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圣人之气(六):阿耶,姑母会收留我吗?
太平封镇国公主的消息,传遍了洛阳城,往天下传。
王浚来洛阳有些时日,晋阳的事他长子长媳在管,他便听王方庆的,来了洛阳,王浚唤来王旸,听他说了户部的动向,叹了一声,“太原王氏在河东的田庄,比不得赵郡李氏连县连州,可也有四千余顷。等清丈队上门,不如自己先把田册递过去。”
王旸低声道:“阿耶是说,投太平?”
王浚点了点头,“陛下封她镇国,食邑万户,五品以下先行调遣。清丈办完,河东、关中一顺,这天下田册都在她手里。太子那边,张柬之几个老臣嘴上说得响,手里没有实差。真要拖到那一天,以太平与狄望舒的权势,太子拿什么比?”
权力又不是过家家,太子就算上位了,狄望舒不放手,又握着兵权,狄仁杰与她的门生那么多,太子又能坐稳天下吗?李显又不是没经历过被人掀下去。
士族以为陛下老了,撑不了几年,太子上位,他们就能起势,可他们拿什么起势?边军的粮是户部拨的,程务挺等人能活着,都是狄望舒帮的忙。
节度使这些年兵权政权分化,又换了一波血,他们如今翻不了天。
抛开这些,新军,户部,银行,官坊,哪个不在狄望舒手里?
就算太平没上位,太子李显上了,他敢为了士族与狄望舒撕破脸吗?
如今狄望舒乖顺是因为陛下活着,要是陛下真的驾崩,狄望舒就是汉时的霍光,成为真正的权臣。
李显要是敢动她的势力,她绝对敢废立皇帝。
李显是什么杀伐果断的主吗?能冒着天下大乱的风险帮士族弄死狄望舒?
这不扯犊子吗?
他就没见李氏当下有什么能成事的好苗子,这还挣扎什么?直接投太平吧。
王浚当日便去了太平公主府,带了一份田册,说王氏愿为河东清丈先导,请清丈总司派人来太原核量。
王氏这一表态,原本就暗流汹涌的势力一下子明朗了,不过三日,河东裴氏、江南褚氏钱氏纷纷遣人向清丈总司递话。有的说愿主动补报,有的说愿派族中子弟随清丈队学习,有的甚至直接把田契抄本送到了户部值房。
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中小士族,见太原王氏都低了头,便不再犹豫。清丈总司门前的车马比平日多了三倍,姚崇案上的田册堆得连坐处都快没了。
东宫里,灯点得不多,张柬之来回踱步,案上摊着一份报纸,头版正是太平封镇国的消息。桓彦范坐在下首,面色沉凝。
“这哪里是清丈?”张柬之将报纸一拍,“这是太平在给自己搭台子,河南清完了,河北顺了,太原王氏都投过去了。等河东、关中清完,天下田册尽在她手,届时她登高一呼,谁还记得太子是谁?”
桓彦范沉声道,“狄望舒这一手太狠,把田清一遍,人心就全变了。百姓得了田,士族认了税,朝廷岁入翻倍。陛下看见的是功劳,看不见的是太平在底下攒的人望。”
“还有武攸暨。”张柬之停下脚步,脸色更难看了,“李武联姻,陛下本意是调和两家,可太平嫁了武攸暨,武家的人便不好明着帮太子。武三思那个滑头,如今见了太平比见太子还亲,再这样下去,东宫就成了摆设。”
桓彦范也头疼,“狄望舒是狄仁杰的女儿,狄仁杰当年力保太子,与李唐旧臣同气连枝。怎么到了狄望舒这里,她反倒与太平公主搅在一处?她到底想干什么?”
张柬之冷笑:“她想干什么?她想扶太平上位。”
桓彦范皱眉,“这也太荒唐了,就算不论性别,论嫡论长,也轮不到太平公主。太子是先帝嫡子,高宗皇帝亲封的太子,名分早定,太平再能,也是个公主。”
张柬之回过头,目光锐利,“陛下能从一个才人坐到御座上,靠的是名分么?她若讲名分,如今还是李唐的太后,轮不到她坐明堂。狄望舒在户部这几年的动作,你们还没看明白?她改税制,清田亩,练新军,安插寒门,哪一件是只冲着田去的?她在给太平铺路。等田册清了,税制改了,寒门起来了,太平手里有粮、有兵、有人,到那时太子还有什么?”
“可狄仁杰毕竟保过太子,狄望舒这么做,狄仁杰难道不管?”
张柬之看了他一眼,“狄仁杰老了,父女俩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旁人看着是父女相左,实则心照不宣。别忘了,狄仁杰上次去荥阳,处置郑怀安,明面上是替清丈司讨公道,可最后收郑氏田册、稳河南人心的,是谁?是狄望舒。狄仁杰替她扫了路,她才能一路往北清下去。”
桓彦范攥着那份考课名录,“那我们怎么办?就看着太平一步步坐大?”
“不能让太子再等了,要谋实权,否则等到太平把清丈办完,这天下就真没有太子的位置了。”
“可眼下朝中实差,大半在狄望舒手里,户部、清丈总司、新军、官工局、银行,连大理寺都看她的脸色。太子若想做事,绕不开她。”
“那就先拿一个人开刀。”张柬之目光阴沉,“狄望舒在户部最倚重谁?姚崇。姚崇是她的笔杆子,姚崇经手的田册、税册、清丈考课,只要有一处不妥,我们就能顺藤摸瓜,咬住狄望舒。”
桓彦范摇头,“姚崇是老吏,做事滴水不漏,想从他的文册里找错,不容易。”
“不容易,也得找,还有一个人,比姚崇更好下手。”
桓彦范抬眉,“谁?”
“孙仲言。”张柬之声音低下来,“他在河北清丈,急功近利,让御史台查。一查,河北道刚平定的局面就得再起波澜。只要清丈队停下来,我们就有时间。”
桓彦范犹豫,“这会不会太急?万一陛下护着狄望舒,反倒治我们一个诬告。”
“所以只查孙仲言,不查狄望舒,打蛇打七寸,狄望舒在河北的七寸,就是孙仲言。只要孙仲言被御史台叫回洛阳问话,河北清丈就得换人。换人,就乱,乱,我们就赢了一局。”
狄光嗣回府时,天色已经暗了。
狄仁杰在书房里临帖,灯照着他花白的头发和握笔的手,他的手如今微微有些颤,写出来的字,却还是端方如碑。
狄光嗣在门外站了片刻,等书童通报,才推门进去。他如今是太子詹事,官服从五品,狄仁杰没抬头,让他坐。
狄光嗣站在案前,看着父亲把最后一列字写完,搁笔,才低声道:“阿耶,张柬之今天找我了。”
狄仁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找你做什么?”
“说孙仲言在河北擅动民产,清丈使越权平粜,让御史台查。他问我,能不能请阿耶在御前说一句,暂缓河北清丈,先让御史台查清楚。”
狄仁杰放下茶盏,抬眼看他,“你怎么答的?”
“我说,清丈之事不归我管。”狄光嗣顿了顿,“可阿耶,张柬之的意思,不只是查孙仲言,他应是想问您还认不认李唐的旧情,还愿不愿替东宫说句话。”
? ?
狄仁杰从案角取过一份报纸,慢慢摊开,狄光嗣认得,那是今日的《洛阳日报》,头版写着太平封镇国公主、清丈总司扩权、太原王氏愿为先导。
“阿耶,去年为了立太子,您在陛下面前直言力争,险些丢了相位。如今太子虽在东宫,实权却一天少过一天,若清丈办完,天下田册尽归太平,太子就真成了个空架子。张柬之他们急,我也急。我是太子詹事,太子若倒了,我还能有什么前程?可我不只是为了前程,李唐的社稷,不能断在我们这一辈手里。”??
狄仁杰静静看着他,“光嗣,你今日是太子詹事,明日若他登基,你能靠他坐稳什么?靠张柬之那几道折子?靠桓彦范那把嘴?”
狄光嗣张了张口,没说出话来。
狄仁杰从案后慢慢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夜色沉沉,只有檐下那盏风灯在风里晃。
“我拦得住吗?你拦得住你妹妹吗?”
父子相对,一时沉默。
狄望舒做的事,能瞒过别人,却瞒不过狄仁杰,这也是她回来后父女有些生分的原因。
李三郎是李旦的儿子,李旦是太子之弟,李三郎若活着,如今也该有十岁了,论起宗室里的子弟,他比太平更正统,比李显的儿子更聪敏。
若有人要在李唐宗室里另立旗帜,李三郎会是个极好的人选。
李旦自己也认了是意外,事情已经压下去,再也翻不出来。可若有人要翻,拿这件事翻,狄望舒就是死罪,满门抄斩的死罪。
窦氏原本一直不甘心,但窦诞年纪大了,他死后无人再记得这回事。
但这风平浪静是一时的,若太子登基,望舒能与他们耗多久?要是棋差一着,他不能看着自己女儿就此陨落。
狄光远站在书房外的廊下,夜风从檐角灌进来,吹得他衣摆猎猎作响。
他此刻本该在自己院中收拾行囊,明日一早,便要动身去汴州赴任。这些年他在京中不得志,调来调去都是些闲差,今年才补了汴州司仓参军的缺,品阶不高,好歹是一州实职。
他本不想去,可留在洛阳,看着父亲与妹妹在风口浪尖上,他更坐不住。
方才他从书房外经过,听见里头父亲与兄长的对话,洛阳风起云涌。
回到自己院中时,继妻卢氏已经睡下了,卢氏出身范阳卢氏,门第比狄家还高些,当年续弦时,父亲还曾劝过他,说这门亲事攀得太高,日后怕不好相与。
他那时年轻,不以为然,如今三年过去,卢氏果然不是个好相与的,家里的事一手把持,前妻留下的一儿一女,在继母手底下过得小心翼翼。
狄光远在院中石凳上坐下,抬手揉了揉眉心,他想起前妻出身不高,却性子温厚,生了一儿一女,儿子狄谦今年十五,女儿狄蘅今年十二。
前妻病故后,他续了卢氏,卢氏起初还装个贤良,后来便渐渐露出本色。狄谦在族学里读书,卢氏嫌他费钱,狄蘅跟着女学识字,卢氏又嫌她抛头露面。两个孩子在她手底下,一年比一年沉默。
他明日要走,汴州路远,要是女儿留在洛阳,父亲年事已高,兄长狄光嗣自顾不暇,狄蘅在继母手底下,怕是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狄光远来到安宅,到了安宅门前,门房认得他,忙引他进去。院里静,廊下挂着几盏风灯,照见院中一棵老槐落了大半叶子,阶前扫得干净。
狄望舒刚从户部回来,换了家常的襦裙,外罩青绿半臂,案上摊着几份折子,旁边一盏热茶,冒着白气。见狄光远进来,她搁下笔,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狄光远坐下,侍女上了茶,“望舒,明日便去汴州了,来跟你说一声。”
兄妹俩隔着案坐着,茶气袅袅,一时竟有些冷场。狄光远记得望舒小时候爱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如今她坐在对面,眉目沉静,倒比他还像当家的人。
狄望舒看着二哥,这些年兄妹也生疏了,“汴州那边,差事定了?”
“定了,司仓参军,管一州粮仓。”狄光远苦笑了一下,“不大不小的缺,好歹是实职,总比在京里闲坐着强。”
望舒点头,狄光远端起茶抿了一口,茶是好茶,入口微苦,回甘却长。“望舒,我来,还有一件事求你。”
望舒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狄光远说,“我前头那个女儿,今年十二了。”
“我知道。”
“她继母……你嫂子卢氏,不是个好相与的。我这一走,汴州路远,蘅儿留在洛阳,我不放心。”
狄光远的声音低下去,“我想把她托付给你,住些日子,她听话,不闹人,能自己读书写字,也会做针线。你忙你的,不用多管她,给她口饭吃,有个地方住就行。”
望舒端起茶,慢慢饮了一口,茶盏搁回案上时,发出一声轻响。
“阿耶知道吗?”
“还没跟阿耶说。”狄光远道,“先来问你。你若应了,我再去跟阿耶说。”
望舒看着他,狄光远比从前瘦了,想来这些年在外头也不容易,他还从没在仕途上求过她,如今找来也是小事,她想起前头二嫂,性子温厚,从前每次见她都笑盈盈的。
“让她来。”
狄光远一怔,像是没想到她答得这么干脆。
“我这里院子多,收拾一个出来给她住,女学那边让她继续上课,吃穿用度你不必操心,我养得起,但她若是娇纵吵闹,我可不会惯着。”
狄光远喉头动了动,“她不会,蘅儿懂事,比她哥哥还稳当。”
望舒没接这话,“谦儿呢?他怎么办?”
狄光远叹了口气,“谦儿在族学住着,卢氏管不着。等我在汴州站稳了,再接他过去。”
望舒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狄光远回狄府,走到女儿住的偏院。
狄蘅还没睡,灯下摊着一卷《论语》,她正在抄。听见脚步声,抬头见是父亲,忙站起来:“阿耶。”
狄光远摆摆手,让她坐下,他在女儿对面坐了,看着灯下那张小脸,眉眼像她死去的母亲,瘦了些,却仍看得出清秀。他忽然觉得喉头发紧。
他的儿女随他,读书并没有什么天份,蘅儿记性也不好,如今还在背论语,因此性格更内向。
“蘅儿,阿耶明日要去汴州了。”
狄蘅点头,“女儿知道,女儿已经替阿耶收拾了几件冬衣,汴州比洛阳冷。”
狄光远心里一酸,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阿耶想问你,你愿不愿意去你姑母那里住些日子?”
