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宦海浮沉(六):婉儿,去长安把她带回来
望舒站在少陵原的高坡上,长风自终南山而下,吹得她的袍袖猎猎翻飞,她不似洛阳贵女那般以丰腴为美,却自有清举之姿,如修竹,似白鹤。
晨光从柳丝间筛下来,碎金般落在她脸上,照得那眉目如画,肤光胜雪。六年的关中岁月非但没有折损她的容颜,反而将她淬炼出难以言喻的风华,鼻梁挺秀,唇色天然,她站在那,旁人只觉天地间的光都偏了几分,独独往她身上聚拢。
沈浪跟在她身后,“明府,郑国渠故道清淤已到最后一段,龙首原下那三万亩旱塬,今春都能引上水了。”
望舒接过图纸看了看,又抬头望向远处,少陵原下,一条新开的引水渠盘绕而过,渠水泛着天光,蜿蜒向东,消失在一望无际的青色麦浪里。
更远处,泾河与渭水交汇处,几架新造的大水车正缓缓转动,将河水一斗一斗地往高处送,沿着新修的堤堰,流向那些往日只能靠天吃饭的旱塬。
“白公渠那边呢?”
沈浪道,“司马先生昨日来信,说白公渠疏通了四十二里,引泾水入高陵、栎阳两县,沿渠百姓已自发在渠边种了桑树,今年开春又开了两万七千亩水田。他带了三十多个工部旧吏和本地渠长,正帮着分水定界,说再过半月,等两岸秧苗都插下去,那一片就真成关中的鱼米之乡了。”
望舒笑了笑,没说话。
六年前她初到长安时,关中连旱三季,渭河水浅得能趟过去,太仓里陈粮只够支撑三个月。
满长安的人都觉得,这位被贬出洛阳的狄侯,是来替天子守一座死城。可她站在长安城头,看着那条瘦成一线细流的渭水,城是死的,水是活的,只要把水引来,把路修通,这地方就还能活。
这里可是长安,她到任后便领着人在郑国渠、白公渠、成国渠三条旧渠上做文章。清淤、筑堰、开斗门、修分水闸,又新开了十七条支渠,把泾渭之水引上渭北旱塬。关中原本不缺水,只是秦汉以来的老渠年久失修,大半淤塞,水都白白流回了黄河。
这几年清下来,光长安周边就多出了十五万亩水田,粮食产量翻了一番不止。
如今从城楼望去,整座长安城灯火如河,流光溢彩。新修的坊墙整齐如画,东西两市灯火通明,曲江池上漂着一盏盏莲花灯,歌声与琵琶声顺着夜风飘上来,隐隐约约,像从月宫里漏下来的仙乐。
长安到洛阳的崤函道,是天下最险也最堵的一条路。逢着雨雪,山道崩塌,粮车堵在路上半月动弹不得。
望舒到长安后,亲自带人沿崤函古道规划标注。回城后,她以工代赈,征调沿路州县民夫修路,逢山开路,遇水架桥,把原本只能走骡马的单道,硬是拓宽成了能并行两辆粮车的大道。
路上又设了十二座驿所,每所备有骡马粮草,商旅行人可歇可换。这条路一通,长安与洛阳之间的粮运效率,比从前快了不止一倍。
那年在皇庄里试种的番薯、辣椒、玉米、紫薯,到长安后她全数带了过来。头两年只是小面积试种,第三年番薯和玉米的产量出来,关中各州几乎轰动了。
番薯一亩能收两千斤,玉米虽不如后世高产,却也比粟麦强出一大截,且不挑地,坡地、旱塬、沟边,只要不是涝地,随便种下去都能活。
紫薯更是稀罕,蒸熟之后通体发紫,甜糯适口,长安城里能卖到十几文一个。到第四年,关中各州县已经普遍铺开。
还有辣椒这种原该当调味品的作物,到了关中百姓手里,竟被爱得发狂。不过一年,辣椒便在长安城里扎了根,油泼辣子、辣炒羊肉、辣酱拌面,连宫中御厨都开始用辣椒入菜。关中苦寒,一勺油泼辣子下肚,浑身都暖。
长安百姓说,狄大人给长安带来的,不只是水和粮,更是滋味。
有了滋味,日子便有了盼头。
少陵原下,几个老农正在水田里插秧,见望舒带着人走过来,纷纷直起身来朝她打招呼。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从田埂上跑上来,鞋也没穿,泥腿子踩着草叶,到了望舒面前,二话不说就要下跪。
望舒赶紧扶住他:“老丈这是做什么?”
“狄大人,小老儿是前年逃荒到长安的,在少陵原上分了十二亩水田,去年收了三百石稻子,是做梦都不敢想的数。”老头说着,眼眶就湿了,“小老儿家三代都在陇右种旱地,一亩地收不了百斤粮,饿死了两个儿子。如今来了长安,才知道这地还能这么种。狄大人,您是小老儿全家的恩人。”
望舒扶着他的手臂,“地是朝廷的地,水是天上的水,我就是带着大伙儿把水给请下来了。老丈好生种,过两年,朝廷要在长安设粮仓,种得多了,能卖个好价钱。”
老农连连点头。
从少陵原回城时,天已经擦黑,车过灞桥,望舒掀开车帘往外看。灞河两岸,灯火星星点点,官道宽阔平坦,车马往来不绝。
柳树下,有几家新开的食肆挑着红灯笼,辣椒的香气飘出来,勾得人舌根生津。往来行旅中,有挑担的农夫,有赶车的商贾,有牵着骆驼的胡商,也有三五成群、背着书箱的少年。
望舒看着他们有些欣慰,史书上大唐的盛世,是贵族世家的盛世,盛世下尽是百姓的血泪。
他们日夜劳作,甚至天冷时买不起一件棉袄,活活冻死在挡不住风寒的屋里,因为烧火取暖的木头都是士族家里的,偷砍是犯法,贫农不敢招惹。
手下人劝她暂避锋芒,不必再去挑拔士族的神经,如今有了粮种,百姓已经能吃饱穿暖了。
可望舒知道并不是,士族门阀这种东西,他们只会更加猖狂,这些粮种大明没有吗?可大明的百姓活在地狱。
此时大周比大明还可怖,大明只有官僚与皇权,大周还有五姓七望,如今只是武皇压着,他们的势力不敢张狂,否则只会奴役得更狠。
六年前她离开洛阳时,得知崔玄暐死了,还有些微惊,这人是发动神龙政变的主使之一,她都还没开始针对,他怎么就死了?
望舒觉得这是蝴蝶效应,从武懿宗被召回后,这个时代就不是原来的时代了,天下人的命运发生了改变。
她并不惧怕与这些人斗,这天下实在不需要士族门阀,这些人如今已是强弩之末,互相联姻数百年,近亲加近亲,智障加智障。
他们连人类最基本的同理心都失了,在他们看来,他们与底层是两种生物,要生殖隔离,安心奴役,但被奴役者若是反抗,就是造反,大不敬。
更别说狄望舒这种,居然想让贱民过上好日子,与他们享受一样的读书权力,甚至底层还要抢夺他们的官位。
他们可不就疯了吗?
狄望舒能活着,这得益于她有个好爹,还有皇位上坐着的是个女皇帝。不然再圣明的皇帝,都是容忍不了她的,百姓日子好过了,对统治阶级,百害而无一利。
统治阶级只想百姓活着干活,至于生存环境,自然越苦越好,这样劳动力才会廉价,才能任他们生杀予夺。
若农奴都站起来了,他们怎么剥削?他们打杀奴役,这些人居然敢逃跑敢反抗,吃饱了有力气还能反杀他们。
这怎么行?
都怪狄望舒,她毁了这个天下,如今大周江山礼崩乐坏,都是这个歹毒的女人,他们迟早将她五马分尸!
狄望舒觉得这些人,既不把别人当人,也不把自己当人,更恨别人能当个人。
所以洛阳修罗场,搞酷吏政治,望舒懒得掺和,没道理那些人把她往死里整,她还要心疼他们被迫害。
大周朝堂上,三分之二,不止,四分之三都是士族出身,多死点没事的,他们能当官都是靠推举恩荫。
洛阳城里,四月的好春光被一场又一场的风雨泡得发潮,皇城根下的柳絮黏在湿砖上,软烂如泥。
武三思从丽正门出来时,天色将暗未暗,他穿一身簇新的紫金蟒袍,腰间玉带勒得紧,勒得他每走一步都觉得喘不上气。身后跟着两个内侍,一个替他捧着披风,一个低眉顺眼地小跑着,将他的马牵到阶下。
马是御马厩里新调来的,通身雪白,辔头金丝缠绕,鞍上铺着绣了麒麟纹的锦垫,扬着头,神气得很。
这是张易之的马。
昨日宫中马球,张易之连中三筹,武曌龙心大悦,当着满殿公卿的面将自己的照夜白赐给了他。
武三思站在场边,看张易之在那匹马上做出种种矫健姿态,将球杖舞得虎虎生风,每一次挥杆都能换来高台上武曌的一声笑。四周文武跟着喝彩,声音高一阵低一阵,风光无限。
今日内宴散后,武曌兴致未尽,又留了张易之在甘露殿里说话。外头候着的内侍宫女们排了整整两廊,谁都知道,这一两个时辰,天大的事也得等着。
武三思在殿外站了半个时辰,靴子都叫风吹透了,才等到张易之出来。
张易之见了他,笑吟吟地先拱了拱手:“梁王,久等了。”
武三思脸上堆着笑,笑得眼角都起了褶子,他上前一步,很自然地从内侍手里接过马鞭,“六郎今日辛苦了,陛下高兴,全是你的功劳。这马性子烈,我替你牵着,你且松松肩。”
张易之也不推辞,只歪着头看了他一眼,脸上笑意更深了些。他比张昌宗大两岁,但眉目生得极艳,笑起来像春日枝头绽开的花,艳得让人不敢直视。
他翻身上马,袍摆展开堪堪扫过武三思的肩。
武三思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牵着马缰,缓步往宫门外走。
路上遇见的官员内侍纷纷让到道旁,有那眼尖的,偷偷掐了把同伴的胳膊,示意快看。
梁王给张六郎牵马!这洛阳城里,风水真是转得比风车还快。
武三思只当没看见,他牵着那匹照夜白,穿过长长的宫道,边走边与张易之说话,说的都是些闲话,哪家酒楼新来了善做鱼脍的厨子,曲江池上哪几个舞娘跳得最妙,南山猎场几时再去一回。
张易之心情好,也应他几句,到了宫门外,张易之勒住马,从武三思手里接过缰绳,“梁王不必送了,今日之事,六郎记着呢。”
他说话时尾音轻轻一挑,听得武三思暗暗磨牙,他写诗追婉儿,婉儿只笑他没事找事。
这货一个靠脸的男宠,倒是让婉儿另眼相看,暧昧不清,眉来眼去连前程都顾不上了,他堂堂梁王还得巴结,简直岂有此理!
要不是与他相好的是婉儿,他非得举报这人,得了帝王宠幸还敢勾三搭四,简直不要脸!
武三思笑着拱手,“六郎说哪里话,你我兄弟,何须客气。”
张易之笑了笑,一夹马腹,那白马便如一道银光,带着随从径自去了。
武三思站在宫门外,脸上的笑冷了下来,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慢慢收紧,转身登车时,气得袍角都带起风。
车里堂弟武攸宜已经等着了,见他进来,连忙往旁边让了让。武三思坐下,才从齿缝里挤出话,“太平这一手,玩得真高。”
武攸宜觑着他的脸色,“太平也是急了,庐陵王的事,她在陛下面前没讨着便宜,才想出这个法子。那张易之兄弟二人,不过是她献上的两件玩物,可偏偏陛下喜欢。如今他们日日在陛下跟前,风头一时无两。梁王今日也瞧见了,连那匹马,都堂而皇之地骑在梁王前头。”
武三思没作声,“庐陵王的事,到底是谁起的头?”
武攸宜道,“明面上是张柬之一系的人在暗中推动,可实质上是那群高门士族,还有几个看不清形势的老臣,非说李显贤德,素有仁名,可立为嗣。这半年来,宫里宫外都把这事儿当成了天大的正事。陛下年岁渐长,也想早些把后事安排妥,梁王,这势头不妙。”
李显上位,他们武家可怎么办?难道要与吕家一样的下场吗?
