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及笄之年(一) 今日这宴,


    武媚娘听说了这事, 脸立刻就拉下来了,这些人哪里是在笑孩子,这是在指桑骂槐, 表达对她的不满呢。


    在朝局上,每一个举动落在不同的人眼里, 就会有不同的解读,他们原本还能克制,但有人大声笑了,便觉得法不责众, 无所谓了, 加上心里的小心思,就放肆了。


    其实在狄望舒哭着跑走的时候,他们也意识到不对了,这是宫宴上呢,但这事是韩国夫人起的头,应该怪罪不到他们身上吧?


    武媚娘盛装而来, 头戴凤冠, 身着绛紫色织金大袖衫,腰间束着白玉带, 行动间环佩叮当, 威仪赫赫。


    她没有让宫人通传, 径直走向自己的座榻。她坐下来的那一刻,目光冷冷地扫过韩国夫人的方向,韩国夫人正端着酒杯与旁边的命妇说笑, 浑然不觉。


    “姐姐。”


    韩国夫人一惊,转过头来,脸上还挂着没来得及收起的笑意, “天后有何吩咐?”


    “方才朕在殿外,听见姐姐在说笑,说的什么?也让朕听听,一起乐乐。”


    韩国夫人的笑容僵了,她这才意识到气氛不太对——


    殿内安静得落针可闻,周围的命妇们纷纷低下头去,没有人敢接这个话茬。


    “不过是些玩笑话……”


    “哦?姐姐是在取笑狄望舒?”


    韩国夫人的脸色变了,她没想到妹妹会在大庭广众之下为这么一件小事发难,更没想到妹妹会把话挑得这么明。


    她勉强维持着笑容,语气里却已经带了几分心虚,“不过是逗孩子玩罢了,天后何必当真……”


    “姐姐也知道那是个孩子,一个八岁的孩子,父母远在边陲,寄居宫中,举目无亲。她每日天不亮便去国子学读书,深夜还在灯下温习功课,季考拿了第一,满朝上下却没有半句夸赞,只有冷嘲热讽。”


    她说着,目光缓缓扫过殿内群臣,所过之处人人低头,噤若寒蝉。


    “朕倒是想问问在座的诸位,一个八岁的孩子,写了一篇好文章,碍着你们什么了?袁道长夸她有才,那是袁道长的事,与这孩子何干?你们不敢去终南山找袁天罡理论,倒有脸在一个八岁孩子面前逞威风?”


    她的声音像是淬了冰,殿内鸦雀无声。


    方才笑得最大声的那几位,此刻恨不得把头埋进面前的盘子里去。


    武媚娘的目光最后落在了韩国夫人身上,再没有亲近,眼中是冷到了骨子里的疏离。


    “姐姐,你早年守寡,独自拉扯敏之和敏月,朕怜你孤苦,让你自由出入宫禁,待你比旁的姐妹都要亲厚,你怎么敢当着众臣对朕指桑骂槐呢?”


    武顺脸色一下子就白了,“天后说得哪里话?”


    武媚娘冷哼了一声,她不在乎武顺那点小心思,甚至不在乎她勾引她的丈夫,但武顺不该妄想动她的权柄。


    太子的野心写在了脸上,这些笑得最欢的,也是太子党吧?怎么,这么恨女人有能力,连演都不演了?


    方才还笑得欢的那些命妇和官员,此刻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水,手里的酒杯端也不是放也不是,就那么僵在半空中。


    韩国夫人嘴唇微微发抖,想要开口辩解,可对上武媚娘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便如同被掐住了喉咙的雀鸟,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她终于意识到了,这场宫宴从一开始就不是什么寻常的时令宴,这是一座早就搭好了的戏台子。


    而她方才那几句自以为风趣的玩笑话,恰好把自己推到了戏台子正中央,成了那只被枪打的出头鸟。


    可是凭什么?她心里翻涌着不甘和委屈,她不过是逗了一个孩子几句,何至于此?天后要立威,何必拿自己的亲姐姐开刀?


    武媚娘看着姐姐那副惊惶失措的模样,心里的失望和愤怒像太液池的暗流一样翻涌着,武顺到现在都不明白自己错在哪里——


    她以为自己的错是取笑了狄望舒,所以才觉得委屈,觉得天后小题大做。可在武媚娘眼里,狄望舒不过是被殃及的池鱼,这些人真正想笑的,是她武媚娘。


    一个八岁的孩子碍不着任何人的路,可一个坐在御座上批阅奏章的女人,碍了太多人的眼。


    他们说望舒不配比姜子牙,他们真正想说的是,天后不配掌权。姜子牙辅佐的是周武王,望舒将来辅佐的又是谁?


    一个女人,凭什么站在朝堂之上发号施令?这些心思他们藏在肚子里,藏在笑容后面,藏在那一句句看似针对一个孩子的冷嘲热讽里。


    他们以为她看不出来?


    笑话!


    武媚娘缓缓站起身来,衣袂轻垂,环佩无声,就是这样从容的姿态,比任何拍案怒斥都更让人胆寒。


    满殿的烛火在她身后摇曳,“今日这宴,朕看也不必开了。”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宫宴尚未开席便散了,这是大唐立国以来从未有过的事。这样的宴席说散就散了,无异于当众打了所有赴宴之人的脸。


    可没有人敢说一个不字,群臣命妇纷纷起身,低着头鱼贯而出,脚步又快又轻,恨不得立刻消失。


    有几位腿脚不利索的老臣被人搀着往外走,武顺是最后几个离开的。她起身时腿有些软,身边的大宫女连忙扶住她的胳膊。她走到殿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


    武媚娘依旧站在御座前,背对着殿门,正在与刘内侍低声吩咐着什么,从头到尾没有再看她一眼。


    那背影在满殿烛火中显得格外孤峭,也格外陌生。


    武顺想起很多年前,妹妹还是先帝才人的时候,在感业寺里穿着灰扑扑的僧袍,拉着她的手说,“姐姐别怕,日后我必不负你”。


    那时候妹妹的手是温热的,手心有薄薄的茧,握着她的时候用了几分力,像是怕她也像旁人一样离开。


    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那只手不再握她的了?


    是从她第一次在李治面前多说了几句话开始?还是从太子偶尔望她的眼神里多了不该有的孺慕开始?


    武顺不敢再想下去了,她转身走下台阶,夜风吹过来,凉得她打了个哆嗦。


    ……


    殿外月色正明,百官命妇的车马已经陆续散去,宫道上冷冷清清的,只剩下几个小宦官在收拾散落的灯笼。


    太平刚找到望舒,就听说宴已经散了,天后发了好大的火,望舒不知道这里头的内情,还以为是因为她,有些惊慌,与太平面面相觑。


    “殿下,我去向天后陛下请罪,等会再说。”


    太平忙拉住她,“我跟你一起去。”


    索性这次宴席也不是很重要,毕竟李明策一家子都没被邀请。


    望舒站在偏殿的门廊下,手里还攥着秦昀那块素白的帕子,指尖微微发凉。她的眼睛已经不红了,但脸色还是有些苍白,方才跑出去时被风吹乱的碎发还没来得及拢好,几缕贴在脸颊上,衬得她整个人像是被霜打过的花骨朵。


    太平站在她身旁,攥着她的手腕,一直没松开。


    刘内侍从殿内出来,看见她们两个还站在廊下,愣了一下,快步走过来压低声音道:“殿下,狄娘子,宴已经散了,二位先回去歇着吧。今夜风凉,别着了寒气。”


    太平正要点头,望舒却开口了。“刘内侍,我想求见天后陛下。”


    刘内侍进去通传,片刻后出来,朝她们点了点头。


    武媚娘还在偏殿里,烛火将她的侧影投在墙上,方才那场雷霆之怒已经将她所有的情绪都消耗殆尽,只剩下深入骨髓的疲惫。


    听见脚步声,她转过头来,看见望舒和太平一前一后地走进来,“怎么还没回去?”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目光落在望舒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见她除了眼眶微红之外并无大碍,便放下心来。


    望舒走上前几步,在武媚娘面前跪了下来,双手交叠放在膝前,行了大礼。


    “天后陛下,臣女是来请罪的。”


    “今夜宫宴,本是陛下与百官同乐的大好日子,却因为臣女的缘故,惹得陛下动了怒,散了宴席,坏了兴致。臣女不该失态跑出去,臣女年纪小,沉不住气,辜负了陛下的栽培和庇护,请陛下降罪。”


    说完,她俯下身去,额头磕在手背上,姿态恭谨,语气诚恳。


    武媚娘伸出手,将望舒从地上拉了起来。“今晚的事,错不在你。你还小,被吓着了,这不是你的错。”


    望舒咬了咬下唇,用力点了点头。


    武媚娘松开她的手腕,抬手替她理了理鬓边跑乱的碎发,动作很轻,难得的温柔。“回去好好睡一觉,往后在宫里,在国子学,再也不会有人敢在你面前嚼舌根了。谁敢多说一个字,朕让他去宁州陪你阿耶修城墙。”


    望舒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完之后又觉得不合时宜,赶紧抿住嘴,但那对黑葡萄似的眼睛里已经漾开了笑意,亮晶晶的。


    狄仁杰去了宁州,一直被有心人解读,狄仁杰非要把案子查到底,把王府都抄了,被陛下不喜。


    狄仁杰自己倒不觉得,再偏也是封疆大吏,再说越乱的地方,功绩也能攒得更多,富贵无事的地他还不乐意去。


    太平在旁边一直没说话,这会儿终于忍不住了,“母后今晚辛苦了。”


    武媚娘看了她一眼,眉梢微微挑了一下,什么时候太平也学会说这种场面话了?


    但她没有戳破,只是摆了摆手,“行了,都回去吧。”


    宴散之后,动静很快便传到了李治的耳朵里。


    李治在蓬莱殿养病,这几日又犯了头风,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太医嘱咐他卧床静养,不可劳神。


    韩国夫人被斥责、宫宴未开便散的消息传来时,他正靠在榻上喝安神汤,闻言只是顿了顿,面不改色地把一碗汤喝完了。


    他将空碗递给身旁的内侍,拿帕子擦了擦嘴角,“韩国夫人,是该收收性子了。”


    内侍们垂手立在一旁,李治靠在隐囊上,微微闭了闭眼,脑海里浮现的却是太子的脸。


    他想起了几天前的事,那天晚上韩国夫人替他宽衣时,声音温软的,漫不经心的说了一句:“陛下身子不适,何不让太子替您分担些?太子年纪也不小了,监国理政也是该学的。”


    当时他没有说话,只是嗯了一声,韩国夫人以为他不甚在意,便没有再多说。


    太子监国。


    他不是不知道自己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也不是不知道太子的声望在朝中与日俱增。


    可知道是一回事,有人替他做安排是另一回事。


    太子是他立的,权力是他给的,他可以主动放手,但绝不允许任何人来抢——


    这就踩到李治的敏感神经了,大唐的父子兄弟情义众所周知,有口皆碑。


    太子就这么迫不及待吗?


    他还活着呢,就想夺权,将权力转给太子,他成什么了?


    过玄武门了吗,就想让他当太上皇。


    不知天高地厚!


    这些年来天后掌权,他不是不知道朝中有人不满,可如今这些不满已经从朝堂蔓延到了宫宴上,从他的臣子蔓延到了他的儿子身上。


    “传朕的口谕,”他忽然开口,殿内的内侍们齐齐跪了下来,“韩国夫人言行失度,禁足宫中,无诏不得出。”


    内侍领命而去。


    李治又闭上了眼睛,脸上的表情被烛火映得明明暗暗。


    这宫里的人,怎么就不能让他省省心呢。


    武顺被禁足之后,紧接着便是一连串的人事变动——


    太子东宫的两位属官被调任外放,其中一个去了岭南,品级看似没变,实则与流放无异。甚至还有高官也被御史弹劾,罪名是在宫宴上言行无状、有失体统。


    朝堂上人人自危。


    那些在宫宴上笑出声的官员们开始后怕了,但李治出手了,他趁此机会对太子党进行了一次大清洗,力度之精准、出手之果决,让朝中那些老狐狸们都暗暗心惊。


    他们原以为天子病弱,许多事已不大理会,可这一次李治的反应却比任何人都快、都狠。


    夫妻二人在这件事上配合得天衣无缝。


    李弘听到了消息,他坐不住了,带上两名内侍便往蓬莱殿赶。


    李弘到蓬莱殿的时候,李治正在批阅奏章。说是批阅,其实是武媚娘代为批红,他听着事,要不是最近的事大,他都不想听这些奏折。


    这幅场景落在李弘眼里,觉得说不出的刺眼。


    他跪下行了大礼,“儿臣参见父皇、母后。”


    李治抬眼看了他一眼,目光冷淡,“你来做什么?”


    李弘跪在地上,直起上身,脸上压抑不住的焦急和委屈,“父皇,儿臣听闻东宫属官多人被贬,不知所犯何罪?他们都是兢兢业业的忠直之臣,请父皇明示,也好让儿臣——”


    “忠直之臣?”李治打断了他,他看着自己的儿子,这个他曾经最骄傲的儿子,仁孝宽厚,朝野归心,他一度以为大唐的江山可以放心地交到他手上。“朕倒想问问你,你身边那些人,都教了你些什么?”


