,也是这样一遍一遍给高贵的正式员工取咖啡吗,企划部所有人员岂止三十名,只有正式员工拥有的“咖啡名额”,却要实习生来跑腿,传出去还以为华诚就缺这两杯咖啡钱,都不够丢人的。


    他竟然未曾留意过,引以为傲的员工们是这样欺软怕硬。


    盛凝也是今天才见识到,江总别出心裁,自有自己的解决办法。


    她跟着江淮去路口对面的咖啡店又买了好几袋咖啡,一个电话叫来好几个西装革履的男人,一行人就这样提着两手的纸袋进了企划部。


    进门前,江淮端着咖啡突然没头没尾地问盛凝:“你会吹口哨吗?”


    盛凝被问得猝不及防:“什么?”


    江淮没回答,迈开长腿走进办公区。


    主管还在忙新项目的策划案,手边识趣儿地递来一杯卡布奇诺。


    “刘组长辛苦了。”


    说完还流里流气地吹了声口哨,颇像小混混调戏女学生。


    组长闻言一抬头,才看见眼前这尊本应在办公室休养生息的大佛。


    “江总您怎么……”


    江淮截掉他想虚与委蛇的话茬,“这么努力工作为公司贡献,怎么给企划部的经费连茶歇咖啡都买不够人头呢?”


    “新来的实习生撞上我还摔了两杯,这不是让本就不富裕的经费雪上加霜吗?”


    “江……”


    “所以我自掏腰包,按所有人的人头给你把咖啡添齐了。”


    江淮笑得桃面春风,这双眼睛看电线杆都多情,硬生生要把企划部这个地中海组长溺死在眼波里。


    情到深处,还摩挲两下刘组长的肩膀,“以后经费紧张一定和我说,记住不论如何,你背后还有我替你扛着呢。”


    愣是一句狡辩都没让刘组长插进去。


    盛凝在旁边看了一出好戏,怎么觉得不像领导慰问,倒像结婚誓言呢。


    流利的口哨声,江淮冲盛凝努努嘴,“今天不用加班了。”


    “我送你回家。”


    直到上车,盛凝脸都是红的。


    一声混不吝似的口哨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引到了盛凝身上,她臊得无处遁形,只能任由江淮推着她走出部门。


    到地下停车场,一看江总又换新车了——劳斯莱斯。


    在华诚两周都无风无雨,江淮跟个甩手掌柜似的,只剩员工们忙得热火朝天,她本可以做个角落里的小透明混个实习证明就溜,他一来就给自己整个大的。


    她要怎么解释,江淮知道自己家的地址是因为她机缘巧合打到了他的顺风车?


    打到江总的顺风车——说出去谁又会信呢?


    车上谁也没说话,直到车载屏幕来电显示备注是“阿曼达”,江淮按了接听戴上耳机。


    “核对好了?”


    “嗯就这样就好。”


    “对了,飞北京的机票,多加一张,最好是头等,实在没有经济舱也行。”


    “好就这样。”


    说完他把耳机摘掉,瞧盛凝一副呆若木鸡的模样,“上次坐车说话不是挺流畅的吗,几天不见变哑巴了?”


    盛凝摇头,“没有,就是看你在打电话。”


    今天天气好,又避开周五晚高峰,路途比上次顺畅很多,眼看就到小区楼下了。


    江淮趁她解安全带,兀自开口道:“下周三我去北京出差,你有没有兴趣一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爽约 没关系的,


    “我?”


    盛凝瞪大眼睛不可置信, 这是她一个实习生配有的待遇吗?


    “多张机票的事,如果有一次参加跨省项目会议的经历,简历应该会比现在添彩不少。”


    江淮说工作时很正经, 眼神清亮透彻, 让人没办法不信任他,这样的江淮,哪怕说的是“明天不用来上班了”,都不会舍得咒骂诋毁,只会想自己是不是真的和工作岗位不适配。


    盛凝受宠若惊, 深吸一口气点点头:“好。”


    回去路上,安静无声的驾驶室,江淮开着车没由来笑了一下。


    他这个上司做得太谨小慎微,一个实习生,应该是指哪打哪,说一不二才对,如今竟轮到他来征求盛凝的意见, 问她要不要和自己出差。


    他大概是疯了。


    盛凝回家看到程煦在茶几上写题,今天是周五,学校放学很早,看着穿短袖校服的背影, 盛凝恍然愣住。


    程煦像一根新生的竹子, 拼命抽条, 不知死活般生长起来, 他几乎长成成年男人的模样, 宽肩长腿,用一件黑白色单薄的校服裹住身躯,因为频繁在室外打球, 手臂和肩膀的肤□□限分明,青筋在小臂凸起虬结,他短削的发尾,增长的鞋码,一夜之间冒出的青茬,都在宣告少年的成长。


    盛凝无暇顾忌这些变化,她见到程煦才想起自己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他的球赛。


    程煦和好的条件是要她去下周三的球赛。


    出差,球赛。


    盛凝站在玄关没动,只觉得一阵偏头痛,怎么事情都撞到一起了,诚心跟她作对似的。


    所以晚饭吃得心不在焉,她心虚到甚至不敢看程煦的眼睛,一直拖到第二天周末,段晓楠去华强北进货,家里剩下他们两个,盛凝昨晚愁得失眠,赖床到中午,程煦敲门进来,问她吃什么,要不要点外卖。


    “哦,”她顶着鸡窝似的头发,“行啊,你想吃什么点什么就好。”


    程煦狐疑看她一眼,关上门出去了。


    午饭,盛凝从卫生间刷完牙出来,大大的“m”标志纸袋。


    果然还是小孩子口味。


    “只是想吃汉堡啊。”


    程煦手边是没写完的卷子,右手食指夹着水笔,又捏着快要吃完的汉堡:“这周作业太多,吃快餐方便点。”


    他本来低着头,想到什么一样猛地抬起来,“对了,今天学校发给我们球赛通行证,你拿着这个给保安看他就会给你带路到体育馆。”


    语速越来越快,以至于最后一个尾调都是上扬的,小狗尾巴一样朝天翘着摇晃。


    盛凝缓慢点点头,咬一口汉堡觉得味同嚼蜡,心里抱怨麦记汉堡越做越难吃。


    程煦的卧室床大空间小,现在人人都有手机,电视不怎么打开,茶几就成了他的写字台。


    他身高已经接近一米八,手长腿长的整个人缩成一团坐在塑料小板凳上写作业,看起来辛酸又滑稽。


    讨好似的,盛凝很有眼力见,问道:“我给你买个新书桌怎么样?”


