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虐心甜宠 > 将就夫妻重生后 > 3、第 3 章
    窗外,蝉鸣声依稀可辨。


    芙蓉园内,冰鉴腾腾冒着白烟,冷意穿过七轮扇,化作一阵接着一阵的凉爽,朝着她扑面而来。


    言蘅慢慢睁开眼睛,心中甚慰。


    虽无法亲眼目睹,她却已然确信祝卿安遵循她的需求,在她去世之后,将她葬入海中。


    否则,她怎会在迷迷瞪瞪间,见到自己少时的故居。


    一定是顺着水流,回到了魂牵梦绕之处。


    “我从来没见过那般美丽的女子。


    “她看向我那一眼,我浑身遭了电击一般……”


    恍惚中,言蘅耳畔边有一个声音一直在絮絮叨叨。


    随着阵阵凉风不断唤醒她的五感,那声音越过嗡嗡耳鸣之声,愈发清晰起来。


    手臂蓦然被人狠狠拽一把,一道异常熟悉的少年嗓音响起,“阿蘅,你在想什么?”


    言蘅回过眸,远在边疆的程巍恢复一副少年俊脸,正斜靠在茶几另一旁,目不转睛地朝她探视而来。


    程巍本在回味今早散步湖边的场景,惦记着那位在凉亭中偶遇的姑娘。


    一直在旁边搭着话的言蘅,突然没了什么声响。


    四目相对,程巍眉头紧蹙,盯着她猫儿般眯着的双眸蓦然睁大,仿若突然受到了什么惊吓般,左顾右盼起来。


    言蘅重新审视起周围的环境,脸色逐渐苍白不堪。


    程巍彻底陷入疑惑,“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是哪里不舒服吗?”倾身向前,伸手来摸她的额头。


    言蘅下意识躲避外男的触碰。


    程巍更加疑惑不解,见她眼中竟透出古怪的生分,一把握住她的胳膊,摇晃起来,“阿蘅,你到底怎么了?”


    七轮扇送来的爽风依旧。


    若是作古,她不该会有冷暖的感知。


    若是做梦,她不该体会到胳膊被他捏住的痛感。


    这一阵激烈的摇晃,彻底将言蘅晃回到现实中。


    她被摇得有些头晕目眩,不得不按住他的手腕,蛾眉紧蹙,“我没事。但你若是再晃,我便不敢保证了。”


    程巍忙将手一松,见她目光恢复清明,缓下一口气,“刚刚还聊得兴起,你突然不理人了。”


    言蘅垂眸,捏了捏眉心,“走神了,你刚刚在说什么?”


    低头见到自己身上的男子便服,怔了怔,目光落在腰际的革带上。


    程巍笑得春风满面:“姑娘啊,今早我们遇到的那个姑娘。”


    他又絮絮叨叨起来,重诉清晨他俩一时兴起去湖边漫步,在凉亭碰见三两地痞调戏良家妇女,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解救下一位清丽美人的画面。


    言蘅不动声色,辨识着他口中阐述的内容,确认自己回到了十七岁。


    此刻的她还没有被召回京师,被拘入内宅的牢笼,仍在江南老家,日夜扮作一副儿郎模样,同程巍成日形影不离,无忧无虑,各处游乐厮混。


    程巍挂念一上午,终于抵不住冲动,想偷偷再去见一眼那位姑娘。


    他早在路人口中打听到,那是祝府近年新来的表姑娘。


    他是个想做便做的人,当即把这个想法分享给言蘅。


    这时的他还不知言蘅是个姑娘,一直当她是最好的兄弟。


    好兄弟自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程巍以为他定然能明白自己的心急。


    言蘅缓缓将蛾眉蹙起,第一反应是,“怎可如此孟浪行事?”


    程巍怀疑自己幻听,不可置信,咬牙驳斥,“你上回带我宿醉花船,怎没听你提孟浪二字?你倒是舒心畅快,大帅不在家,一个芙蓉园你最大,害得我第二日被阿娘家法伺候,半个月没下来床。”


    对上程巍见鬼似的眼睛,言蘅后知后觉贵妇头衔加身二十余载,她早已忘记少年的自己,是何等离经叛道,桀骜不驯。


    花船那事,言蘅记忆犹新。


    确是仅仅出于她本人一点单纯的好奇心,便以自小的交情作胁,非拉着程巍上了贼船。


    然也未做其他出格之事,欣赏一场美轮美奂的歌舞,跟着唱了几句小曲,外加喝了几口小酒。


    翌日醒来,两人清白皆在,屋中也没留女子夜宿。


    干娘寻他俩一夜,红着眼睛以藤条抽打程巍那会,言蘅还记得自己在旁边心急如焚地为他开脱。


    却不知为何她每多说一句,干娘便加一分力道,逼得程巍最后命她闭嘴。


    “当年我被阿娘打了五十鞭,我说了什么?如今轮到要你为兄弟两肋插刀,你跟我提孟浪?”