    李弘一愣,“父皇何出此言?”


    “他们把朕的太子教得连母亲都不认了,还贬不得?”


    这话又快又准地捅进了李弘的心口。


    李弘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煞白。


    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说什么,可李治的目光像冰冷的刀,把他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不孝,这两个字从旁人口中说出来,或许只是闲言碎语,可从他父皇嘴里说出来,就是板上钉钉的罪名。


    在大唐,不孝是十恶不赦的重罪,一个人若是背上了不孝的名声,莫说做太子,连做人都抬不起头来。


    更何况他是储君,储君不孝,何以治天下?


    “父皇,儿臣没有……儿臣从未……”


    “够了。”李治摆了摆手,靠在隐囊上,闭上眼睛,似乎不想再多看这个儿子一眼。“你回去吧,好好想想,你是谁的太子。”


    你是谁的太子。


    李弘跪在地上,浑身发冷。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想说他从没有不认母亲,想说那些话只是一时气话,想说他从来没有想过要夺权,可这些话在李治冰冷的目光面前,显得那样苍白无力。


    最后他站了起来,甚至忘了行礼,转过身去,脚步虚浮地往外走。走到殿门口的时候绊了一下门槛,差点摔倒,两旁的宫人连忙扶住他。


    “殿下小心——”


    李弘甩开他们的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回到东宫之后,李弘就把自己关在了寝殿里。


    他安静地坐在榻边,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直直地看着前方的虚空。宫女们进来掌灯,他没有反应。有人端了晚膳进来,小心翼翼地放在案上,低声劝他多少吃一些,他也没有反应。


    到了夜里,守在殿外的宫女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那咳嗽声又闷又重,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宫女们慌忙推门进去,就看见李弘倒在榻上,双目紧闭,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额头烫得吓人。


    东宫顿时乱了套。


    太医被连夜召入宫中,切脉之后脸色凝重,说是急火攻心,加之近日劳累过度,风寒趁虚而入,病情来势汹汹,不可轻视。


    消息传到蓬莱殿时,李治正在喝药。他端着药碗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把碗递给内侍,沉默了很久。


    “知道了。”


    武媚娘坐在他旁边,帮他揉按着头。


    太医们在东宫里进进出出,武媚娘想起很多年前,李弘刚学会走路的时候,摇摇晃晃地扑进她怀里,奶声奶气地喊“阿母抱”。


    那时候她抱着那个小小的、软软的孩子,觉得世上没有什么比这更珍贵的了。


    可那个孩子,是什么时候开始离她越来越远的呢?


    比起那场宴会,天家失和的消息更让他们觉得危险,历朝历代一旦与废太子什么的扯上关系,那族谱都是一批批没的。


    哪次不是浩劫?


    长安城的人胆战心惊,太子失了圣心,这事可不得了,很多人简直是透心凉。


    太子党贬的贬,调的调,被清洗得七零八落,回过神来,朝堂的格局已经变了一片天。


    往日里门庭若市的东宫骤然冷落下来,那些攀附的朝臣们,此刻避之不及。


    称病的称病,告假的告假,一句话不多说,大臣都是人精,这种局面当然不可能因为一个小孩。


    天子在借机发作呢,这一对夫妻联手整治起人来,满朝上下没一个能扛得住。


    刚把女儿嫁进东宫的太常丞连夜写了请罪的奏疏,措辞谦卑,自陈年老昏聩,言行失度,请求外放地方以赎罪愆。


    在这种氛围里,没人记得狄望舒,毕竟闹成这样,这孩子估计也废了。


    但风声过去后,他们发现,那个引起天家失和的女孩,居然活得好好的。


    还恢复了往日的神采,像是完全不知道这场风暴是因她而起,对这一切毫不在意,休沐的时候,拉着秦昀太平与李明策去打网球,拉上贴身丫鬟小厮还可以玩狼人杀。


    散朝后的政事堂里,几位老臣围坐在一起喝茶。


    话题不知怎么就转到了那个住在宫里的狄家小娘子身上,有人感慨狄仁杰生了个好女儿,有人摇头说这孩子命硬。


    “你们看看这孩子,”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臣放下茶杯,叹了口气,“袁天罡给她看相的时候,满朝都在笑。那日宫宴上,满朝也在笑。可现在呢?笑她的韩国夫人禁足了,太子殿下病倒了,东宫属官贬的贬散的散,那些笑得最大声的人,有一个算一个,哪个落着好了?”


    茶室里安静了一瞬,几个老臣面面相觑,都在彼此的眼中看到了说不清道不明的忌惮。


    老臣缓缓摇了摇头,他做了一辈子官,两朝见过无数大风大浪,却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事。他放下手中已经凉透的茶杯,声音苍老低沉,“这个女孩,太可怕了。”


    毕竟有能人出世,总是与旁人不一样的,这种心态,就与他们那些子弟完全不同。


    望舒只是想开了,秦昀说的没错,无论她怎么做,在背后蛐蛐她的还是会蛐蛐,她不应该理会那些人,她只需要一直往前走。


    这些人无非是欺负她年龄小,又没什么背景,所以如此肆无忌惮,但凡她是个四品官,这些人都不敢如此嘲笑,反而会巴结,顺着说好话。


    哪怕是同一阶级的,总有用得上对方的时候,都是和和气气的,还得用上袁天罡的话来商业吹捧。


    她想开了就不再内耗了,反正她也出气了,对于这次韩国夫人的事,她完全不觉得是因为她,别人不知道内情,她这现代人,电视剧看了那么多的还能不知道吗?


    那是韩国夫人活该!


    人心不足蛇吞象,她以为她的富贵来自于皇帝吗?她的富贵纯粹来自于自己的妹妹。


    睡皇帝那是自绝生路。


    ……


    韩国夫人被禁足后,殿内冷冷清清,武顺靠在窗边的坐榻上,身上盖着一条薄毯,脸色蜡黄,整个人都瘦了一圈。


    那天夜里被武媚娘当众指责之后,她回来便觉得胸闷气短,一头栽倒在塌上,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醒来后一直恹恹的,吃不下东西,闻见油腥味就想吐。


    起初她以为是气急攻心,静养几日便好,可接连吐了七八天,她心里隐隐浮起一个念头,她让贴身的宫人悄悄去太医院抓了一副安胎药,又辗转托人请了个相熟的太医过来诊脉。


    太医手指搭在她腕上,一会后额头上的汗都下来了,“夫人,这···这是喜脉。”


    太医很尴尬,他真的不想凑天家的热闹,“已经两个月了。”


    武顺又惊又喜,赏了太医,太医赶紧走,生怕走慢了。


    武顺心跳都加快了,她想起李治在床上握着她手,说她温柔,说媚娘太过刚硬,只有在她身边才觉得安心。


    她忘了上一个信李治鬼话的是上官仪,全家现在都在黄泉路上排队呢。


    她已经被喜讯冲昏了头脑,这些年她在宫里行走,看着妹妹凤冠霞帔执掌天下。而她只能顶着韩国夫人的名头,靠着妹妹的施舍过活。


    凭什么?


    她比媚娘差在哪里?


    如今她肚子里有了龙种,一切都不同了。


    武顺抚了抚小腹,对贴身的宫女说,“去蓬莱殿,告诉陛下,向他道喜。”


    作者有话说:


    周六不更新,所以今天提前发,补明天的


    第22章 及笄之年(二) 韩国夫人那


    蓬莱殿里安神香燃得正浓, 李治靠在榻上闭目养神,武顺身边的大宫女跪在屏风外头,战战兢兢把话禀完了。


    殿内安静了很久, 终于传来李治的声音,“什么时候的事?”


    “回陛下, 太医说已经两个月了。”


    李治闭了闭眼,媚娘的手段他是知道的,他想起来萧淑妃的惨样,整个后宫战战兢兢, 他的妃子也再不敢侍寝, 见他如见洪水猛兽,武顺的下场不会好到哪去。


    他不能让这件事闹大。


    李治到武顺的宫殿,这里富贵堂皇,武顺听见脚步声,从榻上撑起身子,她年龄大了, 知道李治要过来, 早早画了显得柔弱的妆,头发松松地挽了个髻。


    看见李治进来, 她眼眶立刻就红了, 要下榻行礼, 被李治一把按住。“别动了,躺着吧。”


    李治在榻边坐下,见她瘦了不少, 心里的怒气也消了几分,叹了口气,“这些日子委屈你了。”


    武顺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她摇了摇头,声音哽咽,“妾身不委屈,妾身只是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天后那边······”


    李治打断她,“她不会知道的,这孩子不能留。”


    武顺猛地抬起头,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陛下,这是您的亲骨肉啊!”


    她过于拎不清,也不看看李治其他的亲骨肉都成了什么小可怜,他根本不爱孩子,只是爱得武媚娘的孩子罢了。


    李治很矛盾,他爱着媚娘,但不影响他去睡别人,他宫里的妃子就是看出了他这死德行,他一过去,都求着皇帝放她们一马。


    毕竟他根本不会为了其他人的孩子与武后吵架,他两个女儿在冷宫里活到二十五岁,终于被武后想起来了,远远嫁了,嫁妆都少得可怜。


    有这么个爹,谁看了不心寒?


    武顺的事,又哪里能瞒得过武媚娘,这事武顺要是自己识趣将孩子打掉,她也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李治很明白媚娘的性子,“顺娘,你年龄也大了,生育很危险,这孩子若是生下来,世人会怎么议论?媚娘那边又怎么交代?”


    都快半百的人了,再过两年就当祖母了,何必呢?


    为难自己又为难他!


    武家的女儿基因比较好,托了老太太的福,长得好看不显年纪又长寿。


    李治目光落在武顺脸上,语气放软了些,“你好好把身子养好,日后朕不会亏待你。”


    武顺愣愣地看着他,眼泪落了下来,嘴唇也控制不住的抖,“陛下,您怕天后。”


    李治面上一沉,谁怕了,他这是好心,就武顺这脑子还想跟媚娘斗啊?


    “您怕天后,怕她发怒,可您不怕妾身伤心吗?妾身这么多年,所求不过陛下一点怜惜,陛下连这点怜惜都不肯给吗?”


    李治听不下去了,这怎么听不懂人话呢!“够了!”


    武顺被他一喝,哭声戛然而止。


    李治深吸一口气,压住心头的烦躁,“朕不是在跟你商量。”


    武顺实在恨极了,死死攥着被角,这偌大的大明宫,天子的宠爱,就是权力的来源。


    武媚娘是她的妹妹,一无所有,是李治给了她如今的地位,那这个男人,为什么不可以给她这样的地位?


    “太子病倒了,天后是怎么照顾的?太子是储君,是国本,她在忙什么?她在忙着清洗太子的人,忙着在朝堂上安插自己的亲信,这样的人,怎配当一国之母?”


    李治都被她的话吓着了,这人疯了不成?要不是看在媚娘的面子上,他怎么可能与她好声好气的说话?


    武顺抬起头来,那双含泪的眼睛里有奇异的狂热,她伸出手,抓住了李治的袖子,“陛下,妾身不争宠,可天后的心太狠了,她连太子都容不下,她还能容得下谁?陛下,这样的人留在皇后的位子上,迟早会害了大唐的江山。”


    殿内安静得可怕,李治人都傻了,抽回自己的袖子,只恨自己为什么要亲自过来,派个人来不就得了,“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你说她不配做皇后,那你就配吗?顺娘,朕宠你,是因为你温柔体贴不争不抢,可你今天说的话,是在找死。”


    李治不再看她,“孩子的事,朕会让太医来办,你好好养着,别再多想,今天这些话,朕就当没听过。”


    他走得干脆,武顺独自坐在榻上,她只是想活得好一点,这有什么错?


    她伺候李治这么多年,温柔小意,从不多事,连名分都不要。到头来在他眼里,她不过是个玩意,连替他生孩子的资格都没有。


    而她的好妹妹呢?狠辣无情,连太子都敢动,满朝文武被她压得抬不起头。


    凭什么?


    念头一旦生了根,便像毒藤一样疯长起来,她不配当皇后,不配当太子的母亲。


    她要保住自己的孩子。


    武顺猛地坐起身来,“给本夫人梳妆。”


    刘内侍在天后寝殿外见到武顺时,都愣住了,眼前这位主盛装华服,昂首阔步地走过来,哪有半分禁足的样子?


    “夫人留步,天后正在批阅奏章,吩咐了不许人打扰,夫人若有要事,不妨先递个折子?”


    “刘内侍,”武顺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本夫人有要紧事,关乎天家血脉的大事。你尽管去通报,若是天后怪罪,本夫人一力承担。”


    她这话说得中气十足,周围的宫人纷纷低下头去,眼观鼻鼻观心。刘内侍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在她精心挑选的华服上,面上的笑容不变,躬身道:“夫人稍候。”


    武顺站在廊下等着,晚风穿廊而过,吹得她袖口猎猎作响。她抬头望着朱红的廊柱和檐角蹲着的脊兽,心里奇异的平静。


    她这一辈子,先是武家的女儿,然后是贺兰家的媳妇,再是韩国夫人,身份换了又换,却从来没有一次,是她自己选的。


    这一次,她要自己选。


    刘内侍很快就回来了,躬身将她引进偏殿。


    武媚娘坐在书案后头,面前堆着几摞半人高的奏章,朱笔搁在笔山上,砚台里的墨半干了,显然已经忙了好一阵子。


    “姐姐不在殿里好好思过,跑到朕这里来做什么?”


