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我们家迎秋高攀？我告诉你，什么才叫高攀。
我们家迎秋碰见食品厂对外招工，是运气好没错，可她是正儿八经通过考试进去的，人家考她写文章，四十分钟，她就写完了一篇，这叫有本事。
曹建军有本事吗？他今年十九，也就是说，起码毕业有一年了吧，十九岁的小伙子，在家闲了一年，你说他爸老关系多，可这一年多里，怎么没见给他找份儿工作？
眼见火烧眉毛了，开始着急了，想靠媒人给他张罗媳妇留城，这叫本事？
我这人要脸，刚才就是说话太客气了，才让你分不清谁老大谁老二了，我们家迎秋高攀他？像你这样睁眼说瞎话的人，居然也能当媒人？
我直截了当地告诉你，甭说这次，就算是几年后，我们家也绝对不会找你替迎秋和耀祖张罗。
你都能把死的说成活的了，要是找你替孩子张罗对象，谁知道你介绍的会是个什么人？”
齐大媒的脸涨红了：“你——”
“我什么我？”秋桂香没给她还嘴的机会，“你挎着包槽子糕上门，我客客气气地招待，可你一开口就说曹建军有多好多好，好像我闺女错过了他，以后就嫁不出去了似的。
我问一句他有没有工作，你支支吾吾半天，扯他爹老关系多，扯小两口只要一个有工作、日子就不会差。
说白了，你不就是想把一个没工作、没正事做、还以为自己有多了不起的人塞给我闺女吗？
怎么，藏着掖着，你以为你能替他瞒多久？能替他瞒到把媳妇儿娶了、让人家后悔都来不及的时候吗？”
齐大媒张了张嘴，没能说出话来。
她就是气不过即将到手的谢媒钱就这么飞了，这才折回来多说了几句。
谁知道，秋桂香的反应这么大，这一句句的，嗓门儿甚至比她还要高，难道就不怕事情闹大、影响了周迎秋的名声吗？
秋桂香不怕，她是担心两三年以后要求到齐大媒头上没错，可这么个满嘴跑火车的媒人，就算她今天忍一回气，几年后，齐大媒给她家耀祖和迎秋介绍对象的时候，就能良心发现了吗？
与其让齐大媒在外面胡说八道，倒不如她当众把事情掰扯清楚，谁对谁错，一目了然，明事理的人不会被齐大媒带偏，不明事理的人，他们周家也懒得跟这种人打交道。
“齐红英！你在这一片儿说了多少媒，说成了几对，哪几对是被你生拉硬凑的，你自己心里有数，可也别把旁人都当成傻子。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前两年给棉花胡同王家大丫头说的那个媒？相看的时候说得天花乱坠，小伙子有正式工作，家里条件好，兄弟五个娶媳妇儿，都给备一台收音机。
而且，将来一屋子挤不下，肯定是要分出去单过的，到时候，自个儿当家作主，上头没有公婆压着，日子过得就更痛快了。
可实际上呢，王家丫头嫁过去以后才知道，正式工作是借来的，一台收音机，是兄弟五个娶媳妇儿轮流用一遍，老两口捏着家里的存款，买个草纸都得朝婆婆张口。
你说，这事儿是不是你张罗的？”
齐大媒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她不敢想，秋桂香的这些话，暗处有多少人在听，这些话要是传出去，从今往后，还有谁敢来找她说媒？
“你血口喷人！”
“我血口喷人？你不会以为，说过几对媒，大部分人吵吵闹闹着，勉强也能把日子凑活过下去，就真当自己是在做行善积德的事儿吧？
怎么，要不要我扯着你去棉花胡同王家问问，问是不是你给他们家大丫头说的媒？
你敢跟我去吗？不敢了吧？为了那点谢媒钱，就把人家闺女往火坑里推，你还有脸来我家找事儿？”
齐大媒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指着秋桂香说：
“秋桂香！你别给脸不要脸！”
“谁给谁脸？”秋桂香往前又迈了一步，这回直接站到了齐大媒跟前，“你来说媒，我客客气气地招待，觉得不合适，也是有话直说，没有故意吊着人。
可你呢？前脚刚走，后脚又折回来，走到门口啐一口，话里话外说我眼界高。
我眼界高怎么了？我闺女有正式工作，她自己挣工资自己花，不靠男人养，也不想养男人，这碍着你什么事儿了？
人往高处走，谁不想找个条件好点儿的对象，让以后的日子过得轻省些？搁你，你乐意把辛辛苦苦养大的闺女嫁给一个没工作的男人，不仅要挣钱养家糊口，还要操持家务吗？
你说曹建军条件好，觉得过了这村儿，就没这店了吗？正好，那你直接把自个儿闺女嫁给他得了呗！
给曹建军这么好的小伙子当丈母娘，齐大姐，说来说去，还是你高攀了啊！”
齐大媒被这一通话劈头盖脸地砸下来，不由得退了两步，脚绊在廊檐的台阶上，差点儿摔了。
她的脸色格外难看，只觉得攒了一辈子的脸面，都在今天、在这个87号院儿给丢光了。
院里院外已经有好几个人在围观看热闹了，花婶儿搬出来个小凳子，放在自家廊檐下面，看着是在摘菜，可那耳朵，却一直听着这边儿的动静呢。
张秀丽知道隔壁槐树胡同的老曹家，却没想到，他们家动作这么快。
她原本还想着，自家男人和周有庆好歹是工友，她和秋桂香也算走得近，两家同住在一个大院儿，说是知根知底绝对不为过。
