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元帅信不过任何人。
明暄和老张奉命从飞扬星出发, 接连被安排降落到六个错误的废弃矿星,一直到第七个,才终于来到了那个真正开采出圣晶的矿星。
抵达矿星7120-1, 已是一个多月后了。
圣职人员们在准备交接仪式,老张在带人布控安防,舱内就只剩下明暄和保护他的白铠侍卫。
“和我说说话好吗, 已经一路没怎么理过我了。很想听你声音。”明暄坐在床边, 拉着白铠侍卫的手,用脸颊轻蹭。他头发长长了一点,发丝垂在肩头, 冰蓝色的眼睛眼巴巴地望着, 像只乖顺的大型动物。
白铠侍卫站在他旁边,不为所动。从明暄的角度,无法看见白色头盔里的人的表情。不安地从雨气里分辨她的情绪,但信息素又被她全然收敛。
明明就在她身边,他心头还是生出不满足感, 一遍一遍叫她的名字, 一声比一声温柔。
白色头盔里挤出一声冷哼。
是还在生气的意思。
明暄苦恼地叹了口气,他顿了顿,脸离开了些,直勾勾地盯着她,然后牵着那只佩戴着手甲的手, 引领它沿着交领的缝隙伸入,慢慢往下滑。
手甲冰凉坚硬, 骨节带刺,触碰皮肤时有点疼,明暄忍耐着, 见她并不推开自己,心里悄悄松了口气。
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腰,情不自禁地抬起胸膛去够。
没有发力的慷慨肌肉像水波一样柔润而富有弹性,手甲轻轻一摁,便漾开一串断断续续的轻哼,涟漪一样绽开。
坚硬冰凉的指尖不爱被人摆布,深入其中后,掸开邀请它造访的主人,径直碾压过弹孔的疤痕,在经过某个穿过孔的地方稍一停顿,先是一捻,而后一揪。
“嘶……”明暄吃痛呼出声。
人却贴得更紧了。
他仰着头,金棕色的睫毛飞快地扑簌几下,眼眶中蕴出湿意。
“理理我呀……一会交接,又有好一会不能和你说话了。”他夹住她的手甲,脖子伸长了些,像蛇一样缓缓直起上身,攀上去。
他是个身形高大的人,但奇怪的是,他做这些动作,却未有半分笨重,反而有一种与体格不符的流畅自如。下巴在她胸甲与头盔之间的衔接处流连,嘴唇在咸凉的金属边缘游移,温热的呼吸柔缓地缠绕而来,柔缓地撬动她刚硬的防线。
他最终站直了身体,双手捧着她的手甲任她胡作非为,语气卑微:“小草……理我理我……求你。”
头盔的护镜是单向的,意味着从内部能看清外面的一切。
蛇不该是冷血动物吗?危苔见到,那具掩藏在白袍下的身体慢慢变热。
轻轻一哂,她一把将他推坐在床,用冰凉的膝甲别开他的腿。往前迈了一步,整个人就站在了正中间,手甲摩挲着他的后颈。
果不其然,听见了更加喑哑的一声呼吸。
这一个多月,危苔保持着冷酷人设,即便是*他,也愣是不和他多说一个字。在他沉浸在余韵中翻白眼时,就那么把他往床上一扔,套上外甲就去侍卫的休息区睡觉。
没多久她听见门外巡逻士兵的声音,他们在惊讶圣子为什么会在这里徘徊,是否有所吩咐。
明暄三两句将他们打发走,继续幽怨地在门外踱步。他不确定她是否睡着,不敢惊扰,用信息素作为他的喉舌,无声试探。
混合着雨水的仙履兰信息素都从他身体里渗进门缝了,危苔就是不开门。
他嘴可真硬,秘密打死也撬不出口,既然如此,那就吃点闭门羹,来个硬碰硬吧。
舰船上人人都知道,大多数时间,圣子与贴身侍卫总是单独待在一起。
可他们不知道的是,在一起的时候,他们的圣子大多时间都在向贴身侍卫道歉和认错。
圣子不断低吟、哀求,看上去情真意切,红着眼睛湿着下巴,好像狠狠反省过一番错误一样。
但危苔知道,他反省了个屁。
看他简直爽得要死。
……于是又是一顿*。
意识逐渐涣散的时候,他的话倒是多了起来,声音拔高,连番称呼着她。
我的神明。我的教主。我的大王。我的宝贝……数不清他嘴里到底有多少词。
也许还叫过我的小草或我的妹妹吧。
没注意听了。
大概她也爽得要死吧。
明明两个Alpha的生理构造决定他们注定不会是天作之合,但不知道为什么,她却与他却越来越契合。
仙履兰的囊口大开,冰霜雨露,无论她给的是什么,他都能吃得下。清香的雨气浸润着彼此,不知谁才是捕食者,谁才是猎物。
除了缠着她成结她都给了。
——Alpha的身体根本就不适宜成结,往他腺体里注入一点雨气他都颤抖半天,差点过呼吸,何况是那么深刻的标记。
他看上去有些失落,抿了抿唇,更紧地缠住了她,
……
“理我……理我理我。”
终于,明暄如愿摘掉了危苔的头盔,两人的唇挨得很近,是又要捕食彼此的距离了。
这时,门外传来敲门的声音:“圣子,要准备出发了。”
明暄应了一声,深呼吸一下,刚要整理衣冠,危苔的手却迟迟不拿出来,反而一路向下,擒住了他。
明暄瞪大眼睛,惊得直往后摔,背部躺碰到床面,弹了几下才稳住,金色的发丝像水母的触须一样散开。
她倾身压上来,抱着头盔冷笑:“别以为我会就这么算了。试试看,你的秘密还能藏多久,迟早给你全挖出来。”
好冷酷的声音。
好可爱的小草。
明暄倏地笑了,脸上还泛着红,包裹着她的手说:“好。”
又说:“等拿到圣晶,我们去5022吧。”
这是悬赏令上他指定她绑架自己的目的地。
“是礼物。”他告诉她:“我一直想把它送给你。”
说到这里,危苔突然想知道:“要是那时候我没有接悬赏,或者盛典那天我没有去绑架你,你怎么办?”
明暄坐起身,下巴抵住她肩窝,低低道:“不知道。”
事实上,他是知道的。
如果那一天她没有来,那么他一定会从九十九层高塔上跳下去。毋庸置疑。
他要死在离她最近的地方。
但他无法这样对她说明。
人在快乐的时候要学会避谶。他现在,已经很少对她说死字了。
危苔沉下脸看着他,似乎窥见了他当时的想法。
他只能讨好地蹭蹭她,摆出十足无辜的姿态,轻吻她耳尖。
“我现在已经和那时候不一样了。”因为有你在身边了。
……
在圣职人员再一次敲门的时候,明暄才依依不舍地离开了舱室。
·
明暄穿着新换的圣袍站在台上,借台下临时移植的仙履兰为介质,朝着四面八方散发出自己的信息素。
台下,每个人的心灵都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
而每到这时候,负责护卫圣子的士兵就不得不调动浑身血液维持警觉和理智。
因为平静,往往意味着迟钝。
圣台旁的老张有些不放心,低声问危苔:“这次怎么没叫你的船员们过来助演?”
“啊,对哦,忘了。”危苔说。
老张顿时感到一阵不靠谱的头疼:“……这是理由吗!”他警惕道:“所以你到底是哪找的人?可靠吗?别不是在黑市下的单。咱们这几天换一个地方的,他们能赶得到吗?露出马脚来怎么办?”
“真露出马脚来,你就投奔我一起当星盗算了。”危苔大咧咧说。
“那我儿子们呢?”
“也来当星盗。”
“……我谢谢你。”
“不谢。”
“他们都可都是Omega!”
“那就当Omega星盗。”
“……哈。”老张深感上了一条无望的贼船,想下去已是不能够了,一时间他头更疼了。
“放心。”危苔收敛笑意,摸了摸颈间的星石,表情认真:“不会露出马脚的。”
如果说这世界上有哪一支军队神秘可靠,足够了解元帅的军队,又在星际间任何一个角落随喊随到,那只有一种可能——
台上。
当监督官双手捧着圣晶,郑重地把它交给圣子时,数发烟雾弹猛然从半空中砸落,灰白色的浓雾瞬间散布每个角落。
台上台下乱作一片,浓雾呛人,视物不清,只能听见混乱的脚步声和呼喊声。
利用光学迷彩潜藏在空中的巡守使舰队解除伪装,冒充着星盗悍匪,对着地面上的军队猛烈开火。
“呃——啊!我中弹了!保护圣子!保护圣子和圣晶!”张部长捂着心口,原地转了一圈,急声高呼,倒地不起。
危苔拍拍老张胳膊,戏有点过了。
让你佯作中弹倒地,你往后一倒不就行了,加戏跳华尔兹是怎么个意思。
给你看看什么是演技——
“遵命!!”只见老张身边的白铠侍卫坚决地贯彻军令,一边开枪,一边果断冲到台上:“圣子别怕!”
台上传出明暄一声惊呼:“我在这里——呃啊!”
白铠侍卫绘声绘色地向大家转播台上的情形:“圣子?您怎么了?”
“圣子!圣子!您在流血!”
“呜——圣子他、他不行了!”
“狗星盗,我和你们拼了!告诉俺娘俺不是孬种!!!”
突突突突突——
砰砰砰砰砰——
两方火拼,更加猛烈的炮弹源源不断地砸到台上,是个人都要被射成筛子了。
仙履兰信息素就此中断。
危苔和明暄穿着一身黑衣,戴着战术目镜,拉紧兜帽系带,逆着人群,大步穿行在灰雾之中。
两人手臂随步伐自然摆动,隐约有锋芒在他们的指尖若隐若现,没等细究,几个同样行走在雾里准备支援的士兵被无声割喉,重重倒下。
二人牵着手,头也不回地走向停泊坞。
停泊坞前,他俩面色微变。
他们的飞船被炸得焦黑。
不远处,停泊着军舰的太空港,也浓烟一片。
一种不祥的预感闯进危苔脑海。真是黄雀捕蝉,渔翁得利,居然有人不动声色看这么久戏,就等着包他们的饺子呢。
蓦地,一道刺目的亮光,照得地下白花花一片。
危苔和明暄迅速隐藏在草丛中。抬头望去,一艘涂着十三瓣莲的巨大飞船加速驶来。
危苔眯眸:“是反抗军的船。”
说明这一片的太空港已经完全被反抗军的人占据了,他们无法从这里离开了。
明暄道:“还有一个办法。”
“每次圣子出行,为保证安全,目的地至少会设立两条可供圣子撤离的航线。”明暄抬腕,唤出了虚拟屏幕,在屏幕上轻点几下,上面浮现出一张地图。
危苔瞥他一眼:“到还在用圣子权限,那你刚才真是白诈死了。”
“是啊,我恐怕要被帝国通缉了。”
“就是不知道圣子反水会是什么级别的通缉。”危苔好奇道。
如果起手就比她S级(半年前又升了一档)还要高,那她可要闹了。
明暄:“……应该是A吧。”
危苔哼了一声,这还差不多。
地图上的标志密密麻麻,危苔研究一番,发现有条捷径,就是要穿过两座矿山。
于是等大灯泡消失,她一把拉着明暄爬上了一辆老式露天矿车。
“你还会开矿车吗?”明暄有些惊讶。
“哼哼。”危苔高深莫测地瞥他一眼。
在他刚离开的几个月里,她不想用他留给她的钱,于是辗转各星球,一边找他一边打工。她贴过膜,洗过车,修过太电,运气不好遇到两方火拼断掉一条手臂,在芬陀利华昏迷了半年才醒……不过因祸得福,和反抗军的人学会了开飞船还有搏斗技巧。
为当星盗奠定了基础。
不过就是开矿车而已。能难到哪里去?
危苔这样想。
不过等她真摸到了方向盘,发现这矿车实在太老旧,不仅没有搭载智能系统,甚至还要靠手动来挂挡。这样的车就算放在古文明,也是被淘汰的那一档。
一脚把油门踩到底,车却纹丝不动,她意识到不对劲,尴尬地笑了笑,操控台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什么人?”
“什么人!”
两侧突然同时传来厉喝。
两队人马朝他们包抄而来。
一边是帝国军队,一边是反抗军军队。
“哇塞。”危苔吹了声口哨,笑嘻嘻地吓唬明暄:“这么多人,车子要还发动不起来,我们就只能一起死喽。”
矿山的风卷着尘埃飞沙,扬起她兜帽下微卷的发丝。
明暄看得有些呆,说:“好。”
又说:“不会让你死的。”
说话间,他两手拿起枪,咔咔的上膛声合为一响,黑乎乎的枪口对准了左右两侧,仙履兰信息素溢了出来,将两侧跑动的脚步拉得无限缓慢。
明暄喃喃:“我不会让你死的……”
话音刚落,庞大的矿车像一个刚苏醒的巨兽,油门一轰,整辆车为之一震,随即急速向前冲去。
一团飞沙扬起,仙履兰信息素忽然撤开,明暄两只手同时开枪,枪声弹声嘈杂如急雨,中弹的声音不绝于耳。
危苔挑眉:“枪法还不错嘛。”
明暄在风沙里笑:“S级星盗的哥哥也不能太弱啊。”
后方的弹雨叮叮当当的落在金属的车尾,火星四溅,明暄火力十足地予以还击。
这时候,古文明时代就该被淘汰的老车仿佛被打中了音响,在亡命疾驰的路上不合时宜地唱起歌来——
「没有花香 没有树高
我是一颗无人知道的小草
从不寂寞从不烦恼
你看我的伙伴遍及天涯海角
春风啊春风你把我吹绿
阳光啊阳光你把我照耀
河流呀山川你育哺了我
大地啊母亲把我紧紧拥抱」①
呼啸的疾风里,危苔突然说:“我好像找到我妈了。”
明暄一顿,皱眉:“什么?是谁和你说的?你……”
他侧过头,刚要继续问,危苔却耸肩说:“是不是我妈已经无所谓了。我从来都没有享过她的福,也不想收拾她留下来的烂摊子——我是小草,或者危苔而已。”
良久,明暄眼神沉沉地盯着她,说:“好。”
矿车的油燃完了,停在路中间,歌唱完了,只剩下轻轻的伴奏。
离目的地还有一条曲折的下坡路。
危苔从车上下来,抚摸了一下破损不堪的车身,温柔道:“再帮我一个忙好吗,好车。”
两分钟后,两个黑影踩着卸下车门,流畅朝坡下滑去。
庞大的老式矿车目送着他们,直至两人的身影消失在黑黢黢的夜色中。
不多时,危苔和明暄抵达第二个空港。
这个空港很小,护送圣子离开的备用飞船同样被炸毁了,几个银装的士兵在火海里连连哀嚎。
是反抗军的人。一个高大的男人站在一艘小飞船前,一动不动地凝望着这团火焰,没有帮忙解救的意思。
见到危苔来了,男人快步走到她面前,黑色风衣被吹得猎猎作响。
是谢槐。
“船长,反抗军已经渗透到了这里,坐我的船离开吧。”他长话短说。
“特意来接应我的?”
“是。”
“其他人呢?”
“……”
“没通知他们吗?”
“……”
“真不希望是你啊。”危苔玩味地看着他,轻轻叫他名字:“谢槐。”
谢槐喉咙一滚,低下了头。
白色的手套,渗出了鲜红的血迹。
微微沙哑的声音叹了口气,危苔说:“你知道吧,我这人最讨厌背叛了。”
作者有话说:
① :《小草》原唱房新华。最开始想用《兰花草》这首歌,但打出来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变成“没有花香”。一搜原来这首歌就叫《小草》。欸,我震撼了!·正文还有十多章结束,预计本月会完结。上面这句话是用来pua自己的。死手给我狠狠写听到没(狰狞)
第52章
危苔问过老张和巡守使, 芬陀利华那次遭袭的事,得知那并非是元帅或教皇的手笔。
反而在芬陀利华被袭击以后,普照安插在反抗军的暗桩被一个不剩地全都拔除了。
另外, 焚莲之战以后,水旦星毁灭,莲鼎皇家科学院的科研数据大部分都被人为销毁了, 有关活体机器人的研究更是被删除得一干二净。
换句话说, 普照目前是造不出和镜夫人长得一模一样、有着强大信息素的活体机器人的。
所有的线索都指明那场袭击很有可能是镜夫人在自导自演。
当然,老张和巡守使也不是没有共同欺骗她的可能性,但危苔发现, 镜夫人对她的保留程度明显更深一些。
上了普照军舰, 危苔偷偷调换过圣廷为圣职人员准备的X-03毒素的缓释剂。从这些人目前依然存活上来看,教皇没有对她说谎,X-03毒素只会在飞扬星发作。
也就是说,镜夫人利用信息差私吞了一颗圣晶。
说是“私吞”很奇怪。
因为这颗圣晶本来就是她用来还镜夫人救命之恩的。
那么为什么镜夫人要让她误以为圣晶用在了明暄身上?仅仅是为了让她答应担任反抗军统帅的条件而增加筹码吗?
她想不通。
但唯一可以确定的是,镜夫人应该很想把她留在反抗军, 所以给予她恩情, 愧疚,身份,责任,职位,仇恨……等等一切, 来束缚住她。
而能够神不知鬼不觉地制造出明暄濒死的假象不被她察觉,只有一个人可以做到。
夜色中, 危苔抱臂站在原地,盯着面前沉默寡言的青年,嘴角掀起一丝嘲讽的笑。
谢槐是她的副手, 也是她的第一个船员。十八岁时,她第一次杀人,就是在他面前。
那天枪走了火,那个叫做杰克的领地主的颅骨破碎,脑浆迸裂,溅了她满脸的血。谢槐拾起她掉落在地上的那把枪,将她脸上的血迹揩到自己脸上,好似他们是同犯。
之后不管遇到任何危险,他都会第一时间挡在她面前。
这样的人居然也会背叛她。
明暄倏地掏出了枪,枪口对准了谢槐脑袋。
危苔却拍拍他手背,示意他放下。
“说话。”
她问:“从什么时候开始为镜夫人做事的?”