狄蘅抬眼看他,目光里有疑惑,“姑母?”
狄光远点头,“你姑母如今在户部做事,住得不远。她忙是忙,可府里有人照应,你过去住,比留在这里强。”
狄蘅听懂了,她低下头,手指捏着书页的边角,半晌才说,“阿耶,母亲不会答应的。”
“我去跟她说。”狄光远道,“你今晚先收拾几件随身衣物,明早我让狄安送你去你姑母府上。”
狄蘅沉默了一会儿,“阿耶,姑母会收留我吗?”
狄光远点点头,“你姑母应下了,她人好,你去了别怕她。她若问你功课,你如实答,她若让你做什么,你便做什么,她不会亏待你。”
狄蘅点了点头,不再多问,起身开始收拾包袱。
狄光远从女儿院里出来时,夜已经深了。
第二日天还没亮,狄蘅便起来了,她穿了一身青布窄袖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背着一个不大的包袱,站在院门口等。狄光远出来时,见她小小一个人站在晨雾里,忽然有些不忍。
“蘅儿。”他走过去,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布包,塞进她手里,“这是阿耶攒的银钱,你拿着。到了姑母那里,别舍不得花,该买就买。”
狄蘅攥着布包,抬头看了父亲一眼,眼眶有些红,“阿耶在汴州要保重,女儿会好好跟着姑母,不给狄家丢脸。”
狄光远喉头发紧,摆了摆手,他站在门口,久久没动。身后传来卢氏的声音,“走了?”
狄光远没回头,“走了。”
“你倒是会打算盘,把她送去安宅,你那妹妹如今多威风,跟着她,比跟着我这继母强。”
狄光远转过身,看了她一眼。“我妹妹再怎么,也不会亏待一个孩子。”
卢氏哼了一声,没再说话,转身进去了,她的孩子还小,才满周岁,经不起颠簸,她自是要待在洛阳的。
狄蘅到安宅时,天已经大亮。
狄蘅站在安宅门前时,抬头望了一眼,脚便有些迈不动了。
这宅子从外头看已经很阔了,绕过前院照壁,穿过抄手游廊,眼前豁然开朗,她整个人便愣在原地。
中庭是一处极大的穹顶。
拱券之间嵌着琉璃窗,日光从高处斜斜洒下,落在大理石铺就的地面上,光影交错,四周回廊是唐式木构,柱子刷了深赭色漆,斗拱层叠,出檐深远,像从穹顶底下长出来一般,把波斯匠人砌的穹顶与大唐匠人做的木构接在一处,丝毫不觉突兀,反有奇异的庄重。
狄蘅站在穹顶正下方,仰着头,嘴唇微微张开,半晌合不拢。她从小在狄家旧宅长大,狄府是前朝老宅,规制虽在,却处处透着旧气,院墙斑驳,廊柱褪色。她见过最华丽的屋子,是随父亲去同僚家做客时,那家新修的花厅,也不过描金绘彩,花团锦簇。
可眼前这处穹顶,只凭拱券与光影,便让她觉得自己的心跳都慢了半拍。
盈盈从廊下迎出来时,见到的便是这样一个小姑娘,穿青布窄袖衫,背着一个不大的包袱,站在穹顶底下,像一只落在巨石前的雏鸟。
盈盈圆脸细眉,说话软和,走路却利索。她走到狄蘅面前,蹲下身,与她平视,笑道,“是蘅姑娘吧?我是盈盈,府里的管家。大人今早去户部了,走前吩咐过,姑娘来了先安顿,别拘束。”
狄蘅回过神来,忙行了一礼,“盈盈姑姑好。”
盈盈笑着扶她起来,顺手把她的包袱接过去,牵了她的手往东厢走。一边走一边指给她看,“前院是大人见客、议事的地方,你不用去。中庭这穹顶,是当年修宅子时,大人请了几个大食工匠和波斯工匠,会同工部的人一起画的图。说是照着什么君士坦丁堡的大教堂改的,采光、通风都按洛阳的气候重算过,夏天不热,冬天不冷,你住久了便知道。”
狄蘅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穹顶,日光正从西边的琉璃窗里斜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暖黄的光,像一块铺在地上的锦缎。“真好看。”
盈盈笑了,“大人在户部忙,秦将军在新军大营,府上人少,清净。你来了正好,大人还说,让你跟着女学上课,别荒了功课。”
东厢在中庭东侧,从回廊过去,经过一小片天井,天井里种着一棵石榴,果子已经红了,压得枝头弯弯的。东厢主卧是一明一暗两间,明间摆着书案、书架、两把椅子,书案上搁着田册范本、新笔、新砚,还有一碟刚洗好的葡萄。暗间是卧房,床铺铺得厚实,被面是素青色的锦布,枕头边放着一只小小的铜手炉,显然是盈盈提前备下的。
狄蘅把包袱放在书案上,环顾四周,手不知该往哪里放。这屋子比她在家时的卧房宽敞许多,窗都是琉璃做的,白亮亮地透着光,窗外石榴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
盈盈给她倒了茶,又端来一碟点心,说,“姑娘先歇歇,大人中午便回来。你若想看书,前头书房里有大人的旧书,算经、史书都有。若想写字,案上笔墨都是新备的。”
狄蘅点头,等盈盈出去了,才慢慢坐到书案前。她伸手摸了摸那方小砚,砚台是澄泥的,温润细腻,比她在家时用的那方粗陶砚不知好了多少。
她把包袱里的东西一件件取出来,几件换洗衣衫、还有母亲留给她的一个银锁片。她把银锁片放在书架最里层,又把衣衫叠好放进柜子里。
做完这些,她忽然觉得有些心慌,这一切有些不真实。
姑母离开洛阳时她还小,那时母亲身体不好,她年龄小,又乖顺,便一直在母亲身边照顾母亲。
姑母去了长安六年,她只在传闻中听过她,如今她住进了安宅,有些心神不宁,姑母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第127章 圣人之气(七):望舒,朕这几日心神不宁
狄光远动身去汴州前,先到父亲院中辞行。
狄仁杰已经起了,吃了早饭坐在书房外廊下,手里捏着送来的报纸,正慢慢看。晨光从檐角斜进来,照在他花白的鬓边,倒比夜里灯下更显出老态来。
狄光远在阶下站定,恭恭敬敬行了一礼,“阿耶,儿子今日便去汴州了,来向阿耶辞行。”
狄仁杰放下报纸,抬眼看他,“都收拾好了?”
“收拾好了,汴州那边有旧同僚接应,差事也交代清楚了,阿耶不必挂心。”
狄仁杰点点头,“坐,陪阿耶说几句。”
狄光远在对面坐下,狄仁杰想起孙女,“蘅儿呢?她跟着你去还是留在狄府,卢氏照看幼子不便,不如让她住我们院子,让你母亲照看。”
“不用。”狄光远道,“昨晚我去见望舒,让蘅儿去她那住,望舒应下了,今早狄安已经送蘅儿过去了。”
狄仁杰愣了愣,目光越过院墙,落在远处隐约可见的宫城飞檐上。
“蘅儿那孩子,性子温吞,读书也不如谦儿灵光。”狄光远怕父亲嫌烦,忙补了一句,“好在听话,不惹事,在望舒那边住着,不会给她添乱。”
狄仁杰摆了摆手,“我不是担心这个。”
他顿了顿,转过头来,看着狄光远,“光远,我问你一句话,你实心答我。”
狄光远正襟危坐,“阿耶请说。”
“若我将蘅儿过到望舒名下,你舍不舍得?”
狄光远一怔,抬头看着父亲,半晌没反应过来,“阿耶的意思是——”
狄仁杰慢慢道,“望舒和秦昀成婚这些年,一直没有孩子,秦家那头虽没催过,可这事终究是个空缺。蘅儿是你前头媳妇留下的,卢氏待她如何,你比我清楚。你若愿意,趁你今日去汴州之前,把话说定,过两年,等蘅儿在望舒那边住熟了,两人处出感情来,便正式过继给望舒,往后就是望舒和秦昀的女儿,你觉得如何?”
狄光远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当然知道蘅儿在卢氏手底下过得不好,可他从没想过把女儿过继出去。前妻走得早,蘅儿是他亲手抱大的,虽然后来续了卢氏,对这个女儿疏忽了些,可到底是亲骨肉。
可阿耶说得在理。
望舒如今是户部尚书、同凤阁鸾台平章事、清丈总司主事,背后站着太平公主和陛下。蘅儿若过继给望舒,那便是狄相的女儿,将来嫁人,门第、前程、嫁妆,样样都不一样。留在狄府,跟着卢氏,别说嫁得好,连日子都过得艰难。
狄光远喉头动了动,“阿耶,望舒她愿意吗?”
狄仁杰笑了一声,“我还没跟她说,可你想想,她若不愿意,昨日你一提蘅儿去住,她能答得那么干脆?望舒那孩子,嘴上不说,心里有数。”
他停了停,“你若应了,这事我不急着定,先让蘅儿在安宅住着。过个一年半载,望舒没这个意思,那就只当是侄女在姑母家借住,也不伤什么。”
狄光远听到这里,心里已经明白了。
阿耶这是替蘅儿铺路,也是替望舒留一条血脉。望舒如今在风口浪尖上,满朝士族恨她入骨,张柬之那帮人虎视眈眈。她若有朝一日真走到那一步,身边没个孩子,将来连个承继香火的人都没有。
蘅儿若成了望舒的女儿,将来嫁的人家,那就不一样了。
“阿耶,儿子愿意。”狄光远站起身来,郑重道,“蘅儿能过到望舒名下,是她天大的福气。儿子只求她过得好,跟着我,反倒耽误了她。”
狄仁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几分欣慰,“好,你今日去汴州,只管安心做你的差事。蘅儿这边,有我看着。”
狄光远跪下,给父亲磕了个头,“儿子不孝,这些年让阿耶操心。”
狄仁杰抬手让他起来,“去吧,汴州路远,路上当心。”
狄光远起身时,眼眶有些发热。他退出院门,回头看了一眼,见父亲仍坐在廊下,晨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棵老树,根扎得深,枝却已不剩多少了。
他转身大步往外走,走到二门时,迎面碰见卢氏。
卢氏今日穿了一身簇新的藕荷色襦裙,怀里抱着刚满周岁的幼子,正指挥仆妇往车上搬箱笼。见他出来,卢氏抬了抬下巴,“都交代完了?”
狄光远嗯了一声,从她怀里接过幼子,抱了抱。孩子还小,懵懂不知事,小手抓着他的衣襟不放。狄光远低头看了看,把孩子还给卢氏。
“蘅儿的事,我跟阿耶说了。”
卢氏眉梢一挑,“说什么了?”
“她在安宅住着,过两年,若与望舒处得好,便过继给望舒。”
卢氏愣了一下,随即嘴角撇了撇,想说点什么,到底没说出来。她心里清楚,蘅儿过继出去,对她反倒是好事,少了一桩将来出嫁的陪嫁。
可面上总得装一装,“这话怎么说的,好好的女儿,过继出去做什么?”
狄光远看了她一眼,“我去汴州了,谦儿在族学,你照看好。蘅儿那边,你不必管了。”
卢氏被那一眼看得有些不自在,低头哄孩子去了。
狄光远登车时,天色已经大亮。车马辘辘驶出狄府,碾过洛阳城清晨的石板路,往东门去了。
狄蘅在安宅东厢坐了半日,书翻了十几页,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临近晌午时,院中有了动静,她听见照顾她的侍女迎出去的说话声,狄蘅忙放下书,站起来,理了理衣襟。
门帘被人从外头挑起,一个穿紫袍的身影跨进来。
狄蘅抬头看去,只见来人一身官服未换,紫袍玉带,腰间金鱼袋,衬得身形修长。眉目间与父亲有几分相似,却比父亲锋利许多,鼻梁挺秀,唇色天然,目光清亮,还带着未散尽的思虑。
可等她看过来时,那双眼里很是温和,像冬日里的日光,不暖得过分,让人松一口气。
狄蘅怔了一瞬,才想起行礼,“蘅儿见过姑母。”
望舒看着拱手见礼的模样,她走上前,伸手把狄蘅扶直了身子,“不必多礼,就当在家一样。”
狄蘅被她扶起来,抬头对上她的目光,又赶紧低下头去。望舒看着她,这小姑娘比她想的小些,瘦瘦的,脸上带着拘谨,手指攥着衣角。
“你阿耶今早走的?”
“是,阿耶这时应走了。”
望舒点点头,在书案旁的椅子上坐下,指了指对面,“坐。”
狄蘅犹豫了一下,慢慢在对面坐了,身子只敢挨着半边椅子。望舒打量了她一会儿,见她低眉顺眼,紧张得连呼吸都放轻了,叹了一声。“盈盈说你今日还没用午饭?”
“姑母未归,侄女不敢先吃。”
望舒看了她一眼,“往后不必等,我晌午未必回来,你到了饭点便吃。府里没那么多规矩,你既叫我姑母,以后在安宅,也是小主子。”
狄蘅张了张嘴,应了。
望舒又问,“在女学读了几年?”
“读了五年,识了些字,会算简单的账,女红也会一些。”
“喜欢读书吗?”
狄蘅顿了一下,诚实道,“侄女记性不好,读得慢,背不熟,但愿意学。”
狄望舒想起了大哥二哥读书的艰难,大概这也是一种传承吧,还好她继承的是阿耶的脑子。
说不定她三个兄长是隔代遗传,她祖父有一个国公的爹,还能当一辈子的县令,怎么不是一种能耐呢?