她家二小子也符合这次的下乡要求，家里没法儿在这一两天的时间里给他找一份工作，那么，相比之下，娶个有正式工作的媳妇儿，虽然希望渺茫，但至少也还是有一线希望的。
至于人选，前院儿周家的三丫头周迎秋，不就是最合适的人选吗？
谁成想，老曹家找的齐大媒，也不知道在周家是怎么跟秋桂香说的，把平时脾气这么好的一个人都给惹毛了？
她心里本来打着跟老曹家一模一样的算盘，现在可好，秋桂香这么一发火，她就没法儿再提了，不然，两家的交情也就彻底完蛋了。
心里腹诽不断，算盘落空的张秀丽同样脸色难看，没忍住，瞪了齐大媒一眼，帮腔道：
“亏你还是个媒人呢，睁着眼睛也敢说瞎话，到底是谁高攀谁啊？要不要我叫院子外面的人也进来评评理？
到时候，事情闹大，齐大姐你的原话被大家越传越远，那你可就出名了，往后恐怕就有更多人指望你，给他们家儿子找个有正式工作也算‘高攀’的姑娘了。”
成大嫂撇撇嘴，她虽然因为周家人没让她占到便宜的事、心里不舒服，可这事儿明显是周家占理，她又不是齐大媒，做不到睁着眼睛说瞎话。
况且，他们家和周家才是住在一个院儿的邻居，甭说周家占理，就算不占理，他们全院儿也是要团结起来、一致对外的。
齐大媒指望着在院儿里喊两句、就想给周迎秋安个“眼界高”的名声，那可真是想多了。
齐大媒往四下看了一眼，只有看热闹的人，没有站在她这边儿的人。
她知道，今天这脸算是丢完了，再闹下去，人家全院儿联合起来对付她一个外人，那还不是手拿把掐的事儿？到时候，她讨不到半分好处。
曹家的谢媒钱是已经拿不到了，要是今天在87号院儿再干一架，心里的这口气是出了，可伤到自个儿，曹家难不成还会出钱给她治伤吗？
于是，见她一个人说不过这么多人，齐大媒跺了跺脚，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觉得这么灰溜溜地走、实在没面子。
她回过头，指着秋桂香，冷笑道：
“秋桂香！我等着！等着看你家三丫头最后到底能嫁个多好的人家！到时候要是嫁不出去，你可别来求我！”
秋桂香站在家门口，两只手往腰上一叉，那架势，跟农村妇女在村口吵架时，简直一模一样。
“我求你？齐红英，我今天就把话搁这儿——我家迎秋嫁不嫁得出去，嫁什么人，那都是她自己的事，可她嫁的人，第一得有工作，第二得人品正。
至于你手里的那些歪瓜裂枣儿，还是留着给你闺女吧！”
齐大媒气得直跺脚，她是媒人，本来最擅长的就是嘴皮子上的功夫，没成想，今天遇上秋桂香，却是遇到对手了！
被气得回不出一句整话来，齐大媒挎着篮子，头也不回地走了，心里暗暗发誓，以后这87号院儿孩子谈婚论嫁的事儿，她是一个都不会沾手的。
到时候，儿子娶不上媳妇儿，闺女嫁不出去，她倒要看看，87号院儿还能不能这么团结一心、站在周家那边、合起伙来欺负她这个外人。
院儿里的人都不知道齐大媒的想法，要是知道了，指不定要怎么乐呵呢。
媒婆这一行是有隐形的行规不假，可他们朝阳门街道有这么多户，光是在街道办那里备案了的媒婆，就有三四个。
齐大媒就是沾了离得近的这点儿光，可不代表着，离了她，附近这几条胡同孩子的婚事就都成了老大难！
人啊，有时候，可别把自己想得太重要了，容易招人笑话！
等齐大媒走远以后，坐在那儿摘了半天菜、菜叶子毫发无伤的花婶儿，冲着她竖了个大拇指：
“桂香，你行啊！没想到，你这人要么不发火，一发火，连齐红英的那张嘴，都说不过你！我刚刚听了好一会儿，你今天可是给她堵得连一句整话都说不出来了！”
秋桂香拍了拍衣襟上的灰，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常的温和，她笑了笑，说：
“嗐，什么行不行的，她上门说媒，我客客气气地回她，可她都走远了，又特意折回来，说我眼界高，说我们家迎秋嫁个没工作的男人都是高攀了，那我还能忍着她？”
成大嫂也觉得秋桂香今天真是让人刮目相看了一回：
“我知道隔壁胡同的老曹家，那个曹建军上头有一个哥一个姐，他哥分到了房没错，但我听说，他哥的那套房子被他亲舅舅家的儿子给占了，还是他妈给的钥匙。
这不，他哥就跟家里闹翻了，报了保卫科把人赶出去以后，带着媳妇儿孩子搬了出去，到现在，逢年过节也顶多是拎两样儿东西，在家坐不到十分钟就走人了。
估计也是因为大儿子跟家里离了心，两口子就更疼小儿子了，听说，曹建军毕业这一年多，天天躺在家里睡大觉，好吃懒做，简直又是一个周耀祖。
他先前在学校里谈了个对象，就是因为这个，俩人才掰了的。
你说说，谁家的倒霉闺女要是嫁过去，不仅男人靠不住，婆婆还恨不得把整个家都搬到舅舅家去，这下半辈子还有什么指望啊？”
秋桂香瞥了她一眼，成大嫂这才后知后觉，刚才的话有说得不对的地方，她连忙纠正道：
“是跟之前的耀祖有点儿像，但他可没有你家耀祖运气好。
这会儿火急火燎地想找个有正式工作的媳妇儿留城，凭曹建军那条件，还有他那个不省心的亲妈，他估计也只能在梦里想一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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