“……”
谢槐神情异常紧绷,眼睛戒备地打量着周围黑黢黢的山脉树影,没有发现异样,才看向她。他声音有些着急:“船长,我现在没时间解释,但你能不能相信我最后一次……我是真的来接你走的。”
危苔没有动。
风很大,她的眼睛微微眯起,审视意味十足。
谢槐被这样的目光刺得抬不起头,只好回答她先前的问题:“……一直都是。”
“在遇见你以前,我就是镜夫人的人了。”
危苔脸上嘲讽意味更浓。
原来连同犯都是作假。
“走火的枪也是你们做的?”
人在紧张的时候的确更容易和人缔结同盟。
谢槐没有否认。
危苔直接笑出了声:“所以,我这九年,一直就活在你们的监视下?”
“……”谢槐把头埋得很低。
“你们的计划是什么?我身上有什么值得你们关注的东西?让你们不惜费这么大劲来演戏。”
明暄自责地看着危苔,心脏一紧。
在他不得不缺席她身边的这些年,他的宝贝一直在被别有用心的人觊觎。
“抱歉,我是真的不知道……”
“那现在呢?”危苔拔高声音问:“她派你来到这里又是为了什么?”
“不是她派我来的!!”
谢槐急道:“是我自己!”
“我知道镜夫人派人把7120-1的空港都给炸了,反抗军这次带足了火力,马上就会包抄过来,我担心你们离开不了这里,所以过来接应……”
硝烟的味道还没有散去,满地狼藉,这里刚爆发一场战斗,反抗军的人横七竖八倒在地上,没了声响,不知是死是活。
谢槐的脸上沾上了黑色的灰尘,眼睛遍布红血丝,狂风吹乱他头发、衣摆,他浑若不觉。
他狠狠地攥着拳,抵在心口,手套上鲜红刺目,他嘶哑着嗓音道:“我说的是真的,船长!这次我来找你,镜夫人他们不知道,等离开了这个星球,我会给你一个交代的。如果你还是不相信,我现在就可以去——”
“去死?”危苔打断他。
谢槐点点头,语气坚定:“是。如果这样你可以相信我的话。”
危苔迈开长腿,朝他走去。
一步之遥的距离,她猛地拽过他领口:“我有说你可以去死吗?”
谢槐:“……”
他一顿,慢慢抬起头,不解地看着危苔。
危苔给了他肚子一记重拳,然后松开他,头也不回走向他来时的飞船。
明暄有些迟疑:“……小草,你要信他?”
他怀疑地扫过弯腰捂腹的谢槐,手中的枪始终没有放下。
“先离开这里再说。”
危苔一锤定音。
明暄只好跟上。
谢槐站在原地,默默注视着他们离开的背影,总算松了一口气。
虽然正在背叛镜夫人,但他的心情,真是前所未有的轻松愉快。
终于,真正地和她站在同一条战线上了。
现在他们才是同犯。
“你也给我滚过来——”
前方传来犯人头子的呵斥。
谢槐一滞,没想到危苔竟然还会理睬自己,心里顿时五味杂陈:“我……”
“我什么我?还有账没跟你算,别他A的装蒜。”
“……好。”
谢槐快跑两步跟上两人。
忽然,他的余光不知扫见了什么,眼睛渐渐睁大,冲过去一把将前方的危苔和明暄用力推开。
下一刻,他被一颗从后往前飞来的无声子弹击中后背,子弹从胸口破出。
鲜血瞬间染深他的黑色风衣,止也止不住。
他重重倒下,口中仍说:“走……船长……快……走……”
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一支舰队从寂静的夜空中浮出,密不透风地把守住天上的出口。地上,一圈黑影骑着摩托迅速合围过来。
他们手中的枪支齐刷刷瞄准了危苔和明暄。
不远处的矿山发出低沉的轰鸣,一辆巨型履带运输车正朝他们驶来,整座矿山灯火通明。车两侧跟随着银装的军队,全副武装,严肃整齐。
是反抗军的人。
能这么大张旗鼓地过来,说明老张和巡守使他们应该已经败了。
必须要赶在大部队来之前离开!
危苔和明暄立刻跑向谢槐的船,浓郁的雨水和仙履兰信息素同时爆发了出来,疯狂朝四面八方倾轧。
那些持枪的手不受控制地痉挛、折断,枪支脱手而出,纷纷砸落到地上。
趁此机会,明暄开枪掩护危苔冲到登船平台上。危苔在舱门控制面板上飞快地一划,嗤一声,白汽泄出,舱门打开。
正待进入舱门时,危苔的左手忽然传来一阵剧痛,痛得她整个人不由得一蜷,死死抓住扶手。
“你手怎么了小草?”
明暄余光瞥到危苔的异样,立刻甩掉第二波骑兵,翻身来到平台上,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她身边。
“在流血!”瞳孔骤然一缩,明暄惊呼。
危苔捞起衣袖,发现机械臂和皮肤相连接的地方出现了一圈醒目的红痕,整个肩膀红肿不堪,鲜血从衔接处不住地往下淌。
明暄心中一紧,一边往下射击,一边扶她着她进入驾驶舱。
他飞快地给她打了一针止血剂,简单包扎了一下,眼神的自责意味更重,脸色看起来比她还要差。
危苔并没有给自己注射止疼药剂。
在这个节骨眼上,她不想影响到反应速度和爆发力。就算左臂的钝痛如凿骨一般,她也一声不吭,打算咬牙忍过。
明暄没见她受过这样重的伤,见她包扎时神色如常,一声也不吭,意识到这对刀尖舔血的她来说或许只是家常便饭,看着她胳膊上触目惊心的血迹,他的心仿佛被生生剖开了。
而她甚至还有余力很轻地碰了一下他小指,示意她没事。
“应该只是换义肢的排异反应而已。”她声音略有些虚弱。
察觉到镜夫人也许有问题后,她便放弃用回原来那条机械臂,在飞扬星换了条新的。
新的机械义肢虽不如原来的趁手,但她都已经磨合了一个来月了,也算适应了,没想到这时候却发生了这么严重的排异反应。
或许这不单纯只是排异反应,她曾在芬陀利华昏迷过半年,醒来时镜夫人说她原手臂炸毁,为她换了一条机械臂,如今细想,镜夫人想在这半年对她动手脚实在太容易了。不过眼下她已经无法细究了。
先离开这里要紧。
再密不透风的天空,也总有能拨开的一角。
她伸出右手,遥遥地指向一处,非常确定,那里就是突破口。
明暄立即会意,启动了飞船。
飞船刚刚驶离地面,动力系统不知发生了什么故障,警报声急促响起。
舱内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驾驶界面也失去了控制。
两人因惯性猛地往前一栽,明暄及时护住了危苔,面色凝重。
这飞船被人控制了。
果不其然,一声刺耳的电流音过后,一个声音便强行侵入进了驾驶台的通讯频道:
“谢槐以为他自己就不在我的监视范围内吗?”
是镜夫人。
她的声音依旧那样温柔,但此刻听起来却有些阴冷了:“好孩子,你实在太心慈手软了。该怎么对待背叛过你的人,我只教你这一次。”
“你到底要干什么?”危苔右手搭在了操作台上,烦躁地问她。
“先下来吧,不要再轻举妄动了。”镜夫人说。
说话间,那辆巨型履带车已经开到了山下,停在了他们的飞船边上。
镜夫人从车上走了下来,手里不知拿着什么东西,虚虚一握,对着飞船的前窗朝她挥手了挥手,手臂上的黑纱随风飘扬。
她身后的士兵们从车上合力搬下一台长方体机器。那机器很大,通体呈黑色,比人还要高出不少,正面有一扇门。
明暄一语不发地搂住危苔,一只手抚摸着她冒冷汗的额头,另一只手搭在她发颤的手指上。
两人的视线都没有交汇,但天赋与秘密却神不知鬼不觉地相连结,指尖像长了无数隐形的触须,瞬间深入进飞船的核心的权限区域。
于他们而言,飞船也不过是巨大的机械体。
必须再争取到一点时间。
危苔身体前倾,遮住他们的手,贴近话筒道:“你是想要圣晶吧,放我们离开,这颗圣晶我可以给你。”
“你觉得我费这么大阵仗,就只是为了一颗吗?你已经知道了吧,想要复活已死去的人,除了要修补她的肉|体,还需要很多颗经过千锤百炼的圣晶。”镜夫人的声音有一种志在必得的平静:“你们这三颗,我全都要。”
“三颗?”危苔摸了摸口袋:“哪来的三颗?”
哒——
明暄冷冷按下按键,关闭镜夫人在飞船上的驾驶权限。
“原来你还不知道¥*#%*@”
镜夫人那边出现了嘈杂的声音,随后广播中断。
然而没过两秒,镜夫人的声音阴魂不散地萦绕在飞船内:“圣子居然还没有告诉你。”
这一次,她声音从紧急呼叫的白名单频道中传出。
危苔不耐烦:“少给我挑拨。”
她转头望向明暄。
明暄双目凛然,牙关紧咬,死死盯着舰队的那处破绽。指骨用力握紧了操纵杆,发出咔咔的响声。
镜夫人轻轻笑起来:“你啊,还真是被保护得很好呢,不过——”
明暄的眉目一凛,没等她说完就夺回了驾驶权,眼疾手快地驾驶飞船朝舰队的缺口处疾冲而去。
舰队原本严密的队形一下就被冲开,阵脚大乱,未得到清晰的指令,他们一时不知该追还是该击。
飞船在剧烈震荡。在轰鸣的声音里,似乎传来了镜夫人的一声轻叹。
就在他们突破重围的那一秒,危苔的机械臂骤然迸出一团火花,如引线一般迅速蔓延整条手臂。
来不及反应,她的机械臂“砰”一声炸开了。
碎片四溅,火光大盛。
“小草!!!”
明暄发出一声痛苦的急呼,立刻扑灭她手上的火。
烟雾散尽后,危苔整个人歪倒在座椅上,血肉模糊,左手空空荡荡,已然不省人事。
“都说了不要轻举妄动。不想我再炸她一次的话,带着圣晶来见我。”
频道里,镜夫人不带感情道。
·
飞离的小船被迫回到起点。
舱门打开,仙履兰的信息素如大雨倾盆,愤怒奔泻。明暄站在舱门前,怒气沉沉地俯视地面上的所有生物。
镜夫人身边的人还没来得及开枪,便躲闪不及,接连倒地。
镜夫人是Beta,受到的冲击没有那些Alpha士兵们那么强。她调试了一下手上的抑制手环,将明暄充满攻击性的信息素全然隔绝在外。与危苔相处那么久,用她的信息素做过那么多场实验,她太清楚所谓的顶A的信息素该怎么抵抗了。
黑纱在她臂上不断翻飞,她却屹立在原处,一动也不动。
她抬起手,满意地端详着腕上的手环,微笑着说:“看来它比我想象的还要有用。毕竟研发它的代价是她的一条手臂。”
明暄怒火翻涌,立刻拔枪对准了镜夫人的脑袋。刚要扣动扳机,却见镜夫人微微一笑,拇指移到巴掌大小的红色按钮上。
应该就是刚才她启动炸弹的遥控器。
镜夫人问他:“要试一试吗?看看是你快一些,还是我快一些。枪放下,把圣晶拿过来。”
明暄咬着牙,握抢的手骨节发白,不断颤抖。
小草在他不在的时候到底吃了多少苦头?为什么他这么粗心?都已经想到卸掉反抗军给她装的机械臂了,为什么没有再进一步检查她身体里有没有什么炸弹装置?
为什么无论是十年前还是十年后,他都没能好好保护她?
他不断诘问自己,当初的选择真的正确吗。
但是现在后悔已经无济于事,数秒后,明暄放下了枪,举起了双手,将圣晶握在手中。
镜夫人对此结果毫不意外。
她很早就知道,明暄的软肋就是危苔。所以就算把他被放生又怎么样?只要能牵制住危苔,自然,也就牵制住了他。
就像强大的萧牧将军只有女皇这个软肋一样。
当有人冒充远在王都的女皇向萧牧将军求救,他想都不想就掉头回援,不料却中了埋伏,也丧了命。
命运有时就是这样,它藏在基因与血脉之中,注定无法更改,只能一遍又一遍重蹈覆辙。
手环发出的警报频率变低了。
这意味着,仙履兰信息素浓度正逐渐降低。
明暄最后看了眼倒在座椅上的危苔,轻轻关闭了舱门,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下飞船。
“把遥控器给我,我这里两颗圣晶都可以给你。”
他对镜夫人说。
镜夫人:“刚刚你没有听清楚吗?我要的可是三颗。”
“放她走。”明暄说。
他来到了镜夫人面前,捏着手中的圣晶道:“不然我直接毁掉,你一颗也拿不到。反正,我也不是第一次想做这种事了。”
只有圣晶才可以毁灭圣晶。
想到半年前从银镜号里抬出的明暄,镜夫人面色微变,忍不住感慨:“你和萧牧将军真的很像。当时他全星际寻找圣晶,也是想要把能伤害到女皇的威胁全部剔除。”
一遍又一遍。
重蹈覆辙。
“不过她知道你的良苦用心吗?”镜夫人说,“应该不知道吧,不然也不会以为你对她发布悬赏是为了偷圣晶了。不过即便如此,她明知道你又背叛了她一次,却还是求我救你,为此她还自愿激活了我给她的统帅芯片。”
“那不仅是统帅芯片,还是一颗炸弹。虽然当时的她并不知情,但我想,就算她知道,只要能救你,应该也会义无反顾激活吧。”
明暄面色骤变。
她从来没有和他说过救他的代价是什么。
半年前没有,半年后更加没有。
原来他们俩为了彼此能轻盈自由地活在这个世界上,一直把沉重的东西默默往自己身上背,可两人面对面时,又只字不提。
十年前的他如是,十年后的她亦如是。
他们俩……可真傻啊。
明暄握紧了手中的圣晶,双眸通红,一字一顿道:“遥控器,给我。”
镜夫人鲜见帝国推出的吉祥物圣子露出这样狼狈的姿态,一时间有了些许报复的快感。她笑着提醒:“其实现在唯一能破局的方法,就是你把她留给我,自己坐飞船离开。”
“那不是我的破局法——给我!”
“心怀恻隐,投鼠忌器,不自量力……可笑的是居然还长出了一点真心……”镜夫人仔细观察着明暄,不可思议地道:“啊,就连我都有点分不清你们和真正人类的区别了。”
“十年前,当我第一次见到5022的时候,受战争的影响,她暴走了,毁灭了普照的军队。那时我还奇怪,是谁把她之前的记忆给清洗掉了,让她误以为自己是一个真正的人类。”
“你和5022,明明只是一对早就该被淘汰销毁的活体机器人,是战争机器的残次品——到底是谁允许你们长出自己的意志的?”
“残次品就该回到自己真正该待的地方。”
“请你们——去死吧!!!”
镜夫人正要按下手中按钮,手中却猛然一空。
明暄劈手夺过了那只遥控器。
同一时间,在他的身后,危苔乘坐的飞船正按照他刚刚调试的程序,自动起飞,急速朝着天边飞远。
“拦住它!”
镜夫人柳眉一竖,立刻交代舰队。
明暄倏而弯起眼睛,金发随风飘扬,脸上带着癫狂的痴笑,目送着危苔越飞越远,越飞越高。
飞船几乎已经提前已经预判到舰队的追击轨迹,灵活又迅猛地从舰船缝隙之中穿过,快得像一条游龙。镜夫人的舰队前瞻后顾,最终不得不被它越甩越远。
明暄的意识侵入进遥控装置。
可转眼,他的笑容凝在脸上。
里面空空如也,根本没有与危苔相关的连接。
“如果是合格的活体机器人,一眼就能辨别出我手中拿的是假货了。”
镜夫人淡漠地看着他:“967,是你关心则乱了。”
“不想我把她炸死,那就老老实实站到那里去。”
镜夫人抬手指着黑色的舱门,语气冰冷地对明暄说。
作者有话说:
看到有敏锐的宝老早就猜出妹和哥的身份了,我吓得好几天不敢在评论区说话厉害耶!那个那个有没有宝宝要猜猜哥的编号(967)和妹的编号(5022)为啥是这个?
第53章
萧牧将军死的那一年, 女皇让皇家科学院提取他的血液基因,批量制造出活体机器人,并为它们移植圣晶, 派去各地让南征北战,目的是为了通过战斗锤炼出强大坚韧的圣晶,以复活萧牧将军。
这便是牧神军团最初的由来。
·
967被制造出来的第十年, 圣晶与它的身体融合得还是不稳定。
一旦离开实验室, 只要受到一丁点刺激就会暴走或失控,远不及那些一开始就以成年形态投入使用的活体机器人。
它们这批纯数字编号的活体机器人基本上都有这样的问题。
在各方压力下,那个提出“从活体机器人胚胎开始就植入圣晶”的皇家科学院院长引咎辞职。
关于这批残次品的处理, 女皇给出的批复是:
择日销毁, 回收圣晶。
择日是哪一日?
销毁是什么意思?