    学生总要有一张自己的桌子的,不至于再将书本卷子统统叠放在墙角,像推推乐一样越来越高,已经有了摇摇欲坠的趋势。


    程煦抬起头,眼神里能看到不解:“哪里有地方放桌子?”


    也是,本就逼仄潮湿的出租屋,几乎将能利用的空间都塞满了东西,从哪里腾出空当来放一张桌子呢。


    盛凝想了想:“要不干脆把你的床也换掉,如果换成单人床,再把衣柜拆掉,就能放下了。”


    程煦满脸写着“你今天犯什么病”的字眼,“你不是最讨厌房东占便宜了吗,你换的床和桌子到时候搬家可带不走。”


    “那不是为了你吗?”


    为了你怎么样都行。


    钱在无助的年纪会成为绊脚石,成为掣肘,成为盛凝最无法覆盖的痛苦。


    她现在可以赚钱了,所以她不想要程煦重新走自己走过的小路,泥泞曲折,她想让程煦觉得能用钱解决的问题都不叫问题。


    程煦不说话了,只有他自己知道现在脸有多烫,默默猛吸几口冰可乐镇压下去。


    盛凝示好到发指的地步,才敢开头提她的爽约,“你的篮球赛,我可能没办法去了,周三公司安排我要出差。”


    她自己都不知道要怎么解释,什么样的项目愿意让她一个实习生跟着出差。


    程煦只问:“去哪儿?”


    “北京。”


    “那注意安全。”


    他顿了一下,又问:“都有谁啊?”


    盛凝也不清楚,回答个大概:“老板,助理姐姐,应该还有项目组组长吧,我也不太知道,反正让我去我就跟着呗。”


    程煦手掌根托住下巴,几乎所有注意力都在眼前的物理题上,听她说话只是点点头回应。


    良久,盛凝用余光瞄旁边的程煦,他终于把最后一道压轴题写完,洋洋洒洒公式布满白色纸张,签字笔是最基础的商务透明笔杆,被摔在茶几上发出脆响。


    她见程煦扬起笑脸,瞳仁反射出一个小小的自己,语气无尽温柔:“没关系的,姐姐。”


    去不了球赛没关系,他是备用选择也没关系,程煦在跌跌撞撞的成长中学会了很多东西,有时候包容、懂事、善解人意,应该是最招人喜欢的优点,越是忽略自己的委屈,越能最大程度利用好对方的愧疚心。


    比起阴郁沉默,有些时候当个阳光温柔的人能获得更多优待,他的球赛不缺女生观看,老师也会因为他成绩好听话乖巧对自习逃课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于是他的笑脸渐渐多了起来,迟钝如盛凝,都看出他转了性,觉得新奇,时不时烦他和他讲话。


    一句“没关系”,带着少年独有了青春嗓音,清澈温顺,未被变声期影响而变得低沉磁性,喊得盛凝心都要化了,噘着嘴揉了揉程煦蓬松柔软的头发。


    不知道是不是基因突变,他的头发本来黑亮顺直,慢慢竟也成了微微自来卷,在这张清秀精致的脸上倒不显突兀,像只乖乖小狗。


    到了礼拜三,盛凝从公司坐车去机场,出差人不多,就五个人,江淮,他的秘书和私人助理,项目主要负责人——还有一个盛凝。


    怎么看,她都和商务车上的其他人显得格格不入啊。


    江淮的秘书是个很严肃正经的青年,像个老学究,明明比江淮还小一岁,但办起事来总让他想起自己那个动不动就扯皮带摔茶杯的老爹。


    相反,私人助理是个话多自来熟的姑娘,叫阿曼达,给人的感觉和江淮很像,大概是性格合得来,做助理更舒心一些。


    看出盛凝紧张拘谨,特意和她并排坐,问她晚上宴会有没有准备礼服。


    看她一脸懵逼地瞪大眼睛,阿曼达:“我就知道,下午带你去skp挑一条怎么样?”


    她和盛凝咬耳朵:“狠狠榨江总一笔。”


    盛凝声音压得比阿曼达还要低几度:“一定要去么?”


    阿曼达觉得稀奇,还有人不想上赶着见见世面呢,说:“留你一个在酒店也不太好吧。”


    盛凝听懂她的言外之意——别多事啊小姑娘。


    点点头说好。


    头等舱机票不好定,更何况是从广州飞北京,阿曼达和盛凝挤在经济舱的前排,比后面空间更大,倒是也不憋屈。


    这是盛凝第一回坐飞机,她在过道,阿曼达靠窗,清亮的瞳仁全神贯注盯着飘满白云的玻璃窗。


    阿曼达本来要拉上遮阳板补觉,可从一旁投来的视线实在火热瞩目,她转头看去,问:“喜欢?”