    言蘅一时被他说得赧然,摸了摸额间鬓发。


    程巍冷哼一声,顾不得她赞同反对,拉着她便往外跑。


    他自幼习武,健步如飞,言蘅几乎脚不沾地,被他拖曳着往前飞驰。


    直到祝府后院墙下,程巍才堪堪停住,回眸见言蘅按着膝盖,擦一把额角,喘着气,胸口跟塞了棉絮一般,起伏不断。


    他毫不留情,放声讥笑:“你最近是多久没动弹过,怎么跟个老头似的,还喘上了?”


    言蘅缓缓地吁出一口气,不留余力翻他一个白眼。


    祝府是当地有名的一处私宅,其主人乃当地一位颇负盛名的女商户祝瑛。


    传闻中,祝瑛原是绣娘出身,经营一家小绣坊,靠精湛卓绝的绣艺,迎得大批胡商青睐,订单日益增多,产业不断扩大,发展至今,祝家已把持着钱塘江一半丝绸业。


    祝府占地面积巨大,园林遍布,更有大小湖泊点缀,亭台楼榭坐落其中,风景奇美,主院高屋建瓴,珍宝无数。


    家大业大,外围的墙壁也比其他府邸的高。


    程巍与言蘅素喜胡闹,翻墙的事情做过不老少,却爬不上祝家的墙沿。


    程巍沿着围墙转了良久,想到那姑娘就在里头,心里便如有一把钩子在挠,晃悠着不肯就此作罢。


    最终在一处偏僻角落,找到一棵蔓延至墙内的古樟树。


    他当即一个纵身,攀上粗壮树干,顺着枝干,慢慢攀上墙头。


    转眸,程巍提起唇角,抬手往着下方勾了勾。


    言蘅见他手势充斥着少年人的挑衅,眼前一时闪过数道回忆的走马灯,想起不少两人幼年一起斗鸡走狗、翻墙走壁的画面。


    她心中甚是感概,身临其境,一时得意忘形,不甘示弱,抓起树干就往上跃,却忘记那一身翻墙揭瓦的本事,早已时过境迁,离她而去甚远。


    言蘅借着枝干一荡翻上墙头,却不记得如何平衡双脚,挺着腰身,在半空张牙舞爪不足须臾,便一个失重,倒头往院里栽了去。


    幸而墙下是一处茂密草坪,四周有灌木遮挡,言蘅的突然降临,只惊起一群草丛寻食的雀儿。


    程巍趴在墙头,险些大叫,最终忍住,低声朝下询问:“阿蘅,你没事吧?”