967不知道。
它对这个世界总是一知半解。有关于这个世界的信息,都是从那位院长和他学生们的聊天中获悉的。
它想像人类那样,和活体机器人同类聊天,然而其他的活体机器人不会闲聊,只会照人类指令行事。
它更没法和人类聊天——它隐约知道, 活体机器人产生自我意识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从院长消失的那天开始, 所有数字编号的活体机器人被集中管理在一间名为“伊甸”的封闭实验室内,等待着销毁日。
·
伊甸很大,没有色彩。
温度恒久地维持在26℃,极细的镇静气雾悠悠往下喷洒,整个空间都笼罩在寡淡沉寂的气氛之中。
地面上分布着大量移动光斑, 那是用来巡游感知活体机器人行动的;头顶每隔几米,就悬着一面光屏, 实时监测着该区域活体机器人的生命体征、激素情况和脑波频率等。
其实原本还有更多详细的数据,但它们是即将销毁的批次,已经没有什么研究和使用价值了, 因此每日只安排两个实验员例行巡检,填写记录。
大部分时间,活体机器人们都在沉睡。
每日会有机器人送来强效安眠药,并对它们下达休眠的指令。
然后它们的自由活动便就此终止,顺从地拖着叮当作响的脚镣回到休眠舱,服用安眠药液。
没有机器人会抗拒结束这一天。
因为服从指令,是刻在它们基因里的意识。
即便是察觉到自己和别人有些不一样的967,也只是默默端着药碗,刻意拖延几分钟,待所有活体机器人都沉睡以后,它才略有不甘地小口小口抿下。
“不想喝干嘛不倒掉?”
一个稚嫩的女声不解地问。
967一愣,心跳慢了半拍。
无论是死寂一片的伊甸,还是皇家科学院,从来都没有谁对它说过话。
真的……
是在对它说话吗?
药液猛撞碗沿,溢出来几滴。蓦地抬起头,冰蓝色的眸子错愕一颤,满是震惊。
·
一声清脆的镣铐响,女孩从前方的休眠舱跳了下来,举起手里的空碗朝它晃了晃。
她弯起那双乌黑圆润的眼睛,神采有些骄傲:“看,我就倒掉了哦。”
休眠舱下,一滩药液水迹。
967呆呆地望着她,望着那只空碗,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她有着和这里其他女性活体机器人一般无二的长相,乌黑的卷发,雪白的短衣裤,胸口上的铭牌上写着:5022。
和它一样,她也是活体机器人。
和它不一样的是,她的母本来自于女皇。
七年前的某一天,在巡视过纯数字编号的机器人过后,女皇突然说,用我的基因和血脉再做一批活体机器人胚胎吧,不然小时候的萧牧看上去太孤单了。
一只小手毫无征兆地侵入进967的视野,对它挥了挥。
967金睫微颤,浑噩的世界竟随着她手掌的摆动而渐渐晕出了明亮的色彩。
它能感知到的声音也褪去了嘈杂,变得清晰起来。
“怎么啦?你会不会说话?”
她来到了他面前。
“你……”967不可思议地喃喃道:“这样……是违规的。”
“什么是‘违规’?”女孩拿走了他手中的药碗,顺手往地上一泼:“你不想喝就不要喝呀。”
“……!”
她把下巴放在他的舱门上,脑袋左摇右晃,长长的卷发像恣意生长的水藻,“你还没告诉我,什么是‘违规’呢。”
“……就是违反规则的意思。伊甸规定活体机器人必须服用安眠药,每天要在休眠舱里保持二十小时以上的睡眠。”
5022皱皱鼻子:“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规则?”
967伸手挡住了她头顶的细密气雾,摇头说:“我不知道,这是人类制定的。”
5022又问:“那什么是人类呢?”
967说:“人类是我们的造物主,他们可以给予我们生命,也可以让我们……”
死亡。
凝望着她胸前透出的血红色圣晶光芒,他没往下说了。
实在不忍心告诉这个刚刚觉醒自我意识的同类,他们即将被销毁和回收的事情。
尽管他对此也只是一知半解。
但隐约觉得这不是一件好事情。
“……也可以让我们睡觉。”最终他只是这样说。
5022想了一会,皱眉说:“可我还是不想睡觉。我讨厌规则——我要当人类。”
·
人类该怎么当?
967陷入思考。
自从认识5022以后,他常常觉得自己愚昧又无知,白比她觉醒这么长时间了。
从前的他,对世界的认知仅仅来自院长和学生们的交谈。但这点知识储备对整天问“为什么”的好奇宝宝5022显然是不够用的。
为了不让5022失望,967努力接收光脑中的信息。
——光脑是5022从实验员身上顺的,到手以后967直接侵入,更改了权限。两人配合默契,隔着众多相似的活体机器人相视一笑,没有被任何人察觉到。
又做了一件违规的事。
他们的心情倒是很愉快。
毕竟认识彼此以来,他们违规的事做得太多,也不差这一桩了。
只是不知道是不是研发的缺陷,5022在接收文字相关信息时,总有错误,所以她了解世界的通道全然通过967的讲述。
·
在送药的机器人离开以后,伊甸角落的休眠舱被推开了几公分,里面冒出了一点亮光。
两个小小的人,脸贴着脸挤在一起,光脑在他们的血红色光芒的圣晶心脏间,发出一点幽光。
967压低声音,给5022讲光脑里的故事,5022听得津津有味。
5022对伊甸外的世界总是充满好奇。
但其实现在的世界到处都是战乱,很多人类都已经无家可归,活得甚至还不如伊甸里即将被销毁的活体机器人们。
可为了不让5022对创造出她想要成为的人类失望,967进行了一些改编。
“……有一个星球的人类生活在一个很温暖很漂亮的冰川上。在那里,天空上有像烈焰一样的极光,地面冰层下有游得很快的荧光生物。”
“那里的人类很温柔,不会给活体机器人立那么多规矩,更不会随意没收谁的心脏。他们……他们尤其喜欢纯数字编号的活体机器人……”
“真的吗?!”
967装模作样地往光脑上一瞥,笃定地说:“嗯,上面说他们最喜欢的是尾号22,有着长长卷发、大大眼睛的活体机器人小女孩……”
5022睁大眼睛,快速眨巴几下,激动地握住967的手,快乐得蹬腿:“是我耶!”
顿了几秒,967一脸惊讶道:“哇,真的诶,怎么都和我们5022都对应上了。”
5022忙催他继续往下说:“这个星球叫什么?叫什么!我好喜欢这个星球哇!”
“我看看——”967看着满脸高兴的5022,情不自禁也露出笑容:“太巧了,原来这颗星球也叫5022。”
“我想去这里!”5022点头记下了,她说:“我要去这里!”
967抚摸着5022的发旋,就这么轻轻地摸着、摸着,5022渐渐进入了梦乡。
一直到睡着,她口里还念叨着:“5022……5022……5022……我要去……”
“我陪你一起去。5022。”
967默默离开她的休眠舱,动作很轻地关上了舱门。
·
寂静的舱室,再一次的,除了967以外所有人都睡着了。
但现在的他,再也不会感受到先前那种,独自孤单徘徊在深夜的无助感了。
黯淡的伊甸,因5022觉醒而有了色彩,一望无际的白,就像他故事里的冰川一样美丽温暖。
这时,他才发现很多从前不曾注意到的细节——
头上的光屏是火红色的,镇定气雾的味道带着花果香,脚下的光斑一追就会变得很活泼,压抑狭窄的休眠舱也可以很舒展的。
他是一叶障目的苹果,在为她堕下枝头的那一刻,方知天宽地阔。
这时的他,突然想起了女皇的那句批复。
销毁的意思……
他明白了。
是要夺走967因5022存在而跳动的心脏。
是要毁灭967所有关于5022的记忆。
是要抹除967世界上唯一的色彩。
是要抹杀5022的存在——
这不行!
他绝不允许!!
5022不能死。
967要带着5022离开这里。
967要和5022永永远远在一起。他和她要永永远远在一起。
·
还没等967带5022实施逃逸,“择日”的那一日像脖子上方的闸刀突然坠落。
实验员们却突然闯进来了。他们点了几个活体机器人的编号,带他们离开了这里。
很快,不远处传来巨大的机器轰鸣声,中间夹杂着几声异常凄厉的惨叫。
其他活体机器人并不在意,还在伊甸内正常地行走与发呆。
967脸色惨白,他听出来了,惨叫声来自先前那几个被实验员带走的活体机器人。
同样面色惨白的还有5022。
但她的状态明显要差多了。
大约是共感到了同伴的毁灭,哪怕此时的她都不清楚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但还是本能冲到门口,抬起手疯狂敲砸厚厚的大门。
“啊!啊——啊——”
她发出嘶哑的吼叫,头疼欲裂,双目赤红,掌心流血。
连接着她脚镣的光屏嗡嗡作响,有关她身体的监测数据持续飙升——快到失控的边缘了!
967心道不好。
这会把实验员招来的!
他都不敢想象实验员一旦发现5022在这个时候在失控,会对她做出什么事情……
他一把抱住浑身发抖的5022,轻拍她的后背,镇静地安抚道:“嘘——嘘——”
“别怕,别怕,还记得我给你讲的故事吗?想一想你喜欢的5022星球……5022,我们去5022……”
在5022即将失去理智的那一刻,漆黑的瞳仁总算有了一点亮度。
她小幅地歪了一下脑袋。
“5022星球也总是传来一些闷吼,就和你刚才听到的一样。”967编出善意的谎言告诉她。
半晌,她眼睛里的血色消失了一点,哑声问:“是真的吗?”
“是真的。”
5022相信了。
她对967总是深信不疑的。
967规避着光斑,把她扶到休眠舱上躺下,问:“你知道那是什么声音吗?”
冰蓝色的眼睛像是天生就具有让人信服的力量,他踮着脚,站在舱边凝望着她,像望着摇篮里的孩子。
一只手抚摸她发旋,一只手背在身后,指尖悄悄触碰光屏下的导线,将他们两个的数据调换过来。
5022对此无知无觉,摇了一下脑袋,湿润的眼睫蹭了蹭他的掌心。
967摸了摸她脸颊,告诉她:“那是他们星球的保护兽在驱赶外人。”
“……外人,是我吗?”5022看上去有点沮丧,很怕将来自己去了5022星球会受到人类的驱逐。
“怎么会呢,5022永远不是外人。这世界上任何一扇大门都该对5022敞开,因为5022是世界上最珍贵的宝贝。”
5022小声告状:“刚刚那个门,我就打不开。”
“它会开的。”
967向她保证。
“等它一打开,你就跑,一直跑,不要回头,然后登上我和你说的那艘飞船——还记得怎么走吗,上次给你画过地图的。”
5022点了一下头,又问:“你呢?”
967别开了视线:“我先去探探路,然后我们一起离开这里。”
“好。”
5022乖乖听话。
“喝了这个,先睡一觉吧。”
“……是甜的,我……嗯……我……”
这是967第一次喂5022喝强效安眠药。
5022睡得很熟。
·
在967被实验员带走,准备销毁的同一时间,整个水旦皇宫传出了一声炸响。
5022做了一个967被肢解挖心的噩梦,在震响中,她骤然睁开眼睛,心脏怦怦直跳。
967不在伊甸,应该是探路去了。
门迟迟没有打开。
她担心967会不会遇到危险?会不会真的被肢解挖心?
于是频频伸头张望,门居然还没开!
居然还没有开!
她等不了了!
足镣拖地,划出一条漫长而刺耳的声音,她一步一步走到了伊甸的中心台阶上。
这里是大家最常发呆的地方,很多活体机器在这里发呆,谁都没有注意她。
只见她抡起一把比她人还要高的大斧,悍然砸向笼罩着他们的监测光屏。
一下。
两下。
三下。
光屏四分五裂,导线掉落一地,警报呜呜作响。
活体机器人们怔住了,齐刷刷地抬起头。
大家张着嘴,愕然又钦佩地看向她。
“你们,和我一起把门弄开。”
她沉声对同伴们说:“我们一起离开这里。”
·
“集体暴动?这怎么可能?那些废物,比牧神可差远——”
带967离开伊甸的实验员话音戛然而止,光脑坠地,他难以置信地举起双手。
他腰侧的枪套空瘪着,枪支不知何时正握在967的手中。
967冷冷地问:“伊甸发生什么事了?”
·
整个世界混乱无序,大火无情燃烧,硝烟不断弥漫。
各路军团的人冲进了皇宫,烧杀抢夺,遍插旗帜。
967逆着尖叫的人流而行,终于找到了他的5022。
奔跑,他牵着她的手奔跑,离飞船港只有一步之遥。
这时候,四周突然涌来了很多穿着各色制服的士兵。
他们荷枪实弹,瞄准点布满了967和5022的脑袋和躯干。
“这是那暴君的女儿吗?长得有点像。”
“她女儿不是刚被砍头了吗?她到底有几个女儿?”
“不知道,这个也杀了吧。看这脸就恶心。”
一个高大的士兵从人群中走出,朝着两人逼近,投下的阴影将两人完全笼罩。
就在这时,一枚炸弹突然丢进了他身后士兵中。
轰地一声巨响,人们被气浪掀翻。
“跑啊——5022!!!”
一个和5022长得一模一样的活体机器人说。
“谢谢你叫我醒来!”
一个和967长得一模一样的活体机器人说。
一群稚嫩的小活体机器人隔着火光对5022呐喊。
下一刻,他们手牵着手,义无反顾地冲进火光和浓烟之中,用小小的身躯死死地压住那些爬起来准备抓枪扫射的人类。
霎时间枪声四起。
“谢、谢……你……不会再、孤单了。”
天地火红一片。
5022和967的同伴们用自我毁灭,为他们铺了一条生路。
·
飞船在星海中穿行。
已经离水旦星球很远很远了,可5022一闭上眼,眼前还是醒目的红,那是火海、爆炸和圣晶湮灭时发出的光芒。混在一起,在她脑海里搅成一片混沌。
“我们要去哪里?”
她缩在角落里,蔫蔫地抬起眼,看上去远没有她在伊甸时活泼了。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她最近总是无征兆地流泪。
“我们去,让5022不害怕的地方吧。”967伸手揩掉她眼泪。
不知是不是远离实验室的缘故,两人胸口的圣晶光芒消失了,已经不会再突兀地闪烁,能感受到,正逐渐与他们的身体融为一体。
现在的他们看上去,与七岁的人类小女孩、十岁的人类小男孩没有任何区别。
为转移5022的注意力,967问:“你想要一个新名字吗?”
一本字典漂浮在虚拟光屏上。967说:“你可以从里面选喜欢的名字。”
5022:“……”
“你先选吧。”字都长差不多的。
“好。”967慢慢翻动字典。
关于姓氏,他其实早就想好了,因为5022觉醒和他说话的那一天,世界忽然开始变得明亮,所以他打算姓“明”。
翻着翻着,967看到了“暄”字,释意是「温暖,太阳的温暖」。
不知道为什么,看见这几个字的时候,他指尖无意识地一蜷,眼眶突然变得很热。
“我想叫‘明暄’。”
5022在掌心默默抄写了几遍他的新名字,闭着眼睛翻动字典,随手指在了某个字上。
“那我就叫——这是什么字?”她睁开眼睛。
明暄表情有点古怪:“……这个字念‘操’。”
——她指的恰好是第四声。
“这是什么意思?”
见明暄沉默,她疑惑地凑近他,“你怎么不说话了?”
明暄:“……是脏话。”
“……哦哦。”
5022懒得再翻了,指头往上挪了挪,“那就叫这个吧,这个字里面有你名字的一部分。”
「草」
明暄的心变得很柔软,因为她的存在,现在连文字都变得生动可爱。
“姓什么呢?”明暄问她。
“不要姓了,记你的就够麻烦了。叫小草就行了。”她说。
离开了伊甸的两颗苹果,现在成长为亚当和夏娃。
·
“小草还想成为人类吗?”明暄问她。
小草托着脑袋,认真地想了想。
离开水旦星以后,她的胸口一直闷闷的。
那是一种类似她无论怎么敲砸伊甸大门都打不开的心情,甚至还要更沉重。一想到那些活体机器人临死前对她说的话,她的心脏好像正在被大斧头割砍,鼻子会变得很酸,喉咙会变得很干。
如果她不是活体机器人,而是人类,是不是就真的能带他们出去了呢?
活体机器人造物主的办法总比活体机器人更多吧。
于是她对明暄说:“想的。”
成为人类,制定规则,她不会再让任何同伴离她而去了。
成为造物主就不会再害怕,就能好好保护明暄了。
“我知道了。”
明暄微笑着看着她,没有问原因。
他从来都支持她一切决定。她的意志,就是他的方向。
他缓缓靠近她,抱住她,用双臂环紧她。
两颗黯淡的心脏再一次靠拢到了一起,发出了一点幽微的光芒。
圣晶可以毁灭圣晶。圣晶也可以影响到圣晶。
“那就忘掉吧,不要想起过去的事情,做一个快乐的人类。”
明暄洗掉了小草关于5022的所有记忆。
关于5022,他这一辈子都会守口如瓶。
·
女孩从自动驾驶的飞船上醒来,窗外是一片耀眼的火红极光,面前站着比她略大些的金发男孩。
她的脑袋昏昏沉沉,一片空白,虽然不认识这个人,但本能地觉得他亲切,忍不住靠近。
在靠得很近以后,她又猛地往后缩,警惕地问:“你是谁?”
男孩飞快地回答:“我叫明暄,是你的哥哥。”
“哥哥?”
一丁点关于他的记忆也没找到。
而且他是金发,自己是黑发,他有可能是自己的哥哥吗?