武三思闭了闭眼,庐陵王李显,从房州被迎回来时,瘦得跟个鬼一样,进洛阳城门时连车帘都不敢掀,也不知在那些破地方吃了多少苦。
就这么个窝囊废,居然被封了太子。还是那群士族们请回来的。
李旦也是废物,废了他的皇嗣,连个屁都不敢放一个。
他们请回来的哪里是太子,是一面能把他武三思、把武氏一族都碾成齑粉的旗。
当年李显还坐在帝位上时,曾扬言要把天下给韦玄贞,被武曌废为庐陵王,全家发配房州。韦玄贞死于流放途中,两个儿子也先后死在岭南。
韦香儿跟着李显在房州苦熬了十三年,几次三番几乎活不下去。李显胆小,夜夜惊梦,是韦香儿守着他,她生了邵王李重照,又生了永泰郡主,孩子的衣裳都是她亲手拿粗布裁的,一口奶一口糊糊地喂大。
李显每回被武曌派来的使者吓破了胆,想要自尽,都是她拦着,“祸福无常,不过一死,你怕什么,还有我在。”
如今李显被迎回洛阳,册封太子,她自然成了太子妃,将来便是中宫皇后。
洛阳城里谁不知道,东宫里头,太子妃说了算,李显怕她,敬她,也离不得她。
武三思最忌惮的,是这位韦氏。韦香儿能跟着李显在房州苦撑十三年,心性之坚韧,早已不是寻常后宫妇人可比。
她回洛阳后,面上温婉和顺,对武氏亲族礼数周全,逢年过节还往梁王府里送节礼,甚至还给狄府送礼。
当年韦思谦嫁祸狄望舒,被诛了三族,韦家如今只剩她一个。
这种深仇大恨,她跟个没事人一样,简直不是人。
此刻梁王府书房里,武三思正在听心腹禀报东宫近来的动静。
“太子妃前日去慈恩寺进香,寺里一个老僧与她说了几句,出来时她脸色很不好。跟着的人听见一句庐陵旧事,旁的没听清。”
书房里还坐着四个人,武攸宜坐在最下首,武三思把茶盏一推,“庐陵王的事,你们怎么看。”
几人交换了一下眼神,幕僚郑延嗣先开口,“大王,如今朝中高门勋贵,一边倒地支持庐陵王。张柬之、桓彦范、敬晖、袁恕己这些人,从前还遮遮掩掩,如今已公然在朝堂上为庐陵王张目。狄仁杰虽未明着表态,可他长子狄光嗣年前被调入了东宫,这本身就是一种姿态。再加上太子妃韦氏手段了得,东宫的属官换了一批又一批,全是太子的人。大王若再不动,这武氏的天下,怕真要被他们翻过去了。”
武攸宜接话道,“最可恨的是太平,她一面与兄长交好,一面又把二张送到陛下身边。如今张易之兄弟在御前说一不二,这洛阳城里,还有谁把武家当回事?”
武三思脸色一沉,另一心腹卢照远见状,忙打圆场,“话虽如此,可太平公主这么做,未必是冲着大王来的。她恨的是士族,当年崔玄暐的事,虽然秘而不发,可太平未必不知道内情。她献二张,一是为了分士族在御前的影响力,二是给自己在后宫添两双耳朵。她与大王之间,说到底没有死仇。如今最要紧的,是不能让那帮高门把庐陵王拱上去了,他们若赢,武家和太平都落不着好。”
最后一个崔存礼此时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大王,小人以为,当务之急是与太平结盟。无论二张如何得宠,终究是面上风光。太平公主有实权,有食邑,有封地,在朝中又有门人。她与狄望舒是至交,狄望舒虽然人在长安,可只要她站在太平身后,长安、洛阳这两京之间的粮道、商路、银行、官工局,就还握在太平的人手里。大王不如想想如何让太平觉得,武家与她,是此时唯一能互为犄角的两头虎。”
武三思看向他:“那依你之见,怎么结这个盟?”
崔存礼道,“太子妃韦氏正四处拉拢人手。她给狄府送礼,给太平送重礼,给朝中清流递话,手笔不小。若让她先把太平拉过去,大王就晚了。大王不如先走一步,把过去与太平的那些龃龉放下,找个由头送她一份大礼,能解她眼前之忧、又能让她承情的东西。”
武三思目光一闪,“你的意思是,张易之?”
崔存礼点头,“张易之兄弟是太平的人,可如今二张翅膀硬了,不听她的话了。太平面上不说,心里未必不恼。大王若在此时替她拴一拴二张,反其道行之,让太平觉得只有大王能替她压住二张的气焰,这盟便成了一半。”
武攸宜皱眉,“二张正得宠,陛下面前红得发紫,怎么压?弄不好引火烧身。”
崔存礼笑了一下,“所以不能明着压,要让陛下自己觉得,二张过火了。大王只需让几个人,在适当的时候,把二张在洛阳城里的荒唐事,置办私产、结交外臣、收受贿赂的事捅出来,让人在朝中吹风,说二张是仗着谁的势。这势头一起,陛下自然会问太平,到那时候,大王给她递一把刀,她会接。”
武三思沉吟半晌,慢慢点头,“这倒是个法子,若能在二张身上做文章,让她也尝一尝被自己养的狗反咬的滋味,再给她搭个台阶,她未必不愿意与武家联手。”
他顿了顿,又看向卢照远,“狄仁杰那边呢?他到底站哪边?”
卢照远道,“狄仁杰老而成精,他明面上不站任何人,只做陛下的宰相。可大王有没有想过,狄仁杰最怕的是什么?他怕的是武氏与李唐再起兵祸,怕他女儿被士族活吞了,所以要让狄仁杰觉得,武家与太平联手能稳住朝局,大王要的,不是他站过来,而是他不站到对面去。”
武三思舒了一口气。
他看向窗外,雨已经停了,月亮从云层里挣出来,把庭中积水照得发白。“太平明日是不是要去汤泉?”
武攸宜翻出随身记的小册子看了一眼,“是,太平后日去别馆,要在那边住上五六日。”
武三思道,“备一份厚礼,把城南那处新修好的园子空出来,就说是借她回来时歇脚用的。再让人把我前年得的那几盆姚黄牡丹送到她府上去。她若问起,就说梁王近日新得了几盆好花,不敢独赏,请公主品鉴。”
崔存礼起身要走,武三思叫住他,“你方才说,韦香儿给狄望舒也送了礼?”
崔存礼点头,“送的是长安城外一处三百亩的皇庄地契,还有几匹上等蜀锦。狄望舒都拒了,还回赠了几斤长安新出的辣椒,反倒像是给韦香儿上课去的。”
武三思笑了一声,“韦思谦当年干的事,韦香儿想拉拢她,痴人说梦。”
……
甘露殿里,药香浮沉。
武曌靠在御座深处,身下垫着厚厚的白狐褥,肩上搭了件银灰色薄毡。
殿中光线昏昧,几盏琉璃灯错落在案角,将她的影子拉得长而淡。婉儿端了药进来,黑漆托盘上一只青玉碗,她一手托着,一手执银勺搅了搅,才递到武曌手边。
“陛下,该用药了。”
武曌掀起眼皮看她一眼,那双眼不如从前锐利了,雾蒙蒙的,仍带着光,却已是强撑出来的锋芒。
“外头又出什么事了。”
婉儿将药碗搁下,武曌已经不似从前那般事必躬亲地听奏了,可又不肯彻底放手,婉儿成了她放在外头的眼睛。
“昨日张柬之与敬晖、袁恕己又碰了一次。”婉儿轻声道,“在东都别业,未带随从,行迹极隐秘。桓彦范明日将上疏,请增太子左右春坊属官,明为东宫编修,实为给张柬之一党安排进身之阶,苏无名的人已确认。”
武曌合了合眼,没说话。
婉儿看了她一眼,接着道,“二张昨日在洛阳城内竞马,从明堂街一直跑到尚善坊,惊了三匹官马,伤了一个老妪。事不大,已被京兆府压下去。张昌宗则在内宅宴客,请的是几个新擢的进士,席间有人作诗将二张比作卫玠、潘岳,还说‘天下才气,尽归张门’。”
武曌忽然笑了一声,“卫玠,潘岳,这两个人,是什么下场来着?”
婉儿垂首不言,武曌没有要她答。这两个人都不算长寿,才华确有一些,下场却一个比一个惨。拿他们比张易之,那不像是夸。
“这帮人一边把太子捧起来,一边把二张抬起来,左一道折子说东宫该添人,右一篇文章说张氏兄弟是天上人。他们为什么这么做?因为朕老了。”
殿中很静,婉儿将药往前推了推,小声道,“陛下,先用药吧,凉了更苦。”
武曌没再拒绝,伸手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苦味从舌根漫上,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婉儿忙递上蜜饯,她摆了摆手,自己靠回褥中,闭了会儿眼。
“去年,朕杀了周兴等人,铜匦也撤了。可朕发现,杀了这些人,那些人更不怕了。他们知道朕老得拿不动刀,便一个个都往明面上蹦。张柬之、桓彦范、敬晖,连狄仁杰都开始给自己留后路了。太子才回来几天,东宫的属官就换得比朕的衣裳还勤。”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婉儿,你说,这些人里,还有谁真的把朕当皇帝?他们把朕当成路边的老妪,随时等着咽气。”
婉儿心里一紧,下意识便要跪下。武曌睁开眼,朝她抬了抬手,“你别跪,朕不是说你。”
婉儿仍低着头,“陛下是天子,天下人自然都把陛下当陛下。只是如今朝臣各怀心思,真正能为陛下分忧的人,还是有的。”
武曌看着她,“你说谁?”
婉儿道,“狄公,还有狄侯。”
武曌沉默了一瞬,眼中浮起极复杂的神色,混着欣慰、疲惫与眷恋。
“狄仁杰……”她喃喃,“他倒是不结党,可他的儿子去了东宫,你不必替他说话。他是忠,也不是全无算计,至于望舒……”
她忽然停了下来,有些难言。
“狄令上月又报了,陛下听听。”婉儿拣出一本奏折翻开,“郑国渠故道清淤已至末段,龙首原下三万亩旱塬,今春全部得水。少陵原新开引水渠一道,设斗门六座。除良田外,周至、鄠县一带,种番薯、玉米共一万三千亩,去岁冬新收四万余石。白公渠疏通四十二里,沿渠新开水田两万七千亩。崤函道……”
她抬头看了一眼武曌,武曌已经睁开了眼,正望着殿顶,神色不明。
“念下去。”
婉儿继续念,“崤函道十二驿所入用。长安至洛阳,粮车脚费较六年前减四成。官工局长安分局去年出铁器农具十二万件,民间铁器价降两成。银行长安分号上个月贷出春耕钱八万六千贯,都是小额,九百多户农户支借。另长安去年秋试,取女生员三十七人,是六年前的十倍。”
殿中静了许久。
婉儿念完,将那册子轻轻合上,放回原位,抬眼看武曌。
“六年前,是朕让她走的。”武曌低声道,“是朕怕了,怕她留在洛阳,总有一天会折在朕手里。”
婉儿心头一颤。
“朕后来想,这满朝上下,能替朕撑住这天下的,除了她,竟找不出第二个。”武曌继续道,“狄仁杰稳,姚崇能,宋璟刚,可他们都是臣,都有私心。只有她是在替朕治天下,治得很苦,还不回头。”
她顿了顿,“婉儿,朕若召她回来,她会回来吗?”
婉儿跪坐在案旁,灯影晃在她脸上,没有说话。武曌慢慢坐直了身子,那床银灰薄毡从肩头滑下来,
“婉儿,朕现在需要她。”
婉儿抬起头,眼中映着灯火,“那便请陛下亲自下诏,狄令会回来。”
武曌转头望向殿门方向,夜色从门缝里渗进来,又湿又凉。她忽然咳嗽起来,一声接着一声,咳得整个人都在抖。
婉儿忙起身替她抚背,又递温水,折腾了好一阵才缓下来。
武曌靠在榻上,脸色苍白,“婉儿,替朕拟一道敕,长安令狄望舒,兴修水利,抚民有方,考课连最,朕闻之甚慰。着即回京述职,面陈关中民政。”
婉儿一一应下,提笔时又轻声问,“陛下可要再赐她点什么?”
武曌想了想,“把宫里那对越窑青釉瓶给她,再挑今年新贡的蜀锦,把朕案头那套《水经注》给她。”
婉儿记下,武曌已重新半阖上眼,“去吧,去长安,把她带回来。”
灯火轻晃了一下,像被风拂过,婉儿起身,轻手轻脚地退出去。殿门在她身后合拢,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武曌独自躺在黑暗里,又想起了望舒离京那年,也是个下雨天,她站在甘露殿门前送她,那孩子走得那么快,连头都没回。
第117章 宦海浮沉(七):请狄相上朝
渭河边的风从河面吹过来,望舒坐在河湾处的毡毯上,手里握着根青竹钓竿,竿梢垂在水面上,半天没动一下。
她今日穿得随意,一身青色窄袖袍,腰间系了条乌皮小带,头发用木簪绾着。秦昀坐在她旁边,也是一身粗布衣,裤脚卷到膝盖,赤足踩在河滩的细沙里,钓竿横搁在膝上,人倒比竿子还懒。
两个人已经在这儿坐了一个多时辰,鱼篓里空空如也,连条指头长的小鱼都没见着。
望舒看了他一眼,秦昀回望过去,目光坦荡,还带点无辜。
此时岸上苇丛里忽然一阵窸窣,一只土灰色的狸花猫不知从哪儿钻出来,四只爪子踩着草叶,悄无声息地走到水边,尾巴高高翘着。
它看都没看这两个钓了半天的人,径直往上游走了几步,选了个水浅流缓的地方,伏下身子,盯着水面。
望舒和秦昀不约而同地停下动作,那猫在岸边趴了一会儿,忽然前爪一探,快得像道灰影子,啪地一下伸进水里。
望舒甚至没看清它是怎么动作的,再定睛时,它已经叼起一条大鲫鱼,鱼尾还在空中乱甩,水珠子溅起来,在日头下亮晶晶地闪。
狸花猫叼着鱼,回头朝他们这边睨了一眼,眼神懒散轻蔑。然后一甩头,慢悠悠地钻进苇丛里,不见了。
河面重新静下来。
望舒看了看那猫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纹丝不动的钓竿,最后看向秦昀。“它刚刚是不是看不起我?”
秦昀被她看得摸了摸鼻子,轻咳一声,“我们这边的鱼,比较聪明,我们明天去对面,那边鱼肥。”
望舒望向对面,那里波光粼粼,几只白鹭从对岸的柳林中掠起,翅膀在风里一展,掠过水面,带起两道细细的涟漪。
算了,钓不上就钓不上吧。
沈浪骑着快马从官道上直冲下来,马蹄踏着河滩碎石,溅起一串细碎的水花,惊得岸边的白鹭扑棱棱飞起。
“明府!洛阳来人了,上官大人亲自来的!车驾已进长安城,正在府廨前等着!”