    言蘅跌得眼冒金星,眼前仿佛有好几只小鸟转圈,趴在地面良久,不见起身。


    程巍大惊失色,心中一横,一个纵身跃下,谨慎观察一眼四周,急忙来到她的面前。


    言蘅终于缓过一点神,咬紧牙根,撑腰缓缓爬起,刚抬头,便看到程巍递来的手。


    程巍的手很大很宽,掌心有一层习武的茧,有些粗粝,但很温暖。


    她仍记得小时候,她方向感不好,迷路的时候,总是这双手牵着她回家。


    言蘅心头一热,感激的措辞含在齿边还没出口,搭过去的手先扑了个空。


    隔着一汪晴光潋滟的荷花池,程巍听到一阵拨转琴弦的声音,下意识回眸望去,只见湖对面,水榭中,再一次出现那道抚琴的倩影。


    程巍立刻将其认出,心跳一时加快,连忙闪到一旁假山石下,借助着树木遮掩,朝着对面窥看而去。


    言蘅见他一听见媳妇熟悉的琴声,便彻底将她抛掷脑后,果真是重色轻友,只得咬了咬牙,自己爬起身来。


    随手拍了拍周身,抖落肩头的草根,言蘅跟着他一起躲到假山树影之后。


    一晃数十年,各自组建家庭,南北相隔,加上心中不喜,不愿回想,言蘅下意识在记忆中抹除对方的痕迹,时至今日,早已忘却程巍的妻子长何种模样。


    只记得第一眼见她时,她一身天青色,坐在西湖边上,纤纤玉手在古琴上拨转,悄然无息拨动了程巍的心弦。


    言蘅当时年少迟钝,蒙在鼓中并不知情,以为程巍对其的情意,仍只是一时兴起。


    少年情窦初开的年纪,喜看美人实乃常情。


    她之前没少陪程巍坐在街角欣赏过路美人,就也没把这次当作一回事,天真以为她与程巍青梅竹马,彼此早已习惯对方的存在,自然会相守相伴一辈子。


    岂料,下一回再见这姑娘,对方褪下一身素缟,身披殷红嫁衣,竟成了同程巍山盟海誓的新娘。


    而她一时大意,抱憾终生。


    琴声悠扬,跃过水面,婉转而来。


    言蘅自嘲地唏嘘一声,经不住也有些好奇,探头探脑,朝着水池对面看去。


    毕竟那是她有生之年,唯一所知祝卿安心仪过的女子。


    至于她作古之后,他是否续弦纳妾,有没有爱上他人,她已无从得知。


    琴声逐渐步入佳境,亭中女子终于抬起首,一边拨转琴弦,一边似有若无地朝着池面看去,一张清丽动人的面容,映入言蘅眼帘。


    言蘅悄然注视,脑海中一时之间闪过的记忆,却不由回想起第一次见到祝卿安的样子。


    那时言蘅为给祖母贺寿,需回一趟京师,临走前,还同程巍约好回来一起去西湖钓鱼。


    两个月后,她特意从京师捎回两把极好的鱼竿,两人小别重逢,坐在湖边,嬉笑怒骂,程巍突然红了脸,支支吾吾告知她,他已同柳家提亲。


    得知两人年底便将成婚,言蘅一时如遭五雷。


    程巍那时仍不知她是个姑娘,见她猝然红了眼睛,揽着她的肩膀,温言同她解释之前一直没有提过他与柳姑娘的事,皆是因他一厢情愿,不确定是否能成事,为了顾及对方的闺中清誉,故此不对外传,并非不把言蘅当最好的兄弟。


    他也就近两月才与对方通了心意,提亲成功后,第一时间便来告知她。


    言蘅脑子乱成一锅粥,仍在消化这个晴天霹雳,怔怔问:“你成婚后,我们便再不能一起这样钓鱼了,是吗?”


    程巍一开始信誓旦旦说他俩的友谊天长地久,绝不会因他成婚而改变分毫。


    后来得知柳如音不喜钓鱼,他却开始找寻各种缘由,婉拒她的邀请。


    年底,言蘅怏怏来到他俩的婚宴。


    柳如音便是顶着如今这般清丽的模样,凤冠霞帔,手挽团扇遮面,出现在程家大门口。


    一路护送她来的,是一位比她更为清绝出尘的男子。


    筵席上,柳母引程巍向对方敬酒,笑容和蔼可亲,“这是如音的表哥。在钱塘这些年,一直蒙他照顾我家如音。”


    程巍当时酒过七八轮,早已喝得酩酊大醉,双面酡红,一把抓住对方的手,“早闻祝兄大名,感谢您对如音的照拂!把如音托付给我,舅兄您尽管放心,我程巍指天发誓,今后待她一心一意,绝不让她受半点委屈!”


    他自顾自说得乐呵,整个人沉浸作为今夜新郎的愉悦之中,完全没有体察到对方绷直的唇角,双眸沉沉地将他盯着。


    言蘅当时坐在隔壁一桌,转眸便留意到祝卿安极度不悦的神情,再加上他长身玉立,一副骨相好得令人难以忽视,不由记住他的面容。


    二十余载过去。


    当言蘅倒在他怀中,坐在海边,迎着初升的晨光,她仰眸朝他看去最后一眼,仍觉得他一如她初次看见他的模样。


    人至中年,祝卿安即便蓄须,仍然是个美髯公,一双寒星般的眸子,经天光映照,透出清澈如水的光泽。


    相形之下,她的面容早已被疾病折磨得憔悴不堪,一头青丝脱落殆尽,已有数年不敢对镜而视。


    真亏他那样的美男子,最后会愿意让她倒在他怀里,含笑闭上眼睛。


    思及此,言蘅望着那亭台中美丽动人的姑娘,轻叹一口气,眸光下意识转动至别处,蓦然在花丛后面,一棵古老茂密的大槐树下,对上一道深邃不堪的视线。


    一阵风过,初夏的槐花已尽花期,纷纷从半空摇摇晃晃坠落。


    地上积着一层厚厚的花瓣,仿佛下了一场花雨。


    祝卿安身长玉立,人在树下,一副身姿站得笔挺,白衣胜雪,宛若一尊玉塑,肩膀上铺了一层淡黄的落花。


    他像是很早前就站在了那儿,早过她跌进墙的那刻。


    树荫遮天蔽日,只有几缕阳光透过枝头罅隙,投下一道道交错光影。


    他立于其间,身影斑驳,半明半暗,仿佛处在阴阳交接的边缘。


    头上有一阵新的花叶随风而落,拂过他的鬓边。


    他浑然不觉,始终注视着前方,定定看着她所处的方向。


    仿佛心中迟疑不定,一直在辨别,她到底是人是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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