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痴心入妄 > 11、红蜻蜓
    她用食指戳了戳,蜻蜓一动不动。


    “它死了。”程尧说道。


    “啊?”薛玉灿又戳了戳,似乎在确认。


    她用手轻轻捻起这只红蜻蜓,放在眼前仔细地看了看。


    最后确认的道:“它真的死了。”


    这只红蜻蜓很漂亮,躯干笔直,翅膀完好,连翅膀上面的小斑点都完美对称。


    程尧也蹲下来,打量着薛玉灿手里的蜻蜓,“这只蜻蜓很漂亮。”


    宋凌昊伸手,嚷嚷着:“给我拿回去做标本!”


    “别抢。”薛玉灿将手藏在背后,对宋凌昊命令道:“你不准抢。”


    宋凌昊不满地嘟囔道:“谁要抢你的,一个破蜻蜓这么宝贝……”


    薛玉灿走到一棵枫树根下,蹲下来。


    程尧跟过去。


    只见薛玉灿把蜻蜓放在土地上,将捡到的那片完整漂亮的红枫叶,轻轻盖在蜻蜓上。


    程尧垂着手站在旁边,不知为何,他心底突然涌起一股奇异的感觉。


    莫名其妙地联想到死亡,他忍不住想,如果有一天,他死了。


    她会不会给他送葬?在他的尸体上,放上一束最漂亮的鲜花……


    某一瞬间,他竟然眼眶发热,鼻子发酸。


    心突然疼了起来,疼到他想流泪,咸的液体猝不及防地灌满眼眶。


    他捏紧了拳头,仰头望着湛蓝无际的天空……


    那种难以名状的感觉,十六岁的少年记了很久很久。


    直到今天想起来,仍然觉得心脏震动……


    *


    薛玉灿吃了一口牛肉,忍不住赞叹,“就是这个味,真带劲。”


    程尧回过神,夹了一块排骨,“嗯,这家厨师就是溪城人,口味挺正宗。”


    “你经常来吃吗?”薛玉灿抬眼问道。


    程尧顿了顿,“……偶尔吧,吃过几次。”


    “是因为想家了吗?”


    薛玉灿放下筷子,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想家了,就常回家看看。”


    他指尖顿住,惊讶于她的敏锐。


    她轻而易举地猜中了他的心思,戳穿了他一切都好的面孔。


    他小心翼翼地藏着自己,害怕被她厌弃,却又无比渴望被她发觉。


    终究是,不敢染指。


    “好。”程尧喉咙发干,垂眸,喝了一口茶。


    薛玉灿津津有味的将每个菜都品尝了一遍。


    她注意到程尧夹了好几次排骨,便问道:“你喜欢吃糖醋排骨?”


    程尧微笑着应声,“嗯。”


    薛玉灿眉开眼笑,热情安利,“我妈妈做得糖醋排骨超级好吃!你一定要来我家,尝尝我妈的手艺!”


    程尧眼中的笑意收敛,手指停顿,筷子突兀地滞在半空中。


    薛玉灿不明所以,看向他,“怎么啦?”


    程尧迅速调整了神色,挤出一个笑容,声音干涩,“没什么。”


    薛玉灿的妈妈是蔡文娟。


    程尧一直记得,多年前蔡文娟那个嫌恶鄙夷的眼神。


    *


    十七岁的程尧还在溪城中学上高中,过得是寄宿生活,每个月回宋家一次。


    程尧因为之前薛玉灿将枫叶盖在蜻蜓上这个小小的举动,对她生出了一种别样的感觉,无关乎喜欢,更像是一种无法抗拒的引力。


    他忍不住想关注她,靠近她。


    他安心地把目光放在她身上,留意她的一举一动,了解关于她的一切。


    那年程尧高二,薛玉灿刚升初一,因为初中部和高中部是分开的两块区域,中间隔着一个大的人工湖。


    湖东是高中,湖西是初中,湖北是食堂和图书馆,湖南是操场和体育馆。


    程尧平日里很少碰到薛玉灿,只有在食堂,操场,偶尔能捕捉到她的身影。


    有时她挽着好朋友的胳膊并肩走在通往食堂的林荫路上,她一边走路,一边和朋友说说笑笑。


    有时看到她在操场上混在人群中跑步,一个班那么多学生,他可以一眼就看到她。


    有时在校园超市里看到她,站在货架前挑着爱吃的零食……


    有一次在学校书店,程尧买了一本《昆虫记》。


    他站在门口收银台付了钱,正好,薛玉灿和同学走了进来。


    猝不及防迎面相逢,程尧忽然心跳加速。


    薛玉灿率先打了招呼,微笑道:“程尧哥哥,你也在书店啊!”


    “嗯。”程尧抠了抠校服裤边,面对薛玉灿,哪怕心中有千言万语,却也只会拿一双眼睛静静地望着她。


    “你买得什么书?”薛玉灿凑过去,目光落在封面上,“《昆虫记》,我们老师也推荐这本书哎。”


    薛玉灿看向程尧,眼睛亮晶晶的,“这本书好看吗?”