    武顺也不等她赐座,自己便在旁边的坐榻上坐了下来。刘内侍看得眼角一跳,却没有出声。


    “思过?”武顺轻笑了一声,“妹妹罚我禁足,我不怪你。你我姐妹一场,你心里不痛快,拿我撒气,我也认了。只是有件事,我思来想去,觉得还是要跟妹妹说一声。”


    武媚娘的手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目光落在武顺眉眼间,轻笑了一声。


    “姐姐今日打扮得这么隆重,是要去见谁?”


    “自然是来见妹妹。”


    武媚娘往椅背上一靠,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闲适,“说吧,什么事。”


    武顺微微抬起下巴,迎上武媚娘的目光,“我怀了陛下的孩子,两个月了。”


    偏殿里安静了一瞬,刘内侍的脸一下子就僵了,他下意识地退后了半步,把头埋得更低。


    武媚娘看着武顺,那目光平静得近乎漠然,她自然知道,太医从武顺那离开便向她告罪了,她只是不明白,武顺为什么这么大胆?“所以呢?”


    武顺被她这副波澜不惊的态度刺痛了,她准备好了应对武媚娘的暴怒、羞辱、甚至是威胁,可她万万没有想到,妹妹的反应竟是这样轻飘飘的。


    就如同她这个人一样,仿佛无足轻重。


    武顺的声音拔高了几分,“所以我想问问妹妹,这个孩子,你打算怎么办?”


    “朕打算怎么办?”武媚娘轻笑了一声,“姐姐这话问反了,该朕问你才是。这孩子是姐姐肚子里怀的,姐姐打算怎么办?”


    武顺被她问得一怔,随即冷笑道:“自然是生下来,这是天子的骨肉,是大唐的皇子皇女,难道还能打掉不成?”


    “哦?”武媚娘端起案上的茶盏,慢悠悠地啜了一口,“那陛下是什么意思?”


    武顺的脸色僵了一僵,李治的意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可她不能说,她若是说了,就等于承认自己是在违抗圣意。


    她咬了咬下唇,避重就轻地说:“陛下还不知道,我先来跟妹妹商量,是想着你我姐妹一场,不必为这种事伤了和气。这孩子生下来,记在妹妹名下也好,交给我自己养也好,总归是咱们武家的血脉。”


    武媚娘放下茶盏,“咱们武家的血脉?”


    武媚娘哈哈大笑,“姐姐倒是会说话,合着姐姐的孩子,倒成了咱们武家的功劳?”


    武顺被她这话噎得面色发白,攥紧了手中的帕子,“你什么意思?”


    武媚娘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凛冽如刀,“朕倒想问,姐姐跑到朕面前来说这些,是想做什么?”


    “是想让朕主动让出皇后的位子,给姐姐腾地方?”


    武顺的身体绷紧了,脸色白得像纸。


    武媚娘冷眼看着她,“姐姐守寡多年,陛下怜你孤苦,朕也怜你孤苦,让你自由出入宫禁,给你体面,给你尊荣。满长安的命妇见了你都要行礼问安,你的儿女享着比宗室还要尊贵的待遇。可姐姐好像忘了,这些体面和尊荣,是谁给你的。”


    简直倒反天罡!


    宫里的妃子过的什么日子,她过的什么日子?


    武顺猛地站了起来,眼眶泛红,“可我也是武家的女儿!凭什么你可以当皇后、当天后,我连生个孩子都要偷偷摸摸?妹妹,我从来没有跟你争过什么,你当了皇后我替你高兴,你掌了朝政我替你担忧。我什么都不如你,可唯独有一样——”


    她按着自己的小腹,眼泪夺眶而出,“我才更像一个母亲!太子病了,你在做什么?你在忙着清洗他的人,忙着打压异己。那是你的儿子!是你一手带大的儿子!你怎么能这么狠心?”


    武媚娘觉得莫名其妙,对付太子不是皇帝的意思吗?若是她一意孤行,弹劾的奏折都要压垮她的案桌了。


    连风向都看不懂,在她这嚷嚷什么?


    她被武顺蠢到了,什么不配当母亲,他们因为是她的孩子,才有如此地位,她的太子就是被韩国夫人养久了,脑子都不清楚了。


    武媚娘冷眼看着她,看向刘内侍,“送韩国夫人。”


    ······


    长安城的银杏叶黄得透亮,一阵风来,金黄的叶子簌簌落了满街,李明策骑在马上,手里攥着国子监的录取文书,嘴角的笑压都压不下去。


    他阿耶虽从不管他学业,但孩子努力上进是好事,他阿娘更是惊喜,国子学也不是什么勋贵都能去的。


    他以前在的书院也不错,但望舒在国子学,他在书院,怎么就这么不得劲,不过今日开始,他可以与望舒坐在同一讲堂听课了。


    他在路上就想好了,他出现在她面前,望舒肯定很惊喜,问他怎么来了,他就轻描淡写地把录取文书往她面前一放,不经意的说,以后咱们就是同窗了。


    嘿嘿,不愧是他。


    国子学他已经很熟了,毕竟常来找望舒,门口的守卫都认得他。他熟门熟路的穿过前院的回廊,绕过那颗老槐树,脚步忽然定住了。


    在院中的银杏树下,他看见两个人,银杏树黄得耀眼,风过处,叶子纷纷扬扬落下来。


    树下石凳坐的是秦昀,穿着藏青色的圆领袍,而从秦昀身后冒出来的身影,李明策再熟悉不过了。


    望舒穿了鹅黄色的衫裙,头发梳成两个圆圆的髻,蹑手蹑脚地从秦昀身后靠近,脚步放得轻慢,然后伸出双手,从背后捂住了秦昀的眼睛。


    “猜猜我是谁?”


    这国子学还有第二个女学子吗?秦昀叹了一声,“望舒。”


    这人好没趣,望舒放开他,凑他身边看他在看什么书,居然背着她偷偷学习。


    对于李明策来说,天塌了啊,他攥紧了手中的录取文书,脸上的笑还没来得及收回,就这么僵在了嘴角。


    他的小伙伴被这个姓秦的抢走了!


    太过分了!


    望舒都没对他这么亲密过,也没笑得这么甜过。


    望舒察觉到视线,抬眼望去,就见李明策抿着唇望着她,还与秦昀大眼瞪小眼。


    望舒:?


    她走过去,“明策,你来做什么?”


    李明策哼了一声,“小爷我考进来了,以后我也在国子学读书。”


    望舒很是惊喜,“哇,明策好厉害。”


    李明策怔了怔,骄傲得抬起了头。


    ······


    望舒早早吃了饭,又无聊,她学着做点心,到时候对天后借花献佛。


    凝香阁的小厨房里,蒸笼腾起热气,望舒撸着袖子,脸上沾了面粉印子,正煞有介事地揉着一团面团,阿菱站在她旁边,手脚麻利地把蒸熟了的栗子剥壳碾碎,拌上蜂蜜和桂花酱,这里头空气都是甜的。


    盈盈在另一边看着小炉子,锅里煮着银耳,咕噜咕噜冒着泡,胶质浓稠得拉出了丝。


    阿菱凑过来,看着望舒手里那团,狄娘子也是,非要自己来,难为自己也难为他们,搞得凝香阁伺候的人都紧张兮兮的。


    望舒不服气,又用力揉了两下,结果面团从她掌心里挤了出来,阿菱和盈盈同时笑出了声,廊下的红嘴鹦鹉被笑声惊动,歪着脑袋朝厨房里张望,清脆地叫唤,“如意吉祥——如意吉祥——”


    望舒不想理它,“绿嘴儿你别吵,等会儿给你吃栗子。”


    这些日子望舒过得可滋润了,宫外那些风言风语没了,再也没人敢在背后嚼舌根。


    武三思最近因为韩国夫人,贺兰敏月要他找望舒的麻烦,但他不想掺和,他没找过吗?


    望舒一开始来国子学他就找麻烦了好吧,那不是没讨到好处吗?他才不去。


    他聪明着呢。


    秦昀在后面杵着,打又打不过,玩阴的他又不擅长,秦昀这伪君子,可阴了。


    李明策自从进了国子学,自发充当护花使者,每日变着花样从家里带小零食过来。


    宫里宫外都过得不错,最后望舒放弃了,让阿菱来做,阿菱的手艺很好,栗子糕成型了,桂花蜜浇上去,金黄透亮,卖相极好。


    望舒迫不及待地拈了一块塞进嘴里,栗子的绵密和桂花的清甜在舌尖上化开,她幸福得眯起了眼睛,含含糊糊地感慨:“阿菱,你将来若是出宫了,一定要开个糕点铺子,我出钱给你当东家,咱们五五分账。”


    阿菱被她逗得脸都红了,连连摆手说不敢,盈盈在一旁笑着给她递帕子擦手,“姑娘慢些吃别噎着。”


    三个人正闹着,盈盈忽然停下动作,吸了吸鼻子。“姑娘,你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


    望舒嘴里还塞着半块栗子糕,“什么味道?栗子糕的味道啊。”


    “不是。”盈盈皱起眉头,走到窗边往外张望,“不是厨房里的,是从外面飘进来的。”


    阿菱也闻到了,她放下手里的铜勺,快步走到门口。门一开,刺鼻的焦糊味便裹着夜风扑面而来,比在屋里闻到的浓烈了不知多少倍。


    阿菱的脸色刷地白了。“姑娘——”


    阿菱的声音发紧,指着东南方向的天空,“走水了!”


    望舒扔下糕点冲到门口,一眼望过去,整个人都僵住了。


    东南方向的天际被火光映得通红,浓烟滚滚升腾,在夜空中翻涌张牙舞爪。


    那位置离凝香阁不算太远,隔了大约两三条宫道,几重殿宇。“绿嘴儿!”


    望舒转身冲回廊下,一把摘下鹦鹉架子,把架子往盈盈怀里一塞,“抱好它,跟我走!”


    凝香阁的宫人们也被惊动了,纷纷从各处跑出来,有人提了水桶要往着火的方向冲,被如意厉声喝住。


    “都别乱跑!”


    如意的声音在嘈杂中格外沉稳,“你们几个,去把院门守住,任何人不得擅入。你们几个,去把库房里的细软收拾出来,以防万一,剩下的人跟我护着姑娘走!”


    望舒跑到如意面前,气喘吁吁地,“如意姑姑,我们去太平殿下那里,她那边离得远,安全些。”


    如意当机立断地点了点头,太平那护卫也多,免得有人趁乱生事。点了两个身强力壮的内侍在前头开路,自己护在望舒身侧,一行人沿着宫道快步往太平的寝殿方向赶。


    宫道上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宦官们提着水桶来去奔跑,有人在大喊“走水了走水了”。


    空气里的焦糊味越来越重,浓烟顺着宫道弥漫过来,呛得人睁不开眼。


    望舒用袖子捂住口鼻,一边跑一边回头看。


    东南角的火光越来越亮,映得半边宫墙都成了暗红色。


    她心里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也不知那是谁的宫殿,这么大火势,若是人还在里面……


    她不敢往下想了。


    太平的寝殿灯火通明,显然也被惊动了。


    望舒跑进院门的时候,太平正站在廊下,披着猩红色的斗篷,头发还没来得及梳,散散地披在肩上。


    她脸上也是惊疑不定,“望舒!”


    太平一眼就看见了她,快步迎上来,抓住她的手腕上下打量了一番,“你没事吧?吓死我了,我正要派人去凝香阁找你!”


    “我没事。”望舒喘着气,回头看了一眼东南方向的火光,“殿下,那是哪?”


    太平的脸色变了,她抿了抿唇,转头对自己身边的掌事宫女吩咐道:“派人去打听清楚,到底怎么回事,快。”


    掌事宫女领命而去,几个小内侍撒腿就跑。


    太平拉着望舒进了殿内,把她按在坐榻上,又吩咐人倒热茶来给她压惊。盈盈把鹦鹉架子放在桌上,绿嘴儿被刚才那一通狂奔颠得晕头转向,蔫蔫地趴在架子上,难得地没有开口说话。


    如意上前朝太平行了一礼,低声禀报了凝香阁的情况,人员都安全,财物也没有损失。


    太平点了点头,转头看见望舒脸上的面粉印子还没擦干净,拿帕子替她擦了擦脸。“你倒是心大,宫里都乱成这样了,你还有心思做糕点。”


    望舒接过热茶喝了一口,感觉砰砰乱跳的心脏总算缓下来了一些。“今天国子学休沐嘛,我想着做些秋日的糕点,给殿下也送一份过来的。”


    她哪知道会出事?


    方才被派出去打听消息的掌事宫女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扑通一声跪倒在太平面前。


    “殿下,打听清楚了,走水的是韩国夫人的偏殿!”