    盛凝不置可否点头。


    最后,阿曼达和她换了位置,盛凝从方圆形状的小窗户中看朝阳升起,白云竟然离她这么近,云层很厚,几乎遮住了射过来的阳光,直到再高些的位置,一阵刺眼亮光打在她的脸上,天蓝得像油画颜料,不,或者说一切蓝色颜料都因为天空而诞生,原来云层上面一直是晴天吗?原来平时所困扰的连绵阴雨都只是天空的恶作剧吗?


    那它也太坏了。


    盛凝偏头,看了很久,云在自己身边飘过,她感觉不到自己在动。


    阿曼达带着眼罩睡得香甜,她大概已经看腻这样的天空和云层。


    不是所有人都眷恋一抹清晨的阳光。


    她突然想起自己刚上大学时,那次长时间的绿皮硬座,想到高考,想到填志愿,想到在新闻上看到的那场火,可是她已经记不清物理倒数第二道大题考得到底是磁场还是力学了,她只记得自己阴差阳错写对了公式,于是有了不错的分数,带她来到千里之外的南方。


    往下看去,房子和公路变得那么小,更别说人了,在地面上时自己也很小,小到飞机上的人根本看不见,从广州到北京也是那么远,可飞机三个小时就完成了千里行程,原来“远”说的不仅仅是距离,更是阶级。


    那盛凝希望,她以后可以过上这种,只需要三个小时就能回家的生活。


    下午阿曼达和盛凝到了商场,进的每一家服装店,价格牌都够买盛凝的命了。


    阿曼达说都拿到江淮的副卡了,买东西看价格显得小家子气,只看款式就好了。


    挑挑拣拣,最后盛凝随手指了一条珍珠白无袖丝绸短裙,简洁到就算平时穿去上班也不会有人多看两眼。


    奇怪的是,在盛凝身上竟然勾勒出她本就不明显的曲线,精致布料和极佳垂感突出平时没有的贵气。


    阿曼达:“会不会太素了。”


    就这样,越素越好,越能当个小透明越好。


    没等盛凝回答,阿曼达自圆其说:“但是人美穿什么都好看呀,我再给你画个妆,一定美死他们!”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骗子 腰不能塌


    盛凝鲜少化妆, 主要的原因还是化妆品费钱,精品店里如同雕塑摆件的化妆品毫不怜惜女生们的钱包,亮出一个又一个惊人的数字。


    她皮肤白, 又不注意防晒, 面中不可避免晒出一些淡斑,在她脸上竟然适配,甚至起到了减龄作用,出去剪头发还被理发师问是不是刚高考完。


    “等你以后工作了,就要天天化妆了。”


    阿曼达掏出自己的化妆包, 又鼓又沉,拉链被崩得很紧,感觉马上要裂开,一拉开里面的东西就跳了出来,粉饼眼影高光之类的,有香奈儿纪梵希之类盛凝能认出的牌子,也有不认识但能猜到价格绝对不漂亮的化妆品。


    “公司要求女生每天化妆吗?”她问。


    阿曼达打开YSL气垫盒, 粉扑轻柔地拍在盛凝脸上,遮住她的斑痕。


    “虽然没有明确规定,但每天熬夜加班,脸色实在不太好看, 大家基本都化妆了。”


    盛凝想到办公室里毫无边幅的地中海和啤酒肚, 轻微皱了眉:“可是那些男人也没有花时间收拾收拾自己啊。”


    阿曼达也很无奈:“我也觉得不公平, 他们借?加班忙, 应酬忙, 实际上工作根本不分男女,你不知道有一回江淮喝多了,Leo那个废物根本拖不动他, 还是老娘把他搬回家的。”


    Leo就是江淮那个不苟言笑的爹系秘书。


    “闭上眼睛。”


    盛凝乖乖闭眼,觉得新奇:“他酒量不好吗?”


    毕竟看起来是个久经风流场,万花丛中过的公子哥。


    “挺好的,但也架不住往死了喝啊。”


    “他可是副总哎,也要这样应酬吗?”


    阿曼达的动作突然滞住,手里的散粉刷在空中停留一瞬,然后落在盛凝脸上。


    “家大业大,总有人盯着他的。”


    盛凝觉得阿曼达话里有话,但又不是她这种阶级需要了解的内幕,原来有钱人家开公司,真的勾心斗角明枪暗箭啊。


    阿曼达趁着给盛凝画眼线,转移了话题:“你眼角这颗痣真特别。”


    “是吗?”盛凝嘿嘿一笑,“我还嫌它太显眼,想点掉呢。”


    阿曼达眯起眼睛,观察了一下这颗痣的位置,说:“别点呀,寓意挺好的。”


    “什么寓意?”


    升官?发财?


    “旺夫。”


    盛凝:……


    “嘿,化好啦,睁开眼我看看。”


    盛凝睁眼,阿曼达一副夸张喜色,“太漂亮了,比得上以前合作过的明星代言人了。”


    盛凝眼睛半睁不睁:“姐姐,我怎么觉得眼皮这么沉啊。”


    “我贴了两层假睫毛,当然沉了,你用力眨眨眼就好了。”


    阿曼达把镜子摆到盛凝面前,她显然有些不认识自己了,双眼充斥着迷茫。


    无暇的脸上,双眼亮得像玻璃珠,棕色眼线随着眼尾垂落,纤长脖颈添上一条珍珠项链,再配上白色礼裙。


    被昂贵的妆容,衣服装饰过后,给盛凝按了一副虚伪的外壳,毕竟在名利场里流转,谁都妆发精致,谁都光鲜亮丽,好像在这样的人群里辗转,她也变得和别人一样了。


    后知后觉,她开始觉得惶恐——


    脸是不是太白了,眼妆是不是太夸张了,连简洁到一丝装饰都没有的裙子,此刻都亮得扎眼。


    阿曼达也换好了深蓝色碎钻礼服,拉起盛凝说:“走吧。”


    江淮和阿曼达说话不算讲究,她甚至有时候直呼大名而不喊江总。


    “怎么样,我化妆技术真不是吹的,比照相馆专业课还强呢。”


    阿曼达上车拍拍江淮肩膀。


    他也一改平时T恤卫裤球鞋的清爽休闲风格,一身墨黑色西装,左胸?嵌着一枚精致小巧的满钻胸针,版型极佳,勾勒出宽肩窄腰,把平时藏在宽松衣服里的身材完全展现出来,又偏偏极其违和长了一张娟秀多情的容貌,即使在众多正装的男人里,他也十分出挑。


    江淮坐在副驾驶,专注看手机屏幕,闻言抬眼,从后视镜和盛凝对视上,她胆小,先挪开目光,凝滞一两秒,江淮很给面子地说:“挺漂亮。”


    “你好敷衍!”