“无妨,不必有压力,读书识礼就好,人生路有很多条,做自己喜欢的事就好。”
狄光远走后几日,狄仁杰才把蘅儿的事跟崔夫人说起。
崔夫人听了这话,抬眼看他:“你说什么?把蘅儿过到望舒名下?”
狄仁杰在她身边坐下,点了点头。
崔夫人蹙眉,“阿郎,你糊涂了?望舒与秦昀成婚这些年,膝下空虚,要过继,也该是谦儿。谦儿是二房长子,聪明灵透,过到望舒名下,既是承继香火,将来也能撑起门户。蘅儿一个姑娘家,早晚要嫁人的,过继过去做什么?”
狄仁杰摇了摇头,“夫人,你想的是寻常人家的道理,望舒不是寻常人。”
“我知道她如今官做得大,可再大,也是狄家的女儿。”
狄仁杰沉默了一瞬,“夫人可知道望舒以前与我说过什么?”
崔夫人看着他。
“她说她不要人继承她的家业,她的田产、俸禄、日后若有封赐,她会拿出来设一个奖项,专门给种田的、做工的、造器的发赏,为杰出奖,一年一发,与国同休。她说这些东西不留给姓狄的,也不留给姓秦的,留给天下用得着的人。”
崔夫人怔住了,“她真这么说?”
狄仁杰点头,“她六年前去长安时,便与我说过,那时我只当她年少气盛,如今才知道她是认真的。银行、官工局、女学、清丈,哪一件是给自己攒家底的?她攒的是天下的底。”
他顿了一下,语气沉下来,“她缺的不是儿子,是女儿。”
崔夫人不解,“女儿?”
狄仁杰叹了一声,“夫人,我朝开国以来,权臣善终者有几?”
崔夫人没有接话。
“长孙无忌,太宗托孤之臣,高宗之舅,为相三十年,权倾朝野。后来许敬宗一句谋反,流放黔州,逼令自缢。他的儿子、兄弟、族人,杀的杀,流的流,一人都没留下。”
“夫人,望舒如今站的位置,比长孙无忌如何?”
崔夫人沉默片刻,“望舒如今手里的实权,比他不差,可陛下还在,太平公主与她交好,秦昀掌着新军。”
“这就是最危险的地方。”狄仁杰道,“长孙无忌是太宗留给高宗的辅臣,霍光是武帝留给昭帝的托孤之人。他们都是在老皇帝走后,被新君清算的。望舒如今在陛下手里,陛下信她、用她,可陛下百年之后呢?”
他顿了顿,“太平上位,望舒是功臣,可太平身边,将来也会有张柬之、桓彦范这样的人,他们一样会忌惮望舒的权。太子若上位,望舒是清丈变法的推手,士族恨她入骨,张柬之那帮人掌了权,第一件事就是拿她开刀。到那时,望舒靠什么自保?”
崔夫人低声道:“她有秦昀的三万新军。”
“三万新军,能挡一时,不能挡一世。朝廷要收兵权,一道旨意便能把秦昀调走。望舒是狄家的女儿,是秦昀的妻子,是户部的官。这些名分,在太平或太子面前,都不够硬。”
狄仁杰停了一下,“她需要一个新的名分。”
崔夫人看着他。
“若太平上位,太平与她绑得更紧,最好的法子是联姻。若太子那边赢了呢?太子也定不敢杀望舒,一样把她绑在东宫的战车上。”
联姻,便是缓冲地,也是为望舒的老年做保障,更重要的是,有后人在,在官方史书上才不会被人抹黑,颠倒黑白。
狄仁杰觉得女儿实在走在刀尖上,她不想生孩子,但是她最需要血脉。
崔夫人听到这里,终于明白了。
狄仁杰声音低下去,“夫人,我护不了她太久,蘅儿若能成她的女儿,将来便是她的护身符。”
崔夫人闭上眼睛,又睁开,眼角有些湿。“望舒那孩子,从小就比别人想得远,哪一样不是替百姓想的。可她替百姓想,谁替她想?那就这样吧,蘅儿有福气,跟了望舒。”
甘露殿的午后,阳光从半开的殿门斜进来,在殿中的金砖上铺出一片暖黄。武曌今日精神尚可,没让张易之兄弟伺候,只叫了婉儿在旁,又传了望舒来。
望舒入殿时,武曌正靠在软榻上,面前摊着一份清丈总司新递上来的折子,见她行礼,武曌抬了抬手,“坐吧,不必拘礼。”
望舒在下首坐了,宫女奉上茶,退到一旁,武曌将折子推过来,“河东道清丈的初报,王氏带了个好头,裴氏、柳氏也跟着递了田册。照这个势头,入冬前河东能清完大半。”
望舒接过翻了翻,点头道,“河东比河南、河北都顺,太原王氏做先导,其余各家不敢硬顶。清丈使报上来的数,隐田比预估的少些,但田册的底子干净,后续征税不会出大乱子。”
武曌嗯了一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忽然道,“望舒,朕这几日总在想一件事。”
望舒抬眼。
“你这些年做的,修渠、种粮、清丈、改税,都是让百姓吃饱穿暖。可若有一天,天下人都吃得饱了,穿得暖了,有田种了,有工做了,谁还肯去给人当奴仆?谁还肯去苦寒的边关守烽燧?”
殿中静了一瞬,望舒想了想,“陛下问的是人心。”
武曌看着她,“是,最怕的从来不是外敌,是底下的人不肯卖命。从前府兵制能行,是因为有军功授田,打一仗,立了功,能得田、得勋、得官。可如今田越授越少,勋越滥越贱,府兵逃的逃、散的散,朕才改了兵制,用了募兵。可募兵靠的是粮饷,粮饷靠的是税赋,税赋靠的是田亩。望舒,你把这套理得很顺,可理得再顺,也得有人肯去当兵、肯去种地、肯去边关吃沙。”
她顿了顿,目光深了些,“若有一天,关中的百姓都能在自家门口吃饱饭,谁还愿意去安西?若有一天,寒门子弟都能在洛阳谋个差事,谁还愿意去岭南?到那时候,你这套东西,还转得动吗?”
望舒坐直了身子,“陛下,人吃饱了,才更愿意去边关。”
武曌眉梢微动。
“饿着肚子的人,想的是下一顿。吃饱了的人,想的是下一辈。一个关中农户,若在长安城外有二十亩水田,一年收三百石粮,他儿子女儿都在读书,他会不会愿意让儿子去安西当兵?”
武曌道,“那要看安西能给他什么。”
望舒坦然道,“能给他一个更好的长安,陛下,臣在长安做的事,让百姓觉得,跟着朝廷走,日子会越过越好。清丈让无田的人有田,改税让种田的人少交,官工局让做工的人多挣,让寒门的孩子能读书。这些事做下来,百姓心里就有一本账,这本账越算越明白,他们就越离不开朝廷。”
“到那时候,若朝廷说安西缺人,去守烽燧,有粮响,立功能授勋田、免三年税、子弟可入官学。陛下觉得,会没人去吗?更别说,若是再给他们荣耀,他们也拥有大周的荣光,他们会比如今更威猛。”
武曌没有接话,但目光里的锋芒慢慢收了,换上一层沉思。
“臣在长安时,银行放春耕贷,九百多户农户支借,没有一户赖账。因为那些农户知道,今年借了,明年还了,后年还能借。若赖账,银行关了门,全村都借不到。信用这个东西,不是靠刑律逼出来的,是靠日子过出来的。边关也一样,若朝廷让守边的人知道,回来有田、有勋、有前程,那便有人去。若朝廷让守边的人去了就是送死,回来什么都没有,那就算拿刀架在脖子上,也没人肯去。”
武曌笑了一声,“你倒会说话。”
望舒认真道,“陛下,臣算过账的,关中的粮产翻倍,人口也在涨。人口涨了,地不够种,便有人愿意往外走。往新开的州走,往官工局开分号的地方走,朝廷要做的,是在那些地方先把路修通,把水引来,把官学开起来。百姓走到哪里,哪里就是大周。这样一来,边关不是苦寒之地,是新的长安。”
武曌看着她,良久,点了点头。“你这些话,朕记下了。”
武曌忽然想起一事,“望舒,朕听说你府上近日多了个姑娘?”
望舒如实道,“是臣二哥的女儿,名唤狄蘅,今年十二。二哥去汴州赴任,家中继室照看幼子不便,便将蘅儿托付给臣,寄住在府上。”
武曌点了点头,“你二哥狄光远,朕记得,前些年一直在京中做些闲差,这回补了汴州司仓参军?”
“是,前几日刚动身。”
武曌沉吟片刻,“既是你侄女,便让她去国子学吧。”
望舒一怔,抬头看向武曌。
武曌语气平淡,“如今国子学里也有几个女学生,洛阳其他的学堂,到底比不得国子监。那里有藏书,有博士,有同窗。让她去,一来有伴,二来也长长见识。你侄女,便是朕的晚辈,去国子学,不算逾制。”
望舒起身,郑重行了一礼,“臣代蘅儿,谢陛下恩典。”
武曌摆了摆手,让她坐下,“不必谢,你在外头替朕办差,府上有个孩子,朕替你照看一二,也是应当的。国子学的祭酒是崔湜,此人学问上还过得去,朕明日让婉儿去说一声,你过两日便送她过去。”
望舒应下,毕竟国子学里的女学生,拢共不过十来个,多是宗室女、功臣之后,寻常官宦人家的女儿进不去。
从甘露殿出来时,天色已近黄昏,婉儿送她到廊下,“望舒,陛下今日心情好,才提了这事,若换了前些日子,怕是想不到。”
望舒点了点头,“我知道,替我谢过陛下。”
婉儿笑了笑,没再多说。
望舒回到安宅时,天已经暗了,她换了家常衣裳,走到东厢,见蘅儿正伏在案前,就着一盏灯抄算题,听到脚步声,蘅儿抬头,忙站起来,“姑母。”
望舒在椅子上坐下,指了指对面,“坐,我有话跟你说。”
蘅儿坐下,有些不安地看着她。
望舒道,“今日我入宫,陛下问起你。”
蘅儿一怔,手指攥了攥衣角,很是不安,“陛下问起我?”
“嗯,我过几日送你去国子学读书,国子学里有几个女学生,能作伴,也有博士教课,比女学强。”
蘅儿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道,“国子学是宗室和功臣之后才能进的。”
望舒看着她,“无妨,当年我也是国子学的学生,往后在国子学里,不必怯,也不必张扬,好好读书,好好结交同窗。”
蘅儿低下头,可她没有姑母聪明,要是考不好,就丢人了。过了半晌,她轻声问,“姑母,陛下为什么要让我去?”
“因为你是我侄女。”
望舒回了主院,盈盈已备好了热水。她沐浴出来,换了寝衣,坐在妆台前,拿了一盒面脂慢慢往脸上匀。铜镜里映着灯影,她的眉目被暖光一照,比白日里柔和了许多。
秦昀从外头回来,在廊下先咳了一声,才挑帘进来。他今日在新军大营待了一整日,身上还带着些尘土气,先去偏间冲了个澡,换了寝衣,擦干头发用木簪松松绾着,走过来时带着皂角的清苦味。
他见她坐在妆台前,从她身后凑过去,环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上。
望舒推了他一下,“刚擦了面脂,腻。”
秦昀没松手,鼻尖在她颈窝里蹭了蹭,“哪里腻,香的。”
望舒也就随他去了,对着镜子把最后一层脂膏匀开,把盒子盖上,手落在腰间那只胳膊上,指腹贴着他的手腕,“今日陛下让蘅儿去国子学。”
“定了?”
“定了,婉儿明日去国子监说一声,后日盈盈送她过去。”
秦昀嗯了一声,手却没松,想了想,忽然笑了一下。
望舒偏头,“笑什么?”
