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那个琳琅居然有这种本领, 也算是因祸得福吧……”晏初阳坐在医馆的床上，喝下了最后一口药汤，慢悠悠地说。
他和以前没有太多变化, 羸弱的身板似乎健壮了一些，不过还是很瘦。而那双浅褐色的眸子里，若有若无的蓝依然流转。
“你还好意思说, ”薛砚没好气地说，“把刀给你看看,可不是让你看着看着就睡着了的！”
晏初阳转头看向依蔓,微笑着问：“依姑娘,阿砚现在算不算心平气和？”
“我哪里没有心平气和？”薛砚瞪他一眼, “我现在的心情，可是非常、非常平静！”
“晏公子也是因为和琳琅战斗的时候耗费了过多法力, 以至精力不济, 容易困倦, ”依蔓劝解了一句，又道，“晏公子, 虽然我现在有很多问题想问, 不过你……”
“不妨事, ”晏初阳把装药汤的碗塞到薛砚手里,道，“刚刚阿砚来看我的时候我还没什么精神,现在已经好很多了。你们有什么想知道的直接问吧……我猜,人族的动向？琳琅的情况？”
依蔓点点头，又谨慎道：“涉及机密、不方便说的不用勉强。”
“没法把人族的军力分布图什么的给你们，”晏初阳微微笑了一下, “当然，我也没有。”
“你以前说话也没这么七拐八拐的啊，在阡羽待久了被同化了？”薛砚评价道。
“你没听出来我是在开玩笑？”
“哈？真的吗？”
“咳，言归正传，”晏初阳清了清嗓子，“从去年秋天开始，阡羽和朝辉就陆陆续续派出兵力在未行山脉一带进行搜索，命令是搜捕一个大妖……本来应该只是找你们，但却发现这附近竟然聚集了很多妖族，于是他们派出了更多精锐力量，力图将这里的妖族一网打尽。”
这倒是和依蔓猜想的情况差不多。
晏初阳有些感慨：“我以为整个苍灵大陆早已没有妖族的容身之地，没想到这里居然成了搜捕的死角……如果，当初我能带楚沫……唉，不说了。”
他望向窗外枝繁叶茂的竹林，很轻地叹了口气。
“并不是死角。”依蔓摇摇头，和他说起了五百年前的星陨之战还有未璇的姐姐以死为代价守护未行山脉的故事。
因为那个强大的言灵，人族再也无法踏入未行一步。五百年间，几乎没有人族再进行尝试，直到林梦霏为了寻找依蔓踏入了未行，他们才发现这个言灵早已消失，于是趁此机会大举进攻。
“原来还有这样的故事，”晏初阳似乎想明白了一些东西，“怪不得有些妖族聚集点完全没有防御，像是根本没想到会有人族来。”
“被保护了太久，都太弱了，一点警惕都没，海盗也是，竹幽谷也是，”薛砚说着，又问晏初阳，“所以人族现在准备打云池？”
晏初阳顺畅地跟上了他跳跃的思路，道：“你们可知，已经有好几个圣法师接连过世？”
“嗯。”依蔓点头。
她听林梦霏说过，木华、凝水、辰云、风间四位圣法师都因为意外去世，人族怀疑是云翼做的，因此对云翼的敌意越来越大。但是至少从依蔓在云池城所了解的情报，云翼现在的势力还远远触及不到人族腹地，更不用说顺利刺杀四位圣法师了。所以她向晏初阳解释道：“应该不是云翼族做的。”
“我想也是，”晏初阳倒是毫不意外，冷静分析道，“大概是朝晖城的计谋。”
“为什么这么说？有证据吗？”依蔓关心地问。
晏初阳道：“当然没有，这只是我的推测。去年通过试炼的两位新圣法师都来自朝晖皇族，以致现在辰云木华两城都已处于朝晖的控制下。若不是旧圣法师意外去世，他们不可能迅速上位。”
“这样，”依蔓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判断道，“看来阡容泽当上了辰云圣法师。”
那位九皇子法术天赋极高，对辰云法系的掌握也几近完美，他当上了圣法师，她一点也不意外。
薛砚皱了皱眉，虽然不太高兴的样子，但也没有丝毫意外。
至于另一位……出身于朝晖皇族的木华法师，好像没有特别突出的。依蔓在心里列出了几个自己知道的名字，正在思索，就听薛砚问：“木华圣法师是明华紫湘？”
“全对，”晏初阳说，“太子殿下当上圣法师大家都觉得实至名归，但是明华郡主虽然成绩优秀，但并没有显出特别强的法术天赋……说实话，我也有些吃惊，阿砚你是怎么猜到的？”
“她挺强，”薛砚实事求是地评价道，“感觉比我见过的大部分木华都强，既然你说圣法师出身皇族，那么肯定是她。小依不这么觉得吗？”
他看向她。
依蔓的脸色没有太多变化，可薛砚能看得出来，她想到了什么令她不太愉快的事情。
不过依蔓并没有说出来，只是摇摇头道：“我确实没有想到。”
因为小时候法力太弱的原因，依蔓在阡羽城的朋友非常少。
明华紫湘是她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虽然她来自和阡灵城主府不太对付的朝晖皇族，可她们相处时并没有太在意对方的身份。甚至可以说，明华紫湘是她在同龄人中关系最好的朋友。
她们在很多学院合作的课程中组队，在很多不同的日子里一起走过了阡羽九城知名或是不知名的地方，看过许多美丽或是平凡的风景，聊过许多琐碎或是日常的少女心事。
她也曾和紫湘说过自己的梦想，说自己憧憬着凝水圣法师，以后想留在凝水城教授年轻一代的学子。
可是紫湘呢？紫湘的梦想又是什么呢？
依蔓知道她和阡容泽的关系很好，知道她不愿履行和风家二少的婚约，也知道她喜欢折砺圣法师颜旭。
除此之外呢？
依蔓忽然发现，她不知道。
想成为圣法师的人必然要通过艰难的考核，而明华紫湘的法术天赋虽然比较优秀，但并不是像薛砚还有阡容泽那种异常突出的水平，因此如果她想成为圣法师，必然要付出常人十倍以上的努力来学习广博的知识、修炼艰深的法术。
这种努力，不是一两年就有成效的。
——也就是说，早在依蔓离开阡羽城之前，在那些她和明华紫湘悠闲谈天说地的时间之外，这位郡主早就开始了艰苦的努力。
而依蔓一无所知。
她不知道好友每一次的考核成绩是满意或是不满意，不知道她在学习的时候遇到过什么困难，也不知道身为郡主的明华紫湘除了婚约之外，还有没有背负其他沉重的东西。
那些美好的时光短暂而脆弱。
依蔓确信她们的友谊是真实的，可是如果拨开那些温情的云雾，明明可以窥见真实——
那把给薛砚铸的刀，当初是她让紫湘去颜旭那里帮忙拿的。
最有可能在上面动手脚的，除了颜旭，最大的嫌疑人其实就是明华紫湘。
这样一来，逻辑很是通顺。
刀上的术法是针对魔族的傀儡之术。
颜旭铸刀之时并没有见过薛砚，不可能知道他是魔族。
但阡容泽早在薛砚入学之前，就在暨纱镇见过薛砚。
如果阡容泽早在那时就辨别出了薛砚的身份，并且定下了计谋呢？
是的，朝晖城是很认真地招揽过薛砚。
可是，比起费劲心思让薛砚签下并不牢靠的合作契约，直接将这个很可能成为炎炽圣法师的不可控因素变成自己的傀儡，不是更方便吗？
那么，这个推测链还剩下最后一环。
紫湘是怎么在颜旭铸的这把刀上面做手脚的。
颜旭虽然不太通人情，但是澄澈正直，对于铸造出好武器的执念颇深，看起来对紫湘也没有特别特殊的感情。就算紫湘告诉他薛砚是魔族，这样的人也不可能同意在自己所铸的武器上面施加如此恶毒的法术。
如果是紫湘背着颜旭做的，那就更奇怪了，因为封黎和琳琅都能轻易发现的术法，堂堂折砺圣法师不可能发现不了。
“不对，这里还是不对……”依蔓喃喃道。
这下晏初阳也看出了她在思考，不过他也知道应该是什么重要的问题，因此便没说话。
依蔓抬眸看向薛砚，道：“刀再给我看一眼。”
“明华紫湘和这刀有关系？”薛砚不解地问道，但还是依言把刀递给了她。
依蔓小心翼翼地接过刀。
近些日子，为了解决刀上的咒法，她已经观摩过这把刀无数次了。
漆黑的刀鞘朴实无华，一点点拔出刀时，锋利的锐气便喷薄而出。
浑厚的刀体上有裂纹，色泽如同地底迸裂的赤红岩浆。
也许是因为琳琅施的法术，和前几天观察的时候不同，现在并不能在刀上感受到太多的炎炽法术波动。
这样看来，这把刀和她第一次看到刀的时候没有太多不一样的地方。
依蔓想，如果明华紫湘真的动了手脚，那么在把刀送来的时候，应该会有些愧疚吧？
那个时候，那位郡主是什么表情，又说了什么特别的话吗？
依蔓想了很久，从回忆里一点点抽丝剥茧。
她终于想起来了。
她想起了那天明华紫湘银铃般的笑声，也想起了，紫湘说——
“颜旭那死板，非要你亲自来取，我缠了他好一会他才把刀给我。”
对了，是“亲自来取”。
颜旭明明是这么要求的。
颜旭还说过，等刀铸好了，再说报酬的事情。
而铸刀的报酬，他从来没有和她提过。
因为那把刀——根本没有被取走。
依蔓几乎有一种想落泪的冲动。
明明，颜旭是一个那么死板的人，根本不会因为紫湘的纠缠就把铸好的刀给她。
明明，朝晖城势力下也有很优秀的折砺铸造师，完全可以铸出另一把刀。
明明，紫湘曾经给过她暗示。
可是她怎么会怀疑自己的好朋友呢？
那把为薛砚铸的刀，也许还一直躺在折砺城的剑庐中。
也许颜旭看到那把刀时，会想起一个失约的少女，或者一个叛逃的云翼。
可是那把刀终究没有遇见它的主人。
就像那把琴，也终究也没有被弹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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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2章
“所以这刀根本不是颜旭铸的？”薛砚听完依蔓的话恍然大悟, “我居然没想到！”
“虽然没有确切证据，但依姑娘的推测确实很有道理，”晏初阳说, “这样，倒是可以试着去找折砺圣法师解咒。”
依蔓点了点头：“嗯，我也这么想。”
现在妖族、魔族中的折砺法系强者都对这把刀束手无策,如果世上还有谁能解这把刀上的咒语，那么只能是折砺圣法师了。而且以他的为人,应该不会拒绝这样的要求。
只不过……
“他在哪里？”薛砚问出了依蔓想问的话,问完才道, “怎么想那家伙也肯定还在折砺城里面铸剑吧。”
“你们认识？”依蔓奇道。
如果认识的话, 颜旭应该能看出来薛砚的刀有问题才对。
“当然不认识，”薛砚理所当然地回答道, “不过我们城里很多人想找他打架, 想看看他到底有多厉害……”
依蔓接话：“但是颜公子根本不出折砺城,甚至不出剑庐，你们找不到人？”
“对哇，”薛砚说, “后来大家就没啥兴趣了, 不过他还是排在我最想打的人排行榜里面前三十。”
“你们炎炽城真有意思, ”晏初阳笑了笑,回答了关键信息，“不过你猜错了,折砺圣法师现在就在卫海关。这是保密消息,林梦霏偷偷和我说的。”
这听起来像是个好消息，但依蔓的脸色更凝重了：“这样，圣法师恐怕是倾巢出动, 看来他们真的想攻打云池。”
“也没有那么夸张，”晏初阳实事求是地说道，“除了他，只有木华圣法师明华紫湘和清晖圣法师慕容惜若来了，城主的意思好像是，让三位年轻的圣法师来历练一番。”