    阿曼达控诉。


    江淮没理她,低下头接着摆弄手机。


    Leo开车,在驾驶座悄无声息偷瞄了一眼身边的江淮,对方面色平静毫无波澜,耐人寻味的目光只是在后视镜溢出一秒随即转瞬即逝,他想,大概是看错了。


    到了会场,盛凝和阿曼达作伴,一会儿尝尝刚端上来的点心,一会儿抿一?浅黄色的香槟。


    “好喝。”盛凝只喝过啤酒,香槟的味道细腻丝滑很多,她更喜欢。


    “你喝醉过吗?”阿曼达问。


    盛凝摇摇头。


    好吧她承认自己有装模作样的嫌疑,装得久经沙场酒神在世,可说实话她的确没有喝醉过,喝啤酒能醉到哪里去?


    阿曼达认可点头:“厉害。”


    “那一会儿你注意下江淮,要是他推酒,你记得帮他挡一下。”


    盛凝:“我来挡酒?”


    阿曼达:“我酒精过敏,陈工自己要谈项目,Leo要开车,而且他极其讨厌酒桌文化,不然就不会能力这么突出,还在江淮身边当副手了。”


    “少喝两杯是两杯啦,大不了他再喝个烂醉我把他抬到酒店就好了。”


    晚宴办在会所,主办方也像个爱玩的,除了餐厅以外还有别的厅放着麻将桌啦桌球桌之类的娱乐项目。


    几个富太太搓麻将搓得不亦乐乎,笑得花枝乱颤。


    “来一根?”


    江淮面前伸过来一只手,递给他烟,皱眉回应:“戒了。”


    那只手的主人咯咯笑了两声,“你放屁吧,你能戒烟猫都会上树。”


    江淮喊他名字:“宋琰。”


    “嗯?”


    “你是不是蠢?”


    “猫本来就会上树。”


    “切。”宋琰冷哼一声,“你平时没心没肺跟个傻大春似的,今天吃错药了?”


    江淮面色不悦,不想和他搭话。


    “哦——”宋琰拖长尾音,故弄玄虚地凑过来,“你看到蒋之情的热搜了。”


    “怎么样,前女友当大明星的感觉爽不爽。”


    江淮被戳心窝,没好气剜一眼对方,“说了多少遍不是前女友,没谈没谈。”


    宋琰像安慰暴躁恶犬,“好好好,没谈你还美上了,江哥天天酒吧包场,那群美女们知不知道你连啵都没打过几回。”


    “你打得多,炮也不少,也不怕得脏病。”


    宋琰为刚刚自己挖的坑弥补,举起酒杯主动和江淮碰了一下,“赔罪好了吧,记仇死了。”


    “不喝你的酒。”江淮干脆把酒杯随手搁在身边餐桌上,双手插兜一副“不受嗟来之食”的凛然正气。


    “你这人怎么这么难哄?”宋琰不耐烦,“我知道你打斯诺克,专程搬了两张球桌来好吧。”


    “狗咬吕洞宾。”


    他把酒杯往江淮手里塞,“快点跟我喝一杯。”


    “说不喝就不喝。”


    “你没完是不是,我揍你了。”


    “你揍吧,揍完我就给你送派出所。”


    “你——”


    两个人一人一句谁也不让谁,本来打得有来有回,不知道从哪蹦出来一抹白色身影,兔子一样窜出来。


    宋琰低头一看,是个挺漂亮的女孩,褐色卷发梳成公主头挽在脑后,颈间一条珍珠项链做点缀并不惹眼,因为注意力只会在她姣好的面容上,眼波灵动,明眸皓齿,兴许是紧张,声音有点颤抖,抬头和宋琰对视说:“我替江总喝吧。”


    说完也不等宋琰回答,她仰头喉咙微微滚动,手里高脚杯的液体就消失不见了。


    看得宋琰傻眼,愣了好一会儿才爆发出笑声,在偌大宴会厅里立刻被淹没。


    他笑得肚子痛,说话断断续续的:“她、她谁啊?”


    “怎么几天不见你还请了个带刀侍卫呢?”


    盛凝看宋琰的反应,说话一点都不客气,显然和江淮十分相熟,完蛋,误闯天家。


    一瞬间臊得脸通红,好希望脚下地面裂开一条缝,把她整个人埋起来,再也不见天日……


    江淮一直没说话,只等盛凝求助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他眼睛都亮了。


    水晶灯高悬在头顶,明明可以照亮一切,他却偏偏只看到一个盛凝。


    洁白的,单纯的,甚至有些莽撞的盛凝。


    是不是太久没有见过鲜活灵动的面孔,他只想拼尽全力将这一幕的盛凝用力记下来,刻在心底,千万不要忘记。


    人眼有5.7亿像素,所以很多事,很多人,亲眼见过才更加震撼。


    比起新闻社放出女星在无数摄像机下的美丽生图,眼前无人知晓的盛凝,他觉得更漂亮。


    从?袋抽出手,他轻轻一拨,揽过盛凝肩膀,对调笑的宋琰说:“不许欺负人。”


    盛凝被江淮带着往偏厅走,听见他轻声说:“别在意,他人本来就不怎么正经。”


    掌心的温度烫着她的皮肤,连耳垂都烫红了。


    声音低沉,从来没听过的语气。


    盛凝小心地想:江总,大概是喝醉了?