“我想起当年,你我也是在国子学认识的。”
望舒的手一顿。
秦昀从她身后看进铜镜里,镜中映着两个人,灯光把他们的脸并在一处。他眼里的笑意慢慢浮上来,“那时候你才八岁,与现在完全不一样,你小时候可闹腾了,网球,狼人杀,还有许多稀奇古怪的玩法,还很爱与博士抬扛。”
“你又好到哪去吗?你当年是没玩吗?居然敢扒我黑历史。”
第128章 圣人之气(八):望舒,你已有垂天之翼
太平公主与武攸暨的婚期定在十月。
钦天监说,这日宜婚嫁,宜祭祀,诸事大吉。武曌亲自定了日子,又传下口谕:婚礼在明堂举行,百官命妇皆贺,仪仗依亲王礼,加等。
消息一出,洛阳城便先动了起来,明堂自建成以来,只在元日大朝、祭天大典时启用,寻常宗室婚嫁,连宫门都进不得,更别提在明堂行礼。
婚前一月,宗正寺、太常寺、光禄寺便连轴转起来。太平公主府里,张嬷嬷带着人清点嫁妆,从田契、铺面、金银器皿,到四季衣裳、药材、书籍、文房,足足装了六十抬。
武攸暨那边也不含糊,武曌从内库拨了二十万贯钱,又赐了城南一处新修的郡王府,规制比照亲王,挂的是“千乘郡王府”的匾。
婉儿将所有事打理好,来见太平,见她神色如常,便低声道,“陛下说,这回要大办,公主的婚事,不能委屈。”
太平笑了一声,“陛下要办,便办吧,我听着就是了。”
话虽如此,婚事的排场,还是远远超出了她的预料。
十月十五,太平从公主府移驾明堂东侧的别殿,这是婚前的斋戒之所。武曌命人将别殿布置一新,庭中铺了红毡,廊下挂满绛纱宫灯,殿中设了九枝连盏铜灯,每盏灯足有半人高,燃着特制的蜜烛,光色暖而不烈,照得满殿如昼。
十六日天未亮,明堂内外便忙了起来。
明堂高二百九十四尺,方三百尺,三层攒尖,上覆金凤,中置九龙,是武周皇权的象征。
今日武曌要将这座明堂,给她的女儿做婚礼。
辰时刚过,明堂外已是车马如龙。朱雀大街上从早到晚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沿街的茶楼、酒肆、胡饼铺子全都挂出了彩绸,连洛水上的画舫都换了新灯。巡防的金吾卫把从天津桥到明堂正门的官道清了半条出来,洒了清水,马蹄踏上去不扬尘。
明堂前,文武百官依次入殿,文东武西,依照品阶站定。命妇们从明堂东门入,由内侍引至东侧的偏殿。按品阶着装,一品国夫人着翟衣九钿,二品郡夫人着七钿,依次排开,珠翠盈目,环佩叮当。
望舒站在班列中,左是狄仁杰,右是姚崇、宋璟等人,她看着这排场,当年立太子,都没有这排场。
后面还有外国使臣观礼,秦昀与武三思带着兵马巡防,以防有人作乱。望舒目光一瞥,对上了崔湜的目光,崔湜长得很好,如今正是意气时,那双眼睛看谁都是含情的。
这人也是出了名的多情,他如今是婉儿的情人,依着望舒对他的历史记忆,他还想勾搭太平。
此时婉儿不在,望舒看着崔湜含情脉脉的眼睛,有点想揍人,宋璟发觉了,皱眉看向崔湜,往前走了一步,挡住了右边的目光。
什么货色,这么不长眼。
辰时三刻,太常寺的雅乐声从明堂外响起,舒缓而庄重。
明堂正门大开,武曌御驾亲临。
她今日一身赭红底绣金龙凤大礼服,她坐定后,百官行三跪九叩大礼,声震明堂。
礼毕,司仪官高唱:“请新妇入殿——”
明堂外,太平公主的车驾到了。车是金根车,以六马驾之,车壁饰以金玉,帷幔绣满凤凰。
车停在明堂正门前的石阶下,侍婢掀开车帘,太平从车中下来。
她今日戴的是九钿金冠,冠上嵌珠玉,垂以珠旒,遮去半面容颜,只露出额间一颗拇指大的红宝石,与唇色相映,眉目在珠帘后若隐若现,裙摆拖地丈余,由六名宫婢在后面捧着。
她一步一步登上明堂前的石阶。
石阶铺了红毡,两侧站满了观礼的命妇。太平从中间走过,裙裾拂过红毡,步履不疾不徐。两旁命妇纷纷躬身,她目不斜视,只从珠旒后看着前方的殿门。
殿门大开,灯火从门内涌出来,把她的影子投在红毡上,又长又直。
入殿后,太平在御座前停下,武攸暨从西侧入殿。
他今日一身绯红婚服,腰束金带,佩白玉双鱼,由宗正卿及两名武家长辈陪同。他从殿外进来时,殿中安静了一瞬,此人本就生得俊朗,今日更衣装一新,浓眉深目,鼻梁如削,行步沉稳,倒比平日多了几分英气。
他走到太平身侧站定,两人相隔一步,都未偏头看对方。
司仪官唱:“行交拜礼——”
两人朝明堂正中御座方向拜了三拜,又转身朝东西两侧的百官命妇各拜了一礼。礼毕,武曌从御座上起身,缓步走下玉阶,亲自将两人的手叠在一处。
“好好好,好般配的新人,从今日起,李武一家,共辅大周。”
太平垂着眼,武攸暨低首应了,武曌拍了拍两人的手,眼中少有的柔软,她很高兴的宣布摆宴。
宴席摆在明堂二层的廊庑间,武曌亲设御宴,赐百官酒食,太常寺乐工奏新曲,明堂三层顶上的金凤口中燃着香料,白烟袅袅,顺风散入洛阳城。
宴中,百官依次上前敬酒。张柬之、桓彦范等东宫旧臣面色如常,举杯祝公主与驸马百年好合。
武三思笑得最响,端着酒盏到武攸暨面前,拍着他的肩,声音大得左右都能听见,“好!好!我武家今日又添一桩喜事!驸马,你可得对公主好,不然我这个做兄长的,头一个不饶你!”
武攸暨端着酒盏,笑了一下,太平在一旁听着,微微偏头,珠旒后的目光掠过武三思那张笑得开怀的脸,又移开了。
卢氏坐在命妇席中,喝了半盏酒,低声对身旁一位命妇说,“瞧瞧这排场,满朝文武都在明堂里坐着,我朝开国以来,哪个公主有这样的大婚?”
那命妇压着声音,“可不是,陛下这是把太平公主当太子大婚了。”
卢氏撇了撇嘴,心里酸溜溜的,她一个范阳卢氏的女儿,当年出嫁的排场也不小,可与今日明堂的百桌御宴比起来,简直像乡下的流水席。
她偷偷望向文官席中的望舒,见她端坐在紫袍班列中,正与姚崇低声说着话,面色从容,仿佛这满殿的喧嚣都与她无关。卢氏收回目光,把酒盏往案上一搁,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望舒没有多留,宴至半酣,她起身悄悄离席,从明堂侧门出来。外头的夜风一吹,把殿内的酒气与脂粉味都散了些。她站在廊下,看着远处洛阳城的万家灯火,很是感慨。
婉儿不知什么时候跟了出来,站在她身旁,“狄相不饮酒?”
“喝了几盏,够了。”望舒看着远处,“今晚这场婚事,排场太大了。”
婉儿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陛下要的,就是大。明堂大婚,满朝文武观礼,要把李武联姻昭告天下。”
望舒叹了一声,声势越大,越说明陛下心里没底。
明堂内,乐声又起,是新谱的《太平乐》,鼓点密集,笙箫齐奏,乐工们卖力地吹打着,把宴席的气氛推上高潮。太平与武攸暨坐在御座下首的主位上,面前摆着金盘玉盏,两人之间隔着一道矮案,案上摆着一对交杯盏。
太平端起杯,武攸暨也端起杯,两人交臂饮尽。
饮完酒,太平把空杯搁回案上,微微偏头,珠旒轻晃。她看了武攸暨一眼,武攸暨也正好抬头看她,两人目光一触,又各自移开。
太平想起裴光邈,想起那一年在宫里大婚,那时父皇也是如此,他看着裴光邈,一如今日母亲看着武攸暨。
宴散时,已近二更。
百官从明堂退出,车马辘辘碾过洛阳城的石板路,各自散去。武曌在婉儿的搀扶下回了甘露殿,临行前看了太平一眼,没有多说什么。
太平与武攸暨从明堂侧门出来,上了同一辆车。车帘放下,外头的灯火与乐声都被隔在了帘外,车内只有一盏小灯,光色昏黄,照着两个人的脸。
武攸暨先开口,“殿下今日累了,我们回去早些歇着。”
太平嗯了一声,靠着车壁,闭上了眼。车马辘辘行过天津桥,桥下洛水映着两岸灯火,碎金般浮在水面上。
远处明堂三层顶上的金凤还在燃着香料,白烟袅袅升入夜空。洛阳城今晚灯火如河,比往年元宵还亮。
明堂的灯火在夜空中渐渐熄了,最后一缕香烟散入洛水上的薄雾里。秦昀交接完巡防回府时,已近三更。
安宅的中庭静得很,只余廊下两盏风灯,光晕昏黄,照得池水幽暗。望舒没回主院,一个人坐在池边的石栏上,外袍已经脱了,只穿着件家常的青灰襦裙,掰碎鱼食往池里丢。几尾红鲤聚在灯影下争食,搅得水面一圈一圈地散开。
秦昀在廊下站了一会儿,看着她,他走过去,在石栏旁坐下。
望舒把饼屑丢进池里,拍了拍手上的碎末,“巡防交完了?”
“交完了,武三思带人接了宫城那一圈,金吾卫今夜加了两班,不会有事。”秦昀看着她,“宴上没多待?”
“待了一阵,出来透口气。”望舒望着池里那几尾还在打转的鱼,“太平大婚,后面是她的日子,旁人也插不上手。”
秦昀嗯了一声,两人坐着,夜风吹过庭中那棵老槐,叶子沙沙地响。他侧头看她,灯影在她脸上,看得出她不痛快。“怎么了?”
望舒摇了摇头,“不知道。”
秦昀伸手把石栏上那件外袍拿过来,抖开,替她披在肩上,“夜深了,凉。”
望舒拢了拢袍子,依旧望着池水。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说,“今天在明堂里,满朝文武,命妇如云,外国使臣都来了。我那时候想,明堂那么大,灯火那么亮,满殿的人都穿得齐齐整整,可里头真正在做事的,有几个?婚礼是给天下人看的,看完了,宴散了,明天该争权的争权,一样都不会少。”
突然就觉得没意思。
秦昀听着,把手覆在她搁在膝上的手背,掌心是温的。
两人坐了一会儿,秦昀靠在廊柱上,眉眼被灯光映得疏朗,“你记不记得,当年在国子学,你才九岁,博士讲《庄子》,讲到‘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你站起来问博士,鹏飞那么高,翅膀那么大,要是翅膀折了怎么办?”
望舒一愣,随即皱眉,“我什么时候问过这个?”
“问过。”秦昀笑,“博士答不上来,你就在那儿站着,非要他答。后来还是陈博士打圆场,说‘鹏有垂天之翼,自能扶摇直上,不须虑折’。你还不服气,说‘翅膀再大也是肉长的,凭什么不折’。”
望舒想起来了,那时她就是个扛精来着。
秦昀转过脸看她,灯下那双眼很亮,“望舒,你如今已有垂天之翼,陛下信你,太平靠你,朝里朝外,寒门士子、商户工匠、边军将校,多少人指着你活。你不是鹏,谁是鹏?”
望舒听着,眉头却慢慢皱起来,望着池里那几尾已经散开的红鲤,“若是垂天翼折,横海鳞断,入彼陆地,做蝼蚁食。”
中庭静了一瞬。
秦昀脸上的笑意收了,他看着望舒,灯影里那张脸冷下来,眉目间是少见的沉肃。“望舒,你怎么能这么想。”
望舒抬眼看他。
“永远都不会有这一天。”秦昀的声音笃定得很,他伸手,把她肩上那件快要滑下去的外袍重新拢好,“你修的渠还在流,你种的粮还在长,你清出来的田还在百姓手里,你办的银行还在放贷,你开的官学还在收学生。这些东西,谁能折得断?”
望舒没说话,她眉头松了些,她就是心情不好,想让人哄哄。
蘅儿入国子学已半月有余。
这半月,她每日卯时起,辰时到学,午后散学回安宅,夜里抄书算题,日子过得极静。国子学里的女学生拢共十来个人,一个个衣着鲜亮,说话做事都带着几分与生俱来的底气。蘅儿明明穿的也是丝绸,但她性格内向,不爱言语,往那群穿红着绿的姑娘里一坐,像一株长在花圃边上的小草。
她不惹事,也不凑热闹。课间旁人三三两两说笑,她便坐在位子上翻书,午膳旁人聚在一处分果子吃,她便端着自己的食盒,找个角落慢慢吃。那些女学生起初还打量她几眼,低声议论几句“狄相府上那个侄女”“狄仁杰的孙女”,后来见她总是安安静静,既不讨好,也不逞强,便也不再理她。
没人欺负她,狄仁杰两朝宰相,狄望舒如今权倾朝野,谁敢动她家的人?可也没人亲近她,那种客客气气的疏远,比欺负更让人心里发空。
蘅儿也不觉得有什么,她从前在继母手底下,早就习惯了没人搭理的滋味。在国子学里,至少有书读,有博士讲,比在家强。
这日讲的是《礼记·学记》,博士姓孔,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先生,头发花白,说话慢条斯理。他讲完“善学者,师逸而功倍,又从而庸之”,目光在堂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蘅儿身上。
“狄蘅,你来说说,何为师逸而功倍?”
蘅儿站起来,脑子里一片空白,她张了张嘴,声音很小,“学生……学生以为,是说善学的人,不必先生多费力气,便能学有所成。”
孔博士皱了皱眉,“后头呢?又从而庸之何解?”
蘅儿答不上来,低着头,手指攥着书页的边角,脸慢慢红了。
堂中静了一瞬,随即响起几声低低的嗤笑,坐在前头的两个宗室女掩着口,互相递了个眼色,后排有个功臣之子干脆笑出了声,虽被旁边的人拉了一下,那笑意却没散。笑声像针尖,一根一根扎在蘅儿耳朵里。
孔博士咳嗽了一声,正要打圆场,忽然听见前排有人开口。
“你们在笑什么?”
声音清清朗朗,堂中一下子静了。
蘅儿抬头看去,说话的是坐在最前排的一个少年,他穿一身襕衫,腰束青带,眉目生得极好,鼻梁挺秀,嘴唇微抿,坐在那里,脊背笔直。蘅儿认得他,武恒,太平公主的长子,身份贵重,与她同龄。
满堂的人面面相觑,那两个掩口的宗室女把手放下来,低下了头,后排那个笑出声的,也赶紧抿了嘴,假装去翻书。她们虽然也姓武,但是与武恒比就尴尬了,人家母亲在夺嫡呢。
孔博士忙打圆场,“好了好了,狄蘅坐下,回去把这章好好温一温。武恒,你接着说,‘又从而庸之’何解?”