    她的声音尖细发颤,“火从寝殿里烧起来的,烧得又凶又猛,等外头的人发现的时候,整座殿都已经烧透了。守卫们想冲进去救人,可火势太大,根本进不去……”


    太平站起身来,脸色铁青。“夫人呢?夫人救出来没有?”


    掌事宫女伏在地上,“没……没出来。韩国夫人,好像还在里头……”


    殿内一瞬间静得可怕。


    一个人,就这么没了?


    太平踉跄着后退了一步,“再去问,到底是怎么起的火,为什么没人早点发现,守卫都干什么去了!”


    韩国夫人是天后的亲姐姐,就算被禁足、被冷落,那也是天后的亲姐姐。


    这样一个人在大明宫里被活活烧死,这是何等骇人听闻的事。明日朝堂上会掀起怎样的轩然大波,她简直不敢想象。


    望舒也很痛苦,早不出事晚不出事,偏偏这时候,贺兰敏月那疯批,肯定会把账算她头上一份。


    作者有话说:


    补周六的,下一章周日晚上十一点更新,因为周日上夹,体谅一下,么么。


    第23章 及笄之年(三) 武媚娘,是


    韩国夫人的丧礼设在贺兰宅中, 武顺守寡多年,名义上仍是贺兰家的遗孀,丧事自然也该由贺兰家来办。


    灵堂搭在白幡素幔之间, 武顺的画像悬在正中,贺兰敏之和贺兰敏月披麻戴孝, 跪在灵前烧纸。


    敏之脸色苍白,眼下两团乌青,敏月跪在他身旁,素白的孝服衬得她那张脸愈发惊心动魄, 她生得极美, 此刻脂粉未施,眼眶微红,反而添了几分摧人心肝的楚楚之态。


    来吊唁的人络绎不绝,武家的亲眷、贺兰家的故旧、朝中与武顺有交情的命妇官员,在灵前上过香,说几句节哀顺变的套话, 便退到一旁喝茶。灵堂里哀乐低回, 哭声此起彼伏,一切都按着丧礼应有的样子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直到武媚娘来了。


    天后的仪仗在坊间铺开, 金吾卫开道, 宫人执扇, 銮铃声响了一路。武媚娘今日穿了一身素白的锦袍,头上簪着白玉凤钗,通身没有多余的装饰, 李治走在她身侧。


    天子与天后亲临,灵堂内外的宾客呼啦啦跪了一地,贺兰敏之跪在最前面, “臣贺兰敏之,叩见陛下、天后。”


    武媚娘的目光在灵堂里缓缓扫过,停在武顺的画像上。她在画前站了很久,她走上前去,从侍者手中接过三炷香,举过头顶,拜了三拜。


    “姐姐,你安心去。敏之和敏月,朕会照看。”


    话音未落,灵堂里响起一声笑。


    所有人循声望去,只见跪在蒲团上的贺兰敏月缓缓站了起来。一身重孝衬得她单薄柔弱,她的眉眼本就生得极为秾丽,此刻被怒火一烧,艳光灼人。


    “天后说这话,不觉得亏心吗?”


    满堂死寂。


    李治眉头微皱,正要开口,武媚娘转过身来,面对着这个外甥女,“敏月,你母亲新丧,哀恸过度,我不怪你失言之罪,坐下。”


    贺兰敏月笑了一声,眼泪顺着苍白的脸颊滚了下来,“天后说我哀恸过度,我自然是哀恸的,我母亲死了!她死在宫里,死在那场大火里!天后敢不敢当着满堂宾客的面,说说那场大火是怎么烧起来的?”


    灵堂里一阵骚动,跪在地上的宾客们面面相觑,有人在暗处悄悄抬起头来,又慌忙低下去。


    刘内侍上前一步,厉声道:“贺兰娘子慎言!灵堂之上,岂容你放肆——”


    武媚娘气笑了,“让她说。”


    刘内侍一愣,退了下去。贺兰敏月死死盯着武媚娘,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全是恨意。


    “宫里的人都知道,我母亲因为几句玩笑话被禁足了。她怀了陛下的孩子,所以天后容不下她。禁足还不够,还要她的命!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连个全尸都不给她留——天后,你好狠的心!”


    灵堂里一片寂静,没人敢说什么。


    李治的脸色铁青,他也没想到贺兰家敢当众让帝后下不来台。


    武媚娘看着贺兰敏月,也不生气,“敏月,你母亲怀了身孕,谁告诉你的?我容不下她,又是谁告诉你的?你母亲在禁足期间,殿中守卫是我派的,饮食医药是我管的,我若真想让她死,何必用火?一把火烧了自己的宫室,烧得满城皆知,烧得朝堂震动,图什么?”


    贺兰敏月被她问得一愣,嘴唇翕动了几下,但她又没证据,只能尖声道:“你在狡辩!你不过是想堵住天下人的嘴!可我偏要说,武媚娘,是你害了我母亲!她还怀着孩子,你却杀了她!你不配当皇后,你不配——”


    “啪!”


    一声脆响打断了她的嘶喊。


    贺兰敏月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人,贺兰敏之站在她面前,手掌还扬在半空中,整个人在发抖。


    “跪下。”


    “阿兄——”贺兰敏月的眼泪夺眶而出,“她杀了阿娘!你护着她?”


    “我叫你跪下!”贺兰敏之一把拽住她的胳膊,用力把她按在地上,自己也在她身旁跪了下来。他伏下身去,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天后恕罪,敏月年幼无知,悲痛过度,言语冲撞天后,罪该万死。求天后念在她丧母之痛,饶她一命。”


    贺兰敏月跪在一旁,浑身发抖,泪水模糊了视线。


    她想挣开兄长的钳制,可贺兰敏之的手像铁箍一样死死扣着她的手腕,让她动弹不得。


    武媚娘看着跪在脚下的这一对兄妹,灵堂里的烛火把她脸上的表情照得明明暗暗。


    “敏之,你是个明白人。把你妹妹带下去,好好劝劝她。丧母之痛,我能体谅,但体谅只有一次。”


    贺兰敏之浑身一震,又重重磕了一个头,站起身来拖着贺兰敏月便往灵堂外走。


    贺兰敏月被他拽得踉踉跄跄,临出门时回过头来,狠狠地看了武媚娘一眼。


    她不会放过她的!


    武媚娘没有再理会她,转身朝灵堂外走去。李治跟上她的脚步,两人一前一后出了贺兰宅的大门。直到銮驾起行,李治才低声道:“敏月那孩子口无遮拦,你别放在心上。”


    武媚娘靠在车壁上,闭上眼没有答话。


    真是奇了,她的家人,皇帝比她还关心。


    “陛下也觉得那火是我放的吗?”


    “韩国夫人的事,朕已经命有司彻查。走水那夜宫正司和禁军都有记录,火从寝殿内燃起,是她自己打翻了烛台。这事与媚娘无关,小孩子不知事罢了,何必计较。”


    李治不想提这事,因为那天的堕胎药,确实是他让太医开的,谁知道走水了。


    都是过去的事了。


    ······


    望舒最近一直噩梦连连,她觉得做一晚上噩梦很正常,但天天做就很不正常,她觉得是宫里的问题,必然是出了内鬼。


    但她后天要准备考试了,相当于期末考,考完有一个多月的假,哪有空与他们玩抓内鬼的游戏啊。


    望舒先搬回家住,反正放假后她大哥就回府了,到时候也得回去住,如今宫中事多,提前几天回去没什么。她带着盈盈收拾东西回家住,武媚娘得知赏了她许多东西,让她开学后再回凝香阁。


    家里的仆从老兴奋了,给她变着法做好吃的,望舒还有四个贴身护卫,总算睡了几天好觉。


    回到狄府,才是真的快活,她考完管家狄安早早就让厨娘备好了席面,说是给姑娘庆功。


    虽然成绩还没出来,但狄安说了,姑娘考都考了,先庆了再说。望舒觉得管家的逻辑无懈可击,于是心安理得地大吃了三天。


    狄府虽不如宫里富贵,但胜在自在。


    盈盈比在宫里时活泼了许多,跟厨娘拌嘴,连笑声都比在宫里大了几分。


    唯一不太好的,就是望舒又开始做噩梦了。


    起初她以为是换了地方睡不踏实,没太在意。


    可接连好几晚,她总是梦到那场大火。梦里的火不是从东南角烧起来的,而是从她脚下烧起来的,火焰顺着裙摆往上蹿,她想跑,腿却像灌了铅一样沉。梦里有人在笑,笑声明明很远,却像是贴在她耳边。


    每次从梦里惊醒,都是一身冷汗。盈盈给她换了安神的熏香,又在她枕头底下塞了辟邪的艾草,都不管用。


    望舒觉得这事不太对。


    她不是个迷信的人,她上辈子看过的悬疑剧和刑侦小说实在太多了,她在宫里住的时候就开始做噩梦了,搬回家之后才好了一阵,如今又卷土重来,这说明什么?


    说明问题不在地方,在别处。


    她这几天可没有精神压力,整天窝在书房里翻闲书、画花样、逗绿嘴儿。鹦鹉被接来狄府之后精神了不少,大约是觉得这院子比宫里的更合它心意,每日站在枝头叽叽喳喳地叫,把满院的仆妇都逗得发笑。


    但她搜了房间,没什么东西,今天狄光嗣从书院回来,望舒去门口接。


    狄光嗣比她大了十来岁,生得浓眉大眼,身材颀长,他见了望舒,伸手在她脑袋上揉了一把,把她好不容易梳齐整的鬏鬏头揉得毛茸茸的。


    “阿耶来信了,阿耶在信上写了满满两页夸你的话,夸我只有两行,还是让我好好读书。”


    望舒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拉着他袖子问东问西。兄妹俩久别重逢,在正堂里说了一下午的话,又一起用了晚膳。


    可天一黑,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就又回来了。


    今夜下雨,望舒听着窗外滴滴答答的雨声,眼皮越来越沉,没一会儿便沉入了梦乡。


    不知睡了多久,她迷迷糊糊地听见了一个声音。


    像是有人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慢慢地走。


    脚步声。


    望舒猛地睁开了眼睛。


    寝房很暗,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廊下的灯笼被风吹灭了几盏,只余下远处门房那边透过来的一点微弱的光,在窗纸上晕开一团朦胧的昏黄。


    脚步声还在继续,在这样静的夜里,清晰得让人毛骨悚然。踩着湿漉漉的青砖地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停在了窗外。


    望舒屏住了呼吸,眼睛死死盯着窗户。窗纸上映不出人影,因为外面太暗了,可她分明看见窗纸朝里鼓了鼓,又弹了回去,像是有人把脸贴在了窗户上,正在往里看。


    “盈盈。”


    外间榻上的盈盈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望舒又喊了一声,盈盈醒了,披着外衣趿拉着鞋走过来,一边揉眼睛一边嘟囔:“姑娘,怎么——”


    望舒一把拉住她的手,把她拽到身边,“别出声,外面有人。”


    盈盈的困意瞬间消散,她瞪大了眼睛看向窗户,脸色刷地白了。窗外脚步声又响了起来,移到了门口。门闩轻微的咔哒声,像是有人在用什么东西拨动门闩。


    盈盈的手在发抖,但她还是下意识地把望舒往身后护了护。“谁……谁在外面?”


    门外没有回应,拨动门闩的声音停了。


    然后房梁上传来一声笑。


    笑声又细又尖,望舒只觉得头皮一炸,凉气从脚底板直蹿,她慢慢地抬起头。


    房梁上倒吊着一个人。


    廊下那盏残灯的微光从窗外透进来,刚好照在那个人身上。惨白的脸倒悬着,黑色的长发像瀑布一样垂下来,在空气中微微晃动。那张脸上全是血,一滴滴地往下坠。


    盈盈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


    望舒也被吓得浑身一哆嗦,吓得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来。


    “有鬼——有鬼啊——来人!快来人!”


    盈盈一边尖叫一边抓起旁边案几上的铜镜,朝房梁上砸了过去。


    铜镜砸了个空,哐当一声撞在房梁上又弹落在地。


    房梁上的那张鬼脸在铜镜砸过去的那一瞬间便消失了,只有垂下来的那一缕头发,在空气中荡了一下,也缩了回去。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刀剑出鞘声,护卫们被盈盈的尖叫声惊醒,瞬间便冲了进来。四个贴身护卫住在前院,平日里轮班值夜,打头的是护卫长周义,三十来岁的汉子,身形魁梧,手按腰刀,一脚踹开了房门。


    “姑娘!”


    周义的目光在房间里迅速扫了一圈,他做了个手势,身后两名护卫立刻散开,一人点灯,一人去检查窗户。


    周义自己走到榻前,“姑娘受惊了,属下等在院外听见尖叫便立刻冲了进来。”


    望舒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沙哑地说:“房梁上……有东西。”


    周义抬头看了一眼房梁,朝身后那名护卫点了点头。那护卫搬了张椅子踩上去,探身往房梁上仔细检查。片刻后他从房梁上捻下一样东西,跳下来递到周义面前。


    是一缕头发,人的头发,乌黑粗硬,发梢沾着暗红色的液体,散发着淡淡的腥气。


    周义凑近闻了闻,抬头看向望舒,语气笃定:“姑娘,这不是血,是鸡血。”


    望舒的心跳还没有完全平复,但恐惧已经克制住了,她觉得这得益于上辈子恐怖片鬼屋玩多了。


    加上敌人一直在吓她,从噩梦到鬼脸,挺循序渐进的。


    她盯着周义手里那缕头发,鸡血、假发、从房梁上倒吊下来装神弄鬼——


    这不可能是鬼,只可能是人,有人半夜三更潜进狄府,装鬼吓她。


    但为什么?