    她跟着走到斯诺克桌前,江淮递给她一根球杆,拿起巧克粉涂抹在杆头,问:“会打吗?”


    只是形式上问一下,他知道盛凝不会,对方果然点点头。


    江淮附身架好球杆,从后脑勺到大腿形成一条流利漂亮的弧线,缓慢运杆时肩胛骨和背部肌肉随着发力起伏凹陷,瞄准,用力,红色小球顺着力道进洞。


    “好厉害。”盛凝给足情绪价值。


    “你来试试?”


    盛凝推脱:“我没玩过。”


    “没事,我教你。”


    他附上盛凝的手指,帮她摆好姿势,“腰不能塌。”


    指尖在她的手臂,腰肢辗转,只蜻蜓点水般示意发力位置,不多留片刻。


    “斯诺克的球小,瞄不准也没关系,可以先试一下,按照你的感觉来就好。”


    江淮后撤一步,想看清盛凝的发力姿势,没成想因为俯身角度太大,领?微微露出一小片乳白色的软肉,他默默移开目光,把视线落在球桌上。


    盛凝轻轻移动球杆,看准最远处一颗红球,调整好角度,用力推了一下球杆,动作干净利落,力道比江淮大了些许,那颗球被快速一碰,进了桌洞。


    力量,策略,标准到无可挑剔,说她没玩过江淮是一点都不信。


    盛凝击球时没有表情,眼神只聚焦在球桌上,等球进洞才笑着起身,昂头冲江淮吹了个?哨。


    像只骄傲的小孔雀。


    江淮的眼神从桌面划到盛凝脸上。


    她面颊微红,不知道是不是醉了。


    冷气吹过她的发丝,不是风动,不是幡动。


    江淮兀然失笑。


    “小骗子。”


    作者有话说:


    是江总心动~


    第39章 女神 一定要,赢


    “买定离手, 截止到中午十二点啊,过时间就不能加注了!”


    操场上一个寸头男生大喊着,白菁菁顺着声音朝那边看去, 好多学生神秘兮兮围成一个圈, 窃窃私语着,时不时爆发出一阵笑声。


    问旁边女生:“他们在干嘛?”


    女生正认真拿着小镜子整理自己的刘海,瞟了那边一眼,说:“还能干吗,赌球呗。”


    “赌什么球?”


    “联超啊!”她面对太阳, 眼睛亮晶晶的,“今年第一届联盟篮球赛,每个学校都重视得不得了,据说可隆重了。”


    “不过你整天就知道学习,根本对这事不上心。”


    白菁菁想了想,“所以这些天体育馆装修就是为了这个?”


    “嗯。”女生点点头,“当时学校领导们抽签抽到我们学校了。真稀奇, 联超办得跟奥运会似的,我们属于申奥成功的学校。”


    她说着又瞥那个寸头男生,“体委之前和篮球队队长吵过架,他入队选拔不合格被踢了, 不服气, 跑到人家班里臭骂了一通。”


    白菁菁伸手放在额头前遮阳, 学校不允许女生化妆, 素面朝天倒显得她十分白净, 睫毛卷翘,双眼皮是开扇形,秀气可爱, 尤其是笑的时候露出一颗小虎牙,天生的亲近感让她获得很多青睐,跟她表白的男生都能打七场篮球赛了。


    “然后呢?”白菁菁问道。


    “然后,然后那个队长笑了一声,用篮球把他砸出鼻血了。”身边的女生看成八卦集中营,极有说书的天赋,绘声绘色说得特别细致,“结果人家是尖子生,本来人缘就好,连教导主任都向着他,体委的鼻血白流了。”


    “哼,他现在竟然还好意思借联超开赌球赚钱。”


    白菁菁边听她说话边看作文书,一个字也没看进去,笔画飘乎乎到其他地方,虽然平时两耳不闻窗外事,篮球队的一点消息她还是知道的,尤其是队长,传言太多了。


    本来初一一年,白菁菁都是年级第一,位置稳定到无人能撼动,直到初二开始联考,有个人像林中隐士般横空出世,她的名字落到第二,让她难受好一阵。


    “没关系,不就一回考试吗,下次追回来就好了。”


    老师,家长,朋友都是这样安慰她。


    所以她也是这样安慰自己的。


    眼看就初三都开学一周了,她开学考又没考过他……


    白菁菁第一次和程煦打交道,是初二的一次周末补课。


    刚开学碰上白色情人节,情书巧克力还有苹果满学校的乱飞,白菁菁的课桌遭了殃,堆了一整桌的礼物。


    她只有叹气,然后顺着礼物卡片上的落款名字一个一个还回去。


    女孩每到这种时候就会觉得后悔,她平时给别人的好脸色是不是太多了,让异性觉得亲和力太强,好像死缠烂打就能追到。


    这可不是好事。


    而且,她一点都没有因为白色情人节获得应有的福利,还要浪费时间低三下气给那群男生点头道谢:“谢谢你的礼物,但我现在没有其他打算,只想学习,抱歉。”


    为什么拒绝别人还要道歉呢?