但莫名觉得他好熟悉。想贴近。好想贴近他。
……应该是真的吧?
她又凑近了一点,歪着脑袋盯着他,指着自己鼻子问:“那我又是谁?”
对方笑了笑,冰蓝色的眸子漾开温柔的水光,轻轻地抱住她。
“你是小草。”
“是我的妹妹哦。”
他的怀抱很温暖。那好吧,先当他妹妹吧。
·
飞船在急速飞航,飞向未知的远方。
危苔从剧痛中醒来,头疼欲裂。
所有事情她都想起来了。
原来她哥誓死要守护的秘密,只有一个,就是满足她的心愿,让她当一个真正的人类。
唉。这个笨蛋啊。
作者有话说:
『第8章』想试这个作话添加章节的功能很久了。真的能跳转吗第八章危苔关于母星的记忆其实就是伊甸,是被哥美化过的版本。
第54章
明暄面前的黑色舱体叫做剥晶舱。
顾名思义, 进入这扇舱门之后,活体机器人的核心能源——圣晶就会被剥离出来。
明暄对它并不陌生。二十年前,他听到同类在里面发出过最后的惨叫, 他自己也差点被送到里面进行销毁。
镜夫人道:“真正的遥控器在我信任的人手里,她现在就在某个地方注视着我们。你要知道,人类的心比机器的可要硬多了, 一旦你拿我做人质要挟, 她就会毫不犹豫地立刻按下按钮。”
“当然,你也可以毁灭圣晶,用你自己。同样, 在你毁灭圣晶的同时, 我的人也会按下按钮。”说话时,她眼神带着一丝势在必得的从容笃定,“我相信以上这些,你是不会做的。毕竟这不明智,不是吗。”
见明暄握拳不语, 镜夫人微微一笑。
她了解萧牧将军, 自然也就了解明暄。
哪怕今天只是和他的第二次见面。
明暄则在心里默默计算着危苔离开的时间和距离。
那遥控器虽然是假的,但能做到骗过他的接收系统,想必与真遥控器相差不远。
刚才在他侵入那只假遥控器时,也并非全无收获,至少知道了它信号接收的边界。只有危苔处于有效范围内, 按下按钮,才会被引爆。
几乎是一瞬间他就已经计算出了危苔必须撤离的安全距离。
十分钟。
他还需要确保那艘飞船驶离这里至少十分钟的时间。
而剥晶舱销毁一个活体机器人, 回收圣晶,仅需要半分钟。
冰蓝色的眼底霎时有无数数据在缜密地流动。
他在思考,该怎么为她凑够余下的时间。
“你说的对。”他叹了口气, 摊开掌心。掌心中央静躺着那颗暗红色的石头。
“我的确不会毁掉圣晶。倒不是因为忌惮你们引爆炸弹,而是因为它根本就没办法被毁掉。”
“又想耍什么花样?”
镜夫人抬起手,两个士兵走到明暄的身边,准备夺取圣晶。
明暄倒是大方,扬手一抛,径直将手中的圣晶抛给了镜夫人。
镜夫人一接,一顿,像意识到什么似的,放到手边仔细端详着这颗圣晶。随后她脸色一变:“这圣晶是假的。”
“很奇怪吗?我也不是第一次掉包圣晶了。”明暄把话还给她:“如果是专业的实验员,一眼就能辨别出我手中拿的是假货了。原来你也关心则乱啊。”
“……”镜夫人沉下眸子,面上有隐怒:“真圣晶在哪里?”
“谁知道呢。”明暄淡淡道。
镜夫人立即交代舰队:“给我全速追回危苔那艘船。”
说完她又交代手下继续去圣台附近搜寻。
做完这些,她目光再次回到了明暄身上,沉声问:“圣晶在哪?”
明暄不语,只是看着她,嘴角似在嘲弄。
镜夫人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很低:“不要逼我再问你一遍圣晶的下落——你承受不了这样的后果。”
“什么后果?炸弹吗?”
明暄轻声问。
话音落下,他深邃的眼眸透着一股阴寒:“引爆炸弹的后果你自己能承受吗。”
镜夫人沉默了。
明暄轻道:“我一直都知道,活体机器人对人类而言只是消耗品。”
圣晶是有限的,需要为它匹配万里挑一的活体机器人战士。
人类研发活体机器人的目的,是要用一颗强大的心脏温养圣晶,用近似于人的血肉之躯去磨砺圣晶心脏。等到圣晶被锤炼得无比强大后,再将它剥离出来,再与真正的人类相融。
他把手放在了自己的心脏上,感应起了圣晶的波动,移开手时,胸前渐渐亮起了暗红色的光芒。
“扎根在我心里的这颗圣晶,在此之前,也在其他活体机器人的心脏里跳动过——它们都是牧神的淘汰品。我偶尔,在脑海中能看到一些关于它们生前的片段。在战场上负伤,被带回到皇家科学院以后,实验员从来不是先为它们救治修复,而是在遗憾它们的体格不够强悍,需要尽快剥离出圣晶,匹配下一个活体机器人战士。”
“本应如此。不够强大的活体机器人,没有活下去的必要。”镜夫人没有耐心听下去了:“你到底要说什么?”
顿了顿,明暄继续道:“我一直在想,为什么我记忆里的活体机器人都是死在剥晶舱,而不是其他地方。为什么实验员从不回收那些战死的活体机器人的圣晶?
——为什么明明你都能够遥控她体内的炸弹炸死她夺取圣晶,却还要使用剥晶舱?”
镜夫人面色越来越沉。
明暄却森寒一笑。
就像是幽谷里盛开的仙履兰,诱使昆虫露出破绽后,静谧地张着囊口,俯瞰它一路跌至陷阱深处。
他找到她的破绽了——
“因为剥晶舱只能剥出活着的活体机器人体内的圣晶吧。”
十分钟到了。
镜夫人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地一抽,慈祥温和的假面早已四分五裂。
见她这样,明暄露出微笑:“看样子我说对了。”
“……!”
镜夫人陡然回神,判断出了他的意图,大声喝道:“快把他押入进舱门!”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几乎在同一时间,明暄长臂一揽,还没等身旁的士兵反应过来,就取到了对方枪套里的手枪,动作一如他十岁时果决狠厉。
但与他十岁时不同的是,那时的他枪口对着的是别人。
这一次,他对准了自己。
无比强大的仙履兰信息素轰然迸发,比先前任何时候都要浓烈。
他的眼尾带着妖异的红,不断透支着自己生命,阻止那些阻止他赴死的人。
在铺天盖地的花香中,空气粘稠得像胶水一样,阻碍着人们行进的脚步。除镜夫人外,暴露在他视野里的每一个人都像被按下了暂停键,维持着朝他扑来的可笑动作。
空中的飞艇没有受到他信息素的冲击,但它们不敢贸然行动,只得盘桓在他的头顶,等待着镜夫人下达指令。
镜夫人抬起的手,迟迟没有落下——她绝不能让明暄自杀!
亲自见识到明暄强悍的信息素,再一次改变了她对于残次品的印象。正如十年前在战场上时,她见到危苔失控时迸发的巨大力量,也同样改变了立刻回收5022的想法,决定用她的身躯与意志再次好好温养与打磨那颗圣晶。
此时,身边的人越是难抵明暄的信息素攻势,镜夫人眼底就越是兴奋。
她几乎都能想到这颗圣晶取出来的时候会有多么纯粹美丽。
她一定要拿到他们俩的圣晶。
供给女皇。
但随着明暄不计后果、不顾生死、自爆般地倾轧信息素,连佩戴强效抑制手环的镜夫人都感受到了信息素的冲击,整个人陷在花香的沼泽中,难以自拔。
这时,明暄却挑起眉头,恣意一笑。鲜血从他的双目、嘴角中流出,滑过他苍白的面庞。
他毫不在乎,畅快地仰起头,望向天边。
包含着花香的狂风里,他的金发在肆意地飞扬,蓝色眼睛里带着前所未有的快意。
明明是黑乎乎的一片天,在他眼里却十分鲜艳明亮,就像和她初遇时一样。
就算是残次品,也有他不惜一切代价要保全的宝贝。
为她而死,为她的自由而死,也不枉他来这世间一回。
指尖刚刚搭上扳机,天边却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轰鸣炸响。
他一怔,发现原本萦绕在他头顶的飞艇,像闻见血腥味的猎犬,忽然朝声音的方向飞去。
天边突然出现了一艘眼熟的飞船。
它横行霸道、横冲直撞地撞开飞艇,在接踵的爆炸与火光中,它气势汹汹地俯冲下来——后方还跟着几只反抗军的舰船。
冰蓝色的眼眸愕然一颤。
那飞船是……
他刚刚亲手送离的那一艘!
小草她……为什么要回来?!
一时间他气血翻涌,身形摇晃,连站直的力气都没有。
满脸都是迷茫与痛苦。
飞船停至原处。
嗤地一声,白汽散尽,高挑的身影显露出来。
蓬乱的卷发混乱地飞舞,黑色的眼睛明亮得吓人,她一步一步走向他。
“不……小草……”他喃喃,不断摇头,手指止不住颤动。
眼神近乎绝望地哀求她离他远一点。
危苔的断臂出还在往下滴血,但她四两拨千斤地穿过他自毁的屏障,不由分说地拉过他手臂,抱紧了他。
带血的眼泪从他眼里滚落,跌入她后颈。
她轻轻卸掉了他手中的枪。
“哥哥。”沙哑的嗓音叹息着说:“你又在做傻事了。”
……有多久没听见这样的称呼了?
他从她怀抱中退开了一点,“你是不是已经……?”
“是啊,我都想起来了。为什么不早点叫我醒来呢?”
她耸了耸肩说:“做人好没有意思啊。”
尽管早在伊甸时他就这样觉得了,但此时,他还是难免因为她此刻的失望而自责。
蓝色的眼珠还在不安地颤动,信息素不减更增,他还在盘算自己还能为她再多抵挡多久。
带着哭腔,他声音嘶哑:“小草,快走——快走好吗?”
“……”
时隔七年,她才看懂那时他在圣塔看她时的眼神。
原来是眷恋和不舍啊。
而这一次,她握紧了他冰凉的手,将他脑袋拉低一点,用无法商量的语气说:“不好。”
“我可是来带你走的。”如多年来她在心里复盘过无数回的那样,她斩钉截铁道:“今天我一定带你走。”
薄唇如惩罚般轻轻落下,吻过他脆弱的睫羽,吻过他通红的眼尾,吻过他蜿蜒着血迹的面颊,最后吻过他颤抖的嘴角上。
离开他时,他们的嘴唇都很红,上面沾着彼此的血。
似一对天造地设的吃人鬼魅。
在明暄痛苦的目光里,危苔用雨气彻底化开了花香的笼罩,“我可没想死呢,你也不许死。”
明暄痴痴地看着她。
危苔用指腹将唇上的血迹平移着揩到自己的脸上,转头望向刚解除桎梏、正弯腰喘息的镜夫人,“不是在找新的圣晶吗?”
她龇了龇牙,脸上带着一抹兴奋又诡异的笑意,张开血盆大口,说:“我把它吃掉了。”
“——按遥控器,或者,放我们走。你选一个吧。”
说话间,她的胸口上透出了两团暗红色的圣晶光芒。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
“吃了?”
“你把它吃了?!”
镜夫人不可置信地看着危苔。想不到命运竟指引她做出了和她母本如出一辙的选择。
女皇吞吃圣晶是为了萧牧将军。
危苔是为了明暄。
区区一个活体机器人, 也配复刻女皇的轨迹?明明是早就该被淘汰的残次品,居然妄想拥有人类的情感?
女皇和萧牧将军的羁绊到底有多深?在他们死后的二十年,就连他们的仿制品都还在一次一次一次一次地重蹈他们的覆辙!
镜夫人的面容微微扭曲, 生出一种微妙又刻毒的情愫,她沉着声音说:“你真的太胡来了。”
危苔哈哈大笑,只当她在夸自己:“对啊, 我就是喜欢胡来。”
镜夫人的声音变得更加深沉凝重:“你知道, 从没有哪个活体机器人体内能同时容纳两颗圣晶吗。”
不是没有皇家科学院的科学家做过实验,他们用的甚至还是当时最为强大的那个“牧神”。
短短几个小时内,那个“牧神”的体内就发生了严重的排异反应, 两颗圣晶像南北磁极一样互斥, 始终无法按人类的意愿进行融合。
很快,它的身体开始四分五裂,如被肢解一般。
解剖它尸块的时候,那两颗圣晶不知为什么,倒是融合到了一起, 黑乎乎一团, 满是杂质,怎么也掰不开。只能眼睁睁看着它们变成毫无能量也毫无价值的普通石头。
简直是莫大的损失!
“那又怎么样?”危苔丝毫没有被她吓到,反而悠哉悠哉地说:“现在好像是你更怕一点吧。不按遥控器吗,那我可走了。”
说完,她竟真的在众目睽睽下, 拉着明暄的手大摇大摆地离开。
“拦住他们。”镜夫人立刻吩咐。
很快,几队反抗军迅速集合, 荷枪实弹地围了过来,将他们团团堵住。
危苔根本没把他们当回事,继续往前走。其中一个士兵见状, 心一横,持着枪往前一伸,枪口堪堪碰到她锁骨。
危苔一哂,索性将身体往前一顶,直将那士兵逼得连人带枪节节后退。
“怎么不开枪?”她问。
“……”
“开枪啊。”她肆无忌惮地往前走。
“……”
士兵手心冒汗,余光看向了镜夫人。
所有人都在等待镜夫人下达命令。
不愿让圣晶有丝毫闪失的镜夫人,板着一张脸,压抑着怒气摇了摇头。她不让士兵们开枪,只命他们拖住二人。
这下子,投鼠忌器的倒成了镜夫人。
危苔一贯爱蹬鼻子上脸,疯得连命都可以不要的人,见有人在惜她的命,更是成了块嚣张的滚刀肉。
她的脚步更加猖狂,士兵被她逼得一退再退。
甚至在这时候,她还有闲心和明暄聊天:“你说,这像不像我们离开伊甸的那一天?”
明暄没有回答,眉头紧锁地盯着她胸口,他很担心她的身体。
此时,她胸腔处有两颗圣晶都在发光。可以看出来,其中一颗圣晶的状态较为稳定,恒久地暗红色的光,另外一颗则不断闪烁着。
明暄的目光有些痛,呼吸也随着圣晶的闪烁而变得紧张急促。
危苔啧了一声,不满地捏了捏他手指:“和你说话呢。”
“啊?”明暄反应过来:“嗯,像的。”
又忧心忡忡问她:“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挺好。”
明暄:“……”
他更担心了。
小时候的小草破一点皮都会哇哇大哭,现在的她经历了爆炸、吞食了圣晶,却面不改色,像个没事人一样。
——体内有两颗圣晶怎么可能好?
镜夫人没有说谎,因为在他的记忆里,也从没见有哪个活体机器人能同时融合两颗圣晶。
他猜自己之所以没有见过,是因为实验失败了。
失败了会有什么样的后果?明暄不敢想。
光是有万分之一的糟糕可能性闪过他脑海,都连带着他胸前那颗圣晶也开始惴惴不安地闪动。
说到底,如果不是为了救他,她也会不会折返,更不会用这样极端的方式增加全身而退的筹码。当哥哥的,让妹妹为自己犯险,实在罪无可恕。
如果能替她分担痛苦就好了……
如果能让所有试图伤害她、利用她的人都死掉就好了……
一时间,仙履兰的信息素再度弥漫,凄神寒骨,铺天盖地。
在明暄瘆人的气息下,那些靠近她身体的枪支全都脱手甩出,人群中,冒出了一串串古怪的惨叫。
因先前自毁时消耗太大了,只是这样的程度,明暄就有些脱力。
然而他咬紧牙关,生生凭着意志力把自己逼到极限。更浓郁的、更具有破坏性的信息素被他释放了出来,眼角、鼻腔、嘴角不断往下滴血,鲜血模糊了他的视线与神志,现在的他哪里像圣子,简直是恶鬼修罗。
地上发出更加惨烈的叫声。
他身体有些摇晃。
但这还不够,他必须……
必须……
必……
“你为什么要一直盯着这里看?”
明暄从浑浑噩噩的杀人本能里短暂挣脱。
因为听见了危苔的声音。
失神的双眸微微一颤,他懵懵懂懂地聚焦目光,眼里出现了一点光彩,如他二十年前那样。
而她也如她二十年前那样,抬手在他眼前挥了挥。
于是浑浊的世界被她撕开了一道口子。
光涌进来了。
他英勇无畏的神明,居然直接打碎了造物主在创造他之初,就深植于他脑海的杀戮和毁灭代码。
仅仅因为她的一个笑,就轻易抚平了他无法自控的杀意和毁意。
“这很色诶,圣子。”她指了指自己胸口,笑嘻嘻地说。
“……啊。”明暄一愣,被她说得有些无措。
随后才意识到她在说什么。
“真的很想要吗?”危苔眨着眼睛,带着一点捉弄人时的狡黠说:“现在可不是好时候啊哥哥。”
意识到她在与他开玩笑,他提起的气忍不住一松,面上阴郁之色渐散,耳根有些泛红。
在这样的时候,她居然……还在顾及他的状态。
唉,他的小草。
但同样,他也敏锐地意识到她在用插科打诨的方式转移话题。
这让他更紧张。
他小心翼翼地抓住她右手,摩挲着她腕骨,担忧地问:“现在到底怎么样了?”