    她想起了梦,是与韩国夫人有关?


    贺兰敏月不守孝,跑来吓她?


    这不对吧,冤有头债有主,这关她什么事?她也是受害者吧?


    不对,办案最忌讳先有偏见,没有证据的时候,乱猜是很影响的。当确定是人在针对她,且已经到了可以判刑的地步了,望舒反而不害怕了,她有点兴奋。


    她以前想看她父办案,她父说死者的模样哪是小孩受得住的,古代孩子很脆弱,很容易夭折。


    望舒看着他们,“府里各处都搜一遍,前院后院、厨房柴房、屋顶墙根,能藏人的地方都搜。贼人刚跑不远,仔细查,看看有没有脚印,有没有撬过的痕迹。周护卫,你去问门房,今晚有没有人出入,有没有人见过生面孔。”


    周义应了一声,正要转身出去,又被望舒叫住了。


    “等等,明天天一亮,你去街上买两条狗回来。要凶的,看家护院的那种。”


    周义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属下明白。”


    护卫们举着火把在狄府里里外外搜查了一整夜,火把把狄府每个角落都照得通明。望舒没有再睡,管家怕她吓着,给她煮姜茶,预防感冒。


    她披了件厚实的外袍坐在花厅里,手里捧着一碗热姜茶,小口小口地啜着。


    盈盈坐在她旁边,眼睛哭得红肿,手里还紧紧攥着一把刀,说是不管姑娘同不同意,今晚她都要跟姑娘睡一张床。


    天快亮的时候周义回来复命,在后院的墙根下找到了一串脚印,鞋底花纹不是狄府下人的制式,是从外面翻墙进来的。


    墙头有明显的攀爬痕迹,几块瓦片被踩松了,落在墙根下的泥地里。那人显然对狄府的布局并不完全熟悉,逃跑时慌不择路,留了痕迹。


    因为狄府大人不在,两个小主子,一个住书院,一个住宫里,府里这些人够够的,不需要招人,加上府里的人要么是家生子,要么是苦命人,没处去,被狄仁杰放在府里帮忙。


    “从时间推算,应该是雨停之后。府里的下人都查过了,没有人有异常。门房说昨天傍晚有个人自称是送菜的在门口转悠,被门房打发走了,当时没太在意,现在想来大约是在踩点。”


    周义汇报完毕,顿了顿,“姑娘放心,属下已经加强了巡夜,后墙也让人先拿木板钉上了。等天亮了,属下去街上买两条好狗回来,一条拴前院,一条拴后院。”


    狄光嗣是被管家从书房里叫醒,书对他来说过于催眠了,他看书看得倒头便睡死了。


    管家狄安拍了好半天的门,他才迷迷糊糊地坐起来,听完管家的话,整个人像被泼了一盆水,瞬间清醒了。


    他连外袍都没来得及系好,趿拉着鞋便往望舒的院子里跑。穿过回廊的时候绊了一下门槛,差点摔倒,管家在后面追都追不上。


    花厅里灯火通明,望舒坐在榻上,脸色还有些白,但神情已经镇定了下来。盈盈坐在她旁边,眼睛肿得像核桃。


    狄光嗣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望舒面前,蹲下身子,双手扶着她的肩膀,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确认她没有受伤,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的脸色便沉了下来。


    他从来不知道这世上还有人会对一个八岁的孩子下手,装神弄鬼,夜闯闺房,这哪里是恶作剧?


    这分明是想吓死她,小孩子魂魄弱,受了这样的惊吓,轻则夜啼不止,重则高烧惊厥,甚至有可能就此落下病根。他小时候听乳母说过,邻坊有个孩子就是被野猫吓着了,失魂了,后来治了大半年才好。


    更何况是这种大人都会吓出好歹的事,这不是小事,这是要杀人。


    “阿兄。”望舒见他脸色铁青,伸手拽了拽他的袖子,反过来安慰他,“我没事,真的,就是吓了一下,喝碗姜茶就好了。”


    狄光嗣看着她那张小脸上强撑出来的镇定,心里又酸又疼。他伸手在她脑袋上揉了一把,“是阿兄不好,睡得太死了。”


    他的声音有些哑,“今晚阿兄搬到你隔壁来睡,谁敢再来,阿兄打断他的腿。”


    天一亮,狄光嗣便派人去街上请道士。


    他本来不信这些,但管家狄安说,姑娘受了惊吓,不管那誻膤團對獨鎵贼人是不是装的鬼,这惊吓是实实在在的,得收收惊、驱驱邪,万一真有个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呢?


    狄光嗣觉得有理,便让狄安去请了长安城里最有名的道士。


    道士来得很快,在望舒的院子里摆开了阵仗。


    桃木剑、黄符纸、朱砂、香烛,样样齐备。老道士须发皆白,手持桃木剑,脚踏罡步,绕着院子走了三圈,口中念念有词。念完之后,他将一张黄符在烛火上点燃,扔进一碗清水里,符灰在水面上打了个旋,沉了下去。


    老道士端起碗来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望舒,拈着胡须说了一句:“小娘子福大命大,这院里没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不过是小人作祟罢了。”


    这话倒是和周义查出来的结果对上了,狄光嗣赏了道士,又让人把符水分给院里所有下人都洒了一点,图个心安。


    道士走了之后,狄光嗣还是不放心。


    管家又出主意,说请完了道士不妨再请和尚来念念经,佛道双管齐下,管他什么妖魔鬼怪都得绕着走。


    狄光嗣二话不说又让人去大兴善寺请了僧人来。僧人们在院子里摆了蒲团,敲着木鱼念了大半日的《金刚经》,梵音袅袅,倒是把绿嘴儿听高兴了,站在架子上跟着木鱼的节奏摇头晃脑,时不时发出一声清脆的“如意吉祥”。


    望舒没拒绝,就当去去晦气,图个心安。


    这动静闹得实在不小。


    狄府所在的坊里住的多是官宦人家,道士和尚连着来了两天,左邻右舍想不知道都难。


    有人来打听出了什么事,狄安便说是府里进了贼,丫鬟受了惊,请人来收收惊。这话半真半假,倒也挑不出毛病。


    第三天一大早,望舒刚用过早膳,正坐在廊下逗绿嘴儿说话,门房便来通报,李家大郎来了。


    话音还没落,李明策的声音便从院门外传了进来。


    “狄望舒!”


    他大步流星地跨进院门,脸上的焦急掩都掩不住。“你怎么回事?”


    李明策冲到望舒面前,“休沐这几天连个信都没有,我还想着你大哥回来了,你大约是忙着跟他玩,就不好意思来找你。结果今天一早就听说你家又是道士又是和尚,闹了两天了,到底出了什么事?”


    望舒这两天也烦着呢,“没事,就是晚上进了个贼,受了点惊吓。”


    “进了个贼?”李明策的眉头拧了起来,“什么贼?冲着什么来的?”


    望舒将那天夜里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从连日做噩梦开始,到那晚的脚步声、窗外的黑影、房梁上倒吊的鬼脸、滴落的鸡血,再到护卫搜出的脚印和踩松的瓦片。


    她每说一句,李明策的脸色便难看一分。“装神弄鬼吓唬一个孩子,算什么本事!”


    他咬牙切齿地说,“有本事冲小爷来啊!小爷倒要看看是哪个王八蛋干的,揪出来非把他腿打折不可!”


    望舒要是知道是谁,她就自己打了!


    她得想个办法,看看是谁这么恨她。


    毕竟如果她真的是八岁孩子,她真的可能就被吓死了,她能好好的,只是上辈子恐怖悬疑片看多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及笄之年(四) 姑娘,贼人


    秦昀一身深青色窄袖圆领袍, 腰间束着革带,风尘仆仆,倒像是刚从城外打马归来。


    他进院门时, 正听见李明策在花厅里拍案叱骂,把装鬼贼人的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个遍。厅中侍女皆垂首屏息, 不敢近前。


    “秦二郎来了。”


    盈盈眼尖,头一个瞧见他。


    秦昀微微颔首,目光越过众人,落在望舒身上:“听说狄府出事了?”


    望舒这两日未曾出门, 亦未放出什么消息, 只差人与天后禀了一声。


    府里这般大阵仗,左邻右舍自然以为出了大事,一时间议论纷纷,可不把小伙伴们吓着了么?


    望舒心中自有盘算,依着作案之人总会返回案发现场的铁律,不动声色才是上策, 万一那鱼儿上钩了呢?


    望舒将情形与秦昀说了, 秦昀略一沉吟:“人心险恶,你养犬护院确然稳妥。我家在城西有一处庄子, 养着几条猎犬, 等会儿便让人挑最凶猛的两条送来。一条唤作追风, 一条唤作逐月。比起外头买的,我这两条是训好的,极通人性, 闻过气味便能追人。”


    若去市上买,多是幼犬。大犬若非自家养大,终究不甚放心, 万一被人察觉,先下手为强,反倒不美。


    望舒放下茶盏,甚是惊喜,这正是她近日所需。还未及开口,李明策便先嚷了起来:“有你什么事?谁问你了?我府上庄子便没有么?”


    他还真没有,他一向不养犬,他素来不喜围猎。


    好生气闷,这姓秦的,惯会献殷勤。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宫人独有的尖细嗓音——


    “太平公主殿下到——”


    话音未落,太平已提着裙裾跨进院门。


    她今日是一身石榴红的窄袖襦裙,乌发只松松挽了个髻,簪一支赤金步摇,行走间流苏轻曳。身后跟着四五个宫人、四名禁军侍卫,排场不算大,然往这院中一站,气势便压了满场。


    “都免礼。”太平一拂袖,目光在花厅里扫了一圈,快步走到望舒跟前,一把握住她的手,“出了这么大的事,你为何不差人告诉我?若不是母后提及,我还蒙在鼓里!你究竟当不当我是你朋友?”


    望舒拉着太平到一旁,悄悄讲了原委,她在查究竟是谁想对她下毒手,越少人知道越好。


    太平瞪她一眼:“你就是太逞能。”


    盈盈早已搬了最舒适的坐垫请太平入座,又奉上新沏的热茶。


    太平这才坐下来,呷了口茶:“装神弄鬼,这种人本宫见得多了。”


    她顿了顿,抬起头来:“走水那夜,贺兰敏月骂你的话,你还记得么?”


    花厅里静了一瞬。


    太平径自说了下去:“那夜在凝香阁外头,她指着你辱骂。当时乱哄哄的,念她甫失母亲,众人未与她计较。可如今细想,韩国夫人出事,她心里恨的,一个是母后,另一个便是你。母后她动不了,也骂过了。你一个外臣之女,落了单,她想拿你撒气,有什么做不出来的?”


    李明策听完,一拍案几霍然起身:“定是她!还用查么?殿下说得对,她恨天后又动不了天后,便拿望舒出气,我这就去贺兰家——”


    望舒拉住他:“坐下。”


    李明策满脸不甘地坐了回去,望舒环顾众人,愁得叹了口气:“贺兰敏月是我头一个疑心的人,出事后天一亮,我便让狄安派人去查了。不光查她,连她这几日见过什么人、去过何处、说过什么话,能查的都查了。”


    “贺兰敏月从丧礼至今,被贺兰敏之禁了足,不曾踏出贺兰宅一步。那日她得罪了天后,更是被严加看管,宫里也派人盯着。贺兰家守孝期间规矩森严,她一个未出阁的娘子,出入皆有人随侍,不可能半夜三更翻墙进我狄府装鬼。”


    她略顿了顿,“最要紧的是,出事的那个雨夜,她高烧不退,贺兰家连夜请了太医。太医的出诊记录我也着人去太医院查过了,时辰对得上。”


    太平蹙了蹙眉,“你说得是,贺兰敏月的确没这个脑子。我与她自幼一同长大,她有几斤几两我再清楚不过。她那个人,容貌是顶好的,脾气也是顶大的,但心思不深,受了委屈只会当面发作。那日在灵堂上骂母后,她连句拐弯抹角的话都说不出,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让她装神弄鬼、连环设局、翻墙踩点、掐着雨停的时机潜入内宅,不是本宫瞧不上她,她还真没这个本事。”


    那张好看的脸,便是拿脑子换的。


    秦昀一直沉默听着,这时方开口,“装鬼之人,是男是女?”


    望舒想了想,“没看清,当时天色太暗,只见一张惨白鬼脸和垂下的长发,身形全然分辨不出。不过周护卫说,后墙留下的脚印是男子的,鞋码甚大,踩在泥地里的痕迹也深,不似女子。”


    李明策愈发想不通,望舒也没招惹过旁人,怎会有人对一个小孩怀这般歹毒心肠?“那贺兰敏之呢?他可以遣人来啊!”