依蔓也实事求是地分析道：“落雷和苍巍圣法师缠绵病榻，风间、凝水圣法师之位空悬，炎炽圣法师在我们这，所以，除了辰云圣法师阡容泽没来之外，现在的三位圣法师已经是最强战力了。”
“依姑娘虽已离城很久，但对阡羽的局势还是分析得十分透彻，”晏初阳微微叹了口气，“怪不得他们一定要抓你。”
“不说这个，”依蔓迅速决断道，“现在必须趁没打起来的时候找颜旭解咒。晏公子能不能带阿砚去卫海关？”
“那可不行！……我是说，现在外面这么危险，我得在你旁边护着你……”薛砚的语气在依蔓平静的眼神下越来越弱，最后只好举手做投降状，“好好好，我去。”
晏初阳觉得自己在他们俩中间显得有点晃眼，不过此时此刻也只能说正事：“我虽然也想带阿砚回去，但我把城主府的小小姐弄丢了，现在过去估计不好交代。”
“梦霏丢了？在未行山这里？”依蔓微微拧了拧眉，发问道。
她很了解，林梦霏虽然年纪很小，但有自己的主意。在阡灵城主府的时候，林梦霏就喜欢偷偷溜出去玩，“失踪”算是家常便饭，而且她以前也来过未行山找自己，所以，依蔓下意识地并没有感到特别焦急。但如今形势已经与林梦霏去年偷偷来的时候大不相同，人妖矛盾激化，林梦霏若是私自离开大部队，难免会遇到危险。何况，在林梦霏失踪的同时，还出现了一个和林梦霏一模一样的妖族——琳琅，这就显得更奇怪了。
“嗨，本来我们也想问你，”薛砚也道，“那个琳琅和林梦霏是啥关系？”
“我也不知道啊……”晏初阳半垂眼睫，面上难得地显出了一些忧虑，“整件事情都很奇怪。”
晏初阳开始缓缓道来。
作为一个成绩中上的木华城学子，他本来是不会有机会和林梦霏一组行动的。
是林梦霏主动找到的他。
她不知从哪里听说晏初阳和薛砚来自同一个村，当初和依蔓也相识，所以，林梦霏大概是觉得晏初阳和阡羽城其他弟子不一样，不会太拘着她，也不会老说依蔓的坏话，因此才坚持要和他一组执行搜寻任务。
晏初阳是去年秋天被派来未行山区域的。
在那之前不久，林梦霏刚刚从未行山下来，被阡灵卫寻到……当然，其实依蔓明白，阡灵卫可能根本就是直接跟踪了林梦霏，大概是因为未行山的阵法所以跟丢了。
甚至都没不用南宫逸出言试探，只看林梦霏明显变好了许多的情绪，他就立刻判断出，依蔓和薛砚都在未行山，于是立刻加急向阡羽城汇报，同时调出手下的大批阡灵卫开始在未行搜寻——这部分是晏初阳的推测。
总之，阡羽城收到消息后万分重视，除了调动士兵赶往未行之外，还以修学试炼为名义，派遣了很多像晏初阳这样的弟子来执行搜索任务。
林梦霏尚且年幼，还身为烈士遗孤、城主府小姐，自然不适合参加这种任务，本来是要被送回阡羽城的，但是她坚决不从，非要留在未行山。而身为木华圣法师的明华紫湘不知是何想法，居然对林梦霏颇为支持，这样阡灵卫长南宫逸也无法强行将林梦霏送回。
于是这位城主府小小姐就留在了未行山，还指名要和晏初阳一起执行搜寻任务。
南宫逸当初在赤暮村就和晏初阳相识，虽然赤暮村出了窝藏云翼妖的事情，但窝藏之时晏初阳还非常年幼，和他没有太大关系，况且表面上看，云翼妖楚沫当初就是被薛砚和晏初阳合力重伤的，所以南宫逸对晏初阳的印象还算不错。
后来，晏初阳在阡羽城一直勤恳学习，为人谦逊，处事稳重，在大是大非的立场上毫不动摇，所以南宫逸大约是仔细调查后觉得晏初阳可以信任，便同意了林梦霏的请求，还嘱托晏初阳一定要看好林梦霏，就当是带着林梦霏出游了，不求找到什么妖族线索，只要别让她乱跑就行。
“……于是我便同意了。”
“停停停，啥叫在大是大非的立场上毫不动摇？”薛砚打断晏初阳的话，毫不客气地问，“好哇，你是不是在阡羽城讲我和小依的坏话？”
“怎么会，”晏初阳露出了一个很浅的笑，“我只是一听他们讨论你和小依，就沉默不语；独自一人时就开始沉重叹息，毕竟我既要忧心朋友的下落，又为本来前途光明的朋友可能和云翼同流合污而恨铁不成钢……”
薛砚白了他一眼：“那你还挺能。阡灵卫到处都是，总有那么几次看到你的表演？”
晏初阳笑而不语。
依蔓倒来了些兴趣，问道：“看来晏公子是很确定阿砚没出事？”
晏初阳的唇勾得更高了：“有句老话不是说——祸害遗千年。”
薛砚作势就要打他，晏初阳不慌不忙地扬起手挡住那只根本没有力道的拳头，然后才吹下眼睫，用很轻的声音说道：“我看到林小姐之后，才放了心。”
他这句话说的没头没尾，不过在场的人都懂，林梦霏毕竟还是个孩子，情绪变化太容易被看出来，藏不住事。
而那些分布在阡羽城各处的阡灵卫大约也不会因为几声伪装的叹息而信任晏初阳——那些忧心忡忡的叹息，有几分真，几分假，大概晏初阳自己也说不清。
这下，刚刚还在开玩笑的氛围立刻朝着沉重的方向一去不复返。
薛砚愣了愣，很突兀地收回拳头，改为重重地拍晏初阳的肩膀：“啊哈，我命大着呢，小依现在也变强了很多，我们一时半会都死不掉，哈哈。”
“说得也是。”
晏初阳似乎也不太适应这样的氛围，回了一句之后，略显僵硬地把话转向了正题：“继续说，我和林小姐这几个月一直在搜寻妖族踪迹……”
在这期间，爆发了好几次人族和妖族的战斗，最终都以人族大获全胜告终。
面对人族中的精锐，那些被未璇的姐姐所立下的言灵保护了几百年的妖族毫无还手之力，几乎都被全歼。
晏初阳和林梦霏没有参与这些战斗，被分配到的搜索与巡逻区域也都是些没有什么危险的地方，结果这么多日子下来，他一只妖族也没见过。
晏初阳本来就对这些任务没太大兴趣，而林梦霏似乎也无意搜索妖族，只是想找个借口留在未行山脉这边，故而，两个人相处得也算融洽。晏初阳本以为他就会这样平静地度过这段修学试炼，没想到居然出了岔子。
因为给他们分配的任务都比较轻松，所以昨日午后，他们便和往常一样完成了一天的搜索任务。按照林梦霏的习惯，他们会再去其他地方转转，傍晚时分回营。
这个时候，一切还很正常。
但走着走着，晏初阳忽然发现附近有一棵树的位置似乎和刚刚来时不一样。他让林梦霏小心点，自己贴近了那颗树，想用木华之法试探，没想到再一转头，林梦霏居然不见了。
“你们中了未璇姑娘的阵法。”依蔓。
她第一次来未行山脉找“祈星大人”时，便是中了这样的迷阵，被无数树枝追杀，差点葬身雪中，幸好有未璇搭救。
晏初阳听完依蔓的描述，略略颔首：“应当就是那个阵法……”
当时，晏初阳也判断自己中了迷阵，担心随便乱走会被阵法迷惑，更找不到林梦霏，便留在原地观察树的移动规律，想找出破阵之法。
结果他不动，这些树也不动。
晏初阳别无他法，正准备，没想到斜刺里忽然冲出一个和林梦霏长得一模一样的小姑娘。
他立刻判断，自己中了辰云法系的幻术。
“我想这个辰云法阵做得不怎么样，人物头发颜色居然还能变样，”晏初阳摊手，“我在阡羽学过辰云法阵的应对之法，这些伪装的熟人最危险了，所以我当即和那个小姑娘打了起来。”
薛砚补充：“结果没打过，还被那个小姑娘敲晕了。”
“我感觉她战斗力和阿砚有得一拼，还以为是辰云法阵太强了，”晏初阳叹气，“在这里醒过来之后我才知道，我身上没有中幻术的痕迹，而那个小姑娘居然是个活生生的人……不对，活生生的妖。”
“真是奇了怪了。”薛砚评价道。
依蔓思索起来。
林梦霏失踪之后琳琅出现，这不可能是巧合。难道，是琳琅见过林梦霏，伪装成她的样子？
在她思索的当口，薛砚在和晏初阳说话：“你说琳琅要真是林梦霏也就算了，要是不是她，可不就麻烦了？……也不知道逝遥那家伙现在还在不在。”
上次林梦霏来这里的时候，是那个叫逝遥的神族保护了她。
晏初阳不知道逝遥是谁，但也不由得忧虑起来：“那个阵法如此危险，林小姐若是中了……”
听到这句话，依蔓忽然抬起头，眼睛一亮：“不对。”
“什么不对？”晏初阳犹自不解。
“那个阵法离未璇家很近。为了保护我和阿砚，林梦霏不会靠近那个区域。”
依蔓缓缓说道。
“……除非，她是故意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3章
虽说依蔓判断出林梦霏是自己走入迷阵中的, 但她此时究竟在哪里，琳琅又为何出现，这些仍是未知数。
“既然依姑娘说林小姐是故意的,那么她到迷阵一定是有原因的，”晏初阳顺着依蔓的思路分析道，“只是我想不到这个原因。”
“她最近有什么异常吗？”依蔓问。
“似乎没有, ”晏初阳回答说，“仔细想想, 到迷阵的那个路线确实是之前我们从来没有走过的。但林小姐每天都去不同的地方玩, 所以当时我并没有在意。若说是因为最近人族想攻打云翼所以她想报信, 也不该是现在这个已经图穷匕见的时机。”
“她不会报信, ”依蔓很肯定地说，“正如你说的, 人族在未行山的动静太明显了, 梦霏一定知道, 如果我还在未行山，早就能推测出人族未来的动向；如果我不在未行山，去迷阵那里试图来给我们报信更是无意义之举……”
晏初阳听毕, 微微摇头：“如此, 我就更想不通了。”
薛砚倒是想得开：“那不就说明那丫头不是找小依的嘛, 排除一个错误答案, 别的答案——”
“琳琅。”依蔓接道。
“绝对和琳琅有关系，”薛砚说, “我忽然想起来,未璇当年是不是说林梦霏是雾魇妖，我看那家伙虽然有点神棍，但还有两把刷子的。”
“你觉得琅秀和林梦霏是同一个人？”依蔓问他。
“按最坏的情况想,说不定真正的林梦霏早就不在了，”薛砚见依蔓的脸色十分平静，于是接着说道，“我们认识的说不定一直是个雾魇妖——不是说雾魇妖都很会使幻术吗？”
“琳琅是折砺法系，林梦霏是风间法系，而雾魇妖会使用幻术则是因为他们种族中辰云法系居多，就如云翼是凝水居多，”依蔓说，“按照目前的研究记录，没有可以使用双法系的存在。”
晏初阳也试图分析：“我记得林小姐出生后不到一年，她父母便与雾魇主将琅秀同归于尽，其后便被城主府收养，离开城主府期间一直也有阡灵卫跟踪保护，很难想像其中有被雾魇妖掉包的机会。”
“在你们执行任务期间，林梦霏有被掉包的机会吗？”依蔓问晏初阳。
晏初阳又微微摇头：“昨天下午我还亲眼见过林小姐用过几次风间法术，那些法术也不是普通风间法师能用出来的，我想昨天下午还应当原来那个林小姐无疑。”
薛砚这时候忽然问道：“对了，你们说的那个琅秀是什么法系的？”
依蔓不假思索地回答：“折砺。”她话音刚落，便微微皱起了眉。
晏初阳也有些讶异：“琅秀、林梦霏……林琅？ ”
依蔓想到琳琅之前提起琅秀时有些奇怪的态度，道：“琳琅和琅秀之间也定有关联。”
“哎，该不会琳琅其实是林梦霏她爹和琅秀的女儿吧？”薛砚随口提出。
“但林梦霏和她长得一样……”晏初阳犹疑道，“难道林梦霏和琳琅是双胞胎？”
依蔓道：“既如此，林梦霏也应当是半妖——是半妖，就会有妖纹等等妖族特征。她的法术天赋从小就极强，不像我一样被压制，如果真的是半妖，她用法术时一定会显露妖纹。我想，城主府不可能没有发现。”
——或者，城主府其实是知道的，但用了某种方法完全压制住了林梦霏的妖族特征，使她完完全全成为了一个人族，因此未璇才会看错，而林梦霏也说过，城主府的大人知道她的灵魂有些问题。