“都说了挺好,干嘛一直皱眉头?为我笑一笑,像小时候那样。”
闻言,明暄只好对她笑了笑。他牵紧她的手,一边走,一边默默观察她状态。
危苔也大大方方让他看,她喜欢他的目光长久停在自己身上时的样子。
地上的人还没起来,又一茬新的士兵举枪围了过来,他们依然不敢按动扳机,且防且退。
密密麻麻的人堵住了前方的路,飞船快遮蔽得看不见了。危苔眉目一凛,雨水信息素顿时凝为了一条没有形状的湍急洪流,在人群之中生生冲开了一条道路。
两人强势地挤进队伍之中,虽然是撤退,却好似在阅兵。
所过之处,无人不折腰,无人不胆寒。
天空上,那些先前被甩开的烦人舰船再度出现,虎视眈眈地逡巡。
它们倒是没有受到信息素的波及,几束红色的狙击光自上而下瞄准他们眉心。
危苔知道它们并不敢开枪,挑着眉朝它们竖起中指。
——被那几束红光来回晃射眼睛。
……操!真是没有素质。
危苔龇牙。
转眼又有更多的士兵乘车赶来,前赴后继地堵截,横亘在他们与飞船之间,组成一道道人墙,被雨气一冲,退散如潮水。
再围。再冲。
再围。再冲。
越来越多的人倒下去。
越来越多的人赶过来。
真是尿频尿急尿不尽啊。
危苔知道镜夫人在拖,就想拖到她坚持不住的那一刻。
好。那就看谁先坚持不住。
她直接加强了信息素的辐射范围,一道无形的水浪朝前怒推,周围的人墙轰一声倒下。
仙履兰的信息素也再一次加入,压制得地上的人无法动弹。
由于过度损耗信息素,危苔的断臂血流如注,明暄的皮肤上也出现了密集的伤口。
两人互相搀扶,咬牙硬撑。
终于。
离飞船越来越近。
一丝期待闪过两人的眼中。
可突然,他们的视野捕捉到天上似乎有什么正在急速下坠。
“——炸弹!”
危苔和明暄脸色骤变,同时开口,及时卧倒在地。
但那颗炸弹没有冲两人飞来,而是冲向了飞船。再抬起头时,前方的飞船一片狼藉,推进器连同那些没来得及闪避的人墙全都一起被炸得粉碎。
一时间火光冲天,哀嚎阵阵。地上断肢残躯,废铁残骸,混作一团。
危苔不是没想到镜夫人会炸飞船。
本以为她派了这么多人拦他们,应该不至于这么疯了。
唉。还是低估她了。
等到烟雾散尽,镜夫人不知什么时候站在离她不远不近的位置,被银色军装的士兵们簇拥着,正静静地看着她。
危苔冷笑一声:“……这么狠?自己的人都不要了?”
“不过是适当的牺牲罢了。”
镜夫人的话音很冷,像一台冷酷的仪器:“回来吧,5022,967。你们的飞船已经毁掉了,现在哪都去不了了。”
红光再一次直射在危苔的明暄的额心。
崭新的士兵包围了过来。
危苔刚要释放信息素,镜夫人却叹了口气,摇摇头说:“你现在还能释放出多少信息素?别做无谓挣扎了,束手就擒吧。”
十年来,她一直密切地关注危苔的身体。
对她身体的临界值再了解不过。
如果站在她面前的是战争兵器“牧神”,她恐怕要头疼好一阵该如何耗尽它的信息素。但现在,站在她面前的不过是个残次品而已。
一晚上受到号几波剧烈的冲击,又用信息素控制过这么多士兵,现在,连她体内另外一颗本来安分的圣晶也开始胡乱闪烁了。
镜夫人抚了抚簪上的流苏,轻声说:“你已经走投无路了。”
“到底谁他A的会用头走路???!”危苔吐掉掉了一口血,手背一抹嘴角,偏圆的眼睛压下来,露出毫不掩饰的凶光:“喂,我有没有和你说过一个事?”
“……”
再度看见这样熟悉的居高临下的不屑目光,镜夫人的手边的流苏乱撞,身体微微一僵。
很快,她脸色沉了下来:“什么?”
“我真的好晕字,好讨厌读书,当桶帅那半年我每天都困得好想死。我更讨厌的是,你们每天在我耳边叨叨叨叨地说、成、语!”
危苔指向天空,打了一个响指:“现在,我必须要给你一点文盲震撼了——”
话音刚落,天空一声巨响。
一艘庞大的苔绿色的舰船从漆黑的天幕中浮出,它体积要比原先的草草草星舰还要大数倍。
还没等反抗军的舰队反应过来,这艘新的舰船外壳鳞次剥离,露出了内部蜂巢般的精密结构。蜂巢形状的内部,满是攻击舰艇。
一刹那,多不胜数的攻击舰艇倾巢而出,灵活翻飞,朝着反抗军的舰队勇猛开炮。
连天的炮火里,危苔一边躲避,一边骄傲地告诉明暄:“你上次给我转那些钱,我用来干这事了。”
明暄点头说:“这半年我又存了点,你尽管用。”
“哈喽——哈喽——哈喽——喂喂喂?”
开炮开得最猛的那艘舰艇,还自带360度环绕音响式广播。
“大炮开兮轰他A!”
“危苔,现在你是不是觉得老娘特别帅?”
“简直英姿勃|起!”
是溪雅的声音。
抬头望去,那艘舰艇完全不管不顾地朝他们飞了下来,火力太足,一时竟没有反抗军的舰船能够靠近。
正想看看是谁给她开船开这么猛,发现居然是千岩。
戴着宽大目镜的千岩只剩下了个尖尖的下巴颌露在外面,整个人完全嵌进了主驾驶的座椅里,看起来格外娇小。
在千岩的身边,溪雅背后张开六只机械臂,八只手同时推拉开炮,火红的长发微微炸开,狂野得要死。
溪雅是个飘的,一旦开始用血液供给机械臂,整个人就会被肾上腺素逼得很膨胀,平常危苔总会安排个沉稳的人给她开船。
“其他人呢?”身为船长,危苔难免操心起来:“怎么要小孩给你开船?”
捕捉到危苔的视线,千岩抬起一点下巴,抿着嘴高兴地挥了挥手,同时地侧转舰身,完美地躲避了一记炮弹。
“小孩怎么了?你看,小孩开得多好啊!”
千岩马上说:“是我求溪雅姐让我给她开的,我也想来救船长嘛!”
说完,又连续躲了两发大炮,还通过灵活变位,顺利地让溪雅的大炮命中敌方舰船。
危苔微微挑眉,刚才千岩那两下确实不赖,欣慰家里小孩也开始独当一面了。
溪雅笑说:“你船长大人被搞得这么狼狈的时候可不多,抓紧多拍两张照片回去勒索她吧。”
千岩对危苔忠心耿耿,义正言辞拒绝:“不可以做没有素质的事情,溪雅姐。”
溪雅:“……?”
几炮之后,那艘舰艇俯冲下来,像老鹰一样啄走了危苔和明暄,将他们吸入舱内。
与此同时,溪雅也不敢松懈,八只手在空中划出了道道残影,开炮的开炮,填弹的填弹,甚至还分了一只手给两人扎针止血。
“哎!厉害死我了!”溪雅随手抓了抓乱糟糟的火红色头发,越想越美。
镜夫人的脸色则差到了极点。
她想不通危苔到底是什么时候置办的这样规模的舰船……为什么从没听谢槐说过?
更让她想不通的是,为什么草草草来得悄无声息?
一定有人在帮他们隐匿信号。
她的目光沉了下去,对通讯器道:“陈放歌,我给你一次戴罪立功的机会。把光复舰上的武器带过来,拦住他们。立刻。”
“……母亲。”那头的陈放歌沉默了几秒,哑声说:“您不是说过她是您最看重的孩子吗。您向我们承诺您过绝不会伤害她的。”
镜夫人吐出一口浊气:“这是命令。”
“母亲,我请求您放过她,我请求您——”
镜夫人怒气腾腾地切断与陈放歌的通讯,转头接入进另一个通讯频道中。
眼见那艘舰船离她越来越远,镜夫人阖上双眸,惋惜着做了一个决定:
“漫书,按遥控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镜夫人在赌。
如果危苔那两颗圣晶不能为她所用, 注定沦为普通石头的话,那她至少要赶在这样的结局前拿到明暄的那颗。
然而陈漫书那边迟迟没有回应。
镜夫人意识到不对劲,立刻打开了光脑, 切到陈漫书所在的主舰船上。
投映的虚拟光屏上,身为格斗高手的陈漫书居然倒在地上不省人事。坐在她身旁控制台的,竟然是陈复苏, 再边上, 是几个眼熟的草草草成员。
陈复苏手里拿着精细的工具,正专心致志地拆解着什么,每拆下来一样东西, 便放在台面上。
台面上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众细小的零件。
待看清陈复苏拿着什么的时候, 镜夫人脸色气得发白。
他竟然在拆真正的遥控器!
“陈复苏!你到底在做什么蠢事情!赶快把东西给我放下!”她愠怒道。
陈复苏丝毫没有理会镜夫人的话,他下手很稳,神情专注,很快就将里面的芯片取了出来。
他用两根手指捏着芯片,对着光源静静端详, 低声说:“您就是通过这个让她身体爆炸的。”
他转头望向光屏, 茶色的眼睛里满是失望。
同样是茶色眼睛的镜夫人却瞳孔一缩——她看见陈复苏的手边还放着一杯腐蚀溶液,里面正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指甲狠狠掐进掌心,她面色空白一瞬,声音不觉比平常多了几分温柔和耐心:“不是你想的这样,不要听别人乱说, 苏苏。这芯片是用来保——”
“保护她?”陈复苏打断她的话,站起来, 径直走到了光屏前,定定凝望着镜夫人的脸,问:“到这个时候了您还要骗我吗, 姑母。”
“反抗军在阻拦谁我难道看不出来吗?草草草在攻击谁我难道不知道吗?如果您真要保护她,为什么要派舰船拦截她?又为什么会把她炸成这个样子??
……原来,您一直在骗我们。她根本就不是那个与您失散的前朝公主,也不是您想要托付反抗军大业的人。”
“陈复苏。”
镜夫人收敛起了慈爱,冷冷地叫他名字。
“是我平时对你管教得太少了才让你这样忤逆我?还是你去飞扬星读了几天书,把脑子给读坏了?我们陈家人,生是女皇的人,死是女皇的鬼,做一切事情都该以女皇为重。如果不是女皇,你的祖父祖母父亲母亲早就被佞臣害死了,哪里能得到起用?你之所以能活下来,能有今天,也都是因为女皇!”
“我不否认女皇对陈家有恩,但是,”陈复苏抬起头,定定地看着她说:“我能有今天,不是因为女皇,是因为她。”
“……从我分化成Omega那天起,您就告诉我,我最大的价值是为您联姻。在危苔出现之前,您已经属意其他军团的继承人了吧。我对于您而言是什么?是一条想牵扯住傀儡却没能成功的丝线,一个想留下先皇血脉却没被看上的容器,一颗留在飞扬星却起不了任何作用的废弃棋子。可是在她心里……我是一个人。
她带我离开芬陀利华以后,我才知道原来外面的世界有多么自由,才知道原来人就是可以没有用的。可即便我是如此地没用、软弱、拖她后腿,她还是不嫌弃我,愿意做我的朋友。不因为陈家,不因为您,而因为我是陈复苏。”
陈复苏揩了揩眼角,认真地说:“姑母,在这个世界,没有谁生来该受您的摆布,当您的傀儡。我不该,她更不该。”
说完,他当着镜夫人的面,扬手一掷,芯片飞向台面。
嗤一声,芯片落入深红色的溶液杯中,转瞬就被腐蚀殆尽,连渣都不剩了。
“你这个……”镜夫人的脸一下变得愤怒和憎恶,扭曲得像恶鬼:“吃里扒外的畜生。”
看似柔弱的Omega直起脊背,面不改色说:“那么就当我是好了。姑母,请放她离开,不然——”
他身后的草草草船员操纵控制杆,四面八方与草草草战舰激战的舰船多少都受到了影响,方向失灵,盘桓乱转。
镜夫人仰头望向混乱的天空,咬牙:“陈复苏!”
她厉喝:“陈漫书!你还要装睡到什么时候!”
“……”地上的陈漫书却纹丝不动。
“好好好……”镜夫人突兀一笑,黑绸围绕着她阴森飞舞,像在拥抱,又如排拒。她一把抓紧了飞扬的黑绸,狠狠握在手中,眸光锋利似剑:“你们真以为她能逃得了吗?”
远方传来如古寺铜钟般雄浑的声音。
呜嗡——
嗡——
嗡——
被炮火点亮的夜空中,一艘十三瓣莲形状的巨大飞船如吟唱佛号一样威严地驶了过来,挡住了危苔所在的舰艇的去路。
两方离得极近,体积十分悬殊,千岩感受到压力与危险,想离这个庞然大物远一些。正准备朝另一方向突袭,却见到那飞船朝天空发射了什么东西。
乌云聚集在舰艇上方,天空毫无征兆地下起了暴雨。
竟然是降雨弹。
镜夫人发射这个干什么?危苔想不明白。
可瞬间,她闻到一丝熟悉的信息素。
明明她已力竭到几乎无法再释放出信息素了,可那股雨气却萦绕不散,虽然并不感到刺激,却总有一种被人窥视的阴森感觉,令她头皮发麻。
原本在火热开炮的溪雅突然之间卸了力,三四根滚烫冒红的机械臂垂了下来,像被人扼住了脖子,脸涨得发红。
她扭过头:“干嘛?易感期到了?赶快收好你的信息素啊!”
颠簸的气流中,明暄扶住危苔,眉心紧蹙:“这不是她的信息素。”
“啊?这雨水的味道不是吗????”说话间,又有一根机械臂垂落下来,溪雅唇角溢出一道血迹。
“你们没事吧!”只有未分化的千岩不怎么受到影响,她咬牙操纵飞船躲避后方火力全开的炮弹。
危苔胸前的两颗圣晶像坏损的灯泡一样持续闪跳,骨骼间发出异响。明明她脸色越来越白,却笑着对千岩说:“没事。放心开。”
不由得在想,是不是镜夫人应她的信息素做成了A剂?
不,A剂的穿透性不会这么强。
那是用什么特殊科技复制了她的信息素?
不,连她自己都达不到影响舰艇飞行这样的效果。
还能是因为什么?
“你们坐稳——”
电光火石间,千岩抓住了空隙,趁那艘巨莲飞船不备,杀了个回马枪,堪堪斜擦着它的舰身飞出天幕。
可突然,巨莲飞船的十三朵莲瓣同时向外盛开般分离。瞬间就分成了十三艘轻便的子舰,速度很快地朝他们围了过来。
透过舱壁,危苔看清了上面的驾驶员的模样,她没忍住爆了句粗。
那十三个人居然和她长得一模一样。
不是像萧复盈,是像她——
卷翘张扬的黑发,看人时略弯着的眼,眼里憋着坏的狡黠……都他A的和她一模一样。
危苔绷不住了,冲广播道:“这你不分我点版权费说不过去了吧。镜夫人。”
“你有自己的版权吗?这些,都是植入了圣晶的活体机器人,用的虽然是你的基因,可是它们青出于蓝,信息素潜能并不逊色于你——”
话还没有说完,千岩猛地一推操纵杆,穿过雨幕,朝其中一瓣子舰的方向疾飞而去。
溪雅八只手臂,各自把持一口大炮,把火力调到了到最大,对着那瓣子舰的窗户轰轰开炮。
子舰纹丝不动。
镜夫人掀唇:“白费力气。”
在危苔的指挥下,千岩将舰艇稳稳悬停在了子舰斜上方,很近的距离。
溪雅的火力只够让子舰的窗户产生一道马上就能自动裂痕——但是已经足够危苔的信息素侵入。
“清蒸什么鱼腩?都跟你说了不要讲成语了。”
暴雨之中,危苔的雨气丝毫没有缓冲地渗入下方的子舰之中。
雨水挤压雨水,潮湿怒卷潮湿,暴力的信息素野蛮地填满子舰中的每一处缝隙,舱壁内外都在被雨水剧烈地冲刷。
子舰里的活体机器人依照如战争机器设定好的程序,立刻对危苔予以回击。
然而,明明是同根同源的雨气,后者却比前者多了几分厚重和强大。或许它源于二十余年的沉淀,与对于造物主的愤怒反抗,让子舰的活体机器人毫无招架之力。
活体机器人重重地摔到了地上,信息素断开了,持续被危苔的雨气重碾、倾轧。
暴雨之中,氤氲出一点清幽的仙履兰的冷香,成了维系雨气理智的一道防线,这才不至于使这场威压失控,变成对同类的暴力宣泄。
危苔摸了摸自己后颈,然后停下。
子舰中那个和危苔长得一模一样的活体机器爬了起来,走到窗边,亦摸着后颈,呆呆地望向危苔。
漆黑空洞的眼珠将危苔的模样镌刻在其中。
死水一片的眼底逐渐泛起了涟漪。
危苔静立在窗边,将掌心覆盖在窗户上,垂眸俯瞰,无悲无喜。
似神明,如母亲。
鲜血从危苔的嘴角流出,她将本可以夺走对方性命的雨气收回,而是将自己柔软下来的雨气分度给了对方一些。
让对方感受这世界并非只有一种雨。
对方垂于身侧的指尖胡乱地颤动了一下,一根,两根,慢慢地,她姿势怪异地举起手,又学着危苔的样子,将掌心覆在窗面。
这里没有战争机器,只有一个正在被和风细雨润泽的人。
眼里静静淌下一滴细小雨珠。
可突然之间,她又紧紧皱起了眉头,神情着急地对危苔摇头。
——十二艘子舰正加速疾冲向悬停滞空的舰艇。
在光复舰——那艘巨莲飞船上目睹这一切的陈放歌叹了口气说:“到此为止吧,母亲。”
被绑在座椅上的他,连人带椅后仰倒地。两个看押他的士兵大惊,刚要掏枪制止,就被他一个踢扫给撂倒了。
他解开了自己的手铐,向外走去。
警报一声接一声,没完没了。
陈放歌换上低调的普通士兵服装,轻巧灵活地摸进光复舰的主控室,还没等里面的军官诧异开口,他就打晕他们,关闭了舱门。
他活动了下筋骨,自言自语道:“想当年,她这身本领还是跟我斗智斗勇的时候学会的。当师傅的,总不能比徒弟差吧。”
主控室外传来暴力拆门的声音,中间夹杂着镜夫人喝声,简直震耳欲聋。
陈放歌掏了掏耳朵,指尖毫不迟疑地落在在光屏上,划过了一串镜夫人尚未来得及变更的加密指令,瞬间便召回了那十二艘子舰。
注视着草草草的舰船们飞离天幕,他如释重负。
黑暗中,他淡声说:“最后一次帮你兜底了哦。”
·
成功甩掉了反抗军舰队,草草草所有舰艇合体完毕。
苔绿色舰船一往无前地驶向浩瀚自由的宇宙。
主舱室内,船员们在互相疗伤上药,还在回味刚才惊险刺激的冒险。
太好了,这趟真没白来,又解锁了一个新仇家。真是虱子多了不怕痒了。大家很是兴奋。
危苔正在被明暄按着调适机械臂,她胸前的光有还在缓慢地闪烁,她没当回事,手指随意拨弄着明暄垂在她颈间的发丝,又玩他蹙起的眉尖,轻揉又重按。
明暄轻轻地说:“别动,就快好了。现在身体疼不疼?”