    秦昀看了他一眼:“遣谁?他正主持丧礼,难道让贺兰家的家丁来?家丁翻墙入狄府,查出来是要掉脑袋的。贺兰敏之出多少银钱,能让一个家丁冒这杀头的风险?况且贺兰家的家丁出入皆有记档,周护卫应当已经去查过了吧?”


    望舒点头:“查过了,贺兰家的下人,那夜无一人外出。先不管是谁。既然对方费这番周折来吓我,定还有后招。等他自己露了马脚,总比我们在这里瞎猜强。”


    狄光嗣忽道:“慢着,有没有可能,是阿耶的仇家?”


    众人目光齐齐转向他,这范围可就大了,狄仁杰在长安办过多少案子?


    狄光嗣越想越觉着有理:“你们细想,狄府每回出事,皆是挑阿耶不在长安的时日。对方这般熟悉狄府,定是盯了许久了。”


    李明策一拍大腿:“有道理!你阿耶在大理寺时审了多少案子,得罪的人怕是能从朱雀门排到开远门。那些抄家的、流放的、斩首的,哪个不恨他?这些人动不了你阿耶,便拿你撒气!”


    狄光嗣越琢磨越觉得推断八九不离十:“望舒你想,那人在房梁上倒悬着往下滴血,却不碰你一根手指头。他明明可以动手,却偏偏只吓不伤。不是他不敢,是他不想留把柄,若你当真被吓出个好歹来,发了高烧、惊厥不止,甚至……”


    他没说下去,只攥紧了拳头:“到那时,即便阿耶回京,也只能当你是受了惊吓、身子弱、没撑住。一无凶器,二无人证,谁也奈何不了他。”


    秦昀微微颔首:“光嗣兄所言极是,杀人偿命,吓死却不算杀。”


    太平听得心头火起:“好一个‘吓死不算杀’!这人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望舒沉吟片刻:“大哥说得有理,既他想吓死我,咱们便让他以为他快要得手了。”


    她转头看向狄光嗣,声如碎玉,清脆利落:“大哥,你今日下午便差人去太医院,请上回的孙太医过来一趟。务要让左邻右舍都瞧见。就说我自那夜受惊后,噩梦缠身,夜不能寐,白日昏沉,茶饭不思。”


    狄光嗣眼睛一亮,立时明白了她的用意:“你是想让他以为你已被吓出病来?”


    “不光要让他以为我病了,还要让他觉着只差最后一步。”


    望舒此番非揪出这条毒蛇不可,“他在暗处盯着狄府,见我们又是请道士又是请和尚,心里定在犯嘀咕,不知我究竟被吓成了什么样。请太医来,便是给他一颗定心丸,我确实被吓坏了,但还没坏到让他称心如意。所以他定会再来,趁我病、要我命,再吓一回,让我彻底失魂。”


    李明策倒吸一口凉气:“你这是要以身作饵?”


    望舒纠正他:“是当捕兽夹,诱饵是被动的,捕兽夹是主动的。他以为他在暗处盯着我,实则从今日起,我们的人也在暗处盯着他。”


    她拍了拍手,开始分派任务:“管家负责对外散布消息,就说我病得不轻,药石罔效,道士和尚都不管用。李明策,你家护院多,借我几个,要眼生面生的,不穿李家号服,扮作货郎、卖菜郎,在狄府周围巷子里转悠,把附近几条街巷所有能藏人的犄角旮旯都摸清楚。秦昀,猎犬先莫送来,免得打草惊蛇。你来布防,前院后院、屋顶墙根,看看哪里最容易潜入,哪里最宜设伏。”


    李明策立时挺起了胸膛:“包在我身上,回去便挑人。我家护院个个好手,保管将那几条巷子守得苍蝇都飞不出去。”


    太平等了半日,见望舒没给自己派活儿,不乐意了:“等等,他们都有事做,本宫呢?本宫来都来了,总不能就坐这儿喝茶吧?”


    望舒转过来看她,笑道:“殿下,你的事最要紧。”


    太平眉头一挑:“什么事?”


    “你回宫去,替我稳住宫里那边。”望舒凑近些,压低了声音,“不能让天后觉着我是出了大事,否则天后定会差人来查,那咱们的局便白设了。你得让天后知道,我不过是受了些小惊吓,狄府做法事,也就是图个心安。再者,替我盯着贺兰敏之。他妹妹没这个脑子,他有没有,我不确定。”


    太平听了,缓缓点头:“明白了,贺兰敏之那头,我会留意。宫中有任何风吹草动,我让亲信传信给你。不过——”


    她盯住望舒,“你莫逞能,真要出了事,赶紧跑。”


    “嗯,放心便是。”


    当日下午,孙太医的轿子便停在了狄府门前,狄安满面愁容地将人迎了进去。街坊邻里都瞧见了这一幕,有人凑上来打听,狄安便唉声叹气:“我家小娘子受了大惊吓,噩梦不止,白日里昏昏沉沉的,人都瘦了一圈。请道士不管用,请和尚也不管用,这才请太医来瞧瞧。”


    孙太医在望舒房中待了小半个时辰,出来时面色凝重,开了几副安神方子,又叮嘱几句“好生静养、不可再受惊吓”云云,便摇着头去了。


    太医走后,狄府便关了大门,谢绝一切访客,小娘子染恙,需静养。


    从当夜起,狄府内外已悄悄变了模样。


    周义亲自带人将府中灯笼尽数换过,李明策家的护院扮作各色人等,在巷陌间往来逡巡,把周遭地形摸得一清二楚。


    秦昀则在望舒院中待了一整个下午,布置了护卫的巡逻路线与埋伏位置。


    望舒坐在廊下逗弄绿嘴儿,一派悠然。她非查出个水落石出不可,恰好放了假,她正闲着呢。


    请太医后,狄府大门终日紧闭,门房谢绝一切访客,连采买菜蔬都从后门悄悄进出。


    左邻右舍只瞧见狄府下人每日按时煎药,药罐子搁在小炉上咕嘟咕嘟冒着苦气,风一吹,整条巷子都能闻见那药味。


    有人来打听,狄安便愁眉苦脸地摇头:“小娘子还是老样子,白日昏沉,夜里惊醒好几回,嗓子都哭哑了。太医说,再这么下去,怕是要伤着根本了。”


    这话一传十,十传百,坊间说什么的都有。有人叹息,狄家好好的小娘子怎遭了这般罪。也有人阴阳怪气地嘀咕,说这孩子风头太盛,遭了天妒。


    第三日夜里起了风,至亥时三刻,街上已无人迹,唯有更夫的梆子声远远传来,在风中飘得支离破碎。


    周义手下的护卫分作三班,一班明哨,两班暗哨,一个时辰轮换一次。李明策遣来的护院在巷中逡巡了三日,已将周遭犄角旮旯摸得烂熟。


    望舒等得有些无聊了,她坐在榻上,借着廊下透进来的微光,将秦昀送的那柄短刀拔出鞘,又缓缓推回去。


    “姑娘,你怕不怕?”盈盈裹着被子缩在她身旁,手里也攥着一柄短刀。


    “不怕。”望舒觉得,对方若不来,她岂非要大海捞针查到何年何月去?“我只怕他不来。”


    话音方落,府外传来动静,李家护院扮的更夫,梆子声敲得与寻常不同。


    周义抬手向屋顶方向打了个手势,屋顶上埋伏的护卫无声地向后院方向移动,脚步轻得像猫踏瓦棱。


    后院墙根下,一道黑影已从墙头翻了进来。


    这人比上回更加谨慎,他先在墙根阴影里蹲伏片刻,确认周遭无异样,才贴着墙根缓缓移动。


    走几步便停下来听一听,呼吸压得极轻,一看便是有备而来。


    上回翻墙时踩松了瓦片,留下了痕迹。这回他显然汲取了教训,每一步都踩在砖缝之间,几乎没发出声响。


    他绕过柴房,穿过月洞门,摸到了望舒院墙外头。


    他抬头估了估院墙高度,寻着一处墙角缝隙,从怀中摸出一根细长铁钩,挑开了后门的木闩。


    门无声无息地开了道缝。他从缝中闪身而入,又将门虚掩上。


    院中极静,他立在墙角阴影中观察了片刻,确认并无巡夜护卫,才贴着廊柱的阴影向寝房方向摸去。


    然而他推开那扇门的一刹,便触动了门框上方一根极细的丝线。


    脚下陡然一软。


    青砖地面上的几块砖在他踩上去的瞬间翻转了,一张藏在砖缝中的麻绳网从脚下弹射而起,兜头罩下。


    这网是秦昀拿来的,用的是军中捕俘的技法,一旦收紧便越挣越死。


    可这人到底不是寻常蟊贼,网兜头罩下的那一刹,他反应极快,不退反进,就地一滚,同时从腰间抽出一柄寒光闪闪的短刀,反手一挥便割断了头顶的网绳。


    旋即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弹起,转身便往院墙上冲。


    他要跑。


    周义早已等在这一刻,他带着两个护卫从厢房中扑出,手中横刀带着风声劈下,直取那人下盘。


    那人听见身后刀风,头也不回,将短刀往身后一架。刀锋与刀锋相撞,在夜色中擦出一串火星。


    周义只觉一股大力从刀柄上传来,虎口一震,竟被震退了半步。


    他心中一凛,来的是个硬茬子。不敢再留手,招呼一声,身边两个护卫同时挥刀攻上。


    三口横刀织成一片刀网,将那人的去路封得死死的。


    可那人身法极其刁钻,在刀光中左闪右避,脚下步法竟丝毫不乱。


    他瞅准一处空隙,侧身从周义与另一名护卫之间的缝隙中挤了过去,单手在廊柱上一撑,整个人已腾空而起,眼看便要翻上屋顶。


    就在他腾空的那一瞬,他听见身后传来一个脆生生的声音——


    “撒!”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这口令的意思,一大把粉末已劈头盖脸地砸了过来。屋顶上花椒粉裹着夜风撒下来,糊了他满脸。


    他只觉得眼睛里一阵火烧火燎的剧痛,鼻子和喉咙同时涌起一股辛辣刺骨的刺激,眼泪鼻涕不受控制地喷涌而出。


    他闷哼一声,手上力道一松,整个人从半空中重重摔在青砖地上。


    几乎在同一刹那,周义扑上去一脚踩住他握刀的手腕,另一名护卫骑上他后背,将他双臂反拧到身后。


    望舒从廊下阴影中走出来,手提一盏刚点亮的纱灯。她走到那人面前蹲下,将灯凑近那张被花椒粉糊得面目全非的脸。


    那人在地上拼命挣扎,喉咙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嘶吼。


    周义经验老到,一看他那副神情便知不妙,伸手便去掰他下颌。


    果然在那人后槽牙缝里发现了一枚蜡封的药丸,周义将手指探进他口中,把那药丸抠出来掷在地上,又扯了块布条塞进他嘴里,防他咬舌。


    望舒接过护卫递来的湿布,在那人脸上用力擦了几下,擦去大半花椒粉,露出一张三十来岁的面孔,面皮粗糙,颧骨高耸,脸颊上有一道旧刀疤,从左眉骨一直斜到嘴角。


    武功再高又如何?花椒粉她可是备了好几袋,屋顶上也有她的人。


    那人被双臂反剪,脚踝也被牛筋绳捆了个结实。


    周义下手极有分寸,既让他疼得直冒冷汗,又不至疼晕过去。他口中布条已被取出,换了一根细麻绳勒在嘴角,防他咬舌,又不碍他说话。


    望舒先命人将他全身上下搜了个遍。


    搜出的物件一样样摆到托盘里,一柄短刀,一根细长铁钩,打磨得极薄,是拨门闩用的。一只鹿皮囊,里头装着几块碎银和半贯铜钱,一个火折子,一小包黑色膏状物,周义凑近闻了闻,抬头道:“迷烟,烧出的烟能让人睡死过去。”


    还有一个巴掌大的陶罐,打开一看,是半罐暗红色的黏稠液体,腥气扑鼻。周义只闻了一下便皱眉:“鸡血,加了什么东西,比上回头发上的更腥更黏。”


    除此之外,还有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黄符纸,上头用朱砂画着歪歪扭扭的符文,与那日道士贴在房梁上的符纸形制相似,但符文全然不同。


    这是颠倒符,正着画是驱邪,倒着画是招煞,乃旁门左道用来唬人的玩意儿。


    光这些东西,就够定他一个“夜闯私宅、装神弄鬼、意图谋害”的罪名。


    但望舒觉得还不够,她总觉着这人身上还有东西。


    “上次是你。”望舒蹲在他面前,“雨夜装鬼的是你,往我房里塞迷香的是你,在房梁上倒吊着淌鸡血的也是你。你来了不止两回,你在我家附近踩点,踩了有几个月了吧?”


    那人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哼,他的眼睛被花椒粉灼得通红,泪流不止,看人只能眯成一条缝,但那目光里的狠戾丝毫不减。


    “小娘子好大的胆量。”


    望舒轻哼一声,她立志要做大唐第一名侦探,这点胆色都没有,岂不是白日做梦?