武恒站起来,答得不疾不徐,“庸者,功也。善学之人,师逸而功倍,又能归功于师。此谓善学。”
孔博士点头让他坐下,继续讲了下去,堂中恢复了秩序,再没人笑。
蘅儿坐回位子上,低着头,耳朵还在发烫。她偷偷往武恒那边看了一眼,他正低头翻书,侧脸被窗外的日光照着,好像方才那一声不过是随口说的。
午膳时,国子学的膳堂里摆着十几张矮案,学生按位次坐着。蘅儿照例端着自己的食盒,找了个靠里的角落坐下,刚揭开盖子,就听见对面有人落座。
她抬头,是武恒。
武恒把自己的食盒搁在案上,也不看她,慢悠悠道,“他们笑你,你不会骂他们吗?”
蘅儿愣住,“骂……骂他们?”
“嗯。”武恒夹了一箸菜,嚼完才说,“你是狄仁杰的孙女,又住在狄相府上,别说那几个宗室女,就是王孙贵胄,在你面前也得噤声。他们笑你,你骂回去,他们自会来赔罪。”
蘅儿低下头,筷子在食盒里拨了两下,“我没有姑母那么聪明,博士说的,我都不会。”
武恒皱了皱眉,放下筷子,看着她,“你为什么住在狄相府上?”
蘅儿沉默了一会儿,“继母要管幼子,不想管我,阿耶去汴州赴任,便把我托付给姑母了。”
武恒没说话。
他想起前几日明堂里那场大婚,母亲穿着九钿金冠的翟衣,一步步走过红毡,身边站着武攸暨。他站一旁看着母亲的脸,隔着一层珠旒,看不真切。
他想起父亲裴光邈,如今搬回了裴府,他去探望时,父亲只说“好好读书,听你母亲的话”。
他抿了抿嘴,低头扒了口饭,过了好一会儿才说,“继室确实都不是好东西。”
蘅儿怔了一下,抬头看他。
武恒没再解释,“下午还有算学,刘博士要考,你坐我后头来,要是不会,直接抄我的答案。”
蘅儿张了张嘴,“不……不用。”
武恒挑了挑眉,没说什么,吃完走了。
……
年关一过,洛阳城的风向便有些变了。清丈总司的折子依旧一日比一日厚,河东道清完了大半,关中的田册也陆续报了上来。
姚崇在户部值房算账算得两眼发直,孙仲言从河北递来书信,说冀州、赵州一带的隐田也清出了眉目,春耕前能定册。太平在清丈总司坐镇,每日见的人比从前在公主府见的多出三倍,可她气色反而好了,连张嬷嬷都说,殿下如今眼里有光。
望舒照旧是户部、清丈总司、宫里三头跑。秦昀的新军分了两营往河东、河北巡防,他自己隔三差五才回一趟安宅。
可朝堂上,清丈的事越顺,东宫那边就越坐不住。
过了正月,张柬之连着上了三道折子,一道请增东宫左右春坊属官,一道请以太子监国,一道请陛下“颐养天年,以太子摄政”。三道上完,武曌一道也没批,可留中归留中,朝中议论已经起来了。
更要紧的是二张。
张易之、张昌宗兄弟入宫侍奉已有些年头,从前武曌精神不济时,他们不过替她念折子、传口谕,如今武曌身子虽然比前年好了些,可到底年逾八旬,遇事懒得亲自看,二张便渐渐从“传话的”变成了“拿主意的”。谁要递折子,先过张易之的眼;谁想面圣,先给张昌宗递话。
时间一长,连狄望舒的折子,也被压过几回。
二张也知道自己招人恨,便越发往武曌跟前凑,张易之会说话,张昌宗会侍疾,兄弟俩把武曌哄得妥帖。武曌有时累了,便说,“五郎六郎替朕分忧,朕省了多少心。”
这话传到外头,东宫的人听了,脸都绿了。张柬之在府里拍案,“二张弄权,太子监国的事一拖再拖,再这样下去,清丈办完了,太平坐大了,太子连东宫都守不住!”
韦香儿这些日子也没闲着,她自从回洛阳,面上温婉和顺,对武氏亲族礼数周全,逢年过节往梁王府、千乘郡王府、宫里各处送礼,连狄府都送过几回。
这日她递了帖子去梁王府,说是新得了几匹蜀锦,想请梁王妃过府赏鉴。武三思看了帖子,笑了一声,“太子妃这是要见我。”
他让人备了酒菜,等韦香儿到了,便请进后堂。堂中只留了两个心腹侍从,其余人都退了出去。
韦香儿今日打扮得素净,可她往堂中一站,那通身的气度,便不是寻常妇人可比。她朝武三思行了半礼,武三思忙起身还礼,口称“太子妃折煞臣了”。
两人落座,先说了几句闲话,什么蜀锦的纹样、曲江池的春水、宫里新赏的蜜橘。茶过一巡,韦香儿忽然叹了口气。
武三思搁下茶盏,“太子妃有何心事?”
韦香儿不接话,起身走到他面前,素手轻轻抚上他的胸膛。武三思身子一僵,低头看着那只手,又抬头看韦香儿的脸。她面上仍是那副温婉神色,可眼底的东西,深得看不见底。
“梁王,”她声音很轻,“咱们如今是亲家,安乐嫁了崇训,你我便是一家人。太子在房州那十三年,梁王也是知道的,他落了一身病,夜里常睡不着。如今东宫属官添了又添,折子递了又递,陛下却一道都不批。梁王是陛下跟前说得上话的人,能不能替太子说一句?”
武三思身子往后靠了靠,把她的手轻轻拂开,笑了一声,“太子妃这话,臣可不敢当。陛下跟前,臣哪比得上二张说得上话。”
韦香儿的手被他拂开,也不恼,只收回袖中,慢慢道,“二张是陛下的近侍,梁王是陛下的亲侄。近侍能传话,亲侄能办事,太子若得了势,梁王便是社稷之臣。”
武三思脸上的笑收了收。
韦香儿又说,“梁王,二张日日在你我头上压着,今日压东宫,明日便压梁王。梁王替陛下办了多少年的差,如今连递个折子都要看张易之的脸色,这口气,梁王咽得下?”
武三思没接话,他当然咽不下。可韦香儿今日来,是要拉他下水,太子若得了势,二张被排挤,东宫那边便欠他武三思一个人情。
他这个人,最大的本事就是在两边都留后路,姑母确实老了。
“太子妃,”武三思端起茶盏,慢慢饮了一口,“臣是陛下的侄儿,陛下让臣做什么,臣就做什么。太子的事,臣不敢多说,不过二张最近确实有些过了。”
武三思放下茶盏,“前日张昌宗在尚善坊置了一处新宅,比照亲王规制,御史台有人递了折子,被张易之压下了。昨日张易之在御前替人求官,陛下竟也允了。这些事,外头议论不少。臣若有机会,自会在陛下跟前说一句。”
韦香儿看着他,慢慢点了点头,她知道武三思这话是滑头,说了等于没说。武三思这人是属泥鳅的,逼不得,只能慢慢来。
她起身告辞时,在堂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武三思一眼,“梁王,太子若上位,崇训便是驸马都尉。梁王想要的东西,太子都能给,太平公主能给梁王什么?”
武三思笑着拱手送她出去,等她的车马走远了,脸上的笑才慢慢收起来。
他回到后堂,幕僚崔存礼从屏风后走出来。
“大王,太子妃这是急了。”
武三思坐回案后,“她急她的,我急什么,太子与太平,两边都不得罪,才是活路。今日她来拉我,明日太平那边也会来人。我武三思,谁的人也不是,我是陛下的人。”
崔存礼道,“可清丈办完,太平手里有田册、有粮道、有新军,太子拿什么比?大王总得选一边。”
武三思没接话,只端起茶盏,慢慢饮尽。
甘露殿里,武曌歪在软榻上,婉儿在旁替她念着折子。念到第三道,武曌睁开眼,“又是请太子监国的?”
婉儿低头看了一眼,“是,桓彦范上的。”
武曌哼了一声,“他们倒是齐心。张柬之上回请增春坊属官,朕没批,这回又换个名头。他们是看朕老了,想趁着清丈没办完,先把太子推上去。”
婉儿不敢接话。
武曌沉默了一会儿,“二张呢?最近在做什么?”
𝓒?
婉儿斟酌了一下措辞,“张易之替人求官的事,御史台有人上了折子,被压下了。张昌宗在尚善坊置了新宅,规制有些逾制,外头也有些议论。”
武曌靠在榻上,看着殿顶的藻井,忽然道,“婉儿,你说,朕若是让太子监国,太平怎么办?”
婉儿低声道,“陛下春秋正盛,何必急于一时。”
武曌笑了一声,摆了摆手,“出去吧,让朕歇一歇。”
婉儿退出去时,殿门在她身后合拢,发出一声轻响。武曌独自躺在殿中,龙涎香的青烟在昏暗里袅袅地升,又散了。
年关刚过,狄仁杰便不大好了。
起初只是有些咳,崔夫人让府里医正开了两剂方子,喝下去也不见轻。后来便觉着胸口闷,夜里睡不踏实,吃什么都克化不动。到了正月末,连书房都去不得了,只在卧房里歪着,看几页报纸便要歇一歇。
太医来看了几回,每回都是那几句,“阁老春秋已高,气血两亏,须静养,不可劳神。”崔夫人追问,太医才叹一口气,低声说了实话,“阁老这脉象,虚浮无根,怕是……不太好了。夫人早些预备着罢。”
第129章 圣人之气(九):朕要夺情起复狄望舒
崔夫人没让这话传出去,可府里的人心里都有数了。
狄光嗣从东宫告了假,狄景晖也从官工局回来,日日守在府里,狄仁杰的门生故吏也陆续来探病,姚崇、宋璟来过两回,都被挡在门外,说阁老不见客。
望舒这些日子把户部的事分了大半给姚崇,清丈总司那边有太平坐镇,她便住回了狄府,坐在榻边,替父亲掖掖被角,或是念几段报纸上的消息。狄仁杰闭着眼听,偶尔嗯一声,偶尔问一两句,问完了又歇着。
这日午后,天阴着,没出太阳。狄仁杰精神比前几日好了些,让崔夫人扶他坐起来,靠在引枕上,说要见望舒。
望舒来得快,进门时袍角还带着外头的寒气。她在榻边坐下,见父亲今日气色比上回好些,心里知道这是回光返照,面上却不露,只笑着问,“阿耶今日觉得怎么样?”
狄仁杰看着她,“户部今日没事?”
“姚崇在,清丈那边有殿下,今日不忙。”
狄仁杰点了点头,崔夫人端了药进来,他摆摆手,让先搁着。狄光嗣狄景晖这时也到了,站在榻边,眼圈有些红。
狄仁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望舒,“你们都坐下,我有话说。”
望舒和狄光嗣在下首坐了,崔夫人站在一旁,手里攥着帕子。
狄仁杰靠在引枕上,喘了一会儿,才慢慢开口,“蘅儿那孩子,在安宅住了这些日子,你也见着了。她性子温吞,读书不灵光,可她心正,不歪,不贪,不攀附。你二哥把她托付给你,我原想着,等过个一年半载,你们处熟了,再提过继的事。可如今……”他停了停,喘了口气,“我想趁我还活着,把这事定下来。”
崔夫人在一旁低下头,拿帕子按了按眼角。
狄仁杰看着望舒,“你愿不愿意?”
望舒站起来,走到榻边,在父亲面前坐下,伸手握住了他的手。“阿耶,我愿意,蘅儿我养,您放心。”
狄仁杰看着她,反手把望舒的手握紧了些,转头对狄光嗣说,“光嗣,你记着,蘅儿从今日起,便是望舒的女儿,往后族谱上,她记在望舒名下。你二弟那边,我自会写信去汴州说。”
狄光嗣点头,声音有些哑,“儿子记下了。”
狄仁杰又看向崔夫人,“夫人,过继的文书,让族里几位长辈来,今日就办。”
崔夫人应了一声,转身出去安排。
屋里静下来,只剩父子四人,狄仁杰闭了会儿眼,又睁开,看着望舒,“望舒,你如今走的这条路,阿耶帮不了你太多,可阿耶知道你做的都是利在千秋的事。阿耶这辈子,最得意的是养了你这么个女儿。”
望舒的眼眶热了,可她没让眼泪掉下来。她握着父亲的手,“阿耶,您别说话了,歇一歇。”
武曌午后时到狄府,她乘了一辆素帷马车,婉儿随侍在侧,几名内侍在府门外守着。狄光嗣得了消息,慌忙迎出来,要行大礼,被婉儿一把扶住,“陛下说了,今日是来看阁老的,不是来受礼的,太子詹事不必多礼。”
武曌从车上下来,一身赭红常服,头上簪了白玉钗,崔夫人迎到二门,武曌见了她,伸手扶住要下拜的崔夫人,“夫人不必多礼,阁老在里头?”
崔夫人眼眶红着,引她往卧房去,到了卧房门口,崔夫人推开门,退到一旁。武曌跨进去,一眼便看见狄仁杰靠在引枕上,脸色灰白,双颊凹陷,见有人进来,慢慢转过来看她。
“陛下。”狄仁杰声音很轻,要撑着坐起来。
武曌快步走过去,伸手按住他的肩,“阁老别动。”
她在榻边的矮凳上坐下,婉儿搬了另一张凳,退到门边站着。屋里药气很重,窗子关着,只留了一条缝,一缕阴天的光从缝里透进来,落在狄仁杰的被子上。
武曌看着狄仁杰,半晌没说出话,她与他君臣三十余年,这个人替她办过多少事,扛过多少难,她心里清楚。当年立太子的事,满朝都看她眼色,唯有狄仁杰敢在她面前说“子与侄孰亲”,说得她当夜没睡着。如今这个人躺在这里,瘦成了一把骨头。
“阁老,”武曌声音有些哑,“太医怎么说?”