“都去过治疗舱了,皮外伤早好了。”
“我是问圣晶。”
“不疼。”
唉。她已经不是受了伤会和哥哥喊疼的小女孩了。明暄还想再问,危苔却从他怀里挪了出去,去找旁边的溪雅玩了。
溪雅坐在堆成山的红糖水饮料中。
她正在吊瓶输血。渐渐,苍白的脸总算恢复了一点血色。
危苔如之前一样,跑到溪雅身边,犯贱地拧开一瓶,浅尝一口就不喝了。一扬手,她把剩下的饮料很自然地扔给明暄。
明暄本来还在角落惆怅自省,是不是自己的啰嗦招致妹妹厌烦,得到她空投的饮料后,整个人顿时轻松起来,扬起了笑。
悄无声息的,危苔背在身后的手冲他勾了勾,他立刻就过来了,安静地坐到了危苔的身边。
危苔没回头看他,勾唇问溪雅:“怎么收到我消息还没多久就赶到了?一直在这附近吗?”
溪雅见到危苔这春波荡漾的样子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最开始是谁说不搞A的?
俩人都快成连体婴了。服了!
她默默坐远了一点,说:“是啊。谢槐要我们在附近待命,如果他一直没给信号,就代表你出事了。”
“他现在怎么样了?”
“死不了,扔治疗舱里了。等他醒来我们一人一口唾沫星子淹死他吧,肯定很有趣。”
船员们嘿嘿笑起来,商量着到时候给他取个什么外号好。
“对了,船长,我们现在要去哪里?”
千岩被危苔钦点坐在主驾驶座,激动得不行,像苍蝇一样搓着手,跃跃欲试。
危苔:“当然是回家了。”
“嗯?”千岩奇怪:“那是哪里?”
草草草系统捕捉到关键字,立刻响应:“已为您规划去5022星球的航线。”
船员们慢半拍反应过来,纷纷抬起头望向危苔,露出疑惑神色。
“……家?”
“怎么样,给大家找了个养老的好地方。”危苔宣布说:“以后5022就是我们的家了。”
“你们可要温柔一点,别给活体机器人立规矩,也别随便没收谁的心脏。”
船员们听得一头雾水。
今天他们才知道他们的船长是活体机器人。不过……那又怎么样呢?船长又不是第一天当活体机器人,也不是第一天当他们船长,一切照旧,该干嘛干嘛了。
谁敢给她立规矩、收她的心脏啊?
难道她在说圣子?
——好嘛,这还有个活体机器人呢。
于是大家齐刷刷摇头,爱屋及乌地指天发誓:“我们不会的!”
“很好。”危苔活动了一下新装的机械臂,满意地点头,顺势牵住了明暄的手:“啊,还有一点,你们必须要最喜欢尾号是22的活体机器人。”
明暄笑着说:“遵命。”
大家虽然不理解,但也还是捧场道:“好的船长!”
“那我七岁时候的愿望实现了呢。”
真好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5022星位于一个偏远的碎片带内, 倚仗天险,易守难攻。从太空俯瞰,球体洁白晶莹, 像一颗精致的水晶球。
由于明暄之前向黑市全款付了登记费,黑市附赠了一个停泊港和基建大礼包,目前整个5022星还处于天造草昧的状态, 亟待开发。
不过5022星自然风景很好, 光是停泊港附近,就有大大小小几十口温泉。
船员们三五个一池地泡着,聊天说话, 冰天雪地的, 没有什么比这更惬意。基建?基什么建?明天再说吧。
壮阔的冰川上方流淌着绮丽的极光,是清透的冰蓝色,不时有流星划过深色的天幕,照亮冰原上的几道兽影,一眨眼又没了。
危苔和明暄的池子里就只有他们两个人。离得稍微近一些的池子, 也被溪雅很热心地清场了——如果能忽略她大声嚷嚷“离得太近要是被他俩**时飙出的信息素伤到了怎么办”的话就更好了。
温泉里有几方天然石阶, 危苔靠石壁坐下,浑身泡得发热,胸口仍在闪烁红光,只是没有先前那么刺眼了。
干脆当个氛围灯得了。她想。
仰望着极光,她忽然抬手摸了摸明暄的眼睛, 不由得感叹:“真像。怎么,生怕我想不起你来?”
明暄垂下头, 睫羽在她指尖飞快地扇动了几下,脸颊眷恋地贴到了她的掌心,“还好。”
在万象星和明暄分开后不久, 危苔曾在黑市下单,花高价监视这颗星球,看他会不会哪一天带别人来这里。
直到黑市的人通知她办理主权变更手续,她才知道,原来这颗星球早就被他送给了自己。赠送的时间刚好是半年前,他对她发布悬赏单的时候。
不知是怀着怎样的心情送的星球。
更不知是怀着怎样的送的他自己。
“就只是还好吗?”危苔望着他。
“……”明暄幽幽看了她一眼,有些无奈地摇头:“确实是怕的,我很害怕。”
恢复记忆的她,在洞悉他心理这件事上变得好敏锐。他瞒不过,又怕她生气,于是偏头啄吻她潮湿的掌心,发亮的舌钉一晃而过,坦白交代:“所以很早以前,我就让黑市帮忙装载了卫哨系统,看你会不会带娇软男O来这颗星球。”
“哈哈。”想不到他们的脑回路真是如出一辙,危苔好奇地问:“我要是带了呢?”
“……不知道。”
“说实话。”
“他们有可能会死。”
“说实话。”
“……好吧。他们必死无疑。”
在危苔面前不加掩饰地表达自己真实的负面情绪,对他来说是一个不小的挑战。
一旦她那双黑漆漆的,亮堂堂的眼睛,认真地盯着自己看,他就好像能从中照见自己最丑陋卑劣的真面目来。
他既想拼命隐藏真实面目,又期盼她能喜欢完整的自己。
叹了口气,他说:“我没有办法不去嫉妒你身边的人,不管男女,不论AO,一旦你的眼睛你的气息你的心流连在别人身上,我就忍不住想对他们下手。我需要……非常努力地克制住自己,才能够忽视那些人的存在。我知道这很糟糕,但我真的没有办法,谁教造物主给了我这样一副恶毒的心肠。我其实比你了解的、比你想象到的还要更加卑劣。”
说着说着,他慢慢垂下了眸。
但其实他知道,光风霁月的萧牧将军并不像他这样。
恶毒的心思完完全全由他自己长出。
他不敢再看她,把脸埋在她掌心,哑着声音说:“陈复苏是我派人劫杀的,你已经知道了吧。那时候,你已经一百三十三天没有来过飞扬星了,我不知道你在忙什么,更不知道用什么办法才能再看到你,所以……但是我不后悔,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我还是会那么做的。一对他下手,你就回来了,不是吗。”
危苔垂下视线,轻声问他:“还做了什么?”
“……太多了,真的想要我说吗。”
“嗯。”
“……”明暄有些挣扎,欲言又止,迟迟没有抬头看她。
危苔双手捧住他越来越沉、即将坠入泉水里的脸,迫使他望着她,迫使那双沾着湿意和极光的眼睛装不下别人,只能满满当当地装下她。
“先说为什么送这颗星球给我。”
“因为……我想有朝一日,等你来到5022星,看到这里的极光的时候,会想到我。我也想要是哪天我不在了,它能够代替我的眼睛看着你。”
危苔沉默了,余光望着照映在池面上的冰蓝色极光,不知在想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她微凉的声音在腾腾热气中响起:“那你现在还会这样想吗?”
“不知道。”
“说实话。”
“……”明暄忍不住笑了,佯作抱怨说:“小草现在变得好严厉啊。”
危苔也笑,她的后背靠着石壁,再次用手抚摸他的眼皮和眉骨,另外一只手撩起温热的水浪溅在他后颈上,几乎环抱是他:“可我想听。哥哥。”
这太犯规了。
水声轻荡,明暄的后颈忽然窜起一阵带暖意的苏麻,那暖意游走全身,让每一根神经都得到了温暖的抚慰。抵不过这样的软磨硬泡,他情不自禁地倾了倾身体,与她挨得更近。
呼吸交错,这下,他的眼睛里就连翻涌的极光都没有了,就只剩下她,闪闪发光的她。
而他也从她的眼中,再一次照见黯淡不堪,不断汲取她生命力为养分的自己来。
唉。听吧。
当哥哥的怎么能够拒绝妹妹。
“很难不这样想吧。”明暄眼睛发胀发热,如实回答说:“我的生命因你而开始,你给了我色彩、心跳和爱,能够为你而死,是我能想到的最幸福的结局了。”
不能让世界发现5022的存在。所以他代替她被普照找到,与教皇谈判。
不能让其他圣晶问世,威胁到她的生命。所以他怀着同归于尽的心,匿名请她绑架自己。
或许三十年前那位前朝的将军也有类似的想法,后来他死在了为心上人征伐的半途,死前带着遗憾却满足的笑。
那笑容自明暄诞生伊始,便通过基因与血脉,时不时闪烁进他脑海中。
起初他还会困惑,直到他自己也有了妹妹,有了奋不顾身想要守护的人,才明白那是一种怎样的心情。不知不觉间,竟也和那位将军踏上了同样的路。
“但你有没有想过,你死了以后我该怎么办?我要忘了你吗?我该忘掉你吗?”危苔松开了环住他脖颈的手,手肘顺势搭到了背后的石壁上。
温热的泉水不再眷顾地浇灌他了,他有些无所适从,无措地看着她。
她微笑着,语气有点残忍:“只要为我死掉就能得到满足的话,那我记得你、不记得你,应该也没什么差别吧哥哥。”
不……不是这样的。
她的话像细针一样扎进他心里,他惶惶看着她,大脑一片空白。
簌簌的雪花往下飘,落在她被水汽濡湿的蜷曲黑发上,都还没触及到她的面颊,便瞬间融没了影,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她的双颊与鼻梁被热雾蒸出了好看的红晕,慵懒地眨着眼,丝毫没有察觉到有哪朵雪花在触碰她的过程中消融了。
……不该是这样。
危苔抬起一点下巴,薄唇轻启,带着一点困倦的散漫说:“不过呢,这里的温泉我很喜欢,你死了以后,我就找几个娇软男O陪我一起泡,到时候你的卫哨系统应该也没用了吧。”
“不……”
想到了那一幕,明暄浑身震颤,眼眶发红。
危苔没理会,歪着脑袋竟还认真地思考了起来:“带几个好呢?四个吧,不然这池子有点太挤了。”
“不——不要!”
哗地,明暄直直从池水中站了起来,颤抖的影子笼在她脸上。
他捂着心口,透明的水帘从他双臂间滑落,在原本平静的池面上溅起了层层涟漪。他疼得透不过气,本能地俯下身抱住了危苔,哽咽着恳求道:“不要做那种事……小草。”
大颗大颗眼泪跌入池水之中。
危苔不解地说:“可那时候你都已经死了,还要管我吗。我和谁在一起、干什么,和死掉的你也没有关系了吧。”
虽然是这个道理,但明暄还是心痛如刀绞,他哽咽着收起双臂将她抱得更紧。
仙履兰的味道萎靡又忧怨,危苔的心也被搅乱了。
可是,错误的想法不纠正是不行的。
也许将来还会有圣晶被源源不断地被开采出来,他有几条命能同归于尽?
她只有一个哥哥呀。
她早该知道,她哥哥是一个笨蛋。这个笨蛋从好早好早以前就在酝酿着怎么为她去死了。
可她只想和他好好活着。
有错吗。和他一起活下去。
她沉着声音说:“如果你死了——你前脚死,我后脚就会摇一飞船的娇软男O陪我泡温泉。看见极光我才不会想起你,我不会记住你的,更不会为你伤心,你都找到了你的幸福,总不应该去阻挠我找幸福吧。”
被收束在他怀抱里,她的脸颊贴着他闷痛颤抖的胸膛,她能够清楚地感受到他痛苦的心跳和紧绷的肌肉,以及慌乱呼吸下无助的煎熬。
向我改口吧。哥哥。
不要假装幸福地死亡。
要和我一起,获得真正的幸福。
“不该是这样吗。”她说。
明暄:“……”
过了很久,就在她笃定明暄会因为嫉妒而更改原先想法时,不想他口中听见一声温柔的、哽咽的、自暴自弃的回应。
“……好。”
危苔:“……?”
“什么好?你把话说清楚。”
“如果……如果能让小草幸福的话……那忘掉我也没有关系。”
危苔不满地啧了一声。
唉。这个笨蛋。想了这么久,结果还是想出这么不中听的话。
但她早该想到的。
为了她能开心,全心全意地做人类,他不是也洗掉她的记忆,让5022忘掉967了吗?
这么多年,他还是这个笨样。简直是笨死了。笨死了!
危苔叹了口气,闷闷说:“哥哥,你挤到我了。”
明暄一怔,连忙松开了力度,往后退了一点:“对不——”
在看见危苔从他胸膛间抬起头时,他的话音一下子止住了。
一迹水流沿着他身上那抹欲滴的殷红颜色顺理成章地滴落下来,划过她嘴角、下巴,跌进氤氲着热气的池水里。
她五指收拢,忽然攥住了他的手。
猝不及防被她一拽,刚刚安静下来的池面,再次翻腾晃荡,身形易位,坐在石阶上,背后抵住石壁的成了他,而站在热气之中居高临下垂眸望着的,是她。
她慢吞吞上了一节石阶,用指尖代替那迹失落的水流,描摹欲滴的颜色——真是公平,这下子明暄也发出了闷闷的声音。
“好个屁。忘个屁。幸福个屁。”
她不大高兴,一边轻轻地说,一边重重地用力:“忘记你我是不会幸福的。”
明暄怔了一瞬,人有些懵,还没有反应过来,有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什么。
“你说……什么?”他眼睛湿红,喉结一下下滚动。
危苔将掌心覆盖到了枪伤疤痕那里,带着水流,轻轻按压。
他抖了一下。
他身上这些乱七八糟的穿孔早被她送进治疗舱修复愈合了,在他的坚持下,舌头、双耳才各保留一只孔洞,此刻,耳骨上绿色的钉针在明明暗暗的光影里微微闪动。
泉水里缥缈的热雾不断往上涌,蒸得他面颊绯红,耳根熟透,让他看上去好似很好欺负的样子。
从哪里开始欺负好呢。
她的手伸进了水下。
往前迈了一步。
他忽而闷哼一声,宽肩骤然收紧,背脊弯了下去:“小草……我……”
他的脸越来越红,视线逐渐涣散起来,口中失神地唤着她的名字,头发在袅袅热雾的水面上轻轻荡漾。
水中,他被她点燃,整个人化成一滩她的形状的熔金。
他不断奉献,虔诚讨好,只把自己当成是她的祭品,盼望她来垂怜采撷。
好想……再听一听她的声音。
忘记我不会幸福是什么意思?好想……再听一遍她说这句话。
但危苔自说完那句话以后,便沉着眉眼,吝于言语了。
他一只手撑着水中的石壁,一只手破水而出,带着热雾,想去触摸他神明的脸,可指尖始终离她差着一点距离,徒劳抓握,也只能抓住她的发烫的呼吸。
他继续叫她名字,一发声便是喑哑的音节,他大张着嘴,人在水波里浮沉,泉水汩汩灌入。
越来越多的白雾涌入鼻腔口腔和大脑,他快熟透。
细浪层叠,天地沉浮,在白雾完全填满他脑海后,他的双眸失焦,悬在半空的手跌进水面,咚地溅起水花。
在他整个人也即将彻底沉入水面前,危苔抱住了他。
不说话,下巴抵在他湿淋淋的肩头。
哪怕此刻意志昏沉,他也能感受到她的闷闷不乐,于是将她上身抱离水面,坐在宽石的边沿,自己则站在水里,仰着头朝她贴近:“该怎样……你才会幸福?我想让你幸福。”
“真的是大笨蛋啊。”
危苔俯身咬住他嘴唇,如收钩般往后撤。明暄不想与她分开,情不自禁地上了岸,就在他上岸的瞬间,被她一把压到了覆盖着薄雪的宽石上。
明暄发出一声喊,危苔捂住他的嘴:“嘘。你不觉得现在我们俩就已经在偷偷幸福了吗?”