——那么，为什么许多人说林梦霏遗传了前任风间圣法师陆馨以及她的丈夫林枉面容上的很多特点，简直一看就是他们夫妇的孩子？他们夫妇与琅秀同归于尽也才是十几年前的事，且不谈林枉，作为风间圣法师，一定有无数人知道陆馨的容貌，还有很多画像流传，那些言论不像是以讹传讹。
“怎么想都很奇怪啊！”薛砚感叹道，“琳琅那家伙要真是林梦霏，为啥不和我们说？如果她们是两个人，林梦霏为什么要在那里失踪？为了见琳琅？”
“再分析也无济于事，”依蔓道，“我们缺失了一些关键的证据，现在所有的推论都只建立在林梦霏和琳琅长得一样林梦霏失踪时琳琅出现的基础上。唔，还需要再观察琳琅。”
“如果江秀水那家伙在，肯定要提议跟踪琳琅了吧？”薛砚说。
“也可，”依蔓说，“江秀水当时用的是画影给他的玉佩，所以才能藏在阴影里面跟踪。现在画影应该也在竹幽谷，或许可以直接让画影帮帮忙跟踪一下琳琅。”
晏初阳虽然不知道他们说的都是谁，但也提出了意见：“那林小姐怎么办？”
依蔓早有打算，道：“梦霏必然是进入了迷阵，我想进迷阵搜索，再带一些熟悉未姑娘家附近的未落村妖去迷阵附近搜索。”
“我呢？”薛砚问。
“休息，”依蔓说着，摸了摸他有些毛躁的头发，“你得保持心平气和，可以在谷里观察观察琳琅，帮他们看看防御工事之类的有没有问题。”
薛砚很想和依蔓一起，但他知道依蔓不会同意，于是悻悻作罢。
“我今天也暂且休息吧，”晏初阳打了个哈欠，“希望明天身体能恢复过来。”
依蔓和薛砚找到江秀水的时候，他正在和奕淮还有云玥薇正围坐在竹林中溪水边的一张木桌旁，云玥薇的旁边还站着叶长景。
这个地方有些熟悉——依蔓还记得，当时他们曾和未璇一起在这张桌子上打过星牌。
不过现在他们显然并不是在打牌，因为木桌上放着一张地图，云玥薇和江秀水正对着地图比比划划，显然是在商量着什么，奕淮则盯着地图，似乎正在沉思。
最先发现依蔓和薛砚的是叶长景，他简单地行了个礼，江秀水才抬眼看过来，奕淮也从沉思中抽回思绪，站起了身。
“依蔓姐！”云玥薇兴奋地朝依蔓招手，“你来看看这里修演武场行不行？”
“这里离居住区太近了，”江秀水立刻反驳，“练武的声响会影响到大家休息。”
“不就是得近才方便去嘛！”云玥薇说，“声响可以用阵法消除的。”
江秀水又反驳：“那样的话成本太高，而且如果有危急情况大家都听不到呼救……”
显然，他们正在商量谷内建设的问题。
依蔓并不擅长解决这方面的问题，于是只建议他们找个竹幽谷原住民问问意见，接着便向江秀水提出需要画影和一些未落村居民的帮助，并简要说明了缘由。
然而很遗憾的是，此时此刻的画影并不在竹幽谷内。
“画影去调查人族的动向了，”江秀水说，“我和她说速度慢点没关系，首先要保证自己的安全，所以估计她得过几天才能回来。”
“她给你的那个玉佩好像还剩一个？”薛砚问。
“昨天就还给她了。”江秀水面不改色地摊了摊手。
由于奕淮等云翼还在这里，因此他们没有说出玉佩的用处。
奕淮道：“既然殿下对对琳琅有所怀疑，我会派一些下属随时留意。”
“嗯，拜托你了。”依蔓道。
奕淮又接着说：“此刻情势复杂，殿下带队前去谷外搜索，无异于把自身置于危险之中……殿下的故人既是人族，人族搜寻未行山脉时自然会将其带回。”
依蔓当然不会告诉他林梦霏是城主府的小小姐，只摇头道：“她可能与琳琅有关联，落入人族手中可能……”
虽然城主府大概率知道林梦霏身上的问题，但这也是依蔓所真切担心的。
奕淮表示了理解，提出派出云翼族精锐搜寻林梦霏，但依然不同意依蔓也参加搜寻。
不过他同不同意其实阻止不了依蔓——毕竟从职位上看，他得听从依蔓的命令。
江秀水倒是对依蔓表示了支持，还说自己想和依蔓一起去，不过由于他在竹幽谷还有许多建设方面的事情要做，因此只能派一些熟悉环境的未落村居民去。
“让行行也去，他很擅长找人的！依蔓姐有事，我们肯定要帮忙的嘛。”云玥薇扯过叶长景，叶长景沉默地点头，嘴角扬起一个微小的弧度。
于是奕淮便也退而求其次，准备和依蔓一起去搜索，依蔓便也同意了。
薛砚很罕见地没有反对，只撇了撇嘴，对依蔓说：“他和你去确实安全点。谁叫我现在不能打架……”
看他的表情，不能战斗估计比杀了他还难受。
“我一定会尽快找到梦霏，让晏初阳带你去找颜旭解咒。”依蔓保证似地说道。
就这样，依蔓稍作准备，便和奕淮带着搜索小分队出发了。
为了避免引人注目，队中的妖并不多，加上依蔓、奕淮和叶长景，也才十余个而已，不过他们都是精锐，有的非常熟悉附近地形，有的擅长感知，有的长于敏捷，还有一个擅长群体转移类的风间法术。由于有这些助力，一路上无惊无险，就算路线中有与人族撞上的风险也能在很远的地方就避开。
未行山仍然静谧，森林掩盖了所有人族的踪迹，但依蔓仍然能发现很多不自然的痕迹——从竹幽谷到未璇家，所有的地方都至少被搜索过一次。
“若非有未姑娘的法阵，竹幽谷应当早就被发现了。”依蔓说。
奕淮颔首：“人族数量众多，又极有组织纪律，不可小觑。”
此时夕阳已落，天光大暗，依蔓环视四周，又借着树叶缝隙透过的月光检查了地图，说道，“应当是这里。”
“是这里没错，”一个未落村的妖伸了伸懒腰，“我小时候来这边玩的时候一定会迷路，最后不知不觉就走回了原地……”
“没有辰云幻术。”叶长景确认。
奕淮也肯定地说：“我第一次见未姑娘时，便是在这个区域，可惜我无法破解迷阵。”
依蔓也想起了与奕淮的第一次见面，那时候她离家出走想找大预言家询问自己的身份，而未璇让她去给奕淮带信，还说奕淮把她的林子弄到雪崩。似乎是两年多以前的事情，但已经显得非常遥远。
既然大家都已经确认，依蔓便按原计划让奕淮带着搜索队的妖分散搜索，自己进入迷阵。
“未姑娘可能预料到我会回到这里，所以曾经教过我怎么从阵法里走到她的家，起点就是这棵树，”依蔓指了指前方一棵普普通通的树，对奕淮说，“最晚明日午后，我会回到这里。”
“嗯，”奕淮说，“殿下切记小心。”
未璇教依蔓的路线，她不确定别人能不能用——如果不能用，进入迷阵就多了很多危险，因此，她不会带其他人进。
就这样，依蔓集中精神，按照未璇所说的路线独自走着。离着记忆中未璇的房子越来越近，她却丝毫不敢放下心。
太暗了。
她记得在未行山度过的夜晚，天上总是有许多闪亮的星星。在踏入阵法之前，月光也很明亮。
可是现在没有乌云，天上的月亮却消失了影踪，而星光也越来越黯淡。
虽然依蔓带了些炎炽灵石，必要时可以照明，但夜晚的山中忽然出现的光芒很容易引人注目，因此她只能小心翼翼地抹黑前进。
——直到再无一丝光亮。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4章
依蔓知道这很奇怪。
无论夜色再如何深, 也不该是现在这种情况。
仿佛前方有什么黑色的饕餮巨兽吞噬了所有的光芒。
她感觉到了未知的危险，却也更加担心林梦霏的安危，因此她没有离开, 只是支起了水盾，更加小心翼翼地前进。
但是什么也没有发生。
前方渐渐传出微微的光亮来，依蔓朝那个方向望去, 只觉像是一盏影影绰绰的灯火。
再走近一步，周围似乎又亮了一些, 依蔓也看到了熟悉的地方。
夜色寂静, 天空上没有月亮, 也没有星斗。
在广袤无边的黑暗中, 只有一间杂草丛生的小院，两栋年久失修的二层小楼。
没有用到任何未璇教她的走法,她居然就这么简单地回到了未璇的家。
一切看上去都和依蔓曾经住在这里的时候没有什么两样。
而那盏影影绰绰的灯火, 也来自于他们曾经居住过的小楼。
依蔓从敞开的窗户中朝内望去,屋内还是那种乱糟糟的样子，散落的书籍与杂物之间，悬着一个散发着白色光芒的球状物。
说是灯也不太确切,依蔓更愿意将它称呼为某种灵石,或者是某种阵眼。
依蔓感受不到任何法术波动, 但它确确实实就那样悬在半空, 若不是光芒时明时暗，屋内一切仿佛都已经凝固在了过去的某一时刻。
林梦霏没有来过这里。
依蔓这样判断。
但让她疑惑的是, 如果她踏入这里、度过黑暗就可以来到未璇家, 未璇又何必多此一举教她走法？
而且，她记得未璇离开的时候明明用草木掩盖住了这个地方，还加了法术封印,为什么现在那些东西都不见了？
依蔓环顾四周，忽然发现对面那栋小楼的屋顶上，冒出了一个白毛团。
那是未璇曾经的宠物。
“是你做的。”依蔓说。
白毛团当然不会说话，只是睁着纯黑的眼睛，貌似懵懂地看着她。
依蔓也不在乎它是否会说话，只是继续用陈述的语气说道：“未姑娘走之前把你放到了一个安全的地方，很显然离这里很远……你其实不需要她保护，能从那里脱身，回到这里，用你的方法改变了这里……你是什么种族，又是什么法系？”
那种纯然的黑暗，不像是辰云幻术，也不像是未璇所属的聆星法系。
依然是沉默。
没有风声，没有虫鸣，一切都静得可怕。
这里的一切都像是凝固的雕塑，除了白毛团——它眨了一下眼睛。
若是依蔓身上没有太多负担，她可能会仔细研究、寻根究底，但现在未行山脉情况危急，林梦霏下落不明，所以依蔓没空在白毛团的身份上面纠缠，便开门见山地询问：“你见过林梦霏吗？……她是我的妹妹，曾经来过这里。”
依蔓比划了一下林梦霏的大致身高，又仔细描述了她的长相。
白毛团听完，“咪呜”了一声，摇了摇毛茸茸的头。
林梦霏果然没来过。
依蔓早有预料，也不失望，道：“那我走了，再见。”
她一边在心里计划着接下来在哪个区域搜寻，一边转过身想朝来时的方向走去。
面前是一边广袤无边的死寂黑暗。
她刚想出发，忽然听到背后又传来一声“咪呜”。
依蔓回过头。
摇曳着灯火的小楼是黑暗中唯一的光源，小毛团无声无息地从楼顶一跃而下，站在小院中断裂的石桌上，睁着纯黑的眼睛盯着她。
“还有什么事？”依蔓问。
白毛团又“咪呜”了一声，走到她面前，抬起了一只小爪子。
指的是依蔓回去的方向。
“你是说这边有危险？”依蔓询问。
白毛团把爪子放下来，朝那个方向走了两步。
依蔓还是没有理解，试探着询问道：“你也想和我一起从这边出去？”
白毛团这才满意地发出了“咪呜”的声音。
“你出去之后想去哪里？”依蔓又问。
白毛团又伸出了一只爪子，这回是朝向了天空。
意料之中的答案。
依蔓朝天空望去。
记忆中，未璇在这里的时候，这里的夜空总是缀满了繁星，从来不会像现在这样沉寂。
“你想去找她啊……”
也对，白毛团虽然可以自己离开这里，但不跟着依蔓是没有办法去云池的，不去云池，也就去不了天界。
依蔓没有怀疑白毛团为什么会知道这么多，大概从那天晚上它帮忙找到图纸的一刻，她与它之间就已经建立起了莫名的信任。
依蔓看着这团仍然不明身份的毛茸茸小兽，略略颔首：“我同意了，但现在外面情况也不太明朗，我可以把你带到云池，但我没法经常照料你，你也得保证不给大家添乱。”
……说起来，这个毛团平时吃什么来着？也没见未璇喂它啊。