望舒愣了愣,她站起来,秦昀已经先一步替她把毡毯上的斗笠和鱼篓收了起来。
“婉儿带了多少人?”
“两个书吏,四个护卫,”沈浪道,“她在等您回去。”
望舒点点头,快步往岸上走。秦昀跟在她身后,两人都赤着脚,裤脚还湿着,踩在河滩上留下深深浅浅的脚印。到了岸上,望舒弯腰把鞋穿上,“回去说。”
望舒骑上她的汗血马,马便箭似地窜了出去。秦昀紧随其后,沈浪落在最后,一路扬尘,穿过灞桥东头的大片麦田,直入春明门。
婉儿今日穿得极素淡,一件月白窄袖长裙,发上只簪了支白玉小梳,连脂粉都没怎么用。
见她回来,很是惊喜,“望舒。”
“婉儿!”望舒握住了婉儿的手,“你要过来,何不让人提前两日报来?”
婉儿回握了她的手,“是我忘了,陛下让我来长安接你,敕书已经到了中书省,明日就会明发。”
望舒一怔,“这么快?”
婉儿看着她,“望舒,你去朝六年了,该回洛阳了。”
秦昀这时也到了,下马后先朝婉儿行了个礼,“秦昀见过上官大人。”
婉儿还了一礼,目光在他和望舒之间轻掠,笑了笑,“秦将军还是老样子,方才听沈浪说你们去渭河钓鱼了,今日是不是能吃上将军亲手钓的?”
秦昀也不尴尬,“河边的鱼太聪明,不上钩,今日没能让上官大人吃上长安的鲜鱼,改日一定补上。”
婉儿笑了一下,没再打趣。
望舒带着婉儿回了狄府,门庭不算轩敞,却胜在古雅深秀,青石台阶被岁月磨得发亮,门楣上的匾额还是当年武皇亲笔所题,黑漆金字,风霜侵蚀之下,字迹愈发显得沉静厚重。
望舒在长安这几年,只在原基础上修葺过一次,把后园扩出一片荷塘,又在前院两侧各植了一排老槐,如今槐荫如盖,遮天蔽日,进门便觉清凉。
婉儿站在二门内,仰头望着那株最大的槐树,目光慢慢划过院中的一草一木。青砖漫地,竹帘半卷,廊下挂着一串铜铃,被风一吹,叮叮当当,她的神情有些恍惚。
“时间过得真快,我还记得你中状元那年,就是在这宅子里成的亲。金榜题名,洞房花烛,一日之间,洛阳城里有女儿的人家都在说你。陛下特意赐下这座宅子,满朝文武来贺,那时的你意气风发,一恍眼,十七年过去了。”
望舒正替她斟茶,闻言动作微滞,随即把茶盏递到她手边,笑道,“十七年了,如今我们还是原来的模样,上天厚待。”
她与太平婉儿,她们三人的情谊,并没有散,反而因为岁月,更紧密的结盟了。
婉儿接过茶,低头抿了一口,茶汤微苦回甘,是长安今年新出的春茶,带着点青嫩的豆香。
她环顾四周,目光落在那片新修的荷塘上,此时荷叶还没长全,只有零星的几片浮在水面,拳头大小,“你这六年,把长安整成了洛阳都及不上的地方。”
婉儿笑了笑,“我在宫里,时不时听见长安的消息,连宫里新进宫的小宫女都知道,长安有个狄大人,她们说起你时,眼睛亮得跟什么似的。”
望舒在她对面坐下,也望向那片荷塘,目光悠远,“在长安这六年,是我这辈子最舒心的日子。没有朝廷倾轧,没人敢在明面上刁难。那些士族,见了我躲着走,怕我别出心裁,又要动他们的根基,默契得很,眼不见为净。长安还是都城,繁华还在,我在这里怎么说,怎么做,下面的人便去怎么干。我指东,他们不敢往西看。我这是托了陛下和父亲的荫庇,也托了山高水远的福。”
婉儿握住她的手轻拍,“这六年你倒是会享清福。”
婉儿权欲心很重,因为上官家的缘故,在她心里,失权等于失命,她非常积极的为自己谋划。
可她看来看去,那一圈人,还是望舒靠谱,武三思儿女都大了,竟还跑来勾搭她,真是不要脸。
望舒笑了笑,反手握住婉儿的手,语气认真起来,“所以你要告诉我,洛阳现在,到底是个什么局面。”
婉儿沉默片刻,廊下的风钻进堂来,把她鬓边几缕碎发吹得轻飘起来。
“陛下去年杀了周兴、撤了铜匦,面上是宽了,实际上,是怕了。”婉儿在斟酌,“她老了,夜里睡不着,总是一个人坐在甘露殿里看奏折。看着看着就出神,她不同我讲朝事了,也不骂人了。夜里还让我把灯留下,说她怕黑。”
望舒心口一紧,武曌那样的人,竟也会怕黑。
“张柬之他们已经开始动手了。”婉儿继续道,“狄公虽还压着阵,但他毕竟也老了,能把朝堂稳多久?东宫那边,太子妃韦氏手段凌厉,四处安插人手,已经和士族搅在一起。二张又在御前作妖,连武三思都不得不给张易之牵马。洛阳表面上花团锦簇,暗中早已乱成一团了。陛下召你回去,不单是想你了。”
望舒听完,她站起来,走到廊下,伸手拨了一下那串铜铃。“我回去能做什么?我不是宰相了。”
婉儿也起身,走到她身旁,与她并肩站着,像从旧画里走出来的人物。“望舒,你回去了,自然就是宰相了。只是陛下不能先下旨,否则这一路,刺客必是无穷无尽的。”
望舒闭了闭眼,此时是武皇登基的第十二年,再过三年,就是神龙政变了,还有她父的身体,也撑不了太久了。“我随你回去。”
婉儿脸上绽出笑容来,两人又在廊下站了一会儿,望舒让沈浪去收拾东跨院,给婉儿安顿住处。
婉儿说不用太费事,她只住两晚,等望舒交接完便一同上路。望舒哪里肯,亲自领她过去,又让人把被褥全换了新的。
安宅还是老样子。
门前的两盏铜灯换成了琉璃罩,里头点着新出的蜜蜡,白日里看并不显眼,入夜后便像两颗暖星。
望舒带着沈浪盈盈跨进门时,几个留守洛阳的老仆正在庭中洒扫,见她进来,扫帚都掉了,一个老妇膝盖一软就往下跪,被沈浪眼疾手快扶住。
望舒冲她笑了笑,没说话,脚步不停,径直往后院走。
池中养了几尾红鲤,慢悠悠地摆着尾。穹顶下的四壁开着高窗,光线从铜丝间筛进来,满室都是细碎的光斑,像把人裹进一匹会流动的金纱里。
前院则是不折不扣的大唐规制,照壁、回廊、青石径、月洞门,层层递进,两侧种着她喜欢的梅与竹。
一道花墙把前后隔开,前半是堂皇气象,后半是异域风致,一路走进去,竟像从长安走到了极西之地,再一回头,又像做了一场黄粱梦。
望舒从来不肯在吃穿上亏待自己,人活一世,住的用的都该是最好的。武曌宠她,自幼赏赐不断,骑的马还是当年的汗血马。
如今她又站在这穹顶之下。
光从头顶落下来,照得她满身清辉,她刚站定,门外便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沈浪进来,脸色又惊又喜,“大人,宫里来人了,圣旨到了。”
望舒并不意外,只整了整衣冠,领着众人走到前院香案前,面朝北跪下。来传旨的是内常侍,四十多岁,圆脸白面,唱旨的声音又亮又稳:
“长安令狄望舒,器识宏远,才猷敏达。六载牧京,导水劝农,兴学通商,使关中丰稔,流民归业,朕甚嘉之。今授户部尚书,同凤阁鸾台平章事,仍参知政事,兼领银行、官工局事。宜即赴阙,毋负朕意。钦哉。”
望舒叩首领旨,双手接过黄绫,诸君啊,她又回来了。
“崔常侍辛苦了。”望舒道,“陛下可有口谕?”
崔常侍弯着腰,笑得极客气,“陛下说,狄侯回朝,是大喜事。让尚书先好生歇两日,后日早朝后再入甘露殿说话。这是陛下亲自看过的赐单,请尚书过目。”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份礼单,双手呈上。望舒接过,不急着看,只对沈浪道,“带崔常侍下去喝茶,把府里新得的陕州好茶拿出来。”
沈浪会意,领着崔常侍往偏厅去了。望舒转身回了中庭,秦昀已经换了身干净衣裳,正站在穹顶下等她。他见她进来,“是什么?”
“户部尚书,凤阁鸾台平章事。”望舒把圣旨递给他,“还兼着银行和官工局的差。”
秦昀接过来扫了一遍,眉梢微挑:“你又成宰相了,狄相,你这一回来,洛阳城里的鱼,该睡不着了。”
望舒睨他一眼,“我钓鱼不行,可搅浑水,还是会的。”???
两人相视而笑。
当夜,安宅的灯亮到很晚。
消息一出,洛阳水面还没平,底下的暗流已经疯了似的往四面八方涌。
弘文馆几个正在当值的学士连书都看不进去了,三三两两凑在廊下,压着嗓子议论。一个说:“怎么偏偏这个时候回来了?六年前不是自己请去的吗?陛下还当众夸她识大体,怎么如今又巴巴地召回来,还拜了宰相?”
另一个冷哼一声,“什么召回来,分明是有人在后头推。上官待诏亲自去长安接的人,车驾刚进城,圣旨就跟着进了门,请回来镇场子的。”
再一个左右看看,把声音压得更低,“她回来,张公他们怎么办?太子那边才刚有些起色,她这一脚插进来,还能有别人的好果子吃?”
话头到此,没人再敢往下接,只互相使个眼色,各自散了。
这股不安,从弘文馆一路漫到了三省六部。
户部最热闹,姚崇在值房里被人堵了整整一下午,来打听消息的官员换了一拨又一拨,有真来贺的,有来探口风的,姚崇一概笑脸相迎,“等狄相入衙便知,诸位莫急。”
等人散尽了,他才把门一关,对心腹长史道,“这洛阳城的人,六年了,还是没学会什么叫沉住气。”
最不安的是张柬之,他午后得到消息时,正与桓彦范在城北一处不起眼的酒肆里对坐。
酒肆的竹帘半卷,外头车马声隐隐,报信的是在东宫当差的年轻内侍,跑得满头是汗,话都说不利索了:“狄……狄望舒回府了,圣旨到了,封了户部尚书,同凤阁鸾台平章事,兼领银行官工局。”
张柬之握着酒盏的手骤然收紧,指尖都白了。
桓彦范脸色也变了,挥手让那内侍退下,低声问,“怎么一点风声都没有?上官待诏前几日称病不出,原来竟是去了长安。陛下这一手,把满朝文武都蒙在鼓里。”
张柬之好半天才开口,“哪里是蒙我们,是防我们,防我们半路生变,如今她带着宰相的名头进京,我们若再动,就是与整个中书门下作对。”
“她回来,太子的事还怎么推?”桓彦范道,“陛下这一拜,摆明了是要用她来压我们。狄望舒这个人,你我都清楚,她若铁了心不让我们成事,我们即便把太子扶上去了,也坐不稳。更别说如今她手里还有银行和官工局,钱粮造作全是她的。这朝中上下,谁不看她脸色?”
张柬之端起酒盏,喝了一口。“先别乱,她回来,未必就是冲着太子来的。你别忘了,她最恨的是士族,不是李唐。当年崔玄暐怎么死的,你我都清楚。她若要对太子下手,用不着等到今天。”
“你的意思是,她或许不会明着反对?”
“她从来不明着来。”张柬之声音低下去,“她最擅长的不是杀人,是逼人自己往坑里跳,当年韦思谦是这样,武承嗣是这样,崔玄暐也是这样。”
桓彦范沉默了一阵,“那怎么办?难道就这样看着她在洛阳城里重新坐大,把这几年的苦心全废了?”
张柬之慢慢站起身,走到竹帘前,背对着桓彦范。外头夕阳西斜,把他半个身子染成暗金色。“先沉住气,无论如何,不能在她入宫的这两日,有任何把柄落到她手里。狄望舒不是狄仁杰,不会给我们留什么脸面。”
桓彦范应下。
望舒到狄府时,天刚擦黑。
狄府门前那对石狮子一只脚踩绣球,一只脚按幼狮,檐下灯笼已经点起来了,暖红光晕笼着半条巷子,把青石板路照得亮亮的。
门房老苍头远远就认出了她,忙不迭地往里跑,边跑边喊:“夫人!公!望舒回来了!望舒回来了!”
那喊声在暮色里传得又远又亮,惊起院中几树宿鸟,扑棱棱飞起来,望舒还没走到二门,崔夫人已经迎出来了。
她走得很急,见了望舒,步子反倒顿住了,就站在二门廊下,借着檐下灯光上上下下地打量她,眼圈慢慢就红了。
“娘。”
崔夫人嘴唇动了动,快步上前,一把将女儿搂进怀里。“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崔夫人声音发颤,“人都瘦了,是不是又熬夜了?看这下巴尖得……”
望舒由她抱着,把脸埋进母亲肩头,是家的味道。她有些鼻酸,用力眨了眨眼,才把那点潮气压下去。“哪有瘦,是娘太久没见我,看什么都是瘦的。”
望舒笑道,从崔夫人怀里退出来,又拿帕子去替她擦眼角,“我这不是回来了吗?日后天天来,把您烦得赶我走。”
崔夫人嗔她一眼,又把她从头到脚看了一遍,才拉着她的手往里走,“你阿耶在书房,我去厨房看看,快进去,别说太久,一家人一起吃饭。”
望舒应下,走了几步,又回头对跟在后头的沈浪道,“把从长安带回来的东西先送去后厨。”
沈浪笑着应声,自带着人去了。
狄府的书房还是老样子,三面书架,一张大案,案角放着一方端砚,旁边堆着几卷没看完的公文。
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静以修身,俭以养德”,墨色浓淡间已有苍然之气。窗前那盆兰草长得极茂,叶片修长,几朵素心兰开得正盛,满室幽香。
狄仁杰见望舒进来,朝她招了招手。
望舒走过去,“阿耶。”
狄仁杰打量着她,半晌,他点点头,“回来就好。”
望舒在案前坐下,父女俩隔着书案,“望舒,路上可还顺当?”