水意猝然漫至他眼眶,他努力眨着眼睛,试图让视线清晰起来,好铭记她说这话的每一个神态细节。
听到她这句话,就是让他死也……
“不许你再胡思乱想了。”
“你可以死,”危苔声音微哑:“但必须在我死了以后。不然世界只有我,也太黑了。”
明暄露出了后悔自责的神情。
在她觉醒前的十年,他的世界简直是一片死寂,他知道那是怎样的感受。
他怎么能忽略这一点,怎么能把她独自一人放在这个荒芜的世界?
“好。”他握住她的手,亲吻她手背,旖旎却不失郑重许下誓言:“我答应你。”
白雾茫茫,两支并蒂芙蕖出落水面,它们天生地养,出泥不染,肆意舒展。
雨气,花香,混作一团。被冰蓝极光渲染的冰原,偏偏透着一种缱绻的温情。
……
“可以、再重一点吗。”
“为什么?”
“这样我会以为你在爱我。”
“……”
可是危苔说:“不重我也爱你啊。哥哥。”
作者有话说:
因为和哥在一起了,所以取章节名的工作被小草甩给她哥了此女小时候遇到不喜欢写的作业也都是让她哥来写的!那么问题来了,肯定有人关心小草到底喜欢写什么作业呢?小草:……你啰嗦了。
第58章
他们一直在温泉里待到很晚。
见到危苔枕着手臂, 趴在石壁上,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明暄撩开她贴在额前湿润的卷发, 耐心地哄:“小草,别在这里睡,回去再睡啦。”
危苔闭着眼睛赖着不想动, 扭过了头, 朝明暄不在的那边趴去,不知怎么突然较起劲来:“就睡。我就睡。”
明暄忍不住一笑。
闹觉的妹妹虽然可爱,但他还是想她能睡舒服点, 于是把她抱出了水面。在悉心擦拭过以后, 又给她穿上厚厚的衣服,把她背在了背上。
地上的雪很厚实,踩上去嘎吱作响。草草草离这里不远,沿途都是船员们踩过的脚印,他们还贴心地留下了灯。即便如此, 明暄还是走得很小心, 步子迈得很稳,生怕颠到身后的人。
危苔紧紧搂着他,手臂环住他脖子,脸颊贴在他颈侧,半梦半醒间, 迷迷糊糊嘟哝了一句:“很久都没背过我了。”
是啊,真的有很久了呢。
明暄想。
她十三岁时, 他接到了锈山分拣金属的活,刚开始去,没有经验, 右胛被废金属贯穿过,流了很多血。
其实他早不记得当时伤的有多重了,后来每每抚摸那一道看上去很凶残的伤疤,先记起的也不是有么多疼,而是小草那天无助的大哭。
是瘪着嘴巴、眼泪喷涌、上气不接下气地那种大哭。哭得他心要碎掉了。
从那天起,她就不要他背了。开始别别扭扭地疏远他,像一个真正的步入青春期的人类少女一样,拒绝来自哥哥的亲昵。
也开始跟着人类学坏,学懂事。
用她漂亮的头发换房租,帮他减轻负担。
……他哪有什么负担啊。和她在一起,他只有快要溢出胸腔的轻松跟快乐。
再一次把她背到了背上,明暄有了一种踏实感,浮萍一样的心终于落了地。一眨眼,好像又回到了3431垃圾星,他打完工,把她散落满地的作业墨宝整齐收进书包,踩着斑斓的星辉背她回家。
明暄生怕她掉下来,又把她托高了点,收紧了握着她腿部的手,偏头蹭她脑袋:“那以后我一直背你好不好?”
危苔没有回应,只有均匀的呼吸喷洒在他颈窝。
她睡得很熟。像累极了。
明暄没有再打扰她。
但直到第二天傍晚,她都还没有醒来。
这下明暄有些坐立难安了。
就在他思忖着该不该喊醒她的时候,蓦地发现她胸腔原本一直闪烁的圣晶彻底黯淡了下来,肉眼不可见了。
他忙去叫她,可怎么都叫都叫不醒她。
万幸她呼吸还是悠长又均匀的。
船员们围在危苔身边急得团团转。
在普照帝国科学院研究能量石的陈复苏为她做了三遍检查,得出的结论都是:“她身体好像很健康,并没有什么异样。”
明暄问:“那为什么还不醒来呢?”
“还是因为第二颗圣晶。”
陈复苏说:“目前为止,还没有能融合两颗圣晶成功的活体机器人。不同圣晶之间,内部的能量是互斥的,强行聚合在一起,载体就会受到冲击,从内部被撕裂。不过我很肯定的是,危苔的身体暂时并没有被撕裂的迹象,相反,她似乎正在吸收第二颗圣晶的能量。但吸收的过程缓慢艰巨,所以她现在就像开启了深度休眠模式一样。”
闻言,明暄依旧眉头紧锁:“我们有没有办法帮她吸收?她身上的信息素越来越微弱了,我担心还没等她吸收完,她身体先支撑不住。”
“我有一个想法……但我不知道这样行不行得通。”陈复苏欲言又止,神情颇为踌躇。
“哎呀这都什么时候了!”着急得来回踱步的溪雅对陈复苏道:“快说,快说。”
“为了防止她永远沉睡下去,或许我们可以让她少量多次地入睡,把巨大的能量拆解开来,一点一点让她消化吸收。”
“那就还是原来的问题,我们应该怎么叫醒船长呢?”千岩说,“她现在对触碰没有感知,对声音也没有反应,到底用什么办法才能和她沟通呢?”
“——信息素。”
明暄忽地抬了起头。
他抓住了治疗舱里危苔的手,释放出了一缕浅淡的仙履兰的味道。
无形的信息素像触手一样,试探性地触碰着危苔的皮肤,想招引出她释放出更多的雨气,尝试和她沟通。
陈复苏被他启发,对船员们说:“大家要不要试一试,把信息素的浓度降到最低,投到她身边,看看能不能唤醒她的意识。”
谢槐有些犹豫,低声问:“但是这么多信息素一起涌向她,会不会让她反感?”
“让她反感最好。”溪雅露出了一个很屑的表情,叉着腰说:“要是真她A的反感,那就赶紧起来揍我们。”
言之有理。
Alpha船员们纷纷释放出自己的信息素。
Omega船员们退远了些,默默带上了抑制手环。
但令他们没想到的是,这舱室里留有危苔的一抹雨气。
此时,这抹雨气失去了顶A主人的监管和约束,尽管微弱,却还是横行霸道起来。
它在整间屋子里窜来窜去,恐吓Omega不说,还到处挑衅Alpha。
“哎唷——它抽我巴掌!”
“它它它它怎么掀人裙子??”
“阿嚏!阿嚏!阿嚏!它堵住我鼻——阿嚏子啦!”
“在这里!被我抓到——咦?怎么不见了?啊!它打我屁股!”
“别怕别怕,我马上把它抓——啊!好痛!”
“……”
舱室乱成了一锅粥。
还没有分化、感知不到危苔信息素之恶劣的千岩逃过了一劫。脑袋像看小球比赛一样,辫子跟着上下左右不停摇摆抽打自己,神情诧异地看着船员们时而尖叫,时而绊倒,时而求饶。
她挠了挠脑袋,满脸迷茫。
谢槐目光有些羡慕,但他猜想危苔应该不太愿意闻到自己的味道,于是默默敛起了自己的信息素,掩护着千岩和Omega船员们出去了。
回头看了眼乱七八糟的舱室,他把惭愧地把头压得很低,合上了舱门。
而被那缕雨气折磨成牛舔头的溪雅满脸不爽,冲治疗舱大喊道:“危苔,赶紧给我醒来!养的什么流氓信息素!你醒来我再跟你算账——”
话还没说完,她被突然窜来的雨气猛舔了一大口。
舔出了一个钉耙刘海贴头皮的落汤鸡发型。
“操!”溪雅大吼。
周围的船员们憋笑憋得狂掐自己。但他们也好不到哪里去,被雨气光顾过的脑壳,各有各的造型。
溪雅眼看着草草草的俊男美女们都快被这股疯狂的雨气舔成牛犊子了,愤怒发问:“不是,刚刚是谁说她信息素越来越弱的来着?这叫弱?弱在哪里了?啊?”
牛舔头、顺产头、飞机头船员们委委屈屈地指向明暄。
溪雅视线一抬,看向明暄,顿时就不爽了。
好你个危苔,光知道欺负我们是吧,怎么不欺负你哥呢?
整间舱室,这么多人,大家各有各的雷霆湿发,唯独明暄还是一颗干干爽爽的妹妹头!
雨水的信息素在舱室里快速窜行时,还带起了一些微小的气流,有如微风般掠过他的发梢,硬是给他吹出了一道熠熠生辉的氛围感。
“……哇塞。”溪雅气笑了,撩起刘海捋向发尾,哗啦啦拧出一地的水。
她不患寡而患不均,瞪着雨气作祟的方向忿忿道:“你这次实在太重色轻友了。”
“哎呀!”船员们喜极而泣:“溪雅……你居然会说成语啦!”
溪雅拍桌大吼:“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
船员们:“……对哦。”
歘地,溪雅撑出了一对机械臂。
她莫名其妙地燃了起来:“我非要给你点厉害瞧瞧了危苔。”
空气中冒出一点樟脑丸信息素的味道。
熏得雨气掉头就跑。
溪雅嘿嘿一笑。这时候想跑没这么容易了。
同一时间,船员们强忍着不适,集中精力,纷纷释放出了自己的信息素,形成了一道封锁线,牢牢困住了那抹雨气,逼它把家里大人叫出来。
顿时,舱室里凑齐了几十上百种Alpha的信息素。
虽然大家都有意识地降低了浓度,但这么多种浅淡的信息素交织叠加在一起,还是不容小觑,本能地让人感到窒息与痛苦。
有部分船员扛不住了,意识开始涣散,身体也摇摇欲坠,勉力支撑。还有的船员腺体有些发胀,体温快速上涨,隐隐有易感期的前兆。
就算是这样,也没有一个人撤。
大家咬着牙坚持在原地,尽可能释放出更多的信息素,争取把危苔唤醒。
但他们还是低估了Alpha信息素之间的影响力,人群里,船员们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而那抹脱离主人过久、变得越来越微弱的雨气,也一改调皮,趋利避害地朝仙履兰味道最馥郁的地方钻去。
紧握住危苔掌心的明暄似有所感,蓦然睁开双眸,护短地把它虚虚拢进了怀里,对大家说:“都停下来吧。”
“还没完呢。”溪雅用手背一揩鼻血,另一只手紧紧撑住桌沿,她粗声粗气道:“她人还没醒呢。”
“再这样下去,你们的腺体会受到损伤。”
“只要船长能醒,付出什么代价都无所谓。”一个船员说。
刚说完,她也倒下了。
明暄垂眸看了眼熟睡的危苔,托起她的手,轻轻吻了吻她的手背。下一刻,原本只萦绕在她身边的仙履兰信息素,瞬间填满了整间舱室。
没有带任何威压,安宁和平的信息素从他身上流淌出来,轻巧地瓦解了空气中层层叠叠的滞碍。
释放这种程度的信息素,明暄曾在普照帝国的圣台上做过许多回,早就已经烂熟于心。他需要定期用安抚朝圣信徒们焦躁痛苦的情绪与心灵创伤。
与之前不同的是,这一次,他怀中那一抹式微的雨气也参与了。
“可是她好像更希望你们也好好爱护自己。”
湿润的金睫微微眨动,冰蓝双眸里水光潋滟,他猛攥了一下掌心,叹了口气。
而后他摊开手心,纵有千般依恋不舍,却还是放飞了那抹式微的雨气,让它彻底融进自己的信息素之中,如甘霖一般,润泽向那些昏倒的、摇晃的、兀自强撑的船员们。
船员们的神志渐渐清明,身体的负担渐渐减轻。
雨气的味道却越来越淡。
最终消失。
“好了,都出去吧。”
明暄沙哑着嗓音说:“我会把她叫起来的。”
……
等人都走了,明暄再也忍不住了,猝然弓起身体,指掌死死抓着治疗舱的边沿,骨节泛白。
“你就是不忍心看见大家为你受伤,所以叫我救他们对吗。”
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危苔的睡颜,幽怨地道:“……可是,怎么能这么狠心,一点信息素都不给哥哥留呢?”
所有的雨气都消失了。
他感应不到她的存在。
如果不是她就在咫尺之距的地方,他几乎怀疑她已经离他而去。
……还是说,她已经离他而去了?
他有些恍惚。
不可以……
不可以这样!
明暄心中一颤,果断地躺进了治疗舱里,牢牢抓着危苔的手不肯放,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她的呼吸。
还好。还在。
他松了口气。
可随即他又怅然和委屈起来,声音低落道:“都能想到留下一抹雨气安抚别人,怎么没想安抚哥哥呢?”
“……”
“……算了,我不需要安抚。谁叫我是哥哥呢。”
像现在这样等待嗜睡的妹妹苏醒的情况,之前也不是没有过。在他用圣晶洗掉了她关于5022的记忆之后,她如此刻一般,陷入了长时间的沉睡。
在她沉睡的那段时间,他恶补了人类世界所有关于哥哥的行为准则和规范,又在颅内不断排演着她醒来以后的对白。
或许因为他是残次的机器,照本宣科地学都能出错。
人类的哥哥对妹妹会有他对小草这样的情感吗?
恐怕不会。
可谁叫他是残次的机器呢。
“算啦,随便你睡多久好了。”他贴在她耳畔,宽容而坚定地说道:“你去哪里,我就陪你去哪里。”
说着,他闭上了眼睛,与她十指相扣,呼亮了自己的圣晶,去感应她的圣晶。
虽然只感应到了她最开始的那一颗。
不过已经足够了。
他为她翻了个身,自己也翻身面向她,呼吸交错,圣晶相贴,暗红色的光芒在他们俩中间绽放。
时隔多年,他们俩的心脏终于又靠拢到了一起,就像回到了伊甸众人皆睡他俩独醒的那些夜晚一样。
但这一次,他选择和她一起沉睡。
圣晶可以影响到圣晶。
在呼唤她醒来千百次无果后,能和她坠入同一片梦乡也很好。
他将自己的圣晶主权毫无保留地过渡给她,让自己完全被她主宰,以附属的形式确认她的心跳、呼吸和生命的存在。
也正因为他把自己变成了她的附属,她生,他生,她死,他死。
她在梦乡流浪,他便如忠诚的猎犬,循着她的气息,感应她的方位,去往她的身边。
他餍足地微笑,这一回,他们的连结比一直以来令他耿耿于怀的Alpha与Omega的成结还要更加紧密,她没有办法再抛下他了。
就在这时,他的心口像被什么挠了一下,很轻很轻,像一根羽毛,潮湿的雨气一晃而过。
突然间,他的心脏突开始狂跳,身体无法动弹,意识被拉扯出去,刹那间他仿佛在旷野中奔跑。
一朵积雨云在前方带路,云朵里有小草的气息,于是明暄奋力地追随,哒哒溅起一地水花。
他随那朵云跨越了山川、河流、沙漠、绿洲,最后回到了冰原,随云朵停在了一个黑色的洞口前。
哪怕前方深不见底,明暄还是不假思索地踏入了其中。
一声叹息,他听到了她的声音:
“哥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里面完全漆黑, 伸手不见五指。
明暄在进入洞口以后,一边摸索着往前走,一边呼唤:“小草, 你在哪?”
前方飘来一声极细的回应:“我在这里。”
明暄立刻走到传来声音的地方,四处摸索了一番,不见危苔, 只有一团潮湿的雨气扑进他的怀中。他忙释放出仙履兰信息素接住它, 又疑惑道:“小草你人呢?为什么我没找到你?”
“笨蛋。我就在这里。”
“这是……你吗?”
明暄这才意识到说话的是这团雨气,连忙释放出更多的信息素兜住她,一缕不落地将她往自己怀中带, 担心地问:“你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了?”
“我不知道, 但我觉得大概是第二颗圣晶搞的鬼。”
“该怎么把你变回来?痛不痛?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没什么感觉,这里可能是我的意识世界——”危苔意识到不对,问他:“你是怎么进来的?”
明暄不吭声。
危苔:“?”
雨气一下子变得很膨胀,沉甸甸地压住了仙履兰信息素。危苔从被承托的那一方变为压制者,虽然还是只能发出细细的儿童音, 但却透出一丝冷意:“又做什么傻事了, 说说。”
“……”明暄心虚地别开头。
“说。”
“我把我圣晶的主权过渡给你了。所以才能和你一起沉睡,来到你意识所在的地方。”他声音越来越小。
“什么叫‘你把你的圣晶主权过渡给我了’?你圣晶还在你身体里吗?”
“在的。”
“那我能操控你的身体吗?”
“应该不能吧,要不你试一试?”
危苔试了一下,说:“不能。”
又问:“那你过渡了什么主权?”
“对于我的控制和使用权。造物主能凭心意怎样对活体机器人,你就能怎样对我。”
不过渡主权难道就不能控制和使用他了吗?危苔说:“不止吧。别惹我生气, 赶紧都说完。”
“……你现在还可以支配我生死——只有你活着,我才能活下来。”
危苔问:“那我要是死了呢?”