    她不理解,却还是憋屈地说了。


    最后剩下的几分礼物,没有卡片和署名,她不好直接丢掉,只能收进桌兜里继续上课。


    晚自习下课后,白菁菁被一道数物理题难住,恰巧今晚是隔壁班物理老师值班,她去物理组的办公室问题,碰上老师正和一个男生聊得热火朝天。


    她凑上前偷偷瞄了一眼题目,是道物理竞赛题,有些看不懂,


    “老师,等效电路图这里少了一条,这样算出来是R2的电压不是R1的。”


    清朗干净的声音从上方传来,白菁菁恍然抬头,对上一双墨黑莹润的眼睛,正一丝不苟地盯着桌子上的电路图,站在老师办公椅旁边讨论题目。


    物理老师是个中年男人,教学谨慎认真,还不到五十的年纪已经有一半头发花白了,他推推眼镜点头:“哦对对,我看岔了,这样就对了,电压表测的是R1的电压,选A。”


    “谢谢老师。”


    “程煦啊,你要不考虑一下走物理竞赛,如果考市一中不一定非得拼中考成绩,他们有专门的竞赛班,可以破格录取,你要是学有余力可以两手抓嘛,也是给自己个保障。”


    物理老师苦口婆心,程煦的班级整体成绩一般,出了他这样一个宝贝,自然是捧着怕摔了含着怕化了,到时候要是能拿个中考市状元,学校的招生工作能少费一半力气。


    白菁菁听着对话,觉得紧张。


    她和程煦不在一个班,不知道对手的日常状态,原以为每次总成绩差的几分努努力就能追上来,但现在对方似乎已经不把她放在眼里了。


    她想再看一眼题目,卷子却被那双修长的手抽走。


    “我会好好考虑的老师。”


    少年垂眸,薄唇紧抿,礼貌鞠躬后大步流星走出办公室。


    留下她和物理老师大眼瞪小眼。


    “同学,有什么问题要问吗?”


    物理老师问她,白菁菁偷瞄一眼离开办公室的背影,无声落寞悄上心头。


    怎么办,她似乎没办法追上程煦了。


    对于品学兼优的尖子生来说,被对手甩开无法跨越的鸿沟,毫无意外是一件极其糟糕失望的事情。


    那天物理老师讲的题,她一句也没记住。


    广州的初春也会下雨,连绵不断,透着阴冷寒风钻进衣服每一个针织洞孔里,穿再多的衣服也是徒劳,只觉得凉风刺骨。


    白菁菁还穿着毛衣外套,一双洁白球鞋在屋檐下避开潮湿,学校里的玉兰树被雨水打得乱颤,遍地是落叶狼藉。


    她躲在走廊尽头,站在偏门前,半步也挪不得。


    “哎你知道吗,白菁菁今天把别人送的巧克力和苹果都还回去了。”


    走廊声音传播很远,还带着回声,男生兴奋的声音,讨论中带着自己的名字,她敏感的神经立刻紧绷起来,不自觉扯住书包带子。


    “但是她把我的留下了,我操,她是不是对我有意思。”


    旁边的人立刻附和:“我靠绝对的啊兄弟,这波稳了,女神要被你搞到手了。”


    声音越来越近,白菁菁的呼吸也越来越急促。


    要怎么办,要不要骂他们,还是装没听见?


    可是当没发生过也太窝囊了。


    “啧。”


    球鞋旁边出现另一双黑色帆布鞋。


    淡淡的玫瑰香气融化进氤氲咸腥的雨水里,拯救了一下几近崩溃的嗅觉。


    她一偏头,劲瘦挺拔的身形挡住大片路灯灯光,已经有了雏形的眉骨高耸,下垂的眼角又中和了这份戾气,平衡舒心的长相。


    再往下,他没穿多余的外套,只是一套秋季黑白校服,黑色运动手表箍在左腕,手里拿着一把纯白色折叠伞。


    天气不佳,程煦皱眉看着一片片水洼,但他有伞,却同她一起驻足。


    感受到灼热的目光,程煦也侧脸看她,后者立刻移开视线,低头揪着自己的书包带子。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两个男生间的对话,充斥着不切实际的幻想和僭越的猜测。


    “你说女神嘴唇亲起来是不是凉凉的软软的。”


    “马上你不就亲到了吗?”


    接着是一阵笑声,嫌恶又聒噪。


    程煦看白菁菁窘迫,问道:“没伞?”


    她无可奈何,比起没伞更关心程煦听到别人对她无礼的想象会怎么想,毕竟她可不想在重视的竞争对手前丢面子。


    白菁菁点点头。


    脚步声终于停止,与此同时,程煦伸出手,将雨伞递到白菁菁面前。


    “你——”


    程煦补充:“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你要一直等吗?”


    他又将雨伞伸过来一些。


    白菁菁接过伞,回头,两个男生正在身后看尽他们的互动。


    寸头男生是白菁菁班里的体委,也是送她不知名巧克力的人,旁边是他的同桌。


    白菁菁看看程煦,再看体委,对比实在强烈,尤其是体委本就扁平的五官正中还贴着一块大大的纱布,滑稽狼狈。


    程煦手里没了伞,插回裤兜里,另一条胳膊夹着一颗篮球,顺着白菁菁的目光向后看。


    呦,冤家路窄。


    体委白天刚被程煦当着对方班里人的面破了相,好不容易因为女神只收了自己的巧克力沾沾自喜,现在又看见那个狗货和自己女神在一起。


    心里难受得要命。


    兴许是在程煦面前,白菁菁多了几分勇气,她吸了一口气,郑重其事道:“你的巧克力没写名字,我不知道是谁送的才留下,现在看来我还是太有教养了。”


    “就应该直接扔了才对。”


    安静到只有雨声的空气里,程煦突然笑了一下。


    没别的意思,纯恶意,纯嘲讽,纯不屑。


    实在不懂一个人怎么有这么厚的脸皮,篮球打得不如幼儿园小朋友,还自作多情以为女生喜欢自己。


    好丢脸,好好笑。


    毫不掩饰的蔑视果然激起男生的怒火,他往前走了一步被同伴拦住,吼道:“你笑什么?”