    一时问不出什么,她命周义将那人面相画下来。天一亮,狄安便拿着画像去了京兆府,又辗转托了大理寺的旧交,将画像递进了刑部案牍库。


    狄仁杰在大理寺任寺丞多年,门生故旧虽不至徇私枉法,但帮忙查一份通缉档案还是使得的。


    下午便有了回音,狄安回来时手里攥着一份抄录的案卷,进门时差点被门槛绊倒。


    他把案卷往桌上一摊,声音都在打颤:“姑娘,查着了。这人叫樊大,汾州人氏,武德年间汾州剿匪时漏网的山匪余孽,自幼练就一身功夫。五年前在蒲州犯下头一桩命案,入室行窃被主人察觉,杀了主家满门三口。后来流窜岐州又犯一桩,杀了一个行商,劫了货。三年前在雍州落过一次网,关进大牢等秋决,结果越狱跑了。这几年来京兆府的通缉令上一直有他的名号,绰号‘刀疤樊’——脸上这道疤,就是越狱时被狱卒砍的。”


    通缉犯,身上背着数条人命,越狱在逃。


    这样的亡命之徒,得出多少银钱才能请动?又得多大的仇怨,才能让人不惜雇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凶犯来对付一个八岁的小娘子?


    望舒放下案卷,带着周义去见他。


    樊大脸上的花椒粉已被擦净,眼皮红肿得几乎睁不开,但他仍努力眯缝着眼,用审视猎物的目光打量着望舒。


    “樊大,你身上背着五条人命。你这样的人,抓住了便是凌迟。告诉我,是谁指使你来的。我可以让你在牢中好过些,也好教你走得痛快些。”


    樊大眯着那双红肿的眼看了她一会儿,咧开嘴笑了一下。他嘴唇干裂,牙缝里还渗着血丝,笑起来比不笑更瘆人。


    “小娘子好大的口气,你一个八岁的小娃娃,做得了我这种通缉犯的主?”


    周义从阴影中走出来,立在望舒身后半步,居高临下地看着樊大,面无表情道:“刀疤樊,莫敬酒不吃吃罚酒。刑讯的手段,我们不缺。”


    樊大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片刻后他冷笑一声,把脸扭到一旁:“栽在你们手里,算我樊大时运不济。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想让我卖主——休想。”


    周义不再与他废话,径直拖去柴房用刑。


    望舒在院中等候,过了一阵,周义推开柴房门走了出来,脸色却不太好。他走到望舒跟前,压低声音道:“他招了,但不是真话。”


    “招了什么?”


    “他说是武三思指使他来的。”


    望舒以为自己听错了,眨了眨眼:“武三思?他说是武三思?”


    周义点头,脸色愈发难看。


    他是天后派到望舒身边的人,深知这消息的分量。武三思,乃是天后在武家子侄辈中最看重的子弟。


    别看武三思平日那副德行,人憎狗嫌的,可他若真摊上了事,天后怕是连查都不让他们查下去。


    “他一口咬定就是武三思,说武三思给了他一百两银子,让他来吓姑娘,吓出病来最好,吓不死也要吓掉半条命。属下在军中多年,审过的悍匪不计其数,从未见哪个犯人招认得这般顺溜。就好像他早备好了这套说辞,就等着咱们问。”


    望舒心下明白,若栽到武三思身上,线索便断了。真遇上什么事,天后对武三思,比对亲儿子还护得紧。


    既问不出来,那便查。这人的身份既已查清,接下来便是顺藤摸瓜的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及笄之年(五) 望舒不甘心


    天还没亮透, 狄府门房刚把大门打开,就看见秦昀牵着马走了过来。


    门房吓了一跳,赶紧把人迎进来, 又小跑着去通传。


    他坐下来,接过盈盈递来的热茶喝了一口, “我收到消息,昨天就去翻了兵部的剿匪战报,武德年间汾州剿匪,剿的是吕梁山那一股, 有三个头目, 其中一个姓樊。匪首被斩首,姓樊的头目带着几个残部逃进了深山,后来官军搜山没搜到,就此没了下文,樊大应该就是这个姓樊的后人。”


    望舒心里大约有了数。


    “那今天我们一起去查。”


    望舒让盈盈去叫周义,又把狄安备好的干粮和水囊装进一只布袋里, 然后站起身来, 取下挂在衣架上的斗篷往身上一披。


    “走,去刑部。”


    秦昀放下茶盏:“去刑部做什么?”


    “查樊大这几年的行踪。”


    望舒一边系斗篷的带子一边往外走, “他在长安踩点踩了几个月, 那他之前在哪儿?刑部的案牍库里存着各州府递上来的缉捕文书和线报, 通缉犯的踪迹都会归档。他这样的亡命之徒,不可能三年踪迹全无,总有人见过他, 总有人报过官。那些线报可能没抓住他,但一定会留下记录。”


    刑部案牍库设在皇城西南角,门口守着两个老吏, 见了秦昀的国公府腰牌,又见望舒手里拿着大理寺写的引荐信,倒也没有为难,只是好奇地多看了望舒两眼。


    这地方平日里来的都是各部各寺的胥吏和办案的差官,一个八岁的小娘子带着两个护卫来翻案卷,当真是闻所未闻。


    案牍库里弥漫着旧纸和霉尘的味道,一排排木架上堆满了发黄的卷宗,按年份和州府分类,高处的架子需要踩梯子才能够着。


    望舒个子矮,够不到上层,秦昀踩着梯子,替她把高处的卷宗一摞一摞地搬下来,堆在靠窗的长桌上。


    深秋阳光从高窗里斜斜地照进来,照得满桌灰尘飞舞。


    三个人分工翻找,望舒查雍州和岐州的缉捕文书,秦昀查蒲州的旧案卷宗,周义则翻长安及周边各县近三年的线报。


    案牍库里安静得只剩下翻纸的沙沙声,偶尔有老吏提着茶壶从门口经过,往里面张望一眼,又摇摇头走了。


    “有了。”


    周义从一堆咸阳县递上来的线报里抽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纸边都被虫蛀了几个小洞。“去年九月,咸阳有商户报官,说有个脸上带刀疤的汉子在他的客栈里住了半个月,赊了好几两银子的房钱饭钱,临走时不但没结账,还打伤了上门讨账的伙计。咸阳县派人去追,没追上。那商户描述的相貌,和樊大完全吻合。”


    他把那张纸递过来,望舒接过去飞快地扫了一遍。


    咸阳,去年九月,离长安不过半日路程。这意味着樊大早在去年秋天就已经潜伏在长安附近了,比她阿耶离京的时间还要早。


    “再看咸阳之后还有没有别的线报。”


    望舒把那张纸放在一边,三人又继续翻找,大约一炷香的工夫,秦昀从京兆府的卷宗里翻出了另一份记录。


    “今年三月,长安西市一个卖胡饼的摊贩报官,说有人在他的摊上吃了一个月饼没给钱,他去讨账,那人亮了刀。京兆府的差役去查过,那人已经跑了。摊贩描述的特征和樊大一模一样,西市离狄府只隔了三个坊。”


    望舒接过那份记录,咸阳的客栈,西市的胡饼摊,这两个地方离得不远。一个被通缉的亡命之徒,按理说应该往深山老林里躲,樊大却偏偏赖在长安附近不走,说明他在长安有事做,有人养,有任务。


    “查他在长安的落脚点。”


    望舒把两张纸叠好收进袖子里,“一个通缉犯不可能长住客栈,也不可能露宿街头,会被巡街的金吾卫盘查。他一定有个固定的藏身处,有人给他提供食宿、替他遮掩身份。”


    秦昀已经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尘。“长安城里能给通缉犯提供藏身之处的地方不多,黑市有专门做这种生意的牙人,只要出得起钱,就能给你弄到假过所、假户籍,还能帮你租到不起眼的宅子。我认识几个在西市混的朋友,可以帮忙打听。”


    他顿了顿,看了望舒一眼,“不过那种地方不太适合你去。”


    “不适合也得去。”望舒也站起来,把斗篷的兜帽往头上一罩,变成神秘小人,“大不了我扮成你弟弟。”


    周义在后面低低地咳嗽了一声,没忍住笑,秦昀低头看了看望舒那被兜帽遮了一半的小脸,好吧,有点可爱。


    西市的胡人聚居区里有一条窄巷,巷子两边都是低矮的土坯房,墙根下堆着杂乱的货物和空酒瓮,秦昀让周义和另外两名护卫在巷口等着,自己带着望舒拐进了一家卖西域药材的铺子。


    铺子里光线昏暗,墙上挂满了各种干枯的草根和树皮,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留着卷曲胡须的中年胡商,正用一杆小铜秤称着什么粉末。


    秦昀走上去,用指节在柜台上叩了三下,又从袖子里摸出一块金币放在台面上。


    那胡商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跟在后面的望舒,目光在望舒身上停了停,然后若无其事地把金币收进抽屉里,用带着浓重口音的官话问:“秦二郎好久没来了,要什么药?”


    “不买药,打听个人。”


    胡商把秤放下,朝门口看了一眼,确认没有旁人,才压低声音说:“什么样的人?”


    毕竟用上金币的,肯定不是好得罪的。


    “脸上有刀疤,三十来岁,身手极好,操汾州一带口音。去年秋天到今年春天,在长安附近活动。”


    胡商拈了拈胡须,从柜台下面摸出一本破破烂烂的账册,看了半天,才道:“有这个人,今年开春有人帮他租过一处宅子,在常乐坊,靠城墙根那片,位置很偏,左右邻居都是来长安找活的胡人,没人多管闲事。他在那里住了有大半年,后来不知为什么又搬了。”


    望舒想了想,常乐坊在长安城东北角,靠近通化门,那一片多是贫户和流动商贩,鱼龙混杂,确实是个藏身的好地方。


    “谁帮他租的?牙人是谁?”


    “牙人姓马,都叫他马老三,专做这种见不得光的生意。假过所、假户籍、黑钱洗白,什么活都接。他的摊子摆在平康坊后巷,这是所有的消息了。


    秦昀道了声谢,从袖子里又摸出一小块银子搁在柜台上,转身带着望舒出了铺子。


    平康坊是长安最有名的销金窟,入夜之后灯火如昼,丝竹声不绝于耳。


    但白天的平康坊后巷,青楼楚馆大门紧闭,姑娘们还在补觉,巷子里只有几个倒夜香的杂役和挑着担子卖早食的小贩。


    马老三的摊子就缩在巷尾一棵歪脖子槐树底下,说是摊子,其实就是一张破方桌加两条长凳,桌上摆着笔墨砚台和几本脏兮兮的册子,桌腿边靠着一块木板,上面歪歪斜斜地写着“代办文契”四个字。


    马老三本人瘦得像根竹竿,尖脸鼠须,眼睛骨碌碌地转,一看就是个人精。


    看见秦昀和望舒走过来,他习惯性地堆起笑脸,刚要招呼生意,秦昀已经在他对面一屁股坐了下来,从腰间解下家传的双锏搁在桌上,发出沉闷的磕响。


    马老三的笑容顿时僵在脸上,什么祖宗来了?


    “马老三,今年开春,你帮一个脸上有刀疤的汉子租了常乐坊的宅子。那宅子的租约、过所,经的都是你的手,把经手的文书拿出来给我看看。”


    马老三咽了口唾沫,眼珠子转了转,似乎想抵赖,但对上秦昀面无表情的脸,又低头看了看桌上寒光凛凛的铁锏,到底还是识时务地从桌底下木箱里翻找起来,嘴里不停地念叨着:“秦二郎,您这是为难小的,您也知道,做我们这一行,客人的事不能随便往外说。但这要是别人的事,小的打死也不敢说,既然是二郎亲自来问,那小的就破一回例。”


    国公府的人得罪不起,尤其是人家爷爷大名鼎鼎,职业道德什么的,还是先放一边吧。


    他从木箱里翻出一张揉得皱巴巴的租约,摊在桌上。望舒凑过去看,租约上写的承租人是一个陌生的名字。


    马老三在旁边搓着手解释,这名字是假的,过所也是假的,都是从黑市上买来的空户头。像樊大这种亡命徒,不可能用自己的真名租房,出了事一查就查到。


    “这宅子的房主是谁?”


    马老三翻了翻册子,赔着笑道:“房主也是托人挂的名,不是本人经手。不过小的记得,这宅子的房契上写的不是个人的名字,是一家商号。”


    “哪家商号?”


    “安乐堂。”


    这三个字一出口,望舒蹙了眉头。


    安乐堂是武家在长安经营的产业之一,做的是药材生意,这家商号的东家名义上是武三思。


    从平康坊后巷出来,望舒和秦昀一路无话。


    回到狄府花厅,周义已经提前得了消息,樊大住的那处宅子,房契登记在安乐堂名下,这是板上钉钉的文契证据。


    再加上樊大口供里那套武三思指使的说辞,配上物证,假的也能被说成真的。


    背后的人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樊大活着完成任务,樊大无论成功与否,都是一个弃子。


    成功了,狄家小娘子失魂而死,查无可查。失败了,樊大被擒,供出武三思,又有安乐堂的宅子做物证,武三思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这是一箭双雕。


    除掉望舒,同时把脏水泼到武三思身上,而武三思背后是天后。


    “不能再往下查了。”周义的声音很沉,“姑娘,属下知道你不甘心,但这事牵扯到武家和安乐堂,就不是我们能碰的了。让属下去禀明天后,把所有的证据和口供一并呈上去,让天后来定夺。”


    望舒坐在案前,她不甘心,“你等会,我不信。”


    武三思才多大?三年前才九岁,救一个通缉犯,为了三年后吓她?他真的需要这么迂回吗?