她一边说着一边这样思索。
白毛团似乎听懂了，它蜷缩起身子，慢慢阖上了眼睛。
暗沉的光线下，它的身子越缩越小，看上去软乎乎的皮毛也渐渐收缩变得坚硬，最后，居然变成了一块不太规则的白色石头。
仔细看去，这块石头似乎是白玉质地，其上有些许黑色的纹路，显得不是那么无瑕。
依蔓这会是真有点惊讶了。
玉石成精？她可没听说过苍灵大陆还有这种妖兽。
不过像江秀水那种水妖都存在，玉石妖应该也不算离谱。
她小心地收起这块有些寒凉的玉石，在踏入黑暗之前回头望去，发现未璇的家已经被重重的草木掩住，恢复了他们和未璇一起离开这里时的样子。
她没有流连于此，快速地离开了。
可能是因为白毛团收起了法术的原因，依蔓回去的路明显没有那么黑了，她按照未璇教过的方法顺利地回到了阵法的入口处。
此时朝阳未升，正是黎明到来前夜色最深之时。
依蔓本以为搜索队的妖应该都分散出去搜寻了，最多有一两个守在此处，没想到竟有近十个妖在这里。
难道他们提前完成了任务？
一眼望去，似乎全是云翼妖，奕淮不在，叶长景抱臂站在离入口最近的位置，见依蔓出现便微微点头算是行礼：“公主殿下。”
他看上去面色无异，但其他的云翼妖大都显得有些焦急。
看来是发生了一些预料之外的情况。
依蔓思忖着，问道：“怎么了？”
“人族军队包围了竹幽谷。”叶长景说道。他的语气看似没什么波动，但依蔓还是听出了其中的不平静。
这个消息大大出乎依蔓的意料！
她的脑海中一瞬间闪过了许多推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人族这么快就来了？但这么短的时间她也无法理清思路，只问道：“聆星的法阵失效了吗？”
叶长景摊了摊手说他也不清楚详情，只是刚刚得到消息，似乎是上万的人族的军队忽然在竹幽谷外围出现，呈包围之势，暂时并没有发动袭击。看位置，人族应当是已经越过了未璇布置的聆星法阵。
“我们从来没有在附近发现过人族的探子，竹幽谷的位置不应该这么快被发现，”叶长景很坦然地说，“我们怀疑是你和薛公子那位人族朋友的原因。”
依蔓觉得晏初阳不会做出这种事情，但暂时无法反驳，只让叶长景继续说。
据叶长景说，竹幽谷的众妖发现之后便准备往西海岸撤离，但人族来得太突然，包围圈的状况也不太能确定，竹幽谷里又有一些没什么战力的老人和幼儿，想要没有损失地撤离非常困难。幸好竹幽谷新修的防御阵法尚可支撑一会，但万一真的打起来，他们还是很难应付。
奕淮和其他未落村民得到消息后就已经火速赶往竹幽谷了，他本来也想回去，但奕淮拜托他把附近的云翼都召集过来等着依蔓，他们刚到不久，依蔓便出来了。说着，他扯过了一个看上去是风间法系的云翼妖，问他：“现在情况怎么样？”
那位云翼本就面色焦急，闻言又使劲敲了敲手里的一绿色石板，见毫无反应，失望道：“还是没消息，人族似乎切断了我们用来传信的风间法术脉络。殿下，现在该怎么办？”
依蔓明白，现在自己就是这个队伍的主心骨，所有的云翼都在望着自己，等着自己的指挥。
如果晏初阳曾带来的消息是真的，那么有三位圣法师来到了卫海关附近，他们和其他人族军队全部出动，那么以竹幽谷现在的战力，保证大家撤离都有些困难，更不用说打赢了，因此竹幽谷现下的情况十分危急。
依蔓并不想和人族起正面冲突，但竹幽谷有薛砚，有那么多她的朋友，有那么多无辜的妖，无论如何，她都得想办法救他们。
能和平斡旋是最好，若不能……
依蔓闭了闭眼，道：“回竹幽谷。”
“奕公子说他希望你在我们的护卫下回云池，不过他也知道你绝不会回去，”叶长景说，“走吧。”
他们小心翼翼地在夜色中行进，相比来时轻松的气氛，这样的归程显得尤为沉默。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5章
竹幽谷外。
明华紫湘头戴金色发冠,披散着棕褐的卷发，裹着一身绣金大氅，歪歪斜斜地坐在铺着厚实皮毛的椅子上,用戴满宝石戒指的手优雅地掩了掩嘴，打了个哈欠。
她看起来与周围的所有环境都格格不入——面前不远就是竹幽谷已经启动的防御阵法，一众妖族站在阵法的安全范围内严阵以待；身边是一众亲兵,穿着朝辉城的制式铠甲，无声地伫立着；再往远处望,未行的山林中人影憧憧,直把这个隐秘的妖族村落围得水泄不通。
“那个妖族小头头还挺帅的。”明华紫湘指着对她怒目而视的江秀水评价道。
“郡主！”她身旁的亲卫轻声提醒她注意场合。
明华紫湘无所谓地把手一摆, 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问：“颜旭呢？”
“折砺圣法师说没兴趣。”另一个亲卫一板一眼地汇报。
“算了，”明华郡主不再等待,她扶了扶发冠,悠然地站起身,迈着优雅的步伐走到亲卫队的最前，笑吟吟地开口，“考虑好了吗？”
“他们不在这里。”江秀水警惕地看着她的动作,开口回答。
“唉！”明华紫湘十分做作地叹了口气, 循循善诱道, “你们不交出宋依蔓和薛砚, 我也不好交差啊……谁也不喜欢杀生是不是？现在这里只有我，一切还好商量, 等其他圣法师来了, 可就不会像我这样仁慈了。”
若是依蔓在这里，大约会感叹明华紫湘的这个表情与语气与她的表兄阡容泽十足相似。
但依蔓不在，所以紫湘只会获得江秀水硬邦邦的回答：“说过了, 他们不在这里。”
竹幽谷众妖确是对不交出薛砚和依蔓的决心非常坚定。
“谁不知道人族最会骗妖，”江秀水轻声对周围的同伴说，“无论交不交，他们都不会放过我们的。”
站在的他周围的是竹幽谷中能出出战的大部分精锐战力，大家虽都没有出言，但无一有异议。
在刚刚的简短会议中，他们已经决定成为先锋，在必要时牺牲自己，为谷内的众妖拖延撤退的时间。
另外一队战力则由云玥薇带领，意图找到包围圈的薄弱之处从而突围。
江秀水知道，现在的情况非常危急。
云翼族最强的两位——依蔓和奕淮——都不在竹幽谷，现在谷内最强的云翼是战斗经验并不算丰富的云玥薇。虽然除去依蔓带出去的精锐，谷内剩余的云翼族并不算少，加上未落村与竹幽谷的妖还有那些海盗，比起人族也都算得上法力高强、能以一当十，但人族军队的数量实在太多了，若是打起来恐怕没什么胜算。
至于薛砚，本来可以成为一大助力，但他的情况实在不适合动武，因此虽然他非常不服气，但也被安排在需要保护的老幼妇孺队伍中，那个队伍由竹幽谷长老带领，现在应该还在谷里面。
思及此，江秀水不由得长叹口气，深感运势不佳。若是薛砚的刀没有问题，依蔓和奕淮没有临时出门，胜利的天平往人族那边倾斜的角度是不是可以小一些？又或是，如果人族来得再晚一些，等他们的地下通道修好了，他们是不是就不会陷入如此被动的局面？
他在等，等云玥薇那边的好消息。
紫湘对于妖族给自己的回答并不太意外，又掩嘴打了个哈欠。
她看见有一个妖族从他们的村落中跑出来，对刚刚回答自己的妖族小头头汇报了些什么。
那个有着浅金色头发的小头头皱起了眉，和旁边的妖族低声商量起来。
于是她再次翘起了红唇，慢悠悠地宣布：“你们已经被完全包围，传送阵法全部阻断——”
肉眼可见地，那些妖族的脸色更差了。
“负隅顽抗，还是把他们交出来、你们活下去——这不是很好选吗？”明华紫湘笑吟吟地说。
半晌，没得到回应。
“无聊。”她嘟囔一句，又回到了自己的椅子上，像是厌倦了演独角戏，缓缓地举起了一只手。
霎时间，黑云聚起，狂风大作，雷电与火雨轰然而下，杀机已现。
竹幽谷众妖连忙施法，冰雹与巨木一同向上冲去，在半空与雷火发生了激烈碰撞，剧烈的法术波动震得大地都似乎在晃动；飓风携着尖刺张牙舞爪地袭向人族阵地，势要把人族的防御阵法撕开一道尖锐的口子。
但妖族的法力毕竟不是无穷无尽，人族的攻势却丝毫没有减弱。
这正是人族最擅长的招数。
他们或是经过层层选拔进入阡羽城的天之骄子，或是法术天赋不佳却也有一腔报国之心的普通士兵，他们厉兵秣马、枕戈达旦，丝毫不敢懈怠。
个人的法力纵然微薄，但涓涓细流也可汇成汪洋大海。
一名法师力竭，另一名立刻可以补上，而旁边的清辉系法师早已做好准备为其治疗。
如此，来自人族的攻击竟源源不断、甚至愈来愈强。
渐渐地，竹幽谷众妖竟然只能勉力支撑防御法阵，好不容易腾出些法力还击，也被人族的防御阵结结实实地挡在了外面。
不过只出动了炎炽、风间与落雷三个法系的攻击，就已经打得众妖几无还手之力。
而现在，云玥薇那边似乎还没有找到突破口。
江秀水与身边的同伴对视，眼中俱是沉重万分。
更可怖的是，天空竟然逐渐聚起了一个巨大的黑色球体，裹挟沉沉苍巍之力，虽还未完全成型，但已成泰山压顶之势。
法力稍微弱小的妖族已被压得一阵战栗。
“木华的呢？！”江秀水连忙喊，“快顶上去！”
“不太对！”已经有凝水法系的妖察觉出来，“虽然木华克苍巍，但那个里面好像包裹着压缩到极致的炎炽之力！”
“是陨星！”一个年长的云翼妖大喊道，“它坠落之后会爆炸，小心！”
明华紫湘坐在她的椅子上，听见妖族杂乱的呼喊，微微一笑。
“……五百年前，一道陨星便将聆星城夷为平地，可惜创造出这个法术的人很快就自戕了，陨星也就自此失传，”紫湘看着那颗越聚越大的恐怖球体，眼中有些莫名的兴奋，“虽然我们还没有恢复陨星原本的威力，但你看，这不是已经称得上是杰作了吗？”
“是的，郡主，这里是绝佳的试验场。”她身边的亲兵道。
陨星缓缓向竹幽谷坠落，众妖勉强结成的防御网被压得节节碎裂，眼看已是不可阻挡。
战到此时，人族还未出全力，妖族已是精疲力尽、无力应对，紫湘只觉胜券在握，却不料一道冲天火焰拔地而起，如惊涛、如巨龙，又如最锐利而所向披靡的刀锋，携雷霆万钧之势，将陨星拦腰斩断！
惊天动地的巨响中，竹幽谷亮如白昼。
陨星碎裂成几块巨大的碎片，有的砸向了人族阵地，有的落向了竹幽谷，也有的在天空中就撞到了一起，引发了一连串爆炸。
落向竹幽谷的碎片再次被斩断，爆炸扬起的粉尘散去，黑衣少年的身影缓缓出现。
他戴着一个龇牙咧嘴的鬼怪面具，在狼藉的废墟中站得笔直。
“还有什么招数，放马过来！”
紫湘微微一愣，很快又恢复了懒懒散散的姿势：“薛砚。他果然在这里。”
“那个就是炎炽圣法师？”亲兵顿时警醒起来。
“没关系，”紫湘托着下巴，想到什么趣事似地笑了起来，“他的刀想必是不太顺手。”
另一边，江秀水倒是被吓了一跳：“你怎么来了！身体怎么样？”
“挺好的，而且心平气和。”面具之下，薛砚舔了舔唇边溢出的鲜血，满不在乎地说。
“不过也还好你来了，刚刚那招我们的防御阵不一定顶得住。你说现在我们……”江秀水正要和薛砚商量下一步战术，却忽然看见头顶上又开始汇聚巨大的黑色球体，只觉恐怖万分，“不是，又来？？他们人族的法力都用不完的吗！？？”
“也许吧。”薛砚凝神，手中又开始汇聚赤焰的刀锋。
一刀，劈山断海。
却不料那陨星与上一个完全不同，火焰还未触及陨星，它便已经溃散无数黑色裂片。