    程煦动也没动:“笑你做好事不留名,送人巧克力不写祝福卡。”


    “靠,这狗比——”


    “哎算了算了。”同伴男生劝和道:“你忘了他还拿着篮球。”


    寸头现在听到篮球这两个字鼻梁骨就隐隐作痛,一下熄了火。


    “快走吧。”程煦冲白菁菁说道。


    其实白菁菁想跟他说可以两个人一起走,但一来不知道他们是否顺路,二来,女生提出总觉得奇怪。


    她点点头,撑开雨伞走出教学楼。


    两个男生也在程煦淡然的目光下溜走,小雨淅沥,走廊只剩他一人。


    程煦掏出手机,拨通电话,对面没几秒钟就接了,他无声笑了一下,调整好语气,用无比可怜的口吻说:“下雨忘记带伞了,快来接我。”


    “姐。”


    盛凝语气不佳:“晓楠姐今早不是说会下雨给你带了伞吗,你能干点什么,伞也能丢?真会给我找麻烦,等着我去找你。”


    挂了电话,程煦觉得连带着尘土的风都变得香甜。


    作者有话说:


    不知道变换视角大家看着费不费劲,但总觉得从旁人目光来看程煦才知道他的好,他虽然坏但是有在好好学做人的(确信


    第40章 球赛 他太想她了


    "许桥。"


    体育课下课铃响起, 白菁菁合上作文书,问身边的女生:“今天中午是不是班主任抽签?”


    “是啊。”许桥也从台阶上站起来,把自己的小镜子小梳子收好, 挎上白菁菁的臂弯, “你怎么想起来这事了,还以为就算班主任中签你也不去,要留在教室自习呢。”


    六中体育馆是前几年新建的,很气派,但再怎么豪华也装不下整个学校的人, 本来联超就是为了给初三生们打鸡血办的,所以给初三年纪七个名额,一共二十个班,班主任抽签决定哪个班去现场观赛,剩下的同学只能坐在班里用白板看实时转播。


    她们两个体育课下课后,都会顺路去小卖部买点软糖冰饮料,白菁菁边走边说:“我有这么扫兴吗?”


    许桥一副看透的表情:“可是上次文艺汇演, 你坐我旁边还夸人家学妹唱歌好听,但是被我发现其实是在偷偷用MP4听英语新闻,还死不承认!”


    白菁菁尬笑两声:“我那是利用碎片化时间,你这么那么记仇啊。”


    “那联超你就喜欢了?”


    “对啊, 我经常陪我爸看篮球赛呢。”


    “一场比赛多少个球员?”


    “……”


    “看吧我就说你不知道。”


    “所以是多少个。”


    “我也不知道。”


    “许桥!”


    两个人你推我搡地回到教学楼, 离教室还有一段距离, 突然从自己班里爆发出一阵欢呼声, 夹杂着男生们兴奋的“狼嚎”。


    许桥捂着耳朵进班:“妈呀, 他们吃错药了?”


    坐在第一排的女生给她传递情报:“老班抽中联超观众了!”


    “我去!”许桥看一眼旁边嚼软糖的白菁菁,“你可真是幸运女神,想什么来什么。”


    如同“篮球”之于体委, 白菁菁现在对“女神”这两个字也有应激创伤,幸运更是和她这个“万年老二”不沾边。


    她越过欢呼的学生走回自己的作为,从塑料袋里掏出两瓶饮料,一瓶是自己开口了的茉莉清茶,另一瓶是冰镇的运动饮料。


    液化现象让饮料外瓶渗出密密一层水珠,化在手掌心,像初春那场雨,冰冰凉凉。


    “菁菁,你脸好红,中暑了吗,我就说学校不应该提前开学!”许桥手背贴在她的脸颊上,吓了白菁菁一跳。


    她从许桥口袋掏出镜子,果然看见自己熟透苹果一样的脸。


    意识到异样情感时,白菁菁似乎和其他少男少女不同,比起心疼胸口撞死的小鹿,她更多一份恼怒。


    感情误人,感情误事!


    她竟然还在想,要不要比赛结束后给程煦送水。


    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气,她把那瓶冰镇运动饮料塞进桌兜,埋头把还剩一段结尾的作文写完。


    到下午上课,只上一节就可以去看篮球赛,偏偏还是一节语文课,本来就躁动的空气因为好脾气的语文老师更吵闹。


    这节课讲开学考的作文,老师发下来几张复印的作文范文,里面有一篇是她的。


    “这次作文题目创新,也是为了让大家提前适应中考改革变化,避免到了考场上无从下手。”


    讲台下,有的人拿范文纸叠青蛙,有人当画布打草稿,有人干脆充作口水垫呼呼大睡,更多的还是窃窃私语讨论一会儿看球赛要抢个好位置,还得去小卖部买薯片可乐带着。


    白菁菁听着老师温柔的嗓音,无视蚊子嗡嗡叫一样的噪音,滔滔不绝讲解起范文来。


    “题目是《追》,给的留白越多,越不好写。”


    “我看大多数人写的是梦想,也有一部分人写的友情,亲情。”


    “范文也都是从这几个方面入手,白菁菁的范文的主角是患有阿尔兹海默症的外婆,先从儿时记忆入手,很特别的是采用了反转,最后揭示外婆的疾病,完成前文的伏笔。”


    白菁菁低头看着自己的考场上现编的作文,只敢在心里默默承认自己有“讨巧”的嫌疑,毕竟,她的确没有一个患病的外婆,甚至这位老人在她出生前已经去世,一切都是她天马行空的杜撰。