狄仁杰看着她,慢慢摇了摇头,“陛下不必问了,臣自己的身子,臣知道。”
武曌伸手替他把被角掖了掖,她的手碰到狄仁杰的手背,她心里一沉,眼眶忽然就热了。
? ?
“阁老,”她低声道,“朕这些年,亏待你了。”
狄仁杰看着她,嘴角动了动,像是要笑,“陛下何曾亏待过臣?臣年少时行事乖张,都是陛下兜底。”
武曌的眼泪一下子落下来,握着狄仁杰的手,声音哽咽,“阁老一去,朝堂空矣。”
狄仁杰闭上眼,喘了一会儿,又睁开,看着她,“陛下,臣去了,朝堂不会空。望舒在,太平在,姚崇、宋璟、桓彦范,都是能办事的人。臣最放不下的,就是望舒,她走的这条路,太险,臣帮不了她了。”
武曌握紧他的手,“朕在一天,便护她一天。”
狄仁杰看着她,目光慢慢散了些,嘴角笑意还在,“陛下,臣信您。”
武曌在狄府坐了将近一个时辰,她陪着狄仁杰,偶尔说几句旧事。
过了好一会儿,狄仁杰的呼吸慢慢匀了下去,眼皮沉下来,又睡了过去。武曌松开他的手,起身时,腿有些发麻,她扶着榻沿站了站,才往外走。
崔夫人和狄光嗣、狄景晖、望舒都在门外廊下守着。见武曌出来,众人要行礼,武曌摆了摆手,“不必了。”
那天夜里,狄仁杰在睡梦中走了。
第二天一早,狄府的白幡挂满了门楣,讣告发往各州,洛阳城的钟鼓楼敲了丧钟。武曌下诏,辍朝三日,赠狄仁杰文昌右相,谥号文惠,赐东园秘器,命葬乾陵之侧。
出殡那日,洛阳城万人空巷,从狄府到城外,沿途站满了百姓。有长安来的老农,有官工局的匠人,有女学的学生,有银行的吏员,有清丈队的书吏,有边军的将校。他们站在道旁,看着那口薄棺从狄府抬出来,慢慢往城外去。
望舒与狄光嗣走在棺前,一身孝服,腰间系着麻绳。蘅儿跟在她身后,手里捧着狄仁杰的灵位。狄光远、狄景晖走在两侧,再往后是狄仁杰的门生故吏,来了大半。
队伍经过天津桥时,桥上桥下挤满了人。一个白发老翁拄着拐,站在桥头,看着棺木过来,忽然跪了下去,磕了个头。旁边的百姓见了,一个接一个跪下来,从桥头跪到桥尾,黑压压一片。
望舒走在棺前,看着那些人跪下去,没有停步,只是脚步慢了些。蘅儿跟在她身后,手里捧着灵位,看着满街跪着的百姓,想起阿翁临终前说的话,“你姑母身后站着那么多人,可她自己身边,总得有一个家里人。”
她捧着灵位,往前走了两步,靠近望舒身侧。“母亲。”
望舒愣了愣,抚了抚她的头。
队伍出了洛阳城,往北邙山方向去,冷风从山那边吹来,把白幡吹得猎猎作响。望舒走在风里,孝服的袍角被吹起又落下。她看着前方那片灰蒙蒙的山色,灵柩落穴时,天色将暮。
望舒站在墓前,看着那口棺木一寸一寸沉下去,最后被黄土盖住。蘅儿跪在她身后,磕了三个头。
风从邙山上下来,吹得满山枯草伏倒又立起。她转过身,看着身后那些来送葬的人,秦昀、姚崇、宋璟、孙仲言、张柬之、桓彦范等等,有她的熟人,有她的敌人。
狄仁杰葬后,望舒便按规矩上了表,请辞一切职务,守孝三年。
秦昀当晚回府,见她收拾行囊,“我陪你去。”
望舒手上没停,把最后一件常服折好,放进包袱里,“你不能去。”
“我请调。”
“你调什么?”望舒转过身看他,语气里没什么商量的余地,“右威卫大将军掌三万新军,河东清丈刚开了头,河北的春耕粮道要盯着,武三思的金吾卫在宫城边上杵着。你这时候走,兵权交给谁?陛下面前你怎么说?说你要去邙山给岳父守孝?朝里那些眼睛,正愁没处下嘴。”
秦昀嘴唇动了动。
望舒走过去,伸手把他衣襟上蹭的一道灰掸了掸,“你在外头,我在邙山,我们都不动,他们才动不了。你若跟着去,才是给人留话柄,说秦昀为私废公,说狄家挟兵自重。到那时候,阿耶的丧事都不得清净。”
秦昀沉默了很久,最后伸手把她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那我不去,可你得让我隔几日去看你。”
“嗯。”
“蘅儿呢?”
“她非要跟着。”望舒声音软了些,“我推了,推不开。她说母亲在哪,她就在哪,为祖父守孝,她要在。”
秦昀便没再说什么。
第二日一早,望舒与盈盈便带着蘅儿出了洛阳城。
她让人依旧例备了两匹骡子驮着铺盖和米粮,自己穿一身粗麻孝服,腰间系麻绳,头上除了一根木簪,再无饰物。蘅儿也是一身素白,小包袱里装着几件换洗衣裳和一本《孝经》,跟在她身后半步,走得稳稳的。
出城时天还没大亮,邙山在洛阳北面,过了天津桥往北,官道渐渐窄下去,两旁的麦田刚返青,风里有泥土的腥气。走了大半日,远远看见邙山南麓一片松林,狄仁杰的坟便在那片松林里,新坟上的土还是黄的,坟前立着一块素碑,碑上刻着“大周文昌右相狄文惠公之墓”。
坟旁已经搭了几间棚子,狄光嗣、狄光远、狄景晖三兄弟先到了,各自带了家眷和仆从,棚子是用竹木搭的,顶上覆着苇席,四面透风,地上铺了稻草和旧毡,隔成几间,一间放灵位供桌,一间是兄弟几个住,一间是女眷和孩子住,伙房另搭了一间小棚,砌了土灶,柴火堆在棚后。
望舒到的时候,狄光远正蹲在灶前烧水,见她来了,忙站起来,手上还沾着灰,“望舒来了。”
望舒点了点头,先去灵棚里给父亲上了香,磕了三个头。蘅儿跟着她,也跪下磕头,狄光嗣走过来,看了看望舒身后的骡子,“你就带了这些?”
“够了,守孝又不是搬家。”
狄光嗣没再多说,三兄弟都知道妹妹的性子,她要做的事,劝不动。
每日天不亮,望舒便起来,先到灵前上香,添一盏清水。然后跟着兄弟们坐在棚下,念几段经文,或是各自抄《孝经》。狄仁杰生前不喜佛道,丧仪也交代过不用僧道,只按儒家礼制。望舒抄的是《孝经》,蘅儿跟着抄,她字写得慢,却一笔一划,从不潦草。
辰时用早饭,多是粟米粥配咸菜,偶尔有附近百姓送来的菜蔬和鸡蛋,推不掉便收下。巳时到午时,兄弟几个轮流在坟前跪坐,望舒也跪,孝服下摆拖在泥地上,膝盖处很快就磨出了毛边。
午后风大,棚子里四处透风,望舒便搬了张矮凳坐在坟边,背靠着松树,看远处的邙山一层一层淡下去。蘅儿挨着她坐,有时候看书,有时候什么也不做,就靠在她肩上。
到了晚间,棚里点一盏油灯,光焰只有豆大,风一吹便晃。兄弟几个围坐着,说些旧事,说父亲从前在并州、在汴州、在洛阳的旧事,说着说着便有人红了眼眶。
住了几日,山风把脸吹得发紧,夜里冷得厉害。蘅儿跟着她睡在稻草铺上,盖着两床旧被,半夜常被冻醒,醒了也不吭声,只往望舒那边靠一靠。
望舒感觉到了,便伸手把她揽过来,用自己的被子裹住她。“冷吗?”
“不冷。”蘅儿声音闷在被子里。
望舒没拆穿她,只把她搂紧了些。
三日后,秦昀来了一趟。
他骑了快马,一身常服,没带亲卫,带了些米面、腊肉、炭火和几床厚褥子。到了坟前,先给狄仁杰上香磕头,然后才走到望舒身边。
??
望舒正跪坐在坟前,听见脚步声,偏头看了他一眼。秦昀在她旁边跪下,也对着坟磕了三个头,起来后在她身侧坐下。
两个人并排坐在坟边,风从松林里穿过来,吹得孝服猎猎作响。
“家里都好?”
“都好,姚崇接了户部的日常,孙仲言在河北盯着春耕,太平殿下前日去了清丈总司,把河东的田册过了一遍,没什么大事。”
望舒点了点头,没再问。
秦昀看着她,她瘦了些,颧骨比从前明显,脸上也没多少血色,可眼睛还是亮的。他伸手把她肩上滑下来的孝服拢了拢,低声说,“我给你带了炭,夜里烧一盆,别冻着。”
“山里有柴。”
“柴不够,我看了,你们那棚子有些漏风,夜里冷得很,炭我放在伙房棚后了,别省着用。”
望舒看了他一眼,没再推。
秦昀待到天快黑才走,走前,他站在坟前,又郑重磕了三个头,然后翻身上马。望舒送他到松林边,他勒住马,回头看她,“我过些日子再来。”
望舒离了朝堂,户部姚崇一个人撑着,白日里点卯、核田册、对税账,夜里还要把孙仲言从河北递来的信一封封批回去。
太平在清丈总司坐镇,身子却渐渐沉了。起初只是晨起有些犯恶心,她没当回事,只当是春寒。
后来张嬷嬷请了太医来看,太医诊了半晌,起身行了个大礼,说“恭喜殿下,已近两月了”。
太平手里的笔顿了一下,搁在砚台上,半晌没说话。
张嬷嬷喜得眼泪都出来了,打发人去宫里报信。武曌得了信,当日便赏了太平一匣子南珠、数匹贡锦,又传口谕让她“好生将养,清丈总司的事分给姚崇”。
可如今清丈的事哪里分得出去?河东道刚清完,关中的田册正在收,河北的春耕账要和户部核,各地清丈分司递上来的请示堆得比人还高。
太平撑着身子又去了两日总司,第三日便在值房里吐得站不起来,被张嬷嬷硬扶上了车回府。
太医说公主这一胎坐得不稳,须静养,至少三个月不能劳神。
张柬之跟桓彦范听了这事,面面相觑,“天助我也。”
桓彦范也笑了,“狄望舒守孝去了,太平公主又怀了身孕,清丈总司群龙无首,户部姚崇一个人撑不住。这时候再不动,更待何时?”
张柬之站起来,在书房里踱了两步,“先递折子,上请增东宫属官,在户部、刑部、大理寺,把几个东宫旧人塞进去。陛下若批了,我们就在六部里扎下根;若不批,至少让外头看看,东宫还有人。”
桓彦范点头,“二张那边呢?”
“二张不必我们动手,他们自己会乱。”张柬之冷笑,“狄望舒在的时候,二张递折子还要掂量掂量,如今狄望舒走了,他们眼里还有谁?前日张易之替一个商贾求盐引,今日张昌宗替人求官,明日他们还不知要做什么。他们越放肆,朝中恨他们的人越多,到时候不用我们出手,自有御史台的人上折子。”
果不其然,望舒离朝不过半月,二张便先后替人求了三回官、两回盐引。张易之在御前侍奉时,说话的口气也渐渐从“陛下以为如何”变成了“陛下只管歇着,臣替陛下吩咐下去便是”。
武曌精神不济时便由着他们,精神好了便嗯一声,不置可否。
御史台先有人上了折子,弹张易之“以近侍干政,紊乱朝纲”。折子递上去,被张易之压了两日,武曌才看见。
武曌看完,也没发作,只让婉儿把折子收起来。张易之得了信,越发觉得武曌离不开他们兄弟,行事便更无忌惮。
东宫这边,张柬之递的折子倒批了。
武曌批的,倒不是她真想给东宫添人,实在是狄仁杰一走,朝中能替她办事的人骤然少了一截。
姚崇撑户部已是勉强,太平又怀着身孕,狄望舒在邙山守孝,满朝文武里能让她放心使唤的,竟一时数不出几个。
东宫递上来的属官名单里有几个老成持重的,她便朱笔一批,放进了户部和刑部。
张柬之拿到批复,在府里关上门笑了一声,“陛下老了。”
太子李显这些日子也渐渐活泛起来。
他从前在房州缩了十几年,回洛阳后一直夹着尾巴,见谁都是客客气气的笑。如今张柬之替他搭起了台子,东宫属官一个个补进去,他在朝会上说话的次数也多了。前几日议河东道清丈后续,姚崇报说河东隐田清出后,秋税可增收三成,李显竟在班列中出列,拱手道,“母皇,儿臣以为,清丈之事宜稳不宜急,河东道初定,若催逼太紧,恐生民变。”
满殿静了一瞬。
姚崇回头看了他一眼,武曌坐在御座上,眼皮抬了抬,也没说什么,只让姚崇继续报。
散了朝,姚崇到清丈总司找太平,把这事说了。太平靠在软榻上,脸色还有些白,听完冷笑了一声,“太子殿下倒会挑时候,河北郑氏杀吏的时候他不说民变,平原县罢市的时候他不说民变,如今田册都清完了,他倒来说民变。”
姚崇道,“殿下,太子那边的人最近动得勤,户部新补进来的那个员外郎,是张柬之的门生。刑部也进了一个,是桓彦范的同年。再这么下去,清丈总司的折子递上去,先过东宫的眼,再过陛下。”
太平看着姚崇,“姚侍郎,望舒若在,太子敢不敢这么说话?”