江秀水眉头一皱，喊道：“小心！”
只有少许裂片被火舌卷走，更多的则朝竹幽谷袭来，每片裂片都闪着金属的锐利锋芒，一时间，黑沉沉的天空竟如刮起一场尖刺风暴。
之前一直没有动静的折砺系人族法师，一出手便是妖族们从未见过的招数。
薛砚欲再次出招，动作却忽然一滞，于是他的刀便慢了一秒。
慢一秒，在这样的战斗里便失了先机。
熊熊火焰只吞噬了最慢的一小部分尖刺，剩下的距离竹幽谷的防御阵已经很近。
竹幽谷的其他妖族都在奋力抵挡，然而薛砚的身体却晃了晃，抬起的手也放了下去。
“啧。”他说。
在他们的上方，竹幽谷的防御阵震颤着发出法术波动的光芒，而在最后一个尖刺撞上防御阵的同时，光芒也逐渐溃散。
防御阵破。
作者有话说：
每天写一点点也是写TAT不知不觉居然都五年了，希望今年能完结！
第196章
“冲啊！”
防御阵已破,再没有什么能阻挡人族的进攻。
如果能活捉个妖族，那更是大功一件。
——不少士兵都这么想。
战鼓擂响，士兵们似潮水般向竹幽谷涌去。
很近了, 他们已经能清晰地看见站在最前的妖族的面庞。
那些妖族的脸上没有太多妖纹，外貌看上去和人族并没有太大差别——但，所有人都明白, 他们正是最凶残狡诈之物。
冲锋的士兵举着阡羽城制式的盾牌，怀着必胜之心一步步靠近竹幽谷,却忽然感到脸颊上传来微微的凉意。
他们抬头望去,只见天上飘起了雪。
刚开始还是小雪, 士兵们不以为意, 还想继续前进，但雪越下越大、越下越大, 直到洁白的雪花淹没了他们的视线、裹住了他们的脚步。
“什么鬼天气！”
战机分秒即逝, 人族并没有因为糟糕的天气停下前进的脚步。
但即将进入竹幽时,气温骤降，寒冰忽至，彻骨的寒意穿透体肤,把最靠近入口的先锋军冻成了冰雕。
“别急, 是凝水系的攻击！先做好防护盾再前进, 炎炽帮忙处理一下伤员, 清辉注意治疗。”先锋队的军官连忙指挥大家调整阵型，结成防御之势。
漫天的风雪中, 渐渐浮现出一个身影。
他扇动着洁白而宽阔的翅膀,悬浮在半空中。
白衣，蓝发，没有表情的脸, 微垂的眼睫。
那双浅蓝色的眼眸中，仿佛充满了某种无机质的寒冷，又仿佛什么也没有。
或许天纵大陆的人会以为他是降世的神灵，但苍灵大陆的人们看到他时，心中只有战栗，以及——
刻入血脉的仇恨。
“云翼！果然是云翼！”
“杀了他！”
他们这样喊着，却无法再前进一步。
绝对的严寒在竹幽谷外围划下了一条不可逾越的线。
向前，炎炽的保温护盾会被直接破裂，而士兵的热血会化为鲜红的寒冰，寸寸碎裂。
而那个云翼依然没有表情，仿佛他杀戮的只是一群蝼蚁。
明华紫湘知道不妙，当即下令撤退并恢复远程攻击。
“这么强的法术天赋，是云翼的王族？”她面色冷肃地盯着那个陌生的云翼男子，语气中带了些微疑惑，“我们的情报可没说过云氏还有活着的男性后裔。是这代奕氏？我得去会会他。”
她的亲卫道：“您不是说要等宋依蔓来再……”
“我们善良的宋大小姐可不会对人族用这种杀招，原本只是听说她变强了很多，想找个机会交手而已，”紫湘站起身，碧绿的眸子仍然紧锁着那个危险而强大的云翼，“现在情况有变。我是圣法师，保护人民是我的职责。”
另一边，竹幽谷的众妖终于得到了喘息的机会，连忙重新布置防御，意图巩固防御后转守为攻。
“奕淮这招有点厉害啊！”江秀水仰头望着天上那个云翼的身影，“奕氏不愧是从云翼平民中选出的最强者！”
薛砚的目光掠过奕淮望向他身后，皑皑白雪中，没有出现自己想见的身影。
“你和奕淮，谁比较强？”江秀水问他。
“他比我想象中更强，”薛砚实事求是地评价了一句，又自信道，“不过我当然能打赢他。”
江秀水对薛砚的回答毫不意外，便没有问为什么，四下张望了一番道：“也不知道搜索队的其他妖在哪。”
“小依会从另一边突围，”薛砚猜想，“她对人族比较熟悉，所以能找到防御弱点……不对！她不会同意奕淮用刚刚那招。她不在这里。”
薛砚说着，皱起了眉头。
“心平气和，心平气和，”江秀水连忙安慰他，“奕公子或许是不想依姑娘来战场遇到危险，所以让其他妖把她拖住了，你看，大家都没回来。”
“也许吧，但……”
薛砚话说到一半，忽然扬声道：“加盾！”
“什么？”众妖虽然没有感觉到什么危险，但出于对强者的信任，还是连忙支起了护盾，护住自己的周身。
事实证明这一招救了他们的性命。
因为竹幽谷中所有的竹子都开始褪去叶片。
那些竹叶没有落到地上，反而打着旋飘了起来，随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四散而击，有的扎向了竹幽谷众妖的后背，有的拦住了空中的飘雪，有的刺向了悬浮着的奕淮。
杀机显露！
这些竹叶似乎比金铁还要更加锐利，护盾不坚实的小妖身上已经是伤痕累累。
江秀水一边努力对付着竹叶一边指挥清辉法系的妖去治疗，而旁边的竹妖们对这招已是气得咬牙切齿：“人族真是暴虐成性，残忍无情！”
“就好比敌人拔了很多人的手指用来打我？”薛砚努力理解着他们的想法，实事求是地说，“好像是有点恶心。”
江秀水无暇对薛砚的描述作出评价，正要指挥众妖朝谷内更容易防御的地方撤离，忽听遥远的地方传来一声巨响。
他们一边抵御着攻击，一边朝声音传来的地方——竹幽谷的另一边遥遥望去。
目之所及，只有竹幽谷居民已经放弃的屋舍与幽幽竹林，视线被阻挡，看不到山谷另一边的情况，只看见雪白的亮光。
半空之中，雪花与竹叶在追逐厮打，最终一同坠落，法术波动也随之消散。
奕淮缓缓降落到江秀水旁边，微微喘着气。
江秀水一看他就知道是法力消耗过度，但竹幽谷的清辉法系本就不多，一时竟找不出空闲的治疗师为奕淮治疗。
“木华圣法师出手，后面的攻击我不一定能再像这样处理掉，”奕淮苍白着脸，“玥薇郡主那边应该是找到突破口了，我们再拖延一些时间……”
“嗯！”江秀水没问他是怎么知道他们的战略的，只狠狠地点了下头，似乎是勉励大家又似乎是在鼓励自己。
“江公子，我刚刚在空中看见……”
奕淮指出了竹幽谷的几个需要加强防御的地方和人族的防御薄弱点，江秀水连忙安排起来。
现在看似又回到了刚开始人族和妖族隔着防御阵对峙的均势，但妖族刚刚重建的防御阵比原来的更加脆弱，再加之许多妖族在刚刚的战斗中受了伤又无法得到及时治疗，战局孰胜孰负，已然清晰。
江秀水看着法力似乎源源不断的人族士兵，发愁地皱起了眉。
薛砚用平生罕有的耐心听奕淮与江秀水商量完指挥，赶忙问奕淮：“小依呢？”
“殿下去未璇姑娘的住处了，”奕淮回答道，“我让队里其他的云翼都留下来接应她，希望她能直接回云池。”
“啧，她不会回去的。”
“我知道。”奕淮说。
薛砚还想说什么，忽见一个年轻的妖气喘吁吁地从谷内跑来，看见江秀水便道：“村长！晏初阳，还有那个琳琅，都不、不见了……”
“守卫呢？”江秀水连忙问。
“被打晕了。”
江秀水骂了声脏话，道：“人族果然狡诈！还信誓旦旦地说进攻和他们没关系！早知我就多派几个妖守着！”
话是这么说，但竹幽谷的战斗力在人族的进攻面前显得捉襟见肘，根本分不出多余的人手。
江秀水又转头对薛砚怒道：“我就说是他们干的，人和妖怎么可能有真正的友谊！就你个傻子还护着，现在好了……”
“不可能！他不是这样的人！”薛砚坚定地反驳着，却忽然顿住，揉了下太阳xue ，咬牙切齿地说，“去他的心平气和。”
“别啊！身体要紧……”江秀水见薛砚似乎有些头痛发作，便没法再争辩，只好安慰自己，“算了，跑都跑了，我们也没多余的妖去找，让其他妖都提防一下偷袭，现在先挡住人族的这轮攻击要紧。”
“嗯，”奕淮苍白着脸望向人族阵地的中央，“如果人族可以维持现在的攻击强度不提升……”
在他望向的地方，明华紫湘也在望着妖族的阵地。
“不过困兽犹斗而已，”她说，“竹幽谷后的埋伏布好了吗？”
“是，郡主，我们故意漏出了防守空隙，那群妖族果然中计了，现在正往朝埋伏的地方去，咱们可以来个瓮中捉鳖，”身后的亲兵回答道，“但和您预料的有些不同，宋小姐似乎还是不在。”
“她要是在，也不会傻到直接往那边去吧，”明华紫湘想到了什么，笑了一笑，“不在也好，这苍灵大陆虽然没什么意思，不过我看她还挺喜欢的——所以我们还是别见面了……永远，也别见面。”
※
而这一刻，依蔓也在遥遥望着竹幽谷的方向。
疯狂的法术波动刚刚平息，雪白的光又在一瞬照亮了夜空。
她停下了脚步，沉默地驻足了一会，终于转了身，朝身后的众云翼说道：“不能再过去了。”
“什么意思？”叶长景急促地说。
他鲜少表现得如此焦急。依蔓看了他一眼，又把目光投向了其他云翼，也以偏快的语气说：“大家凝水法系居多，应该都能感受到刚刚战斗的剧烈程度，虽然大家法术天赋都不弱，但局势恐怕不是我们一小队参战就可以扭转的。”
“我们回云池吧，殿下，”一个云翼恳切地说道，“人族不知道派了多少兵才造出那么强的阵势！”
“可是，少爷他……”另一个看起来是隐王府的云翼正在关心奕淮的安危。
“少爷也说了先保护公主的安危！”第三个云翼加入了争论。
“我没想回云池，”依蔓说，“我们去……围魏救赵。”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7章
未行山的崇山峻岭之间, 奇物甚多，其中自然也包括一些别处没有的矿脉。
在这个寂静的夜晚，一位白袍的劲瘦男子独自站在山体裸露的矿脉旁,正凝神观察着两块石头。他有着一头金色的头发，在夜幕下依然闪耀着光芒，仿佛月光也因此黯淡了几分。而他身上的白色布袍却纤尘不染,与周围灰扑扑的丑陋岩石格格不入，却又莫名融洽,仿佛两者本就应该是在一处的。
依蔓行到此处时, 不由得在心中感谢未璇当初让她和薛砚帮忙收集占星台的材料, 使她对附近的地形分外熟悉。
缘此, 也冥冥中织就了这次不算巧合的重逢。
“好久不见。”依蔓看着那个背对着她的白衣男子说道。
男子转过头来，看向依蔓。没有太多惊讶,他依旧保持着那份淡然的表情。他的语气柔和,回答道：“宋依蔓。”
说着,他又回过头去盯着手上的石头了，也不知道在沉思些什么。
这和依蔓想像的场景不太相同。
她知道他应该不会和自己大打出手，但她觉得他至少会质问些什么,但是他没有。
这不像是一位折砺圣法师与一位叛逃云翼妖的相见,而像是他们还在阡羽城,她还是那个没有什么法术天赋的凝水城学子,因为什么事而去折砺城找他。
总的来说，依蔓和颜旭不算太熟, 见面的次数也不太多, 关于他的故事，大多是从别人口中听来的。但有时候比起其他人，依蔓更喜欢和颜旭待在一起, 因为他并不会因为她的法术天赋而看不起她——颜旭沉迷铸造的时候会把她视作无物，当然也把任何人视作无物。
那时候她想要的，不过是简简单单的一视同仁。
而现在，经年已过，他们之间明明隔着世代种族血仇的鸿沟，他却依然视之如无物。
所以依蔓感到愧疚。
因为“围魏救赵”的“魏”，其实就是颜旭，人族新任的折砺圣法师。