    程尧点头,“嗯。”


    “那你看完了借给我看。”薛玉灿笑容明媚。


    忽然听见一阵呼唤,她顿了顿,“我朋友喊我了,拜拜。”


    程尧望着她的背影,过了好久,心跳才平复下来。


    他很快看完了这本《昆虫记》,将书合上的时候,又想起了那只死去的红蜻蜓。


    大概快一个月,程尧都没有在学校看到薛玉灿。


    不知道她最近怎么样。


    正好放月假,又恰是周末,程尧将书放进背包,回到宋家。


    程尧用铅笔在书里写了一些笔记,有些生僻字他还在上面标了拼音。


    他打开抽屉,里面有一片干枯的红枫叶。


    脉络清晰,形状完整。


    程尧将这片枫叶夹到书本里。


    一个阳光绚烂的下午,他带着这本书,来到薛玉灿家。


    薛玉灿家住得是薛炜单位分的房子,蔡文娟特意选得一楼,附赠一个院子,可以养花乘凉,还不用爬楼梯。


    程尧走到薛家,没想到大门敞开着,里面传来搓麻将的声音,混杂着女人的说话声,嬉笑声……


    程尧放慢了脚步,忽然有些犹豫,也许他不该来找薛玉灿。


    他在门外楼梯处站了一会,还是鼓起勇气进去。


    她应该在家吧,哪怕就看一眼,打个照面。


    程尧站在门口,敲了敲门,“你们好。”


    蔡文娟看到程尧,有点意外,“小尧?你怎么来了?”


    客厅里麻将桌旁的四个中年女人听见声音,便齐刷刷看了过来。


    几道目光在他身上上下打量。


    程尧站在原地,感觉空气中有无数细小的针扎在身上。


    他进退两难。


    牌桌上的女人好奇地打量着程尧,这个男孩衣着朴素,表情紧绷,一张贫瘠的脸,麻杆似的瘦削身材。


    怎么说呢,一看就是个缺少家庭关爱的穷孩子。


    “我来找薛玉灿。”程尧不由地握紧了手指。


    周燕回过头,扔出一个九条,笑着问蔡文娟,“这谁啊?你家的亲戚?”


    周燕和蔡文娟是同事,其他两个女人和薛炜是一个单位的。


    她们年龄相仿,四十岁上下,经常一起打牌。


    “不是亲戚。”蔡文娟扔了张无用的牌,从牌面上分出神来。


    她抬眼看着程尧,眼神狐疑且防备,语气探究,“你找她做什么?”


    这句话如一盆冷水,浇在程尧脑袋上。


    他瞬间清醒,是啊,我来找她做什么?


    我到底在干嘛?


    我疯了吗?我竟然在一个小女孩身上找心灵慰藉?!


    程尧手心冒汗,声线干涩,嗓子里好像塞了一团棉花。


    蔡文娟眼神漠然,“她不在家,有什么事?”


    程尧拳头攥紧,手心汗涔涔的。


    他抿着唇,抬腿走近,从包里拿出一本书,“她向我借这本书看,我正好路过,带给她。”


    周燕托着腮,将视线转移到蔡文娟脸上,笑了笑,“文娟,这孩子来找你家闺女,他们是一个学校的吧。”


    蔡文娟放下手里的麻将,语气不善,“她向你借得什么书?”


    程尧展示了书本封面,低声道:“法布尔的《昆虫记》。”


    “这个是学校推荐的吧,我儿子也看这本。”徐琳抓了一张牌,看向蔡文娟,微笑道:“这书你没给灿灿买啊?八年级必读书目,现在可以看了。”


    蔡文娟随手丢了张二筒出去,“这书多少钱?”


    程尧怔了怔,没意识到蔡文娟这句话是在问自己。


    蔡文娟转头,没好气地重复,语气带着嫌恶,“我问你这书买得多少钱?”


    说着她伸手将书拿过来,翻到背后,“30块是吧。”


    蔡文娟从牌桌下的小抽屉里拿了三十块人民币,递给程尧,“这本书留下吧,钱给你,你再去买一本新的。”


    程尧脸色苍白,血色悉数褪去。


    蔡文娟的语气,眼神,狠狠地刺痛了他敏感又脆弱的心。


    他大脑发胀,一片空白。


    他才十七岁,认知阅历有限,他来之前从未料想过这种情形,从来没有人告诉他,应该怎么应对……


    少年握紧的拳头又松开,接过三十块钱,转身,沉默地离开。


    他脚步沉重,比脚步更重的,是他的心。


    他一言不发地站在门外,清晰地听到里面的说话声。


    “刚刚那男孩谁啊?”周燕好奇地发问。


    蔡文娟一副聊八卦的语气,“你们知道的吧,我有个闺蜜叫晓玲,这是她的侄子。”


    “噢,这孩子性格挺闷,也不知道喊人,看着不阳光。”徐琳笑道。


    蔡文娟的声音响起,“害,他那种家庭,能阳光吗?”


    “他什么家庭啊?你闺蜜不是嫁得挺好的吗?她老公开厂的,都是亲戚,还能不照应?”周燕笑着打探道。


    蔡文娟语气带着轻蔑的快然,“完全两码事,他爸是□□犯,坐牢里了,他妈不要儿子要找男人,直接改嫁了,就这么个情况。”


    蔡文娟冷哼,“不知道他哪根筋搭错了,跑到我家里来……□□犯的儿子来找我女儿,那不得提防着?”


    “那确实,基因这东西遗传,你家是闺女,更要看紧点。”徐琳赞同地说道。


    女人毫不掩饰的刻薄声音犹在耳边,程尧浑身血液仿佛逆流了一般。


    他嘴唇紧抿,抓着楼梯栏杆的指尖发白,身体僵硬,像一具枯萎白骨。


    不知道站了多久,程尧腿脚发麻,忽然听见一阵脚步声。


    他回过神,迈开沉重的双腿,落荒而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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