“顺当,崤函道修好后,比从前好走多了,我和婉儿在陕州歇了一晚,今早才进洛阳。”望舒道,“阿耶身子可好?前些日子娘信上说,您又有些咳嗽。”
狄仁杰摆摆手,“老毛病了,开春就好。倒是你,在长安这六年,人还是不肯歇。”
狄仁杰就这么看着女儿,“如今洛阳乱着,太子回来了,身上虽还带着几分怯,可秉性仁孝,不是恶人。你与他之间本无旧怨,与韦氏从前那些事,说到底,也多是旁人从中作梗。你如今既已回朝,这个结,能解便解了,不必再往下结。”
望舒垂着眼,她没接话,只点头应了一声,“阿耶说的是,女儿心里有数。”
狄仁杰岂会听不出其中分寸,他看了她一眼,也不戳破,只叹了口气,“你如今位高,又掌着钱粮工坊,天下多少眼睛盯着你。太子那边,不指望你如何亲近,只别让人把你与他之间的旧账,拿去做成了刺你的刀。”
望舒这才抬起眼来,唇角牵了牵,“女儿明白,我不动,谁还能硬把刀塞我手里不成。”
外头崔夫人正指挥丫鬟摆桌,这时院中传来脚步声,不疾不徐,到了廊下便停了。
秦昀对沈浪道,“你先去帮夫人看汤,我去唤他们吃饭。”
话落他便穿过长廊往书房来,门从外头轻叩了三下。
“进来。”
秦昀推门进来,先朝狄仁杰行了个礼,又朝望舒看了一眼,见她坐在灯下,神色安宁,才对狄仁杰道,“岳父,岳母说饭食已经好了,让我来唤您和望舒过去。”
他今日穿了一身暗青圆领袍,腰间系了条素色革带,站在书房门口,被廊下的灯一照,像立在夜风里的青松。
狄仁杰嗯了一声,撑着案角慢慢站起来。望舒忙上前虚扶一把,狄仁杰摆摆手:“我还没老到要你扶。”
话虽如此,却也没推开她的手,只由她挽着,缓步往饭厅去。
秦昀跟在两人身后,走了几步,狄仁杰忽然道:“秦昀。”
“在。”
“你这些年跟着望舒在长安,辛苦了。她性子拗,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你能在她身边稳着,比什么都强。”
秦昀笑了笑,“岳父,她做事从来都有她的道理,我不用拉她,跟着走就是了。”
狄仁杰哈哈一笑,回头看了他一眼,“当年我瞧着你,只觉得是个老实孩子,如今倒学会哄人了。”
望舒回头横了他一眼,眼里却藏着笑,灯影映在瞳中,像碎了一池星星。
饭厅里已摆好了席,崔夫人换了一身枣红半臂,显得气色好了许多。她正弯腰往望舒碗里拨菜,嘴里不停,“这是你爱吃的炙羊肉,我让厨房片得薄些,你尝尝。还有这菰米羹,长安虽有好的,到底不如家里。”
望舒也不推拒,每样都吃了些,又给崔夫人和狄仁杰各自布菜。秦昀坐在她身侧,安安静静地吃,偶尔帮她挡下一块她不爱吃的油炙鹅。一家人围坐在灯下,不议朝事,不谈风云,只拣些琐碎家常,吃得慢,说得也慢。
窗外的风从院中穿进来,把灯焰吹得轻轻一斜,又缓缓正回去。
次日天光正好,太平来得极早。
薄雾还没散尽,她的朱轮车便碾着青石板路停在了侧门。太平没让人通报,下了车,径直往府里走,身后只跟着两个贴身侍婢。她穿一身石榴红织金襦裙,臂间挽着条泥金纱帔子,发髻高绾,斜插一对金丝牡丹,行走时钗环轻响,像把整个清晨都染亮了。
望舒才起不久,正坐在中庭穹顶下饮茶,听见脚步声一抬头,便见太平从回廊那头快步而来,裙摆生风,眼睛却红着。
“望舒!”
太平一进中庭,不等望舒起身,便扑过来一把将她抱住。
那力道大得望舒身子都往后仰了仰,手中的茶盏差点脱手。她忙把茶盏搁到一旁,反手环住太平,“殿下怎么越发没个体统,若让你公主府属官瞧见,还不知怎么参我个勾引公主的罪过。”
太平不撒手,脸埋在她肩窝里,闷声道,“你少油嘴滑舌,这洛阳城里,除了母亲,我也就剩你一个能这样抱的人了。”
望舒听她声音发闷,便知道这六年她过得并不如面上那般风光。她一手揽着太平的背,一手轻抚她的后脑,“殿下这六年可好?可有人给你气受?”
太平这才慢慢松开,她抿了抿唇,环顾左右,对身后两个侍婢道,“都下去,不叫你们,谁都不许进来。”
侍婢们无声退下,沈浪也在廊下抬手一挥,把几个院中洒扫的仆役都带了出去。一时间,中庭只剩下她们两人,穹顶上的光静静落下来,把满室照得透亮而安静。
太平拉着望舒在池边的软榻上坐下,这才开口,声音带着火气,“谁敢明着给我气受,我手握实权,连武三思见了我都要先笑三分。可背地里呢?这些人从来不把我的话当话。我争了多少回,明里暗里,折子上了无数道,他们只当我在玩。玩什么?拿江山社稷玩吗?”
她越说越急,“如今倒好,前些日子不知哪个在朝中先起了头,说庐陵王仁孝可立,是众望所归。接着崔家、桓家、窦家那些老东西便跟着一道上表,闹得满朝风雨。母亲竟也点了头。他们把庐陵王从房州接回来时,那阵仗大得像迎真龙还宫。我站在城楼上看着,只觉这洛阳城的天,都要变了。”
望舒没插话,只静静听着。
太平冷笑一声,“更可笑的是他们一面迎庐陵王,一面又派人来与我说,公主殿下天命所归,将来庐陵王承位,必不会薄待殿下。还说什么,这大周江山,总归是李唐的。您将来做长公主,与太子共治天下。望舒,你听听,共治天下,他们是在赏我呢,还是在给我画个笼子?”
望舒听到这里,唇角弯了弯,“他们不是听不懂,是听得太懂了。”
太平一怔。
望舒放下茶盏,看向她,“你以为这些老东西真不知道你想要什么?他们比谁都清楚,你手里有实权,有大司农的印,有京畿周边的屯田和仓廪,他们不是看不见。可他们偏要装成只当你是个喜好弄权的公主,装成听不懂你话里的意思。为什么?因为他们不想认。”
“不想认女子能承继帝位,武皇在位十余年,他们心里早就不安了,只是不敢明说。如今好容易把庐陵王找回来,他们便迫不及待要把人往龙椅上架。他们许你什么长公主,不过是一床锦被,把你从头到脚盖住,让你别掀。你要真掀了,他们立刻就能给你扣上一顶野心乱政的帽子。”
太平眼里那点火气没灭,反倒烧得更烈了。她气这世道如此,她看得越清,心里越冷。“那你说,我该怎么办?”
她声音微微发颤,“母亲年老,二张那两个人靠不住,武三思又是个见风使舵的。李显懦弱,全听韦氏摆布,我若不争,将来这朝堂哪里还有我站的地方?”
望舒握住她的手,“你不必现在争,你越急着争,他们越有话说。咱们等,他们会自己把自己玩死的。”
太平抬眼看她,眼眶还红着,人却慢慢静了下来。
“太子那边,你也别急着翻脸,李显是个软和人,韦氏也只是在东宫里头逞能。外朝的事,没有张柬之他们,她什么都做不成。你与其与他们正面相争,不如先看,看他们自己能把太子架到多高的地方去。架得越高,摔下来越疼。”
太平终于笑了,她反手把望舒的手握紧,“我就知道,你回来,我就有主心骨了。”
望舒也笑了,“听说是你把二张塞进宫去了?”
太平轻哼一声,“不塞怎么办?母亲身边总不能全是那些老东西的人。二张虽蠢,可他们占着枕边,能吹的风比十个御史都管用。只是这两人胆子越来越大,前些日子还让武三思牵马,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
望舒道,“狗翘尾巴,是因为绳子还在你手里。只是你得时不时拽一拽,否则他们真当自己是狼了。”
太平点头,眼中光彩渐渐回来。两人又坐着说了一会儿话,从朝局说到孩子,从新开的脂粉铺子说到长安的番薯饼。声音时高时低,偶尔有笑声从穹顶下漫出来,像阳光落进池中,把满室都照得暖了。
次日五更未至,安宅中庭已亮起了灯。
望舒起得比往日更早,她先在中庭浅池边站了片刻,任晨风从高窗灌进来,把最后一点睡意吹散。
天还没大亮,穹顶上的铜丝窗格间透出蟹壳青的天光,盈盈带着四个侍女穿过回廊,脚步轻快而稳。
她如今是管家,梳起了妇人髻,眉目间多了利落与沉静。她手中捧着一只乌木漆盘,盘上整整齐齐叠着一套新制的紫色朝服,旁边另有一只螺钿小匣,里头盛着玉带和鱼袋。
后面两个侍女各捧官帽与靴履,再后两个则捧着铜镜、香盒、净帕等物。
“大人,该更衣了。”
望舒应了一声,从池边转身,往内室去,“盈盈,此时还早,怎么不多睡会儿?”
“大人今日头一次上朝,我哪还睡得着?不得让那些老东西们看看,六年后的狄侯,如今是什么模样。”
望舒弯了弯唇,没说话,径自进了内室。内室里早已备好了热水与香汤,盈盈先伺候她净面漱口,又替她梳发。
望舒的头发养得极好,乌黑浓密,梳成一把高髻,紫色大袖朝服上绣着云纹,领口袖缘压着暗金的缎边,一上身便觉分量不轻。
盈盈替她系好玉带,又弯下腰,将袍摆理平,最后披上件极薄的紫色纱帔,一端压进玉带内侧,一端搭在臂弯里。
“大人今日真好看。”盈盈退后半步,眼里发亮。
望舒看向那面半人高的铜镜,镜中人眉眼清朗,紫袍玉带,却自有沉利的气度。六年前的狄望舒,年少锋芒,如今镜中人已过而立,像一柄入鞘多年的剑,看似温润,拔出来仍是寒光。
“行了,别奉承。”望舒整理了一下袖口,“秦昀呢?”
“将军已在外头等着了,说今日也要骑马送大人到天津桥。”
望舒点点头,又看了一眼案上的鱼袋。那鱼袋是金饰的,系在玉带一侧,在晨光里泛着光。她亲自拿起,挂了上去。
走出安宅大门时,天已经蒙蒙亮。门前石阶上落了一层薄薄的水汽,秦昀牵着她那匹汗血马。
他今日也穿了正式些的武官常服,腰悬横刀,神色沉静,见她出来,眼中极快地掠过惊艳。
“请狄相上朝。”
他做了个请的手势,语气里带着促狭。望舒睨他一眼,踩凳上了马。
骏马四蹄轻踏,颈间的赤金铃铛叮叮作响,载着她穿过薄雾,朝天津桥方向行去。
沿街早起的百姓已经有人认出了她,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狄大人”,紧接着道旁便此起彼伏地响起来。有妇人从二楼的窗子里探出半个身子,手里的铜盆都忘了收。
望舒微微偏过头,朝两边各颔首。晨光从她背后的天边浮起来,金红色的霞光落在紫袍玉带上,整个人像镀了层光。
第118章 宦海浮沉(八):陛下,女儿比儿子亲。
朝会在含元殿举行。
望舒入殿时,天色刚亮透,殿中十二道朱红廊柱被晨曦照得发亮。她手持笏板,腰佩金鱼袋,紫袍玉带,一步步从殿门走向文官班列之首。
满殿公卿或侧目或垂首,目光时不时隐晦地落在她身上。
武曌高坐御座,她在百官面前,依旧是俯瞰众生的气度。
婉儿立在御座东侧,手里捧着几卷新拟的诏草,目光与望舒在殿中极轻地一触,又各自移开。
“宣。”
望舒出列趋前,执笏而拜,声音清亮,“臣狄望舒,蒙陛下恩旨,自长安返京,除授户部尚书、同凤阁鸾台平章事。今日初返朝班,有一事,不得不言。”
满殿皆静,这货刚回来啊,第一句话就要搞事吗?