她把他置于了被云翼攻击的风险下。
他还是那个心境澄明、分毫未变的颜旭，她却已经不是那个一心练法术的宋依蔓。
刚刚回竹幽谷的路上，她敏锐地察觉到有几个人族的信使在往这个方向赶，而在这种时候不参加战斗而去矿脉的，只能是那个对除了铸造以外的任何事都不感兴趣的颜旭了。
人族为了进攻竹幽谷，在这附近设立了风间法术屏障，所以他们根本无法用风间的传令牌之类的东西联系颜旭，而只能用最传统的方法去找颜旭。
依蔓对自己的这个推测相当有把握，因此迅速制定了计划。虽然这个计划充满了风险，但她已经没有其他的选择。
无需硬碰硬，因为有辰云法系的叶长景，所以只要制造出“折砺圣法师被云翼掳走做人质了”的幻景，就能顺利向人族军队传递虚假讯息。
她知道折砺圣法师对于人族有多重要，比区区一个小山谷的妖族重要得多。
现在，叶长景他们正在按照依蔓的计划和人族小队斗智斗勇，依蔓则孤身来到这里，有一部分原因是为了拖住颜旭不要和人族小队撞上，也有一部分原因是可以顺便问问薛砚刀上诅咒的事情。
因此，在短暂的沉默后，依蔓主动开口：“颜公子，我曾经找你帮薛砚铸的刀——”
“我以为，你会有别的事。”颜旭的视线没有离开矿石，淡淡地说道。
依蔓有些急迫：“这件事很重要。那把刀被替换了，薛砚收到的那把刀上面有从来没有见过的诅咒……”
“嗯。”他说。
她尽可能地描述地详细，把那把刀的样子、炎炽法术的流动、薛砚的症状、自己所有能感受到的法术波动、其他折砺的推测等等都和颜旭描述得很清楚。
依蔓以为按照颜旭对武器的钻研精神，会对这个问题很感兴趣。
但他没有表现出分毫的好奇，亦没有追问，只是沉默了一会，便说：“我知道。”
“你知道那是什么诅咒？”依蔓心下有些雀跃，连忙问，“那可以解除吗？”
“可以。我不愿意。”他清晰且连贯地说。
依蔓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但她确定自己没有。
颜旭把手中的矿石放好，转过身朝依蔓走了一步。
月光下，她能更清楚地看见他那张清秀的脸庞，柔和的轮廓，寡淡无波的暗金色眼眸，仿佛是一幅宁静的画卷。
他也能看清楚她的容颜。那是一张如同记忆中一样的美丽面容，柔顺的蓝色长发被月光洒下淡淡的光辉，眼神清澈明亮，仿佛是一汪清泉，能够洗净心灵的尘埃。
依蔓本来还想从颜旭那里得到更多的信息，但是现在看来，一切似乎都是徒劳的。她只得说道：“我很理解你的顾虑。颜公子，你能告诉我这个诅咒可以解除，我真的很感谢你。”
“你不知道。”颜旭说。
虽然他的语气依旧没有什么起伏，但依蔓还是清晰地从中听出了某些情绪化的内容，因而有些愣怔。
颜旭继续说着，暗金的眼睛寡淡无波，却又好像有什么在破碎：“你和薛砚走了，我不高兴。”
他微微抿了下唇，很罕见地说了一长串话：“给你的琴，你从来没弹过，也没有带走。宋依蔓，你应该找我，我不在乎云翼，可以帮你。为什么没有来？连再见也没说过。”
依蔓明白他在说什么。
在那个她仓促之间化为云翼的早春之前，她并没有想过会就此和阡羽城诀别。不过是一次寻找凝霜花的出游，自然也不会有告别。
而他一定是执拗的认为，她是早有计划，不告而别。
但就算是早有计划，她想，自己的计划中也不会有他的身影。她不会向他告别，更不用说求助了。
除了去那个因为云华紫湘的嘱托而产生的误会，他们本来就不算太熟。他们之间本来就不是能为了这种事求助的关系，她有薛砚，而他，并不是她所倾心之人。
她并不遗憾，也从未后悔。
依蔓没有说话。
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也好。”颜旭说。
他伸出手，在空中虚虚握了一下，像是要捕捉流逝的时光。
“每个生灵都有自己的使命，不能篡改，无法交汇，”颜旭把拳合上，放在自己胸膛的中央，“宋依蔓，你知道吗？我最近才想起来，我出生在一个快要死去的地方，他们给我起的名字，是延续。我想把自己关在名为铸造的笼子里，以为自己可以忘记。我不能忘记。”
依蔓不知道在很久之后，她会不会回想起这个夜晚，回想起和一个不算朋友的故人的诀别。
她不知道颜旭为什么会和她说起这些。
在依蔓的印象里，颜旭小时候一个人走丢在阡羽城，被路过的某个阡羽学子偶然捡到。那时候他好像才四五岁，说不清自己的家在哪，阡羽城也没有找到他的亲人。由于他法术天赋极高，因此并没有像别的孤儿一样被安置在各州官府，而是由折砺城亲自培养，从此之后便再未离开。
依蔓能感觉到，这番话他从未对别人说过。就好像是一个悠久的秘密，他把这番话压抑在心中很久，而今终于吐露出来，便也终于放下。
依蔓想说什么，却说不出口。
于是颜旭继续说：“我不会帮你。你走吧。等下个朝阳升起，我将背负起我的责任。”
他们的路途或许曾有交汇，但终究延伸向了不同的方向。
※
竹幽谷的另一边。
夜幕下，身着劲装的云玥薇带着她的队伍轻巧地避过横生的枝杈与尖刺的藤蔓，终于暂时离开了树林，来到一处稍微开阔些的空地。她四下张望，见山林沉静，并无人迹，也无法术波动的气息，不由得长舒了一口气。
“我们成功突围了？”跟在她身后的竹妖难掩激动。
云玥薇点点头，揉了揉有点酸痛的肩膀，故作轻松地说道：“那群人类也不怎么样嘛，咱们就随便打打，他们就四散而逃了——估计主力都在正面吧，也不知道他们打得怎么样了……”说到后半句话时，她原本还在微笑的嘴角逐渐垂落，脸上又浮现出了沮丧的阴云。
“现在人族的包围圈已经被撕出裂口，咱们已经赢了一半！”另一位脸上覆满鱼鳞的妖族给她鼓气。
云玥薇一边说着一边继续带着队伍往前走：“嗯，突围了，但是我娘说过——”
毫无征兆、毫不犹豫地，她停住话语，从腰中抽出一张法术卷轴，飞速地将其掷向半空。
原本看似平静的树林中忽然蹿出了许多速度极快的人影，冲向那张法术卷轴，意图将它拦截。
然而云玥薇的行动太突然了，还没等他们触到那张卷轴，卷轴便已经在半空中粉碎，发出震彻大地的巨响与尖锐雪白的亮光。
“撤退！”云玥薇大喊道。
刺眼的亮光瞬间吞噬了所有的视觉，当光芒消散，原本空地上的妖族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人族军官手持地图，表情沉稳，一点也不急躁。 “那些妖孽只能朝这个方向逃跑，”他平静地说道，“继续搜捕！”
“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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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8章
“几个无名小卒罢了,堵住那边就跑不了，继续搜便是。”明华紫湘站在竹幽谷的入口处，漫不经心地听完竹幽谷另一边的最新战报,随意地摆了摆手让仍气喘吁吁的士兵退下。
人族建起的风间法术屏障虽然阻隔了谷中妖族与外界的通信，但也带来了一个副作用——这里的人族同样无法使用风间法术通信，只能用最原始的方法, 让传令兵亲自送信。
明华紫湘没觉得这个问题给她带来了什么影响，毕竟在她的指挥下,人族的士兵们已经在这片战场上占据了压倒性的优势,妖族所做的一切抵抗也不过是法力耗干之前的苟延残喘。只需要再增加些攻击,对方刚刚重建好的防御阵便会如孩童吹起的水泡一般轻易破碎。
竹幽谷的妖族们自然也知道形势非常不利。
他们缩小了防御阵的大小, 逐渐朝山谷深处退去。
明华紫湘并不急于追击——她深知，骄兵必败, 距离胜利越近, 便越要谨慎。妖族一向诡计多端, 前方的深谷情况不明，贸然进入很可能会中埋伏、遭到妖族的垂死反扑。因此，她下令士兵们先缓慢地排除竹幽谷入口附近所有的法阵, 确定没有陷阱再前进。这样的做法虽然会降低进攻的速度, 但却能够最大限度地减少人族士兵的伤亡。
士兵们仔细搜索着,慢慢向前一步步推进。而明华紫湘也逐渐地靠近了最前线。
她脱掉了绣金大氅,只着一身紫色长裙，腰间挂着两只藤蔓绕成的环。
这位郡主的身姿与身边的士兵格格不入,仿佛一只飞入战场的紫色蝴蝶,美丽却脆弱。但在场的人们却无一人敢小觑，毕竟他们深知圣法师的强大。
“注意那边。”明华紫湘在前锋指挥官旁边看了半晌，兴致缺缺地指了个可能有陷阱的位置, 又打了个哈欠。
得了令的前锋指挥官连忙调了几个士兵去查看，余光却忽然瞟到一线亮光。
是法术？是锐器？
“郡主小心！”他一边喊着一边冲过去就要阻拦。
但那亮光如此之快，转瞬间就已经来到了明华紫湘的近前！
指挥官大惊，但明华紫湘却是面不改色，只轻轻召出一片飞叶。
“铮！”那飞叶与亮光相撞，竟发出巨大的轰鸣之声，连地上的尘土草叶都被这剧烈的法术碰撞震起。亮光坠地，士兵们这才发现它原是一枚小小的飞镖。知是强敌来攻，他们连忙退后防御。
明华紫湘却是不退反进，抬手便是藤蔓拔地而起，如鬼魅般袭向飞镖来源之处。
而来者竟比那藤蔓更快！
那身影几乎像是金色的闪电，一瞬便越过了层层藤蔓，待落地时，一柄匕首已是架在了明华紫湘的脖颈旁。
明华紫湘低头望向那个比自己矮得多的偷袭者，不禁露出了有些兴味的笑：“林梦霏？”
“退兵。”长得和林梦霏一模一样的金发少女简略地说道。
此时，妖族的阵地里也爆发了一阵惊呼。
“琳琅怎么来了！？什么时候的事？”
“从我们阵地的侧面绕过去的，”江秀水有些紧张地望着琳琅的背影，“刚刚是我错怪她了。但你们看看，她也不和我们商量就冲了，这样多危险啊！”
“本来有点机会把她宰了，啧。”薛砚判断了自己和明华紫湘之间的距离，却无奈地发现自己的身体情况已经不支持他调更多的炎炽之力了。
江秀水没空和他讨论这方面的问题，忙着呼唤其他妖族：“咱们得往前冲了！给琳琅点支援。”
与此同时，人族士兵也骚动起来。
“林小姐？那怎么看都是林小姐啊！”
“头发的颜色不一样……那肯定是个妖族！”
“但你也听到郡主刚刚叫她林梦霏了吧？”
“不管是不是林小姐，现在郡主还在她手里……”
士兵们犹豫着，不敢贸然攻击。
明华紫湘虽被威胁着生命，却并不紧张，只作出一副感叹的样子：“林小姐现在也和妖族同流合污了？啧啧可怜我们宋城主，两个养女居然都是白眼狼……还是说，宋城主本来也……？”
琳琅只把手中的匕首又贴近了些，几乎已经触到明华紫湘娇嫩的肌肤，道：“别废话。”
说着，琳琅抬头望向周围的士兵，威胁道：“你们，退后。”
“退吧，”明华紫湘眨了眨眼，“我和林小姐好好聊……”
她没说完便噤声了，因为那匕首已经在她的脖子上划出了一条浅浅的痕。
士兵们这下也不敢再犹豫，连忙退后。
霎时间，竹幽谷入口处出现了一小片空地。
一边是妖族，一边是人族。
他们剑拔弩张，而又不敢冒进。
“你们走吧！”琳琅朝妖族们喊道，“我断后。”