明暄默不作声。
“……行。哥哥。”她咬牙切齿:“你居然又开始找死了。我真得给你点教训了。”
倏地, 雨气离开了明暄的怀中,穿过仙履兰的芬芳,朝四周弥散开去。
“小草?”明暄下意识一揽, 满手的湿润雨气从他指缝间溜走。他转了一圈,四周很黑,危苔湿润的气息似乎无处不在,却独独不停驻在他的身边。他有些心慌,着急地解释:“我没有找死——真的,你相信我。”
雨气无动于衷。
他知道自己前科太多,罪无可恕,但还是难过又忐忑地道:“你昏迷太久了,怎么叫都叫不醒,所以我只能想到这个办法来见你……别生气好不好?小草……小草?和我说说话好不好?”
危苔依旧不理他。
“这里很黑,小草。”他叹了口气,语气可怜地道。
无形的仙履兰探出花叶,小心翼翼地勾起叶尖,等待着雨气的再一次降临。
危苔就纳闷,3431星垃圾山的夜晚不也和这里一样黑黢黢吗,那时他怎么从来不说黑。
她啧了一声,不悦地发出了点声音:“你就是在找死。”
什么过渡主权?在她看来,这无异于他在她面前割|腕,并且嚣张宣布:看好啦,我现在要去死啦!
万一她真的醒不过来了呢?
他也会醒不过来的。
思于此,散落在空气中的浮动雨气再度聚合,猛地朝仙履兰信息素冲了过去,一秒二十四下地左右勾拳。明暄毫不躲闪,敞开胸膛去接,仙履兰的枝叶渐渐舒展了开来,花兜尽可能地承载更多她的水分。
“别气了,好不好。我现在真的真的已经不会主动寻死了。我只是,想有一个和你断不掉的连结,去你去的地方,做你做的梦而已。”直到此刻,他才真正安心下来,不再自卑Omega能被Alpha标记,不再妄想她被他用一根脐带连接。他终于拥有了这世上和她独一无二的羁绊,他终于能全身心地献祭给她。
“我答应过你,只要你在这个世界上一天,我就一定会在这个世界上一天。而且……而且你之前不是也说过,只有在你死的情况下才允许我死吗。”
“我有说过这样的话?”
“说过的。”
“谁能证明?”
明暄:“……”
他被为难住了,有些欲言又止,隐约觉得小草就是想教训他了。
但小草说什么都是对的。
小草不记得的事那就当没有发生过。
他亲昵地将雨气往自己胸膛间虚揽,顺从地道:“小草,哥哥真的很欠教训,等你醒来好好教训哥哥行不行?想怎么教训都可以。”
雨气钻入他胸膛间,轻轻哼了一声,姑且没再离开。
明暄听出她的气应该消了不少,松了口气。他问:“第二颗圣晶你吸收得怎么样了?”
“它不见了。”
“不见了?为什么会不见?”
“它躲在意识世界的某个角落里了,但我现在没办法找它出来,因为它很鸡贼地收走了我的实体,把我变成我自己的信息素了。”
明暄忙说:“我可以代替你的手脚,帮你拿回它,只要你告诉我它在什么位置。”
“我只能感受到它在我的意识世界里面,至于在什么位置,我不清楚。现在这里正在播放我之前经历过的场景,和古文明的电影院一样——它也许就在哪个地方当演员吧。”
明暄愣住了,他发现了一个盲点:“但是……你的意识世界为什么这么黑?”
“因为彩色的播完了啊。”雨气再一次膨胀起来,悠悠地升到明暄头顶,高深莫测地拽了个词:“‘倒斜’——听说过吗。它是从后往前播的,现在播到5022时期了。”
经她这么一说,明暄立刻就明白了,原来是倒叙啊。意识是世界按照她年龄的从大到小,依次轮播相应的场景。
但他仍然不解:“可是5022时期为什么这么黑?”
“因为在认识967之前,5022的世界就是黑色的啊。”细细的声音理所应当道。
语气纯真无邪。
明暄一怔。
心口忽然变得有点疼。
这时候周围传来人说话的声音,几个实验员拿来了新改进的生长药水,给残次品们服用。
“又换新药了?这次它们不会再暴走了吧。”
“但愿吧。昨天就是这间实验室,有个女性活体机器人暴走了,杀了好多侍卫。镜大人派了一位牧神去镇压它,到现在机器都没送回来,估计已经被销毁了。”
“要我说,这批状态这么不稳定的活体机器人统统该拉出去销毁,我们也好重新分配工作。这部门实在一点油水没有,我们真是白白被这些废物给耽误了!”
“谁说不是,这帮废物还霸占着圣晶,真是一点用都没有……”
“行了,别抱怨了,镜大人这回让院长加了猛药,有它们好受的了。”
明暄听说过那个活体机器人暴走的事情。回忆了一下时间节点,刚好是所有数字编号的机器人被关到伊甸前一年。
在这个时候,男性活体机器人和女性活体机器人还不在一栋实验建筑内。按照正常的时间线,967认识5022还要再等一年。
他暗暗希望时间的进度条能够拉快一点。
没想到的是,5022在喝下那瓶生长药水以后,身体出现了剧烈的不适,胃部像灼烧一样疼痛。
黑暗中,她发出了痛苦的声音,像幼兽一样,无助地哭嚎。
“哎哎,这药有点太猛了吧,你看它们多痛苦。”
“它们才不会痛苦呢,又不是真的人类,也比不上牧神的一根手指。不过是批残次品罢了。”
一时间,山洞中涌来无数活体机器人哭喊的声音。漆黑的洞壁像活物一般,不断旋转挤压,剧烈收缩,一时间天旋地转,地面颤动。它代表5022的世界正在破碎崩塌。
明暄竭力稳住身形,同时不忘用自己的信息素兜住了危苔,问她:“你没事吧!”
危苔被他圈在怀里,良久,她很低地应了一声:“没事。”
本来她都快要想不起5022时期经历的那些恐惧了,现在重温了一遍,发现居然还能感受到自己那时的心悸。真是没用。
世界太黑了,黑得让人绝望。
“鬼喊鬼叫什么?一群废物。”
实验员刻薄地嘟哝了一句,重重地关上门。
哀嚎的声音此起彼伏,活体机器人是拥有痛觉的,它们不知道该怎么抵抗身体内部的疼痛,想用更强烈的疼痛把它给压过去。它们在地上翻滚、不断用头和身体撞墙,生吞尖锐而小巧的实验用具,还有更加笨一点的甚至在默默啃噬自己的身体……
5022在恐怖的哭嚎声中睡着。
危苔回过神来的时候,意识世界重建,山洞恢复了原样。
她松了一口气,却又感到窘迫。
因为草草草船长的精彩集锦已经播完了,接下来的待播广播剧集里,她实在弱小得可笑,有辱强A尊严,可能会让观众失望。
“所以我从小时候哭起来就是werwerwerwer吗?”她随意问道。
很罕见地,明暄没有给她面子地笑起来。
也不说话。
“?”
危苔觉得他不对劲,视野一片漆黑,她只能通过感受他的信息素来判断他此刻的状态。令她惊讶的是他的信息素突然之间变得好悲伤。
“嗯?你哭了?哥哥。”
危苔不理解,本能想去拥抱他,然而雨气却只能从一团黑雾中穿过他身体,萦绕在他周围。
“……为什么哭?”她有些无措。
晶莹的泪水划过他脸庞,她飘过去接,与他滴落的潮湿互通有无,感受到一片冰凉凉的心疼与苦涩。
“其实没什么的,我又不疼。何况你明知道这是假的。”
“……不是假的。”明暄声音有些哽咽,他难过道:“不能因为5022还没有长大,还没有变成危苔,就否认她的痛苦啊。你小时候该有多疼啊。”
危苔一愣。
“对不起。”明暄说,“要是我能早一点觉醒,早一点认识你就好了。”
“——早一点认识你,你就不会喝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就不用被实验员欺负,就不会去伊甸等死,不用承受那么多痛苦……早一点认识你,就能早一点带你离开水旦星了……都是我不好。”
他居然在责怪自己。
明明这个时候他自己也是不谙世事的小活体机器人呢。
“——这个时候我到底在哪里?”明暄忍无可忍。
默了默,危苔说:“大概……你也在被喂药吧。”
明暄:“……”
危苔嗤地一笑,心情莫名变得好起来了。5022的生长痛被她哥这样一哭,其实好了不少,至少她不会感受到之前的那种心悸了。
她环绕在明暄的周围,紧紧贴住了他。如果这世上有相机能够照出信息素的形状,那么此时的她,大概像一件威风凛凛的披风,双手环住明暄的脖颈,双脚离地,无所畏惧,所向披靡。她从他身上汲取到了源源不断的勇气,虽然不想承认,心里还是忍不住想,他能来这里真是太好了。
不过人的后颈毕竟是长着腺体的……
直接被她的信息素这样贴紧,实在是……
几乎在危苔覆到明暄身后的一刹那,他浑身就僵硬了起来。清凉的雨气轻轻搔刮着他的后颈,却令他生出一种无法克制的战栗,心荡神驰,如痴如醉。
一株仙履兰破土而出,在黑暗中,情不自禁等待着一点雨露。
耳畔传来一声笑,雨气轻吻了他的腺体。
他听见危苔用最细小的声音、用天真的声线,带着使坏的讶异轻轻说:
“你应了?哥哥。”
话音刚落,明暄眼前忽然变得朦胧,浓重的黑暗颜色逐渐褪色,转为了一片黑白的世界。
……这是哪?
清凉的雨气消失了,危苔的气息不见了。他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变成了一抹仙履兰的信息素,正漂浮在半空中。
这地方很眼熟。
竟然是他去伊甸之前所在的实验室。
和他同一批型号的活体机器人正疼得满地打滚,看样子实验员也给它们喂过生长药水了。
难道……这里是他的意识世界吗?
也就是说这两个意识世界是互通的吗?
一个活体机器人踉踉跄跄地扑到他面前,抱着柱子用力撞墙。力度之大,他险些被它撞散。
一点灵光闪过他脑海,他急忙地呼唤着967的编号。
他必须要让967带5022逃离这苦海。
然而没有人响应他。
大家都很痛苦。
明暄飘来飘去,仔细辨认,说来惭愧,里面的人长一模一样,他根本认不出自己。
不过他已经想到找到自己最好的方法了。
他飘到实验室的最上方,一气呵成地用最大声音说:“967,你听我说——在皇家科学院的实验室,有一个能和你说话的人。因为她的出现,你的心脏开始跳动,你的世界变得有颜色,你明白了什么是快乐。因为她的存在,你开始学会反抗,反抗人类,反抗造物主,反抗你的命运。你不再乖顺地等待死亡,而是拼尽全力去争取你和她的自由。为她而死是你的梦想,但你也想为她而活,你的一切喜怒哀乐都只和她有关,去见她吧——去见她啊。”
在满地疼得抽搐的金发蓝眼小孩里,其中一个握着拳头抬起了头。
他紧紧咬着牙关,抵抗着痛意说:“你、说的人……不存在。”
明暄飘到他面前,用毋庸置疑的语气说:“她存在。”
“……在、哪?”
967艰难地挤出这两个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你是说, 你刚刚突然消失,是去见967了吗?”危苔感到匪夷所思。
这个世界真是有点癫了。
刚刚她还趴在他身上调戏他呢,结果下一秒他整个人原地消失, 她扑了个空。刚找了他没两分钟,他突然出现,和她讲述自己刚刚发生的事情。
“是的, 虽然说出来很难让你相信, 但我刚刚见到了967,他刚喝完药。”
“……震撼,还是个连续剧。”
危苔觉得有些不对劲:“不过我在想这里真的是我的意识世界吗?这个时候我的意识世界是没有967的。”
明暄也这样想:“你都不能和5022沟通, 我却能直接和967对话, 这太奇怪了。与其说是意识世界,你的回忆,这里更像是梦境,或平行世界之类。我想,既然是圣晶搞的鬼, 那应该什么都有可能。”
毕竟圣晶是神的赐礼, 在古文明里可是被称作“仙丹”的,就算是皇家科学院,对它的研究和开发也仅有1%不到而已。
“这样啊——诶?我声音怎么……”
正说着话,危苔的嗓音忽然变得不再纤细微弱,而是变成了她本音。她反应过来:“这是不是也和你找967有关系?”
明暄语气有些欣喜:“那就说明刚刚没有去错方向, 不管怎么样,都要让967把5022救出来。”
“你已经和967说好了吗?他愿意来帮忙吗?”
“还没来得及跟他说完话就被传回来了。但我肯定, 他愿意的。”
危苔说:“这好办,你再过去一趟不就行了。不管我的声音是不是因为你和967接触而恢复,只要能把967带到5022的面前, 这个山洞就会亮起来,到时候圣晶就藏不住了。只要找到圣晶,我们应该就能回去了。”
明暄说:“好。”
“……不过你刚刚是怎么过去的来着?”
“其实我也不知道。我就记得刚刚你在逗我,然后你说……”
“你应了。”危苔拉长了声音。
“……”
明暄低低地“嗯”了一声,哪怕知道危苔此时看不见他,还是有些不自然地转过发烫的脸,轻咳了一声。
这时候又开始纯情了?太好了,星盗最喜欢欺负这样的纯情圣子了。
“那你再应一下不就能去了?”危苔恶声恶气地命令道:“快给我应。”
明暄听她这理所应当的语气,不禁无奈失笑:“小草,这也不是我想就可以的……”
“你可以的。快点快点,能不能出去就看你了。”危苔蛮不讲理。
“我……”明暄声音发柔,“小草……”
小草什么小草?她现在可是小雨。明暄进来以后,她发觉自己变成现在这个信息素形态还是蛮好的,至少让人抓不住也摸不着。
不过就算他看不见自己,大概也能觉察到自己的顽劣心思起来了,未卜先知般捂住了自己后颈,卷起仙履兰的信息素,织成了一张网,半拢半托地兜住她,管束住她准备兴风作浪的爪牙。
但他忘记了,仙履兰有多么喜欢雨水。
雨气一浓重,什么约束啊、牵制啊仙履兰可统统顾不上了,它们感恩戴德地迎接她,争先恐后地谄媚她——大王请往这边走,对对,我主人的腺体就在这呢,主人开门快开门,别抵抗了,危苔大王来了!
危苔不费吹灰之力,就瓦解了明暄信息素的防线,仙履兰的花网反倒成了她开路的得力部将。她团成一团飘到了他后颈,轻轻吹一口气,勾出更加馥郁的花香与她作伴,又从明暄掌缝边沿渗了进去,轻顶他的腺体。
“啊……”
明暄浑身紧绷,惊呼了一声:“别、小草!别在这里!”
注意到明暄的反应,危苔轻笑一声:“哇,哥哥,你这不是可以做到吗。真厉害啊。再为我努努力吧。”
“……”明暄越来越窘迫,浑身也越来越紧绷,浓郁的仙履兰信息素从他身体里溢了出来,散发着一股熟透了的味道。
危苔听他喘得很瑟,化为手掌的形状,重重压住他的后颈。明暄即将攀上一座高峰,猛地被她一拽,整个人的魂都飞了出去,耳畔传来她冷酷无情的声音:“好了,好了,先停一停,你可以去找967了。”
“……呃……”明暄吐出一口浊气,竭力控制住自己,集中精力,等待传送。
然而——
几秒过后,危苔问他:“这次怎么没传走?”
明暄隐忍得艰难,声音干涩发紧:“我、不……知道。”
危苔坏心思又浮起来一点,失望地指责起他来:“是不是你心不诚?”
明暄感到冤枉:“怎么会不诚?天知道我有多想带你回家。”
“那你说,刚刚等待的那几秒在想什么?”
“……想,要去见967。”
“说谎。”
危苔立刻离开他后颈。
周遭的仙履兰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发现她离开以后,呆呆地拥了上去,跟在她身后。
雨气把它们冲散。
“哎别……小草……唔呃……”
“到底在想什么?”
“想着你……”
“想我什么?”
“……小草,”明暄充满怨念地拖长了声音:“一定要我在这里说出来吗。”
“那倒不是,主要你说谎的话有可能瞒不过圣晶哦。”危苔悠悠地叹了口气:“算了,哥哥要是不想说也没关系,不过去也可以,留在这里也无所谓了。”
“……小草,别说、这种话。”明暄握住,喘息:“你明知道我……我进来就是不惜一切代价带你走的。”
她马上问:“那你刚刚在想什么?”
明暄耳根熟透:“……疼。要是你能帮我就好了。”
危苔一笑:“怎么帮?你到底是想我帮你还是*你?”
“小草——”明暄咬着唇,没什么威慑力地唤着她名字,被臊得头脑发胀,转过了身去。
危苔欺负人上瘾了,即便他都这样了,却还是不放过他,正义凛然地谴责道:“哥哥,你怎么可以在我被关的时候还想这种事呢?”
“作为惩罚,我不会帮你。”
“自己弄给我看。”
“快点。”
·
“你的味道,变得很奇怪。”
967掌心压着还在灼烧的胃部,对面前会说话的空气说。
明暄淡淡道:“有吗。”
心里却在想,九岁的自己应该是闻不出信息素的吧。
在刚才的黑暗里,直到他狼狈地沾上了一身浑浊的仙履兰的味道,小草才愿意重新覆过来安抚他。可还没等他佯作埋怨地听她多哄自己两句,就被传到967面前了。
967深嗅了一口,略微有些迟疑地说:“你比刚刚,多了一点潮湿的感觉。