    她死了他又有什么好处?


    望舒从坐榻上站起来,把那只装了证据的布包往怀里一揣,抬脚就往外走。


    周义愣了一下,追上去拦住她:“姑娘,你去哪儿?”


    “去武府。”


    “……什么?”


    望舒绕过他,脚步不停,“周护卫,你想想,武三思今年才多大?三年前他才九岁。一个九岁的孩子,救一个越狱的通缉犯,养了他三年,就为了三年后吓死我?我跟他有什么深仇大恨,值得他从九岁就开始布局?他要真有这个脑子,国子学季考也不至于次次倒数。”


    周义张了张嘴,一时竟无法反驳。


    秦昀已经站起来跟了上去,“她说得对。”


    周义快步跟上,他觉得自己大约是长安城里最操心的护卫长,没有之一。


    望舒到武家的时候,把兜帽一掀露出脸来,门房认出是狄家小娘子。在长安城里也算是名人,又是天后的红人,武家门房不敢怠慢,赶紧把人迎了进去,又小跑着去后院通报。


    武三思正在后院逗蛐蛐,他以前被课业逼得焦头烂额,国子学放假对他来说简直是天降甘霖,每天睡到日上三竿,起来便是斗鸡走狗、摸鱼捉虾,日子过得赛神仙。


    方才门房跑来说狄家小娘子来访,他还以为自己听错了,那个眼高于顶的狄望舒?来找他?


    他挑了挑眉头,把蛐蛐罐往小厮手里一塞,大摇大摆地往前厅走。莫不是国子学又布置了什么功课她来催作业?不对,放假呢。莫不是天后让她来传话?不对,传话也用不着她亲自跑。


    莫不是她遇到了什么麻烦,求到他头上来了?


    武三思想到这里,嘴角便翘了起来。


    要真是这样,那可就太有意思了。


    她何曾正眼瞧过他一眼?如今也有求到他武三思头上的一天。


    看在她平日里也不算太讨厌的份上,只要她开口求人,他也不是不能帮。


    当然,姿态要摆足,架子要拿够,得让她知道武家三郎不是那么好说话的。


    他迈着方步跨进前厅,正要摆出矜持的姿态,便听见望舒劈头盖脸一句话砸了过来。


    “武三思,你为什么要害我?”


    武三思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展开就僵住了,他愣了好一会儿,指着自己的鼻子,“谁害你了?你凭白构陷谁呢?”


    望舒也不跟他废话,把布包往旁边的案几上一摊,露出里面的东西——


    她把樊大如何两度潜入狄府装鬼吓人、如何落网、如何招认武三思指使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末了又指着那张租约,告诉他这处宅子是安乐堂名下的产业,而安乐堂的东家名义上就是他武三思。


    武三思听得脸色变了好几变。


    他先是愤怒,张嘴便要骂人,但看到秦昀,骂声还没出口,又生生咽了回去。


    他虽不爱读书,但到底是在天后跟前长大的,见过的事比寻常少年多得多。他在那些证据上扫了几遍,眉头越拧越紧,最后抓了抓脑袋,“你说的那个樊大,脸上有刀疤的?”


    “对。”


    “汾州口音?三十来岁?”


    “对。”


    武三思一拍大腿,骂了一声,脸色难看极了。“那人我见过。”


    这下轮到望舒愣住了。


    “上个月的事。”武三思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我去城外骑马,你也知道,小爷我骑术好得很。但那天马不知怎么受了惊,跑得比平时快了些,经过一条窄巷的时候没拉住,蹭翻了一个路边摆摊的小贩。我下马一看,小贩没什么大事,就是胳膊擦破了点皮,但我看他脸上有道刀疤,模样凶得很,不想跟他多纠缠,就扔了两锭银子给他。一锭五十两,刚好一百两。”


    他说到后面语气激动,他难得做了一回善财童子,居然被反咬一口,越想越气。


    他就是看人不好惹,他年纪小,嘴又欠骂了人,别被人打了,才扔的银子,心虚出手大方了点。


    “所以他就拿这一百两银子做文章,说是我收买他去害你?放他娘的屁!小爷我要想害你,用得着这么拐弯抹角?我直接在国子学堵你不就完了?还用得着花三年养个通缉犯?”


    秦昀一直抱臂站在旁边,“你堵过,没堵赢。”


    武三思被噎得脸一红,恨恨地瞪了他一眼,又转向望舒,语气难得地认真起来:“狄望舒,无冤无仇,我害你做什么?”


    他闲得?


    望舒看着他,“难说。”


    武三思气死了,冤枉死他了!


    望舒不逗他了,“我要是真的怀疑你,就不会来找你了。就是因为我知道不是你,所以才来跟你对质。”


    武三思气得像一头被惹毛了的小牛犊,咬牙切齿地说:“那个樊大在哪儿?带我去见他!小爷要当面跟他对质!我倒要问问他,小爷什么时候花一百两银子雇他害人了?白瞎我头一次这么好心!”


    望舒按住他,“樊大关在狄府,我让人把他带过来。”


    “不用!”武三思已经大步流星地往外走了,“我亲自去狄府,他不是一口咬定是我指使的吗?我倒要看看,他当着我的面还敢不敢这么咬。小爷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没做过的事,谁也别想往我头上扣屎盆子。”


    望舒看了秦昀一眼,秦昀微微点头,起身跟了上去。


    周义早已快步走到门口,后面跟着四个护卫,自从望舒被人盯上,出门护卫是一定得跟上的。


    一行人出了武家大门,武三思骑马,望舒乘车,秦昀和周义各骑一匹,四名护卫前后护持,沿着坊间主道往狄府方向走。


    此时天色将晚,坊间的行人渐渐稀了,路旁的银杏树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在暮色里张牙舞爪。


    武三思骑在马上还在一迭声地骂樊大,从樊大的祖宗十八代骂到他编瞎话的水平太次,翻来覆去地骂,词汇量虽然有限,胜在气势十足。


    马车辘辘地转过一个弯,进了一条窄巷,巷尾便传来极轻极快的脚步声。


    周义的手在第一时间按上了刀柄,他勒住马,侧耳听了一瞬,瞳孔骤然收缩——“不对,小心。”


    话音刚落,巷子两头同时涌出十几条人影。


    清一色的黑衣短打,黑布蒙面,手中横刀,他们从墙头上翻下来,从巷口的阴影里冲出来,快如鬼魅。十几个人将马车前后堵了个严严实实,呈合围之势,封死了所有退路。


    他们早就知道他们会经过这条巷子,早就埋伏在这里等着他们。


    望舒掀开车帘,正看见黑衣人挥刀朝武三思的马腿砍去。武三思的马受惊人立而起,把他从马背上掀了下来。


    他在地上滚了一圈,还没来得及爬起来,一名刺客便朝他当头劈下。望舒想都没想,抓起车里的铜摆件就砸了过去,刺客被惊得偏了偏刀锋,武三思趁这空当连滚带爬地躲到了马车旁边。


    “保护姑娘!”


    周义一声暴喝,横刀已然出鞘。


    他挡在马车前,一刀架开两柄劈来的刀,刀锋相撞火星四溅。四名护卫迅速结阵,把马车护在中央。


    但刺客的人数实在太多,片刻之间便将四名护卫和周义分割开来,彼此难以呼应。


    周义以一敌三,凭着一身精湛的刀法将刺客挡在车前三步之外,刀风呼啸,逼得对方不敢近前,却也被拖得腾不出手去救援旁人。


    秦昀从马背上跃下,双锏已经在手。


    这对铁锏通体乌沉,寻常人单手都握不稳,在他手里却轻巧得很,他径直冲入了刺客最密集的地方。


    铁锏所到之处,骨裂声和惨叫声几乎是同时响起的。一名刺客挥刀劈来,他侧身避开,右手铁锏横扫在那人肋下,喀喇一声肋骨断裂的脆响,那人便瘫了下去。


    另一名刺客从背后偷袭,他头也不回,左手铁锏反手一撩,正中那人下巴,鲜血混着碎齿飞溅而出。


    刺客们显然没有料到这群人里藏着一个使双锏的少年,他们接到的情报只是一个纨绔子弟、一个八岁女娃、一个护卫长加几个随从,手到擒来。


    但眼下的战况却和情报完全对不上号,那个使双锏的少年哪里是什么寻常护卫,下手又狠又准,招招取人要害,根本不像是头一回杀人。


    武三思缩在马车轮子后面,把剑拔了出来,嘴里还不停地骂骂咧咧:“你们这帮狗娘养的玩意儿,知道小爷是谁吗?敢动小爷一根头发,天后诛你们九族!”


    望舒蹲在车沿,手里攥着她那只装花椒粉的布袋。看见有个刺客想从车后偷袭,她抬手就是一撒,花椒粉糊了那人满头满脸,那人捂着眼睛惨叫着蹲了下去,被周义一刀背敲晕在地。


    可即便如此,局势仍在急转直下。


    护卫们开始挂彩,周义的刀法虽稳,但对方人多,车轮战之下他的体力消耗极大,额头上已经渗出了密密的汗珠。


    秦昀虽然凶猛,但双拳难敌四手,刺客们学聪明了,不再和他正面硬碰,而是两三人一组轮番骚扰,试图拖到他力竭。


    就在这时,巡逻的金吾卫到了。


    十几名全副武装的甲士举着火把涌入窄巷,为首的队正一眼便认出了被围攻的人是秦家二郎和狄家小娘子——


    这两位一个是国公府的嫡子,一个是天后的红人,在长安城巡逻的金吾卫没有不认识的。


    他又看见马车旁边还缩着个武三思,更是吓得魂飞魄散,拔刀高喊:“保护武公子和秦二郎!拿下刺客!一个都不许放走!”


    刺客们见官兵赶到,知道今天绝无可能得手,领头的一声唿哨,剩下的人立刻四散奔逃。


    金吾卫追出去截住了四名刺客,将其按在地上,其余人暂时趁夜色逃脱。


    秦昀收起双锏,他扫了一眼地上一死三伤的刺客,又看了看自己袖口上被刀锋划破的一道口子,眉头都没皱一下,转身走到马车旁,低头问望舒:“伤着没有?”


    望舒摇了摇头,手里还攥着那只空了一半的花椒粉布袋,脸色有些发白。


    她从车沿上跳下来,走到一名被金吾卫按在地上的刺客面前,蹲下身,扯下他脸上的黑布。


    她不认识,她站起身来,对那队正说:“搜他的身,查他的兵器。兵器上有没有铭文,身上有没有符牌、路引、帮派的印记,全查。”


    队正愣了一下,抱拳应了一声,指挥手下将擒获的刺客带回去审问。望舒又走到马车旁,把还在骂骂咧咧的武三思从地上拽起来。


    好心安慰道,“没事了,官兵到了,你刚才挺勇敢的。”


    武三思嘴唇哆嗦了一下,半晌才挤出一句:“那是,小爷什么时候怂过。”


    秦昀走过来,难得地没有出言嘲讽,“回狄府再说,路上不能再耽搁了。”


    金吾卫分出六人护送他们回狄府,剩下的留在现场收押刺客、勘察痕迹。


    回到狄府花厅时,天已经全黑了,盈盈点了满厅的灯,又端了热姜茶和点心上来,狄光嗣闻讯赶来,见望舒毫发无损,这才松了口气,但脸色铁青。


    武三思坐在榻上,捧着茶盏,手还在抖。


    他看着茶盏里微微晃动的水面,忽然开口,声音沙哑:“狄望舒,我阿娘管着安乐堂的账。那天我骑马走哪条路,也是她身边的管事建议的。”


    武三思说的他阿娘,是他的生母杨氏,武三思虽然讨天后的喜欢,但武元庆可没有,不仅没有富贵,还被打压得不行。


    杨氏在武家地位不低,管着安乐堂的账目和武家内宅的不少事务。


    可武三思是她的亲儿子。


    武三思捏着茶盏,“我阿娘总觉得天后对她不公,她不止一次在家里抱怨,说天后给她一个安乐堂管着,就叫她感恩戴德了,旁人当官做宰,她却只能当个账房先生。”


    武三思狠狠抹了一把脸,把眼眶里那点水光擦掉,声音闷闷的:“我要入宫见天后。”


    望舒想了想,“现在宫门已经关了,别想那么多,应该不是你母亲。”


    但肯定与武家有关系,才能调动武家产业,她想起婉儿被拐的事,望舒心中已有了猜测。但对方身份太高,这事要讲证据,她得让天后自己查出来,否则她便犯了大不敬。


    武三思很气,“如今有人拿我当枪使,拿我娘的势力来害人又害我,这件事不查个水落石出,我武三思的名字倒过来写。”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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