“快撤，”奕淮审时度势，毫不犹豫地作出了判断，“琳琅姑娘的速度，够她全身而退。”
“可是……”江秀水有些犹豫。
妖族们虽然不想丢下琳琅，但眼下形势不允许他们再停留了。他们的法力都所剩无几，而云玥薇那边应是已经打开了突破口，想要活下去，现在就必须撤退。
明华紫湘正试图和琳琅聊天。
“你被同伴抛弃了哦。你想救他们，他们想救你吗？”她说。
琳琅没理她，只看了眼竹幽谷的方向，在心底算了算妖族们撤退的路线。
明华紫湘继续说：“你觉得我的命够换几个妖？我觉得三五个差不多吧，要不这样，你挑几个喜欢的妖我放了，剩下的给我，这样也算交差……”
她说话的时候，地上的一株不起眼小草正在微微摆动。
琳琅似是没注意，却在那小草摆动的一瞬间毫不犹豫地挥刃朝紫湘斩去！
然而柔软的草叶挡住了她的刀锋，更多疯长的藤蔓又朝琳琅攻去。
而琳琅的反应亦是极快，手中的匕首瞬间便变幻成了一柄长剑，几道剑光过后，藤蔓被尽数斩碎。她毫不迟疑，继续朝明华紫湘攻去。
明华紫湘躲避不及，半边衣袖都被划破，但却未有任何伤口——
众人发现，她那身紫色的长裙下，竟还穿着贴身的金属铠甲。
明华紫湘顺手把那半边长袖扯掉，握住了状似腰间装饰的环。那环褪去藤蔓的包裹，竟露出金属的锋锐来。
“你刚刚是故意被我捉住的！”琳琅发觉明华紫湘明明有武器，之前却从未用过，顿时又惊又怒。
“对呀，”明华紫湘一边发动更多的藤蔓攻击，一边笑吟吟地说，“我只是想离你近点，确认一下。”
“确认什么？”琳琅斩断藤蔓，咬牙问道。
明华紫湘用环刃挡住琳琅的剑锋，笑而不语。
一人一妖在竹幽谷入口处战得不可开交，人族们则蠢蠢欲动，想要进竹幽谷追击撤退的妖族，又找不到不被误伤的路径，只得先按兵不动。
“你们停一下！先别打了！”
声音从人族的阵地中传来。
在如此激烈的战斗中，停一秒就可能身首异处，她们自然谁都没停手。
下一刻，巍峨巨石从地底突兀隆起，明华紫湘和琳琅分别向两个方向避去，然后同时看向了来者。
两队阡灵卫排得整齐，中间空出一条通路来。
刚刚那个声音，似乎就是其中一个阡灵卫喊的。
一位银发白衣的女子从阡灵卫中间款款走来，紧跟其后的护卫是个高大的棕发男子。
明华紫湘极扫兴地叹气：“清辉圣法师、阡灵卫……我都快打完了，你们来做什么？”
清辉圣法师慕容惜若怔然地望向琳琅：“怎么会变成这样……”
“什么怎么会？城主大人难道没告诉清辉圣法师大人吗？”紫湘望向她身后的南宫逸，“哎呀，那阡灵卫长总该知道吧——知道你们的林梦霏小姐呀，迟早会变成妖族。”
此言一出，士兵们都开始窃窃私语，南宫逸则立刻冷下脸：“郡主慎言！”
“怎么，我说的不对吗？”明华紫湘耸肩，“这么多人都看见了，这一模一样的脸——你总不能告诉我，那边那位和你们的林梦霏小姐没关系吧。退一万步讲，她不是个妖族，那也是个和妖族同流合污的大罪人！”
“你怎么能这么说……”慕容惜若颤动着嘴唇，“梦霏她……”
琳琅见她们正在争执，觉得这是一个自己脱身的好机会，刚想离开，却觉得一阵头晕。
她环视四周，不禁在心底暗骂了一声。
大概就是在刚刚她和明华紫湘战斗的时候，这空地周围的人族士兵里已经混进了一些布阵的法师。
她战斗时的注意力刚刚都在明华紫湘身上，竟然没注意人族的伎俩。
——又一次，又要倒在人族的阵法上面了吗？
她还没有回家。大海另一边的家。
就算，那里已经没有谁在等她了。
“起阵！”南宫逸朗声道。
浅绿色的光晕亮起，琳琅挣扎地走了几步，终于晕倒在地。
而她的头发，也褪去了金黄，逐渐变成了纯粹的浅绿色。
现在倒在那里的，确确实实是城主府的林梦霏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9章
见林梦霏恢复了原来的发色,明华紫湘勾起红唇，嚣张地笑了：“现在你们有什么可辩解的？”
这一句就好像揭开了锅般，人群中的议论声越来越大, 简直就像要沸腾了。
有几个士兵大喊着“诛杀妖族！”冲向了林梦霏，被早有准备的阡灵卫拦下，顿时愤怒万分：“城主府也和妖族一伙的吗！？”
“杀了她！杀了她！杀了她！”他们呼喊着。
慕容惜若和南宫逸对视一眼,眉目中含着愁绪。
南宫逸道：“我来和大家说。”
“我来吧。”慕容惜若说。她忧愁地看了一眼仍然倒地不醒的林梦霏，挥手丢了个治疗法术,然后才面朝士兵们,做了个朝下按的手势,轻柔道：“大家请听我说……”
作为清辉圣法师,慕容惜若曾经巡游各地给平民带来赐福，也曾在前线关怀和治疗过许多将士,自然在大家心目中颇有。
因此, 虽然她的声音并不高, 人群却也逐渐安静下来。
“我以清辉圣法师之名起誓，林梦霏是真正的人族！我们本想保护这个为人族做出巨大牺牲的孩子，可既然阴差阳错之下,大家都看到了,那么我想这个秘密也该被宣之与众了。”慕容惜若眸中含泪,缓缓说着。
十三年前, 正是林梦霏刚出生的那一年。
那一年，云翼和雾魇的联军将人族打得节节败退,大军压至阡羽城下,人族岌岌可危。
一场守城战成为了逐翼之战的关键转折点。而后雾魇撤军，人族逐渐转败为胜。
所有人都知道，在那一场惨烈的战斗中,林梦霏的父母使用禁术与雾魇族的首将琅秀同归于尽。但是很少有人知道究竟是什么样的禁术，竟能如此干净利落地斩落一名此前从未在战场中失利的妖族大将军。
——这种禁术名叫“缚魂”，需要挑选以一个法术天赋极高而灵魂坚韧的孩子，他的父母也需要拥有极高的法术能量，且自愿献祭，才能以孩子为锁链，将敌人的魂灵从体内抽出、直接缚在体内。
那个孩子，就是刚出生的林梦霏。
双亲为祭，以身为锁，困缚大妖，已有十三年。
“那是一场惨烈的战斗……风间圣法师陆馨大人和她的丈夫林枉大人献出了自己的生命，才换回逐翼之战的胜利，我们每一个人都不该忘记……林梦霏小姐作为她们的遗孤，背负了这么沉重的使命，却还是一直好好学习着法术，不顾年幼坚持留在未行山的最前线，努力在为人族做贡献……”慕容惜若说着，落下泪来。
在场的士兵也不由得被感动，刚刚那几个准备杀林梦霏的士兵更是恨不得当场给林梦霏磕头谢罪。
最后，慕容惜若说道：“我们一直很有效地压制了林梦霏身上的妖魂，但最近可能是受到了妖族异常法阵的干扰，导致这妖魂跑出来作乱，十几年来这还是第一次。不过大家可以放心，那妖魂在多年缚魂下已经变得非常虚弱，等林小姐及笄的时候，妖魂将被彻底消灭。”
“妖魂作乱，也是我们阡灵卫的失职。我们会尽快将林小姐送回阡羽城好好保护，加固她身上的缚魂法术。我可以向大家保证，这种事情不会再发生！林小姐现在已经显出了卓越的风间法术天赋，只是被妖魂所拖累。等林小姐长大了，定能斩灭更多妖族！”南宫逸说道。
慕容惜若擦干了脸上的泪水，坚定地点头。
不知是人群中的哪位士兵叫了一声“好！”，此后喝彩声和鼓掌声便此起彼伏。
各个分队的长官们开始整理起自己的队伍，士兵们逐渐恢复了秩序。
“城主府藏了这么多年的秘密吗……我们猜得没错，林梦霏果然不是妖。”明华紫湘优雅地坐回了她那张华贵的椅子，用手指撑住脸颊，凝视着不远处慕容惜若温柔的脸庞，不知在想些什么。
她们现在已经转移到了军阵的后方，这里摆着许多临时搭建的担架，此刻慕容惜若正在查看林梦霏和其他一些重伤员的身体情况。
明华紫湘身旁的亲卫连忙附和道：“咱们给晏初阳下的追踪咒果然带来了大惊喜啊！”
“唔，可惜这发展实在有些无聊，”明华紫湘毫不掩饰地打了个哈欠，转而又站起身，朗声道，“既然清辉圣法师来了，误会也解除了，咱们就继续进攻，把那群妖族一网打尽吧！”
这句话她是对着慕容惜若说的。
慕容惜若闻言没回头，只坚定地道了声：“好。”
南宫逸则是跟在慕容惜若的身后，待她走到远离明华紫湘的位置，才轻声问：“刚刚用那一招的是薛……吗？”
显然，刚刚他们虽然并没有到达战场，但也看到了斩落陨星的画面。
“是，”慕容惜若闭了闭眼，“他们终究是参与了和人族的正面战斗。”
“如此，我们便不能再留任何情面了。”南宫逸板着脸，眼中再无任何犹豫。
正当南宫逸走到明华紫湘身边，准备和她简单对一下当前的进攻形势和阡灵卫的安排时，远处忽然跑来一名气喘吁吁的信使。
见信使脸色惊惶，明华紫湘急忙站起身，喝问道：“怎么了！”
见明华紫湘脸上一直挂着的笑容都消失不见了，南宫逸不免也跟着警惕了起来，在心里忖度着信使来的方向，问：“卫海关那边可还正常？”
“不是卫海关……是……”那信使气喘吁吁。
明华紫湘自然知道信使的来处，毕竟这位信使是她派出去联络颜旭的。她当即道：“有话快说，折砺圣法师怎么样了！”
“他他他……”信使吞吞吐吐了几个字，终于脱口而出，“被云翼掳走了！”
“什么！？”明华紫湘大惊，但很快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又坐回椅子上，继续摆出慵懒华贵的模样，道：“具体说说。”
信使连忙一五一十地汇报起来。他说，有几个很强的云翼妖把折砺圣法师掳走了，还扬言不退兵就把折砺圣法师杀了。
“荒唐！”明华紫湘又惊又气，咬牙切齿，忽地又勾唇，放声笑了起来，“宋依蔓，好你个宋依蔓！对嘛，这才是你，这才是你啊！”
“圣法师慎言！”在此等公开场合，事关城主府声誉，南宫逸不得不出言制止，“宋大小姐和云翼族毫无关系！”
那个信使也不由得弱弱地说道：“那几名云翼妖中确实没有长得像宋小姐的……”
明华紫湘没反驳，只挑眉看了南宫逸一眼，两人心照不宣。
“不可能退兵，”南宫逸默了默，说，“此处已是我们最近发现的最大妖族聚居地。现下我们已然打草惊蛇，若退兵，这些妖族分散到未行山脉各处，将给下次行动带来极大麻烦。至于折砺圣法师，我想他应当不会有危险……”
“我们冒不了失去任何一位圣法师的风险！相比我们，折砺圣法师并不太擅长战斗。更何况，那可是云翼妖。”明华紫湘说着，在“云翼妖”三个字上狠狠地加重了音。
南宫逸无法反驳明华紫湘的话，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明华紫湘靠在自己的椅子上，疲惫地揉了揉太阳xue：“先退兵，我们再从长计议。”
就算曾经的宋依蔓不会伤害颜旭又如何？她现在可是云翼妖。
她知晓颜旭的习惯、知晓明华紫湘的软肋，懂得用最小的牺牲来换取最优的结果。
可是，从她选择用自己知晓的情报帮助这些妖族的那一刻，他们已注定走上了和她不死不休的道途。
“你也变了，我也变了……”晨光乍现，明华紫湘望向日出的方向，苦笑一声，“这样也好。”
“……这样，我们都长大了。”
※
“……这些就是我从那几个闲聊的士兵那里听来的消息。”还是穿着一身黑衣的画影喝了口水，转述完慕容惜若的演讲，说起晏初阳最后被人族发现晕倒在离竹幽谷不远处、身体无碍，又说士兵们也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就退兵了，这几天都议论纷纷，士气有些低落。