太快了吧。
“臣在长安六年,治水劝农,开渠通商,设女学,立银行,推官工。六年间,关中之粮产倍增,流民归业,市面繁阜。臣原以为,让百姓吃饱穿暖,便已尽到了朝廷的本分。”
她顿了顿抬起头来,目光扫过殿中众人,最后落在御座之上,“可臣日渐明白,这些新政再推十年,百姓依旧穷苦。病根不在下游,在上游。税制之弊,已经烂到了根子上。”
此言一出,殿中嗡地一声,百官神经都绷紧了。
望舒不为所动,继续道,“自本朝行租庸调法以来,天下州县皆按丁征税。有田则有租,有家则有调,有身则有庸。可如今,田不再均,丁不再实。豪强占田万顷,却只按数丁纳课;小民无立锥之地,仍要照旧交租。田亩不知飞涨几许,丁口却在实封实缩。富者愈富,贫者愈贫。臣推出的新粮种、新水渠,百姓种出来的粮,不过是在替别人交租。陛下,只问丁身,不问财产,这是大唐开国时的法,到了大周,已经烂了。”
“臣请陛下,变法。”
最后变法字,像两柄重锤,砸在含元殿的金砖上。
一时之间,殿中旋即哗然。
“荒唐!”一个绯袍老臣最先出列,气得胡子直抖,“租庸调法乃祖宗成法,自高祖皇帝定鼎以来,百余年间,天下赖以安定。狄尚书不过刚回朝,便敢轻言变法?她眼里还有没有祖宗,有没有法统!”
又一人跳出来,“她自回朝,连三省班列都未坐热,便欲拆毁朝廷根本!陛下,此等狂悖之言,万万不可听信!”
“说得好听,变法?变的是什么法?是要把我们这些累世读书、勤劳王事的门第赶尽杀绝吧!”
这话一落,殿中一片附和之声,许多人不再遮掩,纷纷用最恶毒的字眼往望舒身上砸。士族心里恨极,六年前她灰溜溜走了,今日又回来妖言惑主,真当这洛阳是她长安县的田埂么?
声音如浪,一阵高过一阵,几乎要把望舒淹没在丹墀之下。
望舒站在班首,脊背挺得笔直,面上不见喜怒。她只静立着,那些话从四面八方涌来,她连眼都没眨一下。
就在群臣最喧闹之际,一声苍老沉稳的声音从班列中响起。
“陛下。”
众人循声望去,便见狄仁杰缓缓出列。他今日着一身紫袍,须发皆白,他走到望舒身边,面朝御座,先拜了一拜,“望舒此言,不无道理。”
殿中像被一只手猛地按住了喉咙,喧腾声骤然小了下去。
狄仁杰继续道,“租庸调之法,行于国初,有其时宜。彼时田制尚存,丁口在册,府兵未废,民户安土。可如今天下土地兼并日烈,客户流亡日多,田亩之数早非旧册。再抱着老法不放,只是让富室大族越来越不交税,让贫户小民越来越逃不掉。敢问诸公,尔等口口声声说祖宗成法,可曾下过乡,见过一亩地也没有、却要按三个丁口纳课的人家?”
他声音钉得殿中一时无人接话。
世家出身的官员忍不住道,“狄公,连你也要帮着你女儿乱来?你身为两朝老臣,当知这法不可轻变!税制一动,天下必乱!”
狄仁杰转头看他,神色不变,“天下已经乱了,诸公看不见,只因乱在民间,不在庙堂。等到乱到庙堂之上,再想改,就晚了。”
“你们父女一唱一和,说来说去,不过是要收我们世家的田!”那官员涨红了脸,“你们父女想做田舍翁,便自己去种,别拉上满朝公卿!”
“够了。”
? ?
御座之上,武曌终于开口,声音带着多年积威,殿中霎时落针可闻。
“狄望舒所言,字字有据。狄仁杰所言,句句在理。尔等方才群起攻之,朕只听见骂声,没听见一句驳倒他们的道理。你们若只会骂,就都退下。”
御座之上,武曌许久未语。
望舒与狄仁杰并肩立在班首,武曌将目光慢慢从群臣身上收回来,落到望舒身上。
那年改兵制,满朝武臣汹汹,比今日还要凶上三分。望舒在殿上问他们,“诸公是怕新军太强,还是怕自己人太弱?”
噎得满殿将领面红耳赤,兵制改了,八年过去,北境大定,新军成了气候,那些当初叫得最凶的人,如今倒是一个个争着往新军里安插子侄。
税法望舒早在改兵制时便提过,“兵之命在粮,粮之命在田,田之命在税。税不改,兵改得再好,将来也无粮可征。”
武曌当时没有接话,时机不到,那时朝中世家盘根错节,她需要这些高门稳着地方,又需要用望舒的新政去撬动旧局。两头都动不得,只能先动兵制。如今朝中表面平静,底下却暗流汹涌。这些士族高门仗着庐陵王回朝,越发不把她这个皇帝放在眼里。
太子还没登基,他们便敢绕开她,往东宫里塞人、递话、画图。若再纵着他们,这大周朝廷,早晚成了世家的私堂。
既然望舒想折腾,那便让她折腾。
武曌慢慢靠回御座,“当年改兵制时,你便与朕提过税法,那时朕没应,你也没再催,朕记得。”
望舒略有些意外,抬头看向御座,目光里很是光亮。
“你那时说,税不改,兵改得再好,将来也无粮可征。”武曌继续道,“今日你提出来,朕不觉得突然。兵制已经稳了,新军练出来了,北境也平了。这时候动税制,正是时候。”
殿中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武曌视若无睹,目光只望着望舒,“你既然回来了,又敢在头一日上朝便提,想必心中已有了成算,要改,就正大光明地改。不必藏着掖着,也不必在乎旁人说什么,朕倒要看看,这天下,是他们的道理大,还是朝廷的法大。”
这话已经明白得不能再明白。
几个老臣脸色煞白,有人想要出列,被身边的人死死拉住。张柬之站在武官班前列,袖中的手微微攥紧,面上却仍端着平静。他心里清楚,武曌这是借狄望舒的刀,砍向他们这些士族。而他最担心的,是这把刀砍完士族之后,会不会顺手把东宫也收拾了。
武三思站在宗室班中,从头到尾没吭一声,他眼睛在望舒与狄仁杰之间来回转了几转,又落到张柬之身上,像看一出大戏,心里却已飞快盘算起来。
税法若真改了,他武家的田庄也在被清之列。可武曌今日这态度,分明是要保狄望舒到底。他若跳出来反对,只会跟那些老臣一样,撞个灰头土脸,不如先看。
太平站在殿内,面色端凝,嘴角忍不住微微上翘。她就知道,望舒一回来,这满朝的人,便休想再睡一个安生觉。
武曌说完,不再给人反驳的机会,只抬了抬手,“散朝,狄望舒,你随朕来。”
婉儿忙上前几步,高声道:“退朝——”
众臣怀着满腹惊怒与各自的心思,三三两两地退出含元殿。
待殿中只剩内侍与宫人,武曌才慢慢从御座上起身。婉儿要上前搀扶,武曌摆摆手,望向阶下的望舒:“你与朕来。”
甘露殿里很静。宫人内侍都退到了殿外,只剩婉儿在偏殿守着。
殿中四角燃着新换的龙涎香,白烟细细地升起来,在晨光里打着旋儿,又散进满殿的金砖冷气里。
武曌靠在御案后的软榻上,“望舒啊,你回来第一句话,就让庙堂人人惊怒。”
望舒端正坐下,阳光从窗外漏下来,落在她半边肩上,紫袍上的暗金云纹便隐隐浮动起来。“陛下,改兵制不改税法,不过是空谈。”
她这些年给朝廷赚的,倒是便宜士族了,这她怎么忍?
过了好一会儿,武曌才道:“你今日在殿上说的那些,不是临时起意?你在长安六年,是不是就等着这一天?”
“臣在长安修渠的时候,看着田亩荒芜又复耕,百姓春贷秋还,身上背着丁税,地上却没几亩田。那时就在想,这税法若不改,臣修的渠再长,种的粮再多,也只是替人做嫁。臣不敢瞒陛下,臣确实等了很久。”
武曌叹了一声,“那你想怎么改?”
望舒抬头,迎上她的目光,没有半点犹疑,“臣想放弃按丁征税,彻底转向按地征税。”
“详说。”
“只认田,不认人。”望舒声音沉稳,“不管户籍落在何州何县,不论官民僧俗,只要有田,便须纳课。田多者多交,田少者少交,无田者不交。朝廷只问地亩,不再追着丁口跑。这样,逃户不必再逃,农民不必再替他人白扛丁税。税基从丁口转向田亩,才能真正把人从土地上松开,让田回到会种田的人手里。”
武曌不置可否,“租庸调法行了一百多年,官员、世族、寺院、皇亲,都习惯了不交或少交。你这一动,天下所有有田的人都会起来反你。你准备怎么镇住他们?口粮田免多少?”
“臣初步拟的是每丁二十亩,不按户,按丁。”望舒道,“二十亩上田,丰年可养一家四口,不至饿死。再往上,便是余粮,是积财,不能再用养家二字做挡箭牌。”
“官户与寺院呢?”
“官户按品阶,顶多免一百亩,王公以下,概不逾此数。寺院道观,每僧每道给口分田十亩,余者一体纳课。天下寺观占了多少地,陛下比臣清楚。洛阳城外白马寺,单是寄生在它田底下的佃户,便不下三千。”
武曌没有否认。
“那清丈谁去做?”武曌继续问,“户部的人不够,地方官若阳奉阴违,清丈出来的还是假数。你在长安丈量水田,靠的是自己带人一村一乡去跑,放到全国,你怎么跑得过来?”
望舒想起地方官员的德性,“不能只靠官员,臣想以县为单位,每县设田籍局,由县令、县丞、主簿各司其职,再从当地选有田老农、失地客户、商人、匠户等不同户籍之人,共同参与丈量。丈量结果张榜公示,村里有异议,可当众复量。百姓最知道自己村中谁家多占,谁家漏报。只要让他们说话,没人能瞒得住。”
武曌目光微动,“你是要用百姓来管土地。”
“是。”望舒道,“土地就在他们脚底下,谁多占了,谁没交税,他们比任何官员都清楚。朝廷与其费尽心力养一群下去就吃请的丈量官,不如把眼睛交给当地百姓。陛下若肯下一道敕,凡举报隐田属实者,可以按所隐田亩之半的田税折银为赏,地方上那些藏了十几年、几十年的黑田,不出半年就会自己浮出来。”
武曌听到折银为赏时,笑了笑,“你这一手,是要让天底下的佃户和村汉都变成朝廷的眼线,好毒的计。”
“臣从不觉得百姓愚昧,他们只是没好处,没胆气。若朝廷给他们撑腰,又给他们好处,他们比御史台还好用。”
武曌哈哈大笑起来,“若清丈之后,查出那帮人的田比他们报的多出十倍、二十倍,你当如何?”
望舒这次回来就是来搞事的,“陛下,他们用尽办法把田挂在别人名下,挂在寺观名下,挂在死丁、逃丁名下。清丈之后,顺带的,就是把他们吃的那些好处全数吐出来。臣请陛下下一道敕,凡清丈中查出的隐田,主动补报者,只追三年田税,不追究前罪。拒不申报,或暴力阻挠清丈者,田产充公,主者依律论罪。”
武曌望着望舒,殿中光线从高处的窗格间落下来,正好把望舒半个人笼在光里。她站在那里,已经是个能掀翻整个天下的女人了。
“望舒,你知不知道,你这些话,够外头那些人杀你一百回。”
望舒笑了笑。“臣知道,可臣更知道,若再不改,十年之后,朝廷连调兵的钱都拿不出来。到那时,就不是外头那些人杀不杀臣的问题了,是天下人要不要这朝廷的问题了。”
武曌闭上了眼,“望舒,朕老了,也折腾不动了,朕一走,你这些政令,不过一张废纸,何苦竖敌于天下呢?将来会落得什么下场,你可想过?”
太疯狂了,疯狂到她看不见望舒的未来,她情不自禁握住望舒的手。
望舒反手将武曌的手轻握住,指尖触到薄而凉的皮肤,像把一位帝王的疲惫与清醒都一并接了过来。
“陛下不老,那些逆臣敢在您眼皮底下作乱,臣就替您把他们一个个揪出来,至于臣的下场,臣不怕。臣既敢变法,便不指望还能有善终。这世上没有哪个真心变法的人,是睡着觉把事办成的。”
武曌更心疼了,是了,望舒连个孩子都没有,她如此激进。
“望舒,你可知朕为何接庐陵王回来,因为狄仁杰对朕道,子与侄孰亲?立子,则千秋万岁后配食太庙,承继无穷。立侄,未闻侄为天子而祔姑于庙者。朕为这大周耗尽心血,总不能在死后,连个受香火的地方都没有。”
望舒心头一颤,“陛下,阿耶说得对,但女儿比儿子亲。”
武曌看着她,眼中浮起一点说不清的情绪。“你是说太平?”
“陛下,男人们会把您做过的事,一件一件抹去,把您锁在后宫最末那几页里,在史书里重新变回皇后,您甘心吗?”
望舒的目光清亮而直接,“可女儿不一样。女儿若坐上去,会用您的法,行您的新政,把您开的这条路走下去。她不会抹去您,因为她在您身后,继承的正是您。”
殿中静极了,龙涎香的白烟在两人之间袅袅升起。
“陛下是第一个女皇帝,您的继任者,也应该是女帝。如此,您才是始祖。后世所有临朝称制的女子,都有了来处,若还政李唐,便是附在李家列祖列宗之后,沦为他们的一截注脚。”
武曌当然知道,她最不甘心的就是如此,否则怎么会考虑侄子。“你现在,是在为太平说话?”
“臣是在为陛下说话。”望舒望着她,“臣知道张柬之他们打的什么主意,他们想用庐陵王换掉您的法,用李唐宗庙盖住您的功业。他们嘴上说着千古纲常,实际怕的是天下再有第二个女帝,怕女人坐天下这件事,从例外变成规矩。陛下若应了他们,您甘心吗?”