    跟着老师的节奏她把自己的作文抽出来放在最下方,露出一面俊秀整齐的字迹。


    “程煦这篇也很好,也是亲情,写的和自己姐姐长大的故事。”


    渐渐的,老师的声音随着蝉鸣鸟叫,以及一切嘈杂的噪声一起消失在耳畔,她的视线辗转在字里行间。


    程煦的语句简洁明了,比起白菁菁费力写出一句又一句修辞引用,他更喜欢白描的手法,叙事流畅鲜明,字迹整洁,讲述他和姐姐从小时候打闹,到家庭变故姐姐撑起重担,最后一段抒情更是点睛之笔,短短几句就表达出深刻情感。


    “阳光一寸寸爬上天空,倒映出她的影子。关于爱,我无法估量,也不敢猜测。就像不知道下一块巧克力该是什么味道,我只能盲目追着她的影子前进。如果爱是一颗跳动的心脏,那我至死不息,只追逐这一份爱。”


    文字是否具有巧言令色的成分?


    白菁菁的答案是肯定的,她可以用优美恬静的词句虚构出一个对象,一段感情,以此获得一个不错的分数和老师的夸奖。


    可当真挚的情感已经丰富到要溢出来时,就没必要矫揉造作字斟句酌了。


    程煦的笔迹越来越飘逸,到结尾的句号几乎是心满意足地写下。


    “这次程煦的进步的确很大,他以前写不出这么好的作文的。”


    他们两个班是同一个语文老师。


    白菁菁将作文纸裁剪好,贴在笔记本上。


    程煦的数学物理无可挑剔,白菁菁也能靠语文和化学的优势紧追在后,这是程煦第一次靠作文赢了白菁菁,比她高了两分。


    也多亏这两分,让她思考太多。


    苦难是文学的温床,白菁菁家庭幸福父母恩爱,这样的环境下成长出来的孩子,如果书写苦难,会显得“为赋新词强说愁”,如果真情实感表达那些年少心事,又会被评价“无病呻吟”。


    程煦不像她,在温室里规规矩矩地播种,发芽,开花。


    他是野草劲竹,只按照自己想的那样生长。


    学着生长尖刺,学着反击,就像痛斥不知名的巧克力,白菁菁想,她不要这么柔软了,她可以坚硬一点,长出一身硬壳,或许文字也会变得有灵气些。


    下课铃一响,几个男生为首冲出去占座,女生则跑向小卖部购置零食,平时互相不对付的两个群体现在配合得十分有默契。


    接近比赛开始的时间,观众席几乎落座,刚刚赛前练习的球员退场,主持人简单热场后各个代表队球员开始打招呼。


    “17号,程煦。”


    和其他球员形成鲜明对比,到了介绍程煦时欢呼声几乎要震碎场馆,六中东道主的气势借着给程煦的欢呼声烘托到极致。


    白菁菁也跟着用力鼓掌。


    许桥见她反常,眼珠反复在台下的程煦和身旁的白菁菁两个人身上来回乱转。


    敏锐的八卦嗅觉让她察觉到一丝不一样的气息。


    酸臭!


    妥妥的恋爱酸臭味!


    “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许桥掐住白菁菁的肩膀,“给我如实招来!”


    “怪不得对球赛这么上心,你是不是……”


    “ 没有。”白菁菁红着脸打断她,“给自己学校加油还有错?”


    “那你怎么就给程煦鼓掌,咱们学校篮球队那么多人呢。”


    “手长在我身上,还管我给谁鼓掌?”


    “行。”许桥用食指指骨瞧瞧她的头:“你学习好我说不过你。”


    白菁菁转头望向台下,红色篮球服松松垮垮挂在身上,他本就劲瘦,像一棵野蛮生长的绿竹,眼底带着毫不掩饰的天资卓越。


    不催眉,不折腰。


    比赛比白菁菁想得更加顺利,前半场几乎是压倒性的优势。


    观众席上多是六中学生,加油打气的声音震耳欲聋,完全压了对面四中一头。


    比分不占优势,自己学校的加油声又被盖过,四中的球员脸色越打越难看,手脚也慢慢不干净起来。


    程煦从小打野球长大的,野球场什么人都有,人品不亚于一片鞋垫子。对付这种小偷小摸还不在话下,好几次对方犯规都被他躲过。


    他比赛全神贯注,后半场稍显体力不支,耳边同学们的呐喊声依旧,却没有他想听到的那声加油。


    走神的一瞬间,他在想——盛凝在干什么呢?


    也许出差很累,倒在酒店补觉,也许正认真写着会议笔记,也许……快到饭点了,不知道她按时吃晚饭没有。


    “程煦。”


    他大概疯了,他太想她了,以至于幻听,人声鼎沸,那么多人,那么多声音,他只能听到熟悉的声线喊他的名字。


    程煦向观众席看去,想去搜寻脑海中的身影,纤细而富有生命力,他们有着相似的长相,同样的香气。


    许桥瞪大眼睛,拍了拍白菁菁的肩膀,“菁菁,程煦在看你!”


    白菁菁看着那双黝黑的双眸,她觉得明明他们是在对视,程煦却好像只是在看空气,或者……是在看一个不存在的人。


    这一瞬间,就只有一瞬间而已,本该抛向篮板的球不偏不倚,砸在程煦眼眶骨上。


    “程煦!”


    “煦哥!”


    现场乱作一团,程煦捂着眼睛被校医架离球场。


    明晃晃的犯规,还伤了六中的篮球队长,学生们当然不服气,大声吵嚷,甚至有人直接和四中来当观众的学生推搡起来。


    “有点教养没,玩阴的恶心人?”六中的球员也为程煦鸣不平。


    对面的罪魁祸首咧嘴笑着:“我手感不好拿他头当篮筐了,不好意思啊。”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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