知晓他们真正退兵原因的依蔓坐在一旁沉默不语。
“辛苦了！”江秀水说，“这几天都没见到你，还好你没事！”
“嗯，”画影说话还是没什么表情，“我看到了少爷撤退时给我留的记号。”
现下，竹幽谷一战后幸存的妖族们正在未行山靠近西海岸一处隐蔽的洞xue中休憩，为远航做最后的准备。
在人族退兵后，依蔓终于成功与竹幽谷的幸存者们汇合。
在这一战中牺牲最多的是江秀水带领的最前线抵御者，云玥薇带领的突围小队也在人族的搜捕中有不少的折损，不过万幸的是竹幽谷长老带领的老弱妇孺们基本都活了下来，没有受到太多的损伤。
然而现在的未行山脉已然没有任何安全的地方能让这些妖族藏身，伤员们没有继续静养的机会，整个队伍都需要争分夺秒地朝大海撤离。
至少在茫茫的海洋之上，还是云翼的主场。
江秀水和画影闲聊起这几天的近况，依蔓则起身，独自走到洞xue中的偏僻之处。
身后是由远及近脚步声，她知道是谁，因而没回头，只是看着倾泻进来的一寸天光，用有些怅惘又有些欣慰的语气说：“她终究与我不一样。”
林梦霏终究不是妖族。
林小姐可以回到阡羽城，走回原有的人生轨道，过着曾经的宋大小姐梦寐以求的生活，也许最后还能成为一名风间圣法师。
似乎是读懂了她的未尽之言，她听到薛砚用斩钉截铁的声音说：“我和你一样。”
“哪里一样了……”依蔓说着，心情却随之明朗了许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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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0章
虽然人族在西海岸进行了大规模的搜捕,但幸运的是，依蔓一行来时的乘船、那群海盗乘的船以及海盗们备用的船都还被好好掩藏着，这样至少他们不用耗费时间再找其他船了。
竹幽谷的长老和未落村村长江秀水都一致同意暂时离开苍灵大陆、朝大海远航,不过除了决定继续陪着依蔓他们去云池的江秀水，其他妖族与云翼的最终目的地其实并不相同。
云池城虽比苍灵大陆安全许多，但这么多妖族定居所需的衣食住行等都不是现在的云池可以提供的。更重要的是,云池城的位置对于其他妖族来说也是个秘密，虽然依蔓愿意相信这些妖没有恶意,但终究是无法带如此多的外族回到云池。
不过云池城对于其他妖族来说也没有太大吸引力, 毕竟云池位于最寒冷的极南之海, 那里的气候并不适合除了云翼之外的妖族们修行, 他们都更倾向于前往天纵大陆。
据传，天纵大陆的面积要比苍灵大陆要大上三四倍, 有非常多人迹罕至的地方, 而且那里的人族几乎没有法力, 比起被人族搜遍的苍灵大陆简直再安全不过。而之所以妖族们以前都不太愿意前往天纵，不仅仅是因为单凭法术难以飞跃茫茫大海，更是因为天纵大陆的灵气相比苍灵大陆要稀薄太多, 非常不利于妖族们修炼。
而现在, 活下来才是第一要务, 天纵大陆无疑是比苍灵大陆更好的去处。活下来, 才有再回到故土的希望。
柳霜最终也决定带着祝安安随众妖前往天纵大陆。她原本还想留在苍灵，继续等待不知身在何处的祝逢生,可如今未行山脉已被人族军队搜遍,竹幽谷也不复存在。祝安安的成长速度又远超寻常孩童，一旦半妖与聆星法系的身份暴露，她们母女绝无自保之力。
当然, 也有一部分妖族与大部队的选择并不相同。他们并不准备出海，而是有其他事情需要留在苍灵大陆做，比如画影。
临行前，柳霜写下一封信，托画影带去她和祝逢生曾经约定的地方。若祝逢生有朝一日回去寻找她们，至少能知道妻女仍然平安，正在海的另一边等他。
“总有再见的时候，”画影在离开前简短地和依蔓他们告别，“等我的事办完，我也会回天纵，你们如果来，也许能遇到我。”
依蔓也是这才知道，画影是来自天纵大陆的妖，为了修炼法术远渡重洋来到苍灵大陆。江秀水的父亲在曾给过她帮助，而她则是受其之托保护离家游历的江秀水一段时间。
时至今日，距离当初约定的期限早已过去了几百年，画影只是因为喜欢未落村的氛围才继续留在江秀水身边。现在，未落村荡然无存，而她也有些想念家乡了。画影准备最后回一趟江秀水父亲所在的涟江，告诉水妖一族未行山脉最新的情况，然后再自己想办法返回天纵大陆。
虽然觉得非常不合时宜，但依蔓还是开口：“我有个不情之请……”
他们未来的路上还有许多潜藏的危险，而现在少了一个可以帮忙刺探消息的画影，也许应该再问她要几块可以隐在影子里的玉佩，以备不时之需。
江秀水显然也和她想到了一起，抢先说道：“那个很好用的的玉佩，能不能再给几块？”
“一百年练成一块，都给你了，”画影淡淡地说，好像之前一口气把自己练成的所有玉佩都给江秀水的人不是她一样，“你不知道？”
江秀水张大嘴巴，结巴了：“我……我不知道那个那么珍贵……”
画影面无表情地摊开手：“现在你知道了。”
依蔓也不好意思起来，深深觉得之前的用法过于暴殄天物。
她知道画影手里应该还有一块江秀水还给她的玉佩，不过现在也不好意思再开口要了。
“唉！我怎么不早知道！”画影离开之后，江秀水还在为那几块玉佩唉声叹气。
“用都用了，也算都用在了正事上。”依蔓努力安慰他。
薛砚嫌他打扰依蔓，道：“有这叹气的功夫，不如多看几遍船有没问题。”
于是江秀水叹着气去检查他们的船了。
虽然还有很多需要静养的伤员，但众妖并未在西海岸附近停留太久。他们用最快的速度修整好船只，带好补给，扬帆远航。
直到船只航行到看不到海岸的地方，依蔓才终于略微放下了心，此刻回想起竹幽谷之战的那个夜晚，依然觉得惊心动魄。自己当时调虎离山、假装劫走颜旭，是险中又险的一招。那一战，人族军队的长官是明华紫湘，所以此计可行，若不是，可能反而会遭到更加猛烈的报复性进攻。依蔓这几天时常思考有无其他破局之策，却无法思考出更好的办法——她不想伤害人族的士兵，也不想让无辜的妖族白白丧命。
可战争就是战争。强胜弱败，不死不休。
竹幽谷的那一晚对于真正的战争来说只不过是开胃的小菜。
依蔓在想，如果有一天，人族真的攻打到云池城下，自己如何忍心出手伤人，又如何忍心不保护奉她为公主的云翼族。
怎么办？
她站在甲板上，凝望着云池城的方向，只感到一阵心悸。
想立刻回到云池。
必须立刻回到云池。
现在必须立刻回到云池。
……为什么？
依蔓从牢牢攥住了她思绪的悲伤中忽然转醒，只觉得刚刚急迫回到云池的想法有些异常。回想起刚离开云池的时候，似乎也有这种感觉，难道这又是奕淮所说“云池树的感召”吗？
身边的云玥薇对依蔓的情绪浑然不觉，只笑道：“咱们离家越来越近啦！出门几天，还真有点想回去啦！”
依蔓不禁失笑：“你还记得你本来是要和叶长景私奔的吗？”
“嗨呀，那件事下次再说啦，”云玥薇握拳，“这不云池有难，本郡主肯定是要带行行一起回去保家卫国的！那些坏人族敢打过来，看我不杀他们个片甲不留！”
依蔓挺喜欢她直来直去的性子，便也没说什么泄气的话，只微微笑了笑。
除了云玥薇和叶长景，楚天阔也在回归的队伍当中。
楚天阔和依蔓一行一起来到苍灵，并非是为了离开云池，只是单纯地为了跟随依蔓。他身上的妖纹依然被封黎的法术所影响，所以他觉得自己随时会被封黎找到。依蔓是为数不多知道这个秘密的云翼，而且作为云翼王族不仅自身有着比较高的战斗力，还有着许多护卫，因此楚天阔觉得跟着依蔓再适合不过。他准备等封黎再来找他的时候依靠依蔓的力量把封黎直接斩杀——他不知道，依蔓已经从薛砚口中得知了封黎的真实身份，觉得他不会对云翼不利，所以也没有为斩杀封黎的事情做什么准备。
考虑到这一点，依蔓在回云池之前委婉地暗示楚天阔，自己之后并没有时间管他和封黎的事情，他如果不愿意回云池，可以随竹幽谷的众妖一起去天纵大陆。不过楚天阔坚持觉得依蔓身边比较安全，因此还是加入了回云池的队伍。
至于其他云翼，自然也是无一离开。依蔓一行来时是一艘船，回去时仍都在他们自己来时的船上。竹幽谷的另外两艘船暂时与他们同行，等到明日，便会转向天纵大陆。
依蔓望向不远处那两艘即将驶往天纵大陆的船。祝安安和柳霜便在其中一艘船上，这让她不由得想起了将坠子留给安安的未璇。若那位大预言家还在，也许能为解开薛砚刀上的咒法指出一条明路。
想着，她就叹了口气。
“姐你别叹气呀！你看虽然有不少受伤的，但至少大家都全须全尾地回去了嘛，一个也没少。”云玥薇拍拍依蔓的背，安慰道。
虽然云玥薇完全没有安慰到点上，但依蔓还是觉得心下宽慰了一些。她刚想道谢，忽然想到了什么，莫名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浮上心头，于是问道：“一个也没少？”
“对啊！”云玥薇不明所以，“你忘了，咱们出海之前奕淮不是点过人数嘛。”
依蔓道：“嗯，我去找他确认。”
“去吧去吧，我再在甲板上逛会！”云玥薇显然对确认名单的事情毫无兴趣，随意地挥了挥手。
依蔓匆匆前往掌舵室，正在让门口行礼的卫兵起身，奕淮便已打开了舱门，微微躬身道：“公主殿下安。”
他穿着件浅灰的长衫，外面披着件深青的外袍，比起惯常的正式装束，倒显得尤为闲适。
“你在做什么？”依蔓一边走进掌舵室一边问。
“确认海图，明日我们和竹幽谷的船便会分道扬镳了，”奕淮在她身后关上舱门，这才问道，“殿下找我是有什么吩咐吗？”
依蔓望着奕淮那双和自己颜色几乎一样的眼睛，平静地叙述：“前日出海时你和我说，所有来苍灵的云翼都到齐了。”
奕淮没犹豫，回答说：“我对着名单一个个确认过，不会有谁混上来。”
“我不是说这个，”依蔓提醒他，“当时我们在海上遇到那群海盗，我推测人族要攻打云池，之后我们不是立刻派了两个云翼飞回去报信吗？他们送完信应该回来和我们联系的。”
“他们不知道竹幽谷的位置，联系不上我们很正常。”奕淮自然地解释道。
不对。
依蔓想。
他们在竹幽谷待的时间并不短，而她出于对薛砚刀上咒法和竹幽谷未来的担忧，一直在思考其他事情，有些忽略云池城。
可奕淮不应该这样。在派出的信使没有回来的情况下，以他的行事风格，就算他知晓人族未出兵到海上、云池城暂时还没有危险，也至少应该再派个知晓竹幽谷位置的信使和云池联系，告知云池城提前做好相关的防御。
但他什么也没有做，不仅没有提醒过依蔓信使没回来的事，甚至在确认云翼名单的时候也刻意绕过了那两个信使。
于是依蔓依然看着他的眼睛，轻声问：“奕淮，云池城怎么样了？”
她在这一刻忽然突兀地想起了自己向女王辞行时，伊楠将军说的话。
“临阵脱逃，公主，你最好别死在外面。”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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