武曌慢慢靠回软榻里,目光越过望舒,落在殿中那面巨大的《九州山川图》上。“望舒,你太大胆了。”
“陛下,只要您还在,臣的政令便不会是一张废纸。等税法改了,田亩清了,府库充盈,朗朗乾坤,四海都在颂陛下的功业,陛下无需还政李唐。”
武曌倏地转头看向她,目光锐利如昔,她当然想当开国之君。“望舒,你把功劳全推给朕,把刀口全留给自己。”
她靠在软榻里,像一头伏着的老凤,羽毛仍光,眼神仍厉,却已不似当年那般随时要振翅而起。
“望舒,你想让太平坐上去,可这条路,比朕当年更难。朕当年入主,临朝称制,用的是太后的名分。母临子国,在礼法上虽然勉强,却还有回旋的余地。他们骂朕,也只能骂朕牝鸡司晨,骂朕以母夺子,却不能说朕全无来历。”
她侧过头,看向望舒,“可太平是女儿,是幼女,朕以母临子,尚且要杀得天下血流成河。她以妹继兄,天下人能服吗?那些老臣在太平面前笑得再恭顺,心底里也从不觉得她真能坐上龙椅,他们看她的眼神,和看朕,不一样。”
望舒没有反驳,只静静听着,这些话说得越冷,越说明武曌把太平的事情在心里颠来倒去想过很多遍。
“所以朕才会在侄儿与儿子之间摇摆。”武曌继续道,“武三思虽然蠢,可至少是武家血脉,若立他,武周还是武周。李显虽懦弱,可终究是先帝之子,天下人认他是李唐正朔。太平夹在中间,两条都不是,她是朕最爱的孩子,可恰恰因为她是女儿,这盘棋里,她连下场的资格,都不够名正言顺。”
望舒知道太平上位有多难,“臣知道,所以臣才说,要先改税法。”
武曌眉梢微动。
“当年陛下能坐稳江山,不只是因为太后名分,还有土地、赋税、府兵、酷吏,都在您手里。名分不足,便用实实在在的权力来补,太平若只有公主的名号,当然坐不上去。可若她手里有田亩册,有税权,有粮道,有新军里的将校,有天下寒门和女官,有跟着陛下变法改制的所有人呢?”
她顿了顿,声音打在武曌心口上,“名分从来不是天上掉下来的,陛下的名分,也是掌权三十年的苦心孤诣换来的。太平如今没有,那便从现在开始铺。臣今日要改税法,不只是为了朝廷的财赋,臣要的是清丈之后,天下田亩再不能握在士族手里;要的是新税制下,寒门、客户、流民、女子,都有了名籍,公主殿下手里能攥住比宰相更实的东西。”
武曌久久没有言语。
她看着望舒,目光深得几乎看不见底,这哪里是在为太平争位,这分明是在给整个大周另起一副筋骨。这女子要动的,从来都不只是税,她要把这天下最底下的土翻起来,把旧日的根系斩断,再重新种上一片新的林子。
何其大胆!
“望舒,这世上看得越远的人,往往走得越苦。”她将望舒拉到身边坐下,伸出手抚着望舒的脸颊。她的手已经不再年轻,皮肤松而薄,骨节分明,可那掌心的温度依旧。
“朕知道你的意思了,可这条路,你替她铺不了太久,她得自己走。她若没那个本事,你就是把刀架在满朝文武脖子上,把她推上去了,她也坐不久。”
望舒抿了抿唇,“太平有本事,她只是被那些男人按着头,压了太多年。只要给她机会,她不会比任何皇子差。”
武曌笑了一下,目光投向殿外的春光,那光从半掩的殿门间漏进来,把地砖照得发白,像一条窄而亮的路。
望舒见她不语,又道,“陛下容臣走这一步,臣便能把后头十步走出来。”
武曌看着望舒,像在看一柄刚刚出鞘的剑。“望舒,朕不是每一次都能护住你。”
她已经很老了,她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几年。
“臣不需要陛下护。”望舒道,“臣只求陛下别在关键时候,把臣的刀收回去。”
武曌笑了,“好,刀给你。人,也给你,你只管去改。改好了,朕给你在明堂边上立一块碑。”
望舒也笑,“碑上写什么?”
“写大周新法之基。”武曌道,“那碑下头,埋你的功名,也埋你的骂名,你可要想好了。”
“臣必不负陛下所望。”
武曌精神气又回来了,这两年她被那些士族逼得太狠,仿佛真像他们说的,她老之将至。“那你先去做你的税法,门开了,后面的路自然能看见。门若开不了,说什么都是空的。”
第119章 宦海浮沉(九):你们到底在怕什么?
散朝之后,洛阳城里的风都像是换了方向,大臣们出了含元殿,三三两两,面上或惊或怒,等过了天津桥,几辆车马不约而同地绕到了城北一处不起眼的别业。那是卢家的园子,这些年在朝中常作议事之地,园门一关,外头便什么也听不见。
堂中坐了十余人,崔、卢、李、郑几姓都有,张家的一个从弟在末座。众人面前摆着茶水,谁也没动,只等门一闭,便有人先拍了案。
“狄望舒就是个疯子!”
“陛下年事已高,她这时候回来,不想着如何稳住朝局,倒一头扎进来要变税法?陛下还能活几年?又能改几年?她是真不明白,还是装不明白?等陛下千秋万岁之后,她这摊子,谁来接?接的人若不认,她今日所做一切,不过是秋后的蝉,叫得再响,也就那么几日。”
“她哪里是不知道,她分明是仗着陛下如今还宠她,要在最后这几年里,把我们连根拔了。”另一人冷笑,“税法一改,清丈一推,我们这些人家,几辈子攒下的田产,便全成了她的政绩。好个狄相,好个南阳侯,踩着满朝公卿往上走,也不怕崴了脚。”
有人叹气道,“早就说了,别去招她,别去招她!这六年她人在长安,好不容易洛阳清静了些,如今倒好,你们谁去招她了?”
一老者听了,当场就急了,“谁招她了?这六年她名字我们都没提,连狄仁杰都站了我们,可她一回来,头一件事就是把我们往死里逼。这就是怪我们没先动手,让她活过了长安那六年!”
“崔公慎言!”旁边一人忙拉住他,脸色都变了。
那老者也知自己说得过了,哼了一声,抓起茶盏灌了一口,又重重放下,“怕什么,这屋子里若还出内鬼,咱们几家早完了。只是这狄望舒,她到底想干什么?如今庐陵王已经回来了,太子正位东宫,那是陛下自己接回来的。她若真是个聪明人,这时候就该往东宫凑,替自己留条后路。她倒好,转回头去变什么法,连太子妃递过去的礼都退了。这不是自绝于将来,是什么?”
“我看她根本没长那个脑子。”一个年轻些的声音从末座传来,声音讥诮,“她以为天下是田埂,拿脚一踩就平了。可这朝廷是泥潭,踩进去,连靴子都拔不出来。”
“若只是不懂,倒好了。”另一个接道,“就怕她是太懂了,她背后站的是谁?她心里那本账,算的又是谁?”
堂中静了一瞬。
几个老臣互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一个念头,却谁都没敢先说出来。
“她有狄仁杰在后头顶着,有太平在旁扶,还有上官待诏在宫里给她递话。”卢家主人缓缓道,“外头还有姚崇、宋璟、郑文昭、孙仲言那一帮子人,全是她六年里安插下来的。”
“那我们就更不能等了。”最先开口那人道,“她如今才刚回来,羽翼虽丰,到底还没在洛阳坐热。若不趁此时把她按住,等她真的把清丈令推到各州,我们几家的底就全漏了。到那时再说什么,都迟了。”
“怎么按?陛下今日在殿上那话,你们都听见了。这不明摆着护她?武三思那么个见风就躲的人,今日都不敢出头。张柬之呢?他倒好,站在那儿跟块碑似的,一个字不说。如今要动手,谁能动?”
“张柬之比我们更怕,狄望舒若真把税法改成了,太子将来就算坐上去,手里也没权。到那时,这天下是谁的,还不一定呢。张柬之比我们急,只是他向来能忍。我们只管等,他会先动的。”
“等?”有人哼道,“等她的人把我们的田册拿走了再动,还有什么用?要动,就趁她章程未成、敕令未下,先让地方上乱起来。她不是要清丈吗?好,让他们去清。清丈官到哪儿,就让他们碰一鼻子血。”
有人迟疑,“闹出人命,可不是小事。”
“又不要我们动手,洛阳城外的那些庄园里,哪家没有几百户佃客?佃客不知新税法为何物,只听说要重新量田、要加租,自然有人闹。等事情出了,再让御史台上本,说新法逼民太甚,酿成民变。到那时,陛下再护她,也不能堵了天下悠悠之口。”
众人低声议论起来,光线从竹帘缝里漏进来,在满堂人脸上一道一道地切着,明暗不定。
太原王氏老宅在晋阳城外三十里,背靠悬瓮山,前绕晋水,门庭深广,几世经营,单是祠田便有百余顷。这日天刚擦黑,后宅的书房里便点起了灯。
王浚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封信,他看完眉头越锁越紧,终是坐不住了,起身往后头东跨院去。
王方庆自从告老还乡,每日只种花、喂鱼、看几卷旧书,日子过得极静。王浚进屋时,他正借着灯修剪一盆老桩海棠,听脚步声连头都没抬,“天都黑了,你这一脚泥,是从哪块田里上来的?”
“叔父,出事了。”
王浚把信往他面前一递,王方庆放下剪子,接过信,就着灯慢慢看。
他如今眼力不济,看字总要凑得近些,眉间那道旧川字便越发深了。看完把信折好,放在案头。
“狄望舒回朝,第一日便提变法。”王浚道,“各家都慌了,想让咱们王家出头,递一封信到洛阳,再让王璿在朝中领衔上本。王璿一个太常寺卿,手里没实权,不敢与狄望舒硬碰,就没掺和,叔父,咱们王家到底怎么办?”
王方庆慢慢道,“四郎呢?四郎前几年中了进士,人去哪了?”
王浚被这一问,怔了一怔,随即道,“四郎在晋阳时就跟着狄望舒做了主簿,他一考上没去清贵的职,反倒早早就入了户部,如今在度支司下面,专管田籍与税册。”
王方庆点点头,“四郎是个聪明孩子,他一个太原王氏的子弟,放着清流不做,肯钻到户部去跟田亩丁口打交道,图什么?无非是他早看明白了,四郎上了狄望舒的船,我们王家,便已经半只脚踏进去了。”
王浚一噎,“可王氏为士族之首,若回绝了,几家人说我们王氏骑墙,以后颜面何在?若应了,前头与狄望舒对上的,可就是咱们了。”
王方庆看他一眼,目光里带着点旧年居相的余威,“你何时见狄望舒输过?你几时见那帮人讨到好了?一个个都想把她按死,结果呢?她如今回来,带着满朝的钱粮工坊,第一剑就砍向田税,你以为她真是一时意气?”
王浚沉吟:“那各家说的地方生乱……”
王方庆笑了一声,“他们若真敢在洛阳城外闹出民变,我倒要看看,狄望舒会不会借这由头,把为首几家直接连根拔了。她正愁没有刀柄,他们倒好,自己把脖子送过去。”
王浚听了,后背竟出了一层细汗。
王方庆把那封密信往灯烛上一递,火苗舔过纸角,很快卷起来。他转着那燃着的信,看它一点点化成灰,“给洛阳回信,就说我们王家敬谢不敏,田税的事,王家不领衔,不掺和,也不劝。狄望舒若派人来太原清丈,我们好好配合,人家要量,就让他们量。只要地还在我们脚下,税交给朝廷,天经地义。那帮人若还要跳,让他们自己跳去。他们以为拉上我们,就能让天下高门同气连枝?”
神经,不过清丈而已,就算没田他们也有工坊,王家能活数百年,可不是吃素吃出来的。
王浚心服,点头应下,他走到门口,又被王方庆叫住。
“过两日你亲自去趟长安,带些上好的人参和几匹绛州贡绢,看看四郎。就说家里都好,让他在户部安心做事。”
王浚道,“侄儿明白。”
门掩上后,王方庆仍坐在灯下,他望着那盆开得正好的海棠,叹了口气。洛阳城里的那些老家伙们,还拿老一套的世家同心在算狄望舒。
王氏不出头,清河崔、范阳卢、荥阳郑、陇西李,又有几家真敢把全家押上去?
他剪去一枝枯叶,心里已经笃定,这场仗,还没打,那帮人便输了一半。
洛阳城已经许多年没有这样热闹过了。
报纸是清晨从官驿和各处书铺发出去,油墨味还没散尽,便被一只只手抢了去。有识字的人站在坊门口念,起初只是三五个闲人围着听,念到后来,连卖胡饼的担子都歇在了道旁,挑水的汉子放下扁担,推车的行脚商也挤进人堆里。
整条巷子静得只剩下那念报人的声音,和檐下偶尔一两声鸟叫。
苏无名这篇写得不长,却句句扎在人心尖上。
“租庸调者,旧法也。旧法按丁而征,不问田之有无。今关中有人无立锥,犹负三丁之课;有豪右田连阡陌,岁输不过尺布。此非天灾,是法弊也。狄相自长安回,首倡清田改税,非与世族争雄,实为天下寒户张目。田多者多输,田少者少输,无田者不输,此理至明,何待辩哉?然则变未举而谤已兴,推其故,盖有田者不甘露其产,无田者不敢言其苦。今当清丈,民可自证其田,官可明征其税,富者无所匿,贫者有所依。此乃百年之变,非一家一姓之争也。”
念到无田者不输时,一个瘦高的中年汉子把扁担往地上一顿:“这他娘的才是人话!我给人扛了半辈子活,家里三亩薄田都典出去了,每年还要交两份丁税!从前告到县里,县里说这是祖制;告到州里,州里连门都不让进。如今狄大人回来了,要按田收税,我举双手双脚赞她!”