姚崇没答。
太平闭了闭眼,手放在尚且平坦的小腹上,这孩子来得是时候,她需要李武的血脉为她增加政治筹码,但此时又极危险。
“拟折子。”太平睁开眼,“我请陛下,夺情起复狄望舒。”
姚崇一怔,“殿下,狄相守孝未满三月,此时起复,朝中必有非议。”
太平笑了一声,“让他们非议去,你去拟,我署名递进宫。”
次日姚崇与宋璟联名的折子递进宫,折子写得平实,只说清丈总司事务繁重,河东道初定,关中、河北待清,户部税册改制在即,狄望舒守孝,于礼无亏,然朝廷正值用人之际,伏请陛下夺情起复,以竟全功。
折子递上去,武曌靠在软榻里,看着殿顶的藻井,许久没说话。
婉儿在一旁不敢出声,武曌忽然问,“太平的折子呢?”
婉儿忙从另一叠里抽出太平的折子递上去,武曌看了,太平写得比姚崇宋璟更直,说清丈总司群龙无首,女官清丈使散在各州,若无人统摄,恐生懈怠。又说自己身子不便,不能久坐总司,清丈之事非狄望舒不可。
武曌把两道折子并在一处,“你说,朕要是夺情起复望舒,外头会怎么说?”
婉儿低声道,“外头会说,陛下离不开狄相,朝廷离不开狄相。”
武曌笑了一声,“他们说得对。”
她站起身,走到殿门边,看着殿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拟旨,文昌右相狄文惠公之女、户部尚书狄望舒,守孝已逾三月,朕闻其哀毁骨立,深为悯恻。然朝廷值清丈用人之际,户部、清丈总司事务繁重,不容久旷。着即夺情起复,仍领户部尚书、同凤阁鸾台平章事、清丈总司主事,即日回京视事。赐帛三百匹,以慰其哀。”
婉儿提笔记下,武曌又道,“再传朕口谕,狄府三子守孝,足矣。”
婉儿亲自送旨意去邙山,她到松林棚下时,望舒正跪在坟前添香。见她来了,起身行了一礼,婉儿把敕书递过去,又把武曌的口谕一字一句说了。
望舒接了敕书,“陛下身子可好?”
婉儿道,“陛下这些日子精神尚可,只是二张越发不像话了。太平公主怀着身孕,还在清丈总司撑着,姚侍郎和宋璟联名上了折子,公主也上了折子。陛下说,狄府三子守孝,足矣。”
望舒回头看了一眼坟前新添的香灰,又看了看跪在灵棚里的蘅儿。蘅儿正探出头来望她,见她看过来,忙缩了回去。
“上官待诏先回吧,我收拾一下,明日动身。”
婉儿点头,临走时又回头看了她一眼,“望舒,陛下在等你。”
望舒朝她拱了拱手,婉儿走后,望舒在坟前又坐了一阵。
蘅儿从棚里出来,挨着她坐下,小声问,“母亲,我们要回去了吗?”
“嗯。”
“那阿翁呢?”
“阿翁在这里,有你大伯他们守着。”望舒伸手把蘅儿被风吹乱的碎发拢到耳后,“清丈的事没办完,朝廷要用我。”
蘅儿点了点头,没再多问,她站起来,与盈盈一起回棚里替望舒收拾行囊,第二日一早,望舒到坟前磕了头,带着蘅儿下了邙山。
秦昀在山下等着,他骑在马上,一身甲胄,见望舒过来,翻身下马,望舒看着他,“你怎么来了?”
“接你。”
第130章 圣人之气(十):太平你看,是玄武门
张柬之与桓彦范再次碰头时,天已经暗透了。
东宫偏殿的窗子关得严严实实,帘幕垂到地面,只留一盏灯搁在案角,光晕被灯罩压得极低,照不亮半间屋子。李显坐在上首,袍子穿得齐整,可脸色白得像纸,手指攥着扶手,指尖发青。
张柬之把话说完,殿里静了很久。
“你们……你们要我逼母皇放权?”李显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她老人家还在……”
“殿下,”张柬之打断他,往前一步,压着嗓子,“狄望舒夺情起复的敕书已经下了,婉儿亲自去的邙山,她明日就回洛阳。您想想,她每次回朝,哪一次不是掀起滔天骇浪?当年改兵制,上次回朝,头一天就提变法,清丈河南、河北、河东,多少大族被她连根拔起?这回她回来,河北春耕账要核,关中田册要收,下一刀落在谁头上,殿下心里没数吗?”
桓彦范接道,“殿下,清丈办完,天下田册尽归户部,税权在她手里,粮道在她手里,新军在她手里,变法就真的开始了。太平公主封镇国,食邑万户,五品以下先行调遣。到那时候,殿下就算坐在东宫,也不过是个摆设。臣等不是要殿下逼陛下,臣等是请殿下早做准备,若再不动,太子之位名存实亡。”
李显嘴唇哆嗦了几下,“母皇她……她若知道了……”
“殿下,”张柬之声音沉下来,“臣等已经联络了左羽林大将军李多祚、右羽林将军杨元琰,二人皆是李唐旧将,对武氏久怀不满。只要殿下一声令下,臣等便可……”
“不。”李显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撞在屏风上,发出一声闷响。他脸色惨白,眼睛里全是惊惧,“不,不行,母皇会杀了我的。她废过我一次,发配房州十三年,韦妃跟着朕在房里夜夜不敢脱衣,朕的两个儿子死在岭南……朕不能再冒这个险!”
他声音发颤,手也在抖,“你们知道母皇是什么人吗?她杀起自己亲儿子都不眨眼。当年李贤怎么死的?如今母皇年岁虽高,可甘露殿里还燃着灯,御座上还坐着人。狄望舒还在,秦昀的三万新军还驻在城西,武三思掌着金吾卫。你们让我去逼母皇放权?我若点了这个头,明天早上,我的人头就会挂上天津桥。”
张柬之急了,“殿下!正因如此才不能等!等狄望舒回来,清丈一收尾,太平公主生了孩子,这朝中就没有殿下的位置了!”
“不行!”李显几乎是吼出来的,他额上冷汗涔涔,“你们要夺权,你们自己去夺,我不拦你们。我不发这个令,也不见李多祚。你们若执意要动,我就当不知道。若事败了,你们自己认,别牵上东宫。”
殿中一片死寂。
桓彦范还想说什么,被张柬之抬手拦住。张柬之看着李显那张汗涔涔的脸,眼底的失望几乎藏不住。他拱了拱手,声音冷了下来,“臣等告退。”
出了东宫,夜风迎面扑来,张柬之站在宫墙的阴影里,闭了闭眼。
桓彦范压着声音恨恨道,“就知道会是这样,他在房州十三年,把胆子全磨没了。若太平是男儿,何须我们来操这个心!”
张柬之没有接话,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太子不点头,李多祚那边就动不了。羽林军没有太子手令,调不动。光凭我们几个文臣,拿着笏板去逼陛下?笑话。”
“那怎么办?就看着狄望舒回来变法?”
张柬之沉默了一阵,“太子不点头,不代表东宫没有别人。”
桓彦范看他。
张柬之声音很低,“太子不敢做的事,韦香儿未必不敢,她在房州陪着太子熬了十三年,两个儿子都死在岭南。她比太子更恨武家,更怕太平上位。你去韦妃那里,把狄望舒回朝后的局势摆给她听。若太平公主坐了那把椅子,东宫上下,包括太子,还能不能活着走出洛阳?”
桓彦范目光一动,“太子妃……”
“太子妃是个能做决断的人。”张柬之转过身,往宫门外走,“太子不敢点这个头,她敢。”
韦香儿在城外韦家旧宅的一处偏院,韦家早已败落,这处院子是韦香儿私下置的,连李显都不知道。
桓彦范把话说完,韦香儿端坐在上首,面上没什么波澜。她穿一身素净的杏色襦裙,可眼睛沉得很,“你们想让殿下逼陛下放权?”
桓彦范道,“不敢说逼,只求太子早做打算,狄望舒一回来,清丈收尾,太平坐大,东宫就再无机会了。”
韦香儿沉默了许久,“殿下不会答应的。”
桓彦范道,“所以臣才来见太子妃,若太平公主坐了那把椅子,东宫上下,还有活路吗?”
韦香儿想起房州那间漏风的屋子,李显半夜惊醒,抱着她哭。想起父兄病死在岭南,她连最后一面都没见上。回洛阳后,她在明堂下站着,看着太平穿着九钿金冠的翟衣,一步步走上红毡,满朝文武命妇躬身行礼。那一日她站在人群里,面上笑着,掌心被指甲掐出了血。
太平上位,她韦香儿算什么?
“桓侍郎,”韦香儿慢慢开口,“你们手里,有多少人?”
桓彦范道,“左羽林大将军李多祚,右羽林将军杨元琰,皆是旧部。只是调兵需太子手令,殿下不肯发。”
韦香儿抬眼看他,“手令我来想办法,但你们敢不敢像诛吕一样诛武?”
桓彦范心里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武三思掌金吾卫,秦昀掌新军,武攸暨又是驸马,此事须从长计议。”
韦香儿笑了一声,“我从房州熬了十三年,不差再等几天。”
……
望舒回到洛阳,进了安宅,换了紫袍玉带,半个时辰后便去了公主府。
太平靠在软榻上,见她进来,撑着要坐起来。望舒快步过去按住她的肩,“殿下别动。”
太平看着她,瘦了一圈,孝服刚换下来,脸上还带着邙山风吹出来的粗粝,“望舒,你回来就好。”
望舒在榻边坐下,“殿下安心养胎,这些事我来。”
望舒从公主府出来,她直接进了宫。
甘露殿里灯火通明,婉儿守在殿门外,见她来了,低声道,“陛下今日精神不好,午后只进了半碗粥,太医来请过脉,说还是那些话,让静养。”
望舒点了点头,让婉儿进去通报,片刻后,婉儿出来引她入殿。
武曌靠在软榻上,身上盖着银灰薄毡,头发散在引枕上,只拿一根玉簪松松别着。她面前的小几上搁着半盏温着的药,已经凉透了,旁边摆着一摞折子,最上头那本还摊开着,朱笔搁在砚台上,笔尖干了。
殿里只有她们两个人,婉儿退出去时,把殿门轻轻合拢了。
望舒走到榻前,在榻边的脚凳上坐了,离武曌近些。她看着武曌的脸,心里沉了沉,她离开不过三个月,陛下像是老了三年。颧骨高了,眼窝深了,“陛下。”
武曌睁开眼,看见她,目光先是一亮,随即又黯下去,“回来了。”
望舒伸手,把她身上滑落的薄毡往上拉了拉。武曌任她摆弄,等望舒收回手,她伸出手来,握住了望舒的手。
“望舒,”她声音哑着,“朕这些日子,总觉得这殿里空得慌。”
望舒反手把她的手握住了,武曌看着她,眼眶忽然就红了。
“狄仁杰走了,你也走了,太平怀着身子来不了。朕坐在这甘露殿里,外头递进来的折子,一本比一本不像话。二张替人求官,求到了五品。东宫补进来的人,在户部、刑部、大理寺,扎了根。朕知道他们在做什么,可朕……朕这些日子,看折子看到一半,眼睛就花了,字都叠在一处。”
她停了停,声音低下去,“朕老了,望舒。”
望舒握着她的手,“陛下不老。”
武曌的眼泪慢慢从眼角滑下来,“朕这一辈子,杀过多少人,用过多少人,心里都有数。朕怕朕还没走,他们就等不及了。朕怕朕走了以后,这大周的江山,朕开的路,全被人翻过来。朕怕太平坐不稳,怕你被人清算,怕朕这一辈子的心血,到最后连个碑都留不下。”
望舒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她看着武曌,这个杀伐决断、从未在人前示弱的帝王,如今在她面前流着泪,手在发抖。
她松开望舒的手,撑着想坐直些,望舒忙扶住她的肩,把引枕垫高,让她靠稳。武曌从枕下摸出一卷黄绢,递给望舒。
望舒接过来展开,是一道已经拟好、用了玺印的敕书。
“朕前几日让婉儿拟的,还没发出去。”武曌看着她,“你看看。”
望舒看了一遍,抬头看着武曌。
敕书上是,着户部尚书、同凤阁鸾台平章事狄望舒,加同中书门下三品,兼领内史,总摄户部、吏部、及清丈总司诸事,凡军国急务,可先行后奏,便宜行事。
“陛下,”望舒把敕书合上,“这权太重了。”
“朕现在需要一个能替朕拿住朝堂的人,姚崇撑不住,宋璟太直,太平怀着身子。满朝上下,朕数来数去,只有你。”
她看着望舒,目光慢慢软下来,“这几个月你在邙山守孝,朝里的事乱了,朕再不动,等朕真的躺下了,这朝堂就不是朕的了。”
“望舒,朕把这权给你,朕是要你替朕看着,替朕把清丈办完,把税法定下来,把太平的路铺稳。”
她停了停,伸手又握住了望舒的手腕,这次没那么紧,只是搭着。
“朕若走了,你便是太平的臂膀。”
望舒握着那卷黄绢,看着武曌的眼睛。“臣领旨。”
望舒起身,郑重行了一礼。
望舒加同中书门下三品、兼领内史、总摄诸事的敕书,次日早朝当众宣发。
婉儿站在御座东侧,捧着黄绢,一字一句念完。含元殿里静得能听见廊下风过朱柱的声音,满殿公卿或垂首或侧目,目光在望舒与御座之间来回游移。
望舒出列谢恩,紫袍玉带,腰佩金鱼袋,站在文官班列之首。
散朝后,张柬之与桓彦范、敬晖、袁恕己三人在天津桥南的一处旧宅后堂坐了一下午。
“总摄户部、吏部、清丈总司,凡军国急务可先行后奏。”桓彦范把这道敕书逐字念了一遍,念完把茶盏往案上一搁,“这就是摄政,陛下把朝廷交到她手里了。”
敬晖沉着脸,“太子手令的事,不能再拖了,再拖下去,羽林军那边,李多祚未必还肯等。”
袁恕己道,“可太子不肯发令,太子妃那边虽然应了,手令也不是说拿就能拿到的。东宫印信在太子腰上,他不点头,谁盖得了?”
张柬之坐在上首,过了许久,他忽然开口,“不等太子了。”
三人齐齐看向他。
“太子不点头,我们替他点头。”张柬之抬起眼,目光扫过三人,“李唐旧臣、士族门阀,如今都看着东宫。他们盼的是陛下百年之后,太子继位,还政李唐。可如今狄望舒拿了一道总摄敕书,清丈收尾在即,太平公主封镇国,食邑万户。再等下去,这些人就全散了,他们不会为一个坐在东宫不敢动的太子卖命。”
他顿了顿,“逼也得逼他动,他不动,我们替他动。手令的事,太子妃有办法,只要羽林军一动,玄武门一关,陛下那边就由不得她了。狄望舒再能,她手里的新军远在城西,秦昀再快,也快不过玄武门里的羽林。”
桓彦范攥了攥拳,“那就定日子。”
张柬之点了点头,“不能晚,晚一天,狄望舒就多安插一个人,必须马上动手。”
当夜,望舒在安宅书房拆开一封无署名的急信,信上只有几行字,写的是张柬之近日在天津桥南茶肆与桓彦范、敬晖、袁恕己密会,李多祚于前日夜入张府后门,韦香儿出城至韦家旧宅,随行者中有一人持东宫印信。
望舒看完,把信纸凑到灯上烧了,她坐在案后,起身对沈浪道:“去公主府,现在就去。”
车马出了安宅,沿洛水南岸往太平公主府去,夜里坊门已闭,沈浪拿着内史的牌子叫开坊门,一路畅通。
太平还没睡,她穿着家常的素白中衣,外头罩了件青灰褙子,靠在东次间的软榻上,见望舒深夜赶来,便知道有大事。张嬷嬷搬了凳子,又端了热茶进来,太平摆了摆手让她退下。
望舒在她对面坐下,把消息说了一遍,太平听完,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下去,“他们要反?”
望舒道,“张柬之是老臣,他既然定了,就不会再拖。李多祚掌左羽林,杨元琰掌右羽林,宫城北门一关,御林兵入内,陛下就落在他们手里了。”
太平闭了闭眼,“他们打算逼母亲放权?”
望舒看着她,“是逼陛下退位,传位太子,他们打的是政变的算盘,玄武门一关,羽林军一围,陛下签了传位诏,李显登基,他们便是功臣。到那时候,清丈、税法、你、我,全在他们的刀口底下。”
太平的手在小腹上慢慢收紧。
望舒看着她,声音压得很低,“殿下,我们得先动。”
太平睁开眼,“怎么动?秦昀的新军在城西,调进城需要兵部符令,武三思这个人,风吹两边倒,你指望他……”
望舒道,“他们没这么快,今晚去见陛下,直接用陛下的鱼符调,不经过兵部,新军悄悄进来,我们要来一个瓮中捉鳖,否则没有证据。”
太平看着她,目光一动,“你是说,进宫?”
“进宫,面见陛下。”望舒道,“请陛下即刻下旨,封锁东宫,收回太子印信,同时命秦昀率新军入城,接管宫城北门防务。先发制人,把玄武门封住。只要东宫手令发不出去,羽林军就是一盘散沙。”
太平沉默了片刻,“可你方才说,武三思掌金吾卫,宫城禁卫在他手里。秦昀的新军入城,金吾卫拦不拦?”
“所以要先见陛下。”望舒站起来,“陛下那道总摄敕书还在我袖里,可便宜行事。可调新军入城这一道,必须有陛下亲笔,否则秦昀动不了。殿下,你与我一同入宫,陛下信你,你在旁边,她才能下这个决心。”
太平慢慢站起来,张嬷嬷在廊下候着,见她要出门,忙上前扶住,“殿下,这半夜三更的……”
“备车。”太平打断她,“去宫城。”
车马出了公主府,沿洛水往宫城方向驶去,夜风把车帘吹得一掀一掀,外头坊墙的轮廓在灯影里忽明忽暗。
太平坐在车里,望舒坐在她对面,车马辘辘碾过石板路,两人一时都没有说话。
车过天津桥时,望舒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桥北的宫城在夜色里矗立着,高墙深院,檐角飞翘,灯火稀疏,只有北面玄武门的方向隐隐透出几点光。
她放下车帘,看向太平。“殿下你看,是玄武门。”
太平顺着她的目光望了一眼,她知道望舒说的是什么,当年太宗皇帝在玄武门伏兵,杀了建成、元吉。
“他们要走的,就是这条路。”望舒看着太平,“我们得先把门关上。”
太平慢慢点了点头,她的手放在小腹上,指尖微微用力。
“望舒,你怕不怕?”
望舒看着她,“不怕,他们都是跳梁小丑而已。”
车马驶入宫城东门,婉儿早已得了消息,在廊下等着。见太平与望舒一同前来,她先是一怔,随即迎上来,低声道,“陛下刚歇下,精神不好。”
“劳烦待诏通报。”望舒道,“就说臣有急事,等不到明日早朝。”
婉儿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太平一眼,转身进了内殿。
片刻后,殿内灯火亮了些,婉儿出来,引她们入内。
武曌已经坐了起来,靠在引枕上,她看了看望舒,又看了看太平,目光在太平的小腹上停了一瞬,随即抬起眼来。
“出什么事了?”
望舒上前一步,把张柬之的谋划、李多祚与杨元琰的调兵、韦香儿手中的东宫印信,一五一十说了。
武曌听完,许久没有说话,殿中极静,只有灯烛偶尔爆出一点细响。
太平坐在榻侧,手覆在小腹上,看着母亲。武曌眸色冷厉起来,“张柬之倒是会挑时候。”
她看向望舒,“你要朕怎么做?”
望舒道,“请陛下即刻下旨,命秦昀率新军三千,今夜入城,接管玄武门及宫城北面防务。另命武三思率金吾卫守皇城正门,无诏不得放人出入。东宫那边,先不要动,等他们自己跳出来。”
武曌看着她,“你要放他们进来?”
“不放进来,怎么一网打尽?”望舒道,“陛下,羽林军里有他们的人,秦昀的新军进了玄武门,只要关门一落,羽林军里那些跟着起哄的,看见城楼上站的是谁,自己就先散了。”
武曌沉默了一瞬,转头看向太平,太平没有躲她的目光,点了点头。
武曌闭了闭眼,“婉儿,取朕的鱼符来。”
婉儿快步走到内殿,捧出一只乌木匣,武曌亲手拿出来,看了望舒一眼,递了过去。
“朕把这把刀给你了。”
望舒双手接过,收入袖中,郑重行了一礼。“臣,必不负陛下。”
望舒与太平出了甘露殿,夜色浓得化不开。婉儿送她们到廊下,低声说了句,“秦将军那边,我让人去传。”
望舒点头,与太平快步往宫城北面走。夜风从玄武门的方向灌过来,把袍角掀得猎猎作响。
秦昀接到鱼符时,正在城西大营巡夜,传令的是婉儿身边的内侍,跑得满头大汗,把鱼符递上去,又把望舒的话一字不漏说了。秦昀接过鱼符验了,当即点了三千新军,人衔枚,马裹蹄,从城西营门悄悄开拔,沿洛水北岸往宫城北门去。
三更刚过,新军已进了玄武门,秦昀亲自站在城楼上,看着黑压压的甲士在门后列阵,长枪如林,弓弩上弦,把玄武门守得铁桶一般。
望舒与太平上了城楼,城楼上风大,太平裹紧了斗篷,站在垛口后往下看。玄武门外的官道上空荡荡的,只有几盏灯笼在风里晃。太平看了一会儿,低声道,“他们会来吗?”
“会。”望舒站在她身侧,“张柬之这种人,他既然动了,就不会回头。”
果然四更天刚过,玄武门外传来了一阵细碎的马蹄声。
先是一小队黑影从北面的街巷里摸出来,为首的是李多祚,骑一匹枣红马,腰间佩刀,身后跟着数百羽林兵,个个手持短刀,脚步极轻。
李多祚到了玄武门下,勒住马,抬头看了一眼城楼。城楼上灯火稀疏,只有几盏风灯在垛口后亮着,看不出有多少人。他回头朝身后打了个手势,一个校尉模样的汉子快步上前,从怀里掏出一卷黄绢,朝城楼上喊,“太子手令!奉东宫之命,今夜入宫宿卫,速开城门!”
城楼上静了一瞬。
李多祚等了片刻,见城楼上无人应答,眉头皱了起来。他又让人喊了一遍,声音在夜风里传出去老远,城楼上的风灯却连晃都没晃一下。
李多祚心里一沉,正要再派人上前,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他回头看去,只见桓彦范带着一队人马从北面的转了出来。
桓彦范到了阵前,翻身下马,快步走到李多祚身边,压着声音问,“怎么不进去?”
李多祚朝城楼上努了努嘴,“喊了两遍,没人应,不对劲。”
明明约好了的内应不见了。
桓彦范抬头看了一眼城楼,咬了咬牙,“不等了,太子手令在此,直接撞门!羽林军奉旨宿卫,谁敢拦?”
李多祚犹豫了一瞬,终究还是点了头。他抬手一挥,百余名羽林兵朝城门涌去,城门忽然从里面吱呀一声,自己开了。
门开了一条缝,窄窄的,只容两三人并行,门缝里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
李多祚和桓彦范同时愣住了。
门后一片沉沉的死寂。
李多祚盯着那条门缝看了几息,觉得后背发凉。他猛地抬头朝城楼上望去,就在这一瞬间,城楼上的风灯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从垛口后、从箭楼里、从门楼顶上,几百盏灯同时亮起,把玄武门上下照得亮如白昼。
李多祚的脸在灯光下白得发青。
城楼正中,一个穿紫袍的身影站在垛口后,腰佩金鱼袋,眉目清冷,正低头往下看。
李多祚身后的羽林兵一阵骚动,有人认出了城楼上的人,低呼出声,“狄相!是狄相!”
桓彦范仰头看着城楼,嘴唇哆嗦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说话,城楼上又走出一个人来,太平公主。
李多祚胯下的枣红马被灯光惊得打了个响鼻,往后退了两步。他死死攥着缰绳,抬头望着城楼上的两个人,脑子里嗡地一声,一片空白。
桓彦范先反应过来,他扯住李多祚的袖子,压着声音急道,“将军,我们没有退路了!太子手令在此,羽林军奉旨宿卫,名正言顺!只要冲进门去,控制宫城,大事可成!狄望舒再能,她手里没有兵——”
话音未落,玄武门后忽然亮起一片火光。城门从里面被人缓缓推开,门缝一寸一寸扩大,露出门后黑压压的甲士。
长枪如林,弓弩如雨,甲胄在火光里泛着冷光。秦昀骑一匹黑马,立在阵前,手里提着一杆长槊,目光冷冷地扫出来。
甲士们列阵整齐,从门内一直排到宫墙根下,一眼望不到头。三千新军,甲仗精良,杀气腾腾。
桓彦范与赶来的张柬之愣在了当场,他攥着那卷太子手令,手在抖。他抬头望着城楼上的狄望舒,又看了看门后列阵的新军,嘴唇翕动了几下,终于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望舒站在城楼上,俯视着底下的一切,“张柬之,李多祚,杨元琰,桓彦范。奉陛下旨意,玄武门已由新军接管,尔等调兵入宫,可有陛下敕旨?”
李多祚没说话。
“没有敕旨,便是矫诏,便是谋反。”望舒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扫过底下那些羽林兵,“尔等皆是朝廷将士,今夜被裹挟而来,放下兵器,跪地请罪,陛下有旨,只问首恶,不问胁从。”
这话一出,玄武门外李多祚身后的羽林兵先崩了,有人往后退了两步,有人扭头就跑。跑了一个,便有第二个,第三个,片刻之间,那数百名羽林兵散了大半。
有人边跑边喊,“是秦将军!他们要造反,我们被骗了!”
后面来的军队见状,这谁还敢上?趁着没被看见,赶紧跑吧,这是要全家命的事,谁还听将军的?
李多祚勒马立在原地,脸色灰败,手里攥着缰绳。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只剩下几十个死忠还站在原地,个个面如死灰。
但过了会,李多祚身后那几十个羽林兵纷纷扔了兵器,跪了一地。李多祚坐在马上,环顾四周,只剩他一个人还骑在马上。他慢慢松了缰绳,翻身下马,把佩刀解下来,扔在地上,单膝跪了下去。
桓彦范攥着那卷太子手令,手在抖,脸在灯光下白得像纸。他抬头望着城楼上的太平公主,忽然笑了一声,“殿下,”他哑着嗓子道,“您赢了。”
望舒没有理他,只对秦昀点了点头,秦昀一挥手,新军甲士涌上去,把李多祚、桓彦范等人按倒在地,绑了个结实。
太平站在城楼上,手扶在垛口上,指尖冰凉。她望着底下被绑起来的人,又望向北面沉沉的夜色,远处东宫的方向一片漆黑,只有几点灯火在风里晃。
“李显呢?”
望舒偏头看她,“太子殿下,此刻应当还在东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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