他这一嗓子出来,整条街都炸了,一旦有人出头,议论是停不了的。
“可不是嘛!我们家六口人,只剩两亩旱地,年年交税交得我二娃连冬衣都穿不上。清丈!赶紧清丈!我不怕量,我家就那么多地,量来量去也就那几尺!”
“坊东头刘大官人家里,光城外就有三百多亩水田,交的税比我还少!从前没人敢说,如今狄大人回来了,谁再瞒,谁就去见官!”
“听说还要设田籍局,叫咱们这些平头百姓也去看着量地。真若这样,我头一个去!我给你说,谁家多占,哪块是黑地,我闭着眼都能点出来!”
有妇人抱着孩子从巷子里出来,挤在人群外头听了半截,眼里便泛了泪,“狄大人念着咱们呢,以前的商税,让我们得了利,如今又回来替咱们争这个田税。她这样的官,几十年也见不着一个。”
旁边的老翁拄着拐,颤巍巍地点头,“这报纸上写得明白,不是狄大人要跟谁过不去,是这税法烂了。烂了就该改,老朽活了七十多,头一回见朝廷替我们庄稼人说话。”
消息传得飞快,不到半日,洛阳城里从南市到北市,从尚善坊到洛水两岸,连佛寺门口讨饭的花子都听说了。
茶馆酒肆里,人们三五成群地议论,声音虽大,像憋久了的河道忽然开了闸,水没头没脑地往外涌,又欢实,又痛快。
而在城东的安宅前,已经有人自发地聚了过来。
起初只是附近几条巷子的百姓,带着些自家种的菜与腊肉,站在街口远远地望着,不敢靠近。
后来人越聚越多,连从官工局下值的工匠、银行里做事的书吏、女学读书的少女,都夹在人群里。
一个白发老妪挎着半篮新摘的春笋,走到门房前,对老仆说,“我不找大人,我就是来看看。东西你收下,不值钱,是地里新长的,狄大人当年在洛阳,就爱吃这个。”
老仆不肯收,沈浪得了消息,从侧门出来,一看见外头黑压压的人群,先是一愣,随即上前几步,朝众人拱了拱手,“诸位高邻,大人还在宫中未归。诸位的心意,沈某代大人谢过。只是大人有规矩,不收百姓东西。这些菜蔬饼食,诸位还是带回去。若真想为大人好,便把家中田亩丁口记牢了。等清丈令下来,该如何报便如何报,不让田册上有半亩假地,那便是给大人最大的帮忙了。”
人群里有人喊:“沈家郎放心!我们不是来闹事的,就是来站一站,给安宅添点人气!狄大人替我们争命,我们替狄大人长脸!”
“对!等清丈令到了,谁敢拦,我们替大人作证!”
“就是!那些个老爷们若再骂,我们就去听听,是谁家的地多,是谁不交税!”
沈浪听着,心里又热又酸,他跟着望舒这么些年,见过她被贬、被骂、被人追着往死里整,可今日他头一回觉得,天要变了。
天色将暮时,望舒的马车从天津桥方向驶来。她远远便看见安宅门口围满了人,车夫不由得慢了下来。
望舒掀开车帘,正看见一个四五岁的小姑娘被大人抱着,手里举着半开的野杏花,朝她的方向使劲摇。
“狄大人!狄大人回来了!”
人群呼啦一下朝两边让开,又像潮水般缓缓围拢。他们站着朝那辆青帷马车投来目光,那些目光又亮又热。
望舒把车帘掀得更开些,朝外头的人看了一圈,颔首说了句,“回去吧,天晚了,该回家做饭了。”
她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传了出去,人群静了一瞬,随即有人笑了,接着笑声此起彼伏。“听见没,狄大人让咱回家做饭了!走,回家做饭去!”
……
望舒回府,秦昀站在中庭的穹顶下等她。
他也回来不久,小六已经在烧热水,给他们沐浴洗漱了,“今日累坏了吧?”
望舒没说话,先走到池边坐下,把官帽摘了,搁在膝上。
秦昀跟过去,在她身旁站定,低声道,“今日陛下唤我过去,让我再领右威卫大将军职,掌新军三万。”
望舒抬头看他。
“陛下说,从长安到洛阳,沿途布防也都已妥当。她命我重掌此职,可听你安排,行改税之事。”
当年改兵制,新军初立,从关中到河北,不过数万。如今这三万人,甲仗精良,粮饷充足,是武曌手中最硬的一支兵马。交给秦昀,便是把刀把子交到了她狄望舒的手边。
“那武三思呢?”
“他领了金吾卫大将军。”
望舒眉梢一挑,金吾卫,掌宫禁与洛阳巡防,看似近在御前,权柄显赫。武三思从右威卫调去金吾卫,明面是升了,离天子更近,可实际上,京畿外围与变法清丈最要紧的兵权,却被不动声色地挪到了秦昀手里。
“这是陛下在替你铺路。”秦昀道,“她知道清丈令一推,地方必有反弹。新军不只要镇洛阳,恐怕还得随时分驻各州,替户部的清丈队开路。你在前面动刀,我在后面替你压阵。”
望舒慢慢站起身,她绕着浅池走了两步,池中红鲤争相戏水,她回头看向秦昀:“武三思应了?”
“他笑得比哭还难看,当场就谢了恩,说了一堆愿为陛下肝脑涂地的话。出宫时还拍了拍我的肩,说以后洛阳的夜禁,还要靠狄相和秦将军多担待。”
望舒笑了,想起武三思的德性,“他倒是认得快。”
“不认又能如何?三万新军的符印,陛下当着他的面交到了我手里。他就是心里再恨,也得先把这口气吞下去。”秦昀走到她身侧,“不过此人阴柔,你日后入宫,更得当心。金吾卫虽不如新军,却掌着宫门禁卫。他若在宫禁上动什么手脚,防不胜防。”
望舒点头,“我明白,你在外,他在内,从今日起,洛阳城里的路,我们得重新走一遍。”
望舒到户部时,天光已大亮,署门前那对石狮被照得发白。她下马走来,紫袍玉带,身后跟着沈浪和两个书吏。
姚崇早得了消息,带着户部上下一众人等在中庭。他仍是从前那副端正模样,只是官袍洗得有些发旧,见望舒进来,他先一步上前,带着满院官吏齐齐行礼,“户部侍郎姚崇,率户部诸司恭迎狄相回衙。”
望舒扫了一眼院中黑压压的人头,又看了一眼姚崇那副一本正经的模样,笑着摆了摆手,声音清朗,“行了,都去干活吧,都别站着了。”
众人如蒙大赦,纷纷行礼散去,只几个郎中、员外郎还留在廊下,等示下。望舒看见了老熟人,挑了眉头,“王四郎?”
王旸走了出来,含笑看着她,“大人还记得在下。”
望舒看着他,“你如今在户部任何职?”
“度支郎中。”
“那孙仲言呢?”
孙仲言忙出来,“大人,下官平调户部司了。”
望舒点点头,“行,都先忙去,等会我理顺了再找你们开会。”
她又对姚崇道,“你跟我来。”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值房,望舒随手翻着几本摊开的卷宗。“元之,你这六年,怎么也没升个职?”
姚崇一愣,随即苦笑,“下官靠山都去躲清闲了,下官还有谁提拔?”
望舒抬眼看他,嘴角弯了弯,“谁躲清闲了?我在长安也很忙。”
“狄相在长安忙着修渠种地,只把下官扔在这洛阳城里,替您看着户部,替您挡着明枪暗箭。您倒好,回来头一句就问我怎么没升官。”
姚崇叹气,“这六年,下官可半点没躲。银行、度支、粮储、税册,哪一样不是下官在熬。您回来得正是时候,再晚两年,下官怕是要被人磨平了。”
望舒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元之,辛苦你了。”
姚崇被她这一拍,反倒有些发怔,他连忙低头:“下官分内之事。”
望舒回身在案后坐下,指了指对面的坐席,“说说吧,户部如今什么情形。”
姚崇这才坐下,从袖中取出一卷早就备好的节略,递上去,“户部在册官吏三百七十四人,能用的不足四成。这几年地方拖欠日增,义仓被挪用的折子堆了半间屋。银行分号那边有孙仲言盯着,倒还稳妥。官工局与市舶的账,宋璟和郑文昭每季送来,都极清楚。最头疼的是税册,各州送来的丁口田亩数,六成以上还是十几年前的旧数,根本做不得准。”
望舒翻着节略,看完她合上,往案前一放,“你既知道税册做不得准,为何不早报?”
姚崇道,“报了,可前两年朝中无人敢接。张柬之他们压着,陛下又病了好些日子,无人理会。”
望舒对于这些人是知道的,不管能臣还是什么,不管政策好坏,只要不是自己人得利,先搞事再说。
第120章 宦海浮沉(十):太平真的可以王天下吗?
甘露殿的夜,深得比别处更重。
武曌靠在软榻上,身上盖着条薄薄的锦被,灯花偶尔轻爆一下,把她的影子从墙上抖起来,又落回去。婉儿被遣去偏殿整理明日要用的奏本,此刻殿中只有她一个人,和满殿浮动的龙涎香。
她闭着眼,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望舒的话。
“陛下是第一个女皇帝,您的继任者,也应该是女帝,如此,您才是始祖。”
“女儿比儿子亲。”
“若还政李唐,便是附在李家列祖列宗之后,沦为他们的一截注脚。”
这些话一遍一遍,撞在她心口上,她想起自己从才人做起,在感业寺的钟声里熬过寂寞,在皇后之位上与人斗,在太后之位上与天斗。到头来,这满朝的男人,仍只是拿她当李唐的一截异常,一段迟早要拨回正轨的歧路。
她从来不甘心。
可她也不得不承认,她已经老了。她除了死,更怕的,是死后被人写成“武氏乱唐”,是这十几年的帝业,被后来者一笔抹成僭越。
太平如今有两儿两女,几个孩子都生得聪慧,尤其是长子武恒,已能骑马射箭,书也读得不错。
太平开府建衙,掌大司农,京畿仓廪、屯田、官工局下的农事,都经她手。她比李显果决,比李旦有担当,比诸武那几个蠢物更不知强到哪里去。
若论才具,太平确实担得起。
可皇位从来不只论才具,她要真把太平扶上去,便等于告诉天下人:女子继位,不是朕一人的特例,而是新朝的规矩。那些读着圣贤书长大的男人们,会拼了命地扑上来,用纲常、伦理、天象、祖制,用一切他们能抓得住的东西,把这个规矩砸碎。
她承担得起这个代价吗?
武曌慢慢睁开眼,望着殿顶的藻井。那上头绘着金龙与祥云,金漆在昏暗中泛着幽光。
她这一生,什么时候不是踩着刀尖过来的,杀了那么多人,背了那么多骂名,还在乎多这一笔吗?
可她怕自己把太平推上去,这孩子却坐不住,压不住,让这江山在战火里散了。
那她也是千古罪人。
望舒,你该怎么让朕信你可以稳住这天下呢?狄仁杰也老了。
在她看来,狄望舒能力强,却过于宽宏仁慈,她没有雷霆手段。
望舒在户部值房加班熬夜,案上的灯油添了又添,卷宗翻得卷了边。姚崇、孙仲言、王旸并几个度支司的老吏每天陪到深夜,一起商议。
过了几日,望舒搁下笔,将一卷新写的《田税新法条议》摊在案上,慢慢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这法是她为大唐、为大周,从根子上重新画的。她放弃租庸调,另立一制,以“田亩税”为总名,分作四纲十二目。
一曰按亩定额,分等计税。田分上中下三等,按土宜、水旱、地势,各定税额。上田每亩岁输三斗,中田二斗,下田一斗,荒田新垦者前三年免课。
税额只问地,不问丁,每户所耕之地,无论自耕、佃种、寄庄,皆以地册为准。田多者多纳,田少者少纳,无田者不纳。
二曰免课有度,田外无免。民户每丁免口分田二十亩,不按户免,按丁免。二十亩之内,可充口粮,不征田税。
超出二十亩者,无论官、民、僧、道,一律起征。官员原有职田、公廨田,仍在免课之列,但以品阶为限。
一品免一百亩,二品九十亩,三品八十亩,依次递减。王公以下,概不逾百亩。寺观僧道,每僧、每道给口分田十亩,其余田产一体纳课。自此之后,再无不课户,只有不课地。
三曰清丈立册,十年一核。各州县长官于治所设田籍局,由户部派员会同地方官、乡老、佃户、工匠、商户等共同清丈。丈量之后,逐块登记四至、等第、亩数、业主、佃人,一式三份,县、州、户部各存其一。
每十年重新清丈一次,人可换,册不可乱。凡清丈中查出的隐田,主动补报者,只追三年田税,不追前罪。拒不申报或阻挠清丈者,田产没官,主者依律治罪。
四曰税输本色,不折钱。田税以粮帛为本,不令百姓折钱缴纳。若要折变,须得户部明文,且以时价折中,不得由地方官擅自折估。每岁秋后,由户部定当年税则,通行天下,不许州县私加一合。
另附一条:寺庙道观、百官职田、宗室外戚、府兵军户,皆须编入田籍。不设常免户。田在何处,税归何州,不许跨州诡寄。
写到最后,她在末页提笔写道,“此制若行,朝廷岁入当增三成,民负可减一半,田籍可明,税基可实。士族苦于多输,小民乐于有田,天下安则社稷安。”
她将卷子慢慢卷好,又用细麻绳系了,起身走到外间。沈浪正靠着廊柱打盹,见她出来,一个激灵站直了,“大人写完了?”
“写完了,也是中午了。”望舒道,“让厨房下一碗热汤饼,吃完了,进宫。”
沈浪应了一声,小跑着去了。
望舒站在值房门口,风从户部大院里穿过来,她深吸一口气,她要进宫,把这卷东西递到武曌案前。外头那些人已经开始磨刀,她的法却不能再等。
这税制一旦推出,便是与天下有田者为敌。可她要打,便从最硬处打,打完了,这大周的底子,才真正是新的。
她抬头看了看天,天色清朗,万里无云,什么李唐,立武周死了那么多人,她就没见过男人当了皇帝,还把皇位还回去的,杨坚不也是辅政掌权,欺负孤儿寡母,逼周静帝禅让,立了隋。
男人做得,怎么到了女人这,就天天绑架,那些大臣敢让杨坚还北周江山吗?
司马家当皇帝当成那样,晋室还有名份呢。望舒不是狄仁杰,她对李唐没有感情,她还记恨李治当年想弄死她。
命运要握在自己手里,史官也是,武周就是武周,继承人姓李,也不能抹灭这个朝代。
望舒入宫时,日头正盛,宫道两侧的槐荫被晒得发亮,蝉声从枝头泼下来,一层叠着一层,叫得人心发紧。
婉儿早在甘露殿外等着,见她来,快步迎上去,低声道,“陛下今日精神尚好,只是刚用了药,说殿里闷得慌,要出去走走。你来得正好,随我一同到后苑去。”
望舒会意,跟着婉儿穿过偏殿侧门,沿一条青石小径往后苑去。后苑里花木荫浓,紫藤架下支着一方矮榻,武曌正斜倚在上面,手里把玩着一柄玉如意,目光落在池中几尾锦鲤身上。
听见脚步声,武曌抬了抬眼皮:“望舒来了,坐。”
望舒拱手一礼,在榻前的小杌子上坐下。婉儿接过她手里的卷子,犹豫了一下,递到武曌手边。
武曌没急着接,先让望舒自己喝口茶,“听说你在户部忙活了好些日子,把新法写出来了?念给朕听。”
望舒应了声“是”,便将那卷《田税新法条议》从按亩定额、免课有度、清丈立册到税输本色,一条一条念了出来,后苑里只有蝉声与她念条文的声音交错。
武曌闭着眼,像在听,又像在养神,望舒念完,将卷子呈上去。武曌这才睁开眼,接过卷子,逐页翻看。
宫女在一旁打着扇,风把望舒鬓边碎发吹得微微晃动。
武曌翻到末页,停下,看着那几行字,久没出声。
“按田征税,不按丁征。”她慢声道,“税基变了,朝廷的账本就要重做,你不只动了税,你动的还有户部的。”
“是。”望舒道,“所以臣要把整个户部都翻过来。税从田出,那么田籍、税册、义仓、度支、转运、粮储,全要跟着改。不改,新法不过是纸上的新衣裳。”
武曌点头,这是个大工程,“你打算用几年?”
“五年立制,十年成规。”望舒道,“头两年清丈,中三年核税,末五年推及天下,臣不求快,只求不反复。”
按照她的规划,早就应该开始了,但六年前陛下开始疑她,她这制若没有强硬的靠山,她一个人举世皆敌,就太可怕了。
武曌道,“你去哪里找人清丈?”
“臣已想好,清丈不单靠户部。臣要设清丈使,各道各州分派,副使以下,从工部、官工局、银行分号、新军文吏中抽调。另从女学、义学中选一批识字的寒门生员,随行学习。三年清丈下来,这些人便是新税制的底子。将来不管哪个接臣的位子,都有一批真正下过乡、量过田、和世家大族拍过桌子的人。”
武曌看着她,唇角动了一下,“你想把清丈变成一座磨人的石磨,把那些不识五谷的世家子弟磨掉,让寒门的人从里面滚出来。”
“陛下要的是能做实事的人。”望舒想起那些关系户就烦,无能又卑亢,“出身寒门,才会知道百姓怎么才能活下去,清丈令一出,他们要跟县令拍桌子,要跟世家管家对簿,要跟佃户同吃同住。这些事,五品以上的官员干不了,也不肯干。可这批生员干得了,等他们干成了,臣就把他们放进新设的田籍司、税政司里去。十年之后,这朝中管钱粮的人,便都是真正知道田亩贵贱的人。”
武曌没有接话,慢慢地把卷子重新卷好,搁在榻边。她望着池中的锦鲤,几尾红白相间的鱼儿从莲叶下游过,带起一圈圈细纹。
可她哪还有十年?恨光阴太短。
“税法是你提的,清丈也是你拟的,若地方反了,若清丈官被人杀了,若有人借民变起兵,你要怎么办?”
望舒迎上她的目光,“清丈使里,要调新军文吏随行,陛下若肯让新军帮从,每一路清丈使配一队新军护卫。清丈官若被人杀了,当地县令、刺史、都督,三级连坐。清丈之地若起民变,新军就地弹压,以军法论处。谁敢借民变起兵,谁就是现成的叛贼,名正言顺地灭族。”
武曌看着她笑了,她有几分恍惚,从望舒身上看见了旧日的影子。“你今日这话,若让外头那帮人听见,怕又要骂你酷吏了。”
“陛下,臣知道,自古无有不流血的变法。”
要么他们死,要么她死,就知鹿死谁手了。
武曌笑出了声,又咳起来。婉儿忙上前抚背,望舒也起身,替她将滑下的薄毯往上拉了拉。武曌摆摆手,示意无碍,又靠回榻上,笑过之后,神情反而松了下来。
“好,这折子朕收了,不过光你一个户部,光一个新军,还不够。税要清到每一亩地里去,得有人管仓,有人管驿,有人调动地方,有人安抚民间。”
武曌道,“让太平与你一起办,太平掌着大司农,京畿的仓廪、屯田、农事都经她的手。清丈之后,税从地出,粮从地收,仓从地储,她这一脉正好与你的税法接上。你管收,她管存,你管清,她管屯。你一个新法,不能只挂在户部名下,得把大司农也拉进来。”
望舒心里一松,她本就有这个意思,只是不知武曌肯不肯现在就把太平摆到台面上来。她刚要说话,武曌又补了一句:“这事若是办成了,她的功,不比你小。若是办砸了,你与她,一起担着,你可想好了?”
“臣愿意,公主熟悉农事,又掌着京畿仓屯,由她一同办,新法才不至于只变成一部敛财的法。农为税本,税若离了农,民必不堪。臣与公主一个管税,一个管农,正好把朝廷与百姓都拢在中间。”
武曌点了点头,“那便让太平明日入宫,这折子,你先拿回去,让太平从头到尾看一遍。她若有异议,让她亲自来跟朕说。”
望舒应下,武曌又看了她一眼,语气淡下去:“还有张柬之、桓彦范他们,最近在做什么,你知道的比朕清楚。朕今日把话说透了,税法要改,可这洛阳城不能先乱。你在前头动刀,后面得有人替你看门,金吾卫在武三思手里,新军在秦昀手里。你让太平去查两仓,让秦昀把新军大营移到洛阳城西。若真有民变借乱生事,先断粮,再断人。”
望舒郑重道,“臣明白。”
“去吧。”武曌摆摆手,“明日让太平来,朕跟她说。”
望舒起身行礼,从后苑退出来,出了甘露殿范围,阳光重新铺下来,她站在廊下,闭了闭眼,让初夏的热浪从四肢漫过去,再睁开时,目光清亮。
马车停在公主府侧门时,已近申时,门房报进去,不过片刻,太平便从里面快步出来。她今日穿得素净,一袭青白襦裙,发上簪了羊脂玉步摇,显得清减了些,气色却极好。
“望舒,我正说要去寻你,外头都传疯了,说你在含元殿舌战百官,听得我直想拍案。”
太平迎上来,眼中光亮逼人,望舒笑着把卷子递过去,“别拍案了,先看这个,陛下已看了,说让你也看。你若没异议,明日入宫再当面回话。”
太平看了一眼,拉了望舒的手往府里走。穿过前庭时,她脚步极快,裙摆扫过青石径,望舒由她拉着,只觉她掌心滚烫,指节都绷着力。
进了书房,太平回身将门掩上,又走到窗边,亲手把半卷的竹帘放到底。
“你们都在外头候着,不叫不许进来。”
门外侍婢低低应了,脚步声鱼贯退远,太平这才转过身,靠在窗边,直直望着望舒。
她在望舒对面坐下,“你这法子好,釜底抽薪。你不动他们的官,也不杀他们的人,只把地一寸一寸量出来。田册一明,他们赖以为生的那层皮,就再也披不住了。”
望舒看着她,没急着说话,只等她把话说完。
太平有些激动,“我明日入宫,便跟母亲说,我要以皇子开府置属的规格来办这件事。属官、差遣、兵杖、驿马,一样都不能少。清丈司的人下去,不能顶着什么‘户部临时差遣’的名头,地方上那些刺史县令最会看人下菜碟。名分不够,他们连城门都不给你开。”
她越说越快,眼中像烧着两簇火,“清丈不过三五年,只要我做成了,这功业就摆在那里。到时候太子怎么和我比?他不过是先帝的儿子,既无军功,也无政绩,靠一帮老臣用嘴皮子拱上去的。我只要把清丈这件事办下来,天下人就会知道,谁才是真正能接母亲位子的人。”
望舒点点头,“殿下明日见陛下,有两件事,你须得拿捏好分寸。”
太平看向她。
“你要争的,是清丈使的名分,不是储位。至少在陛下面前,你不能说‘太子如何我如何’。陛下现在肯把清丈交给你,是因为税法刚提,满朝反对,她需要你站出来。你若明日一开口便剑指东宫,陛下反而会退,她不疑你的本事,但她忌惮你心急。你越显得只论差事、不论储位,她越敢把东西交给你。”
太平抿了抿唇,眼中锋芒稍敛,点了点头,“我明白,我不能让母亲觉得,我是在借清丈给自己争位。我得让她觉得,我是在替她把这件事办成。”
“其二兵杖与驿马可以争,但不要提新军。新军是秦昀的差事,是朝廷的兵,你若亲自去要兵,朝中会说公主掌兵,图谋不轨。你要的是‘清丈使随行护卫’,人数、甲仗、驿马由户部与兵部会同拨给,统归清丈司节制。这些兵从新军里出,但不叫新军,叫清丈护队。名目不同,旁人挑不出大错。你若一开口就要新军,太子党今晚就能在洛阳城里给你传成‘太平公主要带兵清丈、杀尽士族’。”
太平轻嗤一声,“他们也就这点传闲话的本事了。”
望舒没接她这话,只道,“明日你请陛下准你开清丈总司,设在洛阳,置清丈使一人,你以公主领大司农,兼清丈副使,掌京畿、都畿两道并天下仓屯。凡清丈司所过州县,大司农的仓、驿、屯、牧各署,可先期调粮、调人、调马,把路铺平。这样你的权,不是新争来的,是从你本来掌的差事里长出来的,别人再想夺,也没处下手。”
太平听完,眉眼渐渐舒展开,“你这哪是让我去争,你是连我明日怎么站着、说什么话、怎么要权,都替我算好了。”
望舒笑了一下,“这算什么,当年在含元殿上,陛下问改兵制,我一个人对满殿文武。那时候我就知道,在这洛阳城里,想办成事,先要把名分想周全。你明日要的每一桩,都要让陛下觉得,不是给太平公主加权,而是给清丈这件事加人。名分归差事,不归你,你才能先干起来。”
太平点头,又想了一会儿,“那你说,我能不能让清丈总司的属官里,放几个女官进去?柳若兰不是从女学里带出一批人了吗?如今各部虽也用了些女官,可都在文案、书启上打转。清丈要下乡,要见民,要画田图,要断地界,女人照样能干。我若用女官做清丈副使、田籍判官,那些老臣会不会当场疯过去?”
望舒看着她,唇角慢慢扬起,“他们疯不疯我不管。我只问你一句,你用什么由头安插女官?”
太平道,“就说清丈司新立,需通晓文字、擅算数、能抄录画图之人。户部各司男官不够用,从女学已卒业生员及现役各部女官中选试。试中者授清丈司差遣,与男子同工同饷,选壮实一点的女子。”
望舒眼中露出赞许之色,“这个理由好,安插进去不争名分,只言差事。女官下乡清丈,地方上总不会说‘朝廷要乱男女之防’,只会说‘户部连女人都用上了,可见是真没人了’。可等清丈办成了,这批女官便是新税制里第一批能出外勤、能断实务的人。到那时,谁还敢说女人只能做书启?”
太平笑得眼睛都亮起来:“那明日我便这样去说。”
两人又议了半个多时辰,从清丈总司的架构,到各道清丈使的人选,从新军护队的调度,到与姚崇、宋璟、郑文昭各部的衔接。太平越听越精神,索性让侍婢送了饭菜到书房,两人就着灯,边吃边说。
外头天色彻底暗下来,太平停下筷子,看着望舒道,“望舒,这世上只有你是真的信我,连母亲都只是掂量,只有你,是把宝全压在我身上。”
望舒正夹一块炙肉,闻言抬头,目光温沉,“我信你,是因为我见过你做事。平粜铺、义学、农事,哪一件你应付不来?这天下的事,又不是只有男人才办得成。你只管去做,把清丈做成你的开府第一功,等这功绩见了天光,便是我与你说的那般,世人自会看见,太子之位,本来就该有能者坐。”
太平点点头,让人拿酒来,给自己倒了一杯,亲自替望舒满上:“好,这杯敬清丈,敬我们自己。”
望舒端起杯,与她轻轻一碰,酒液在灯下荡开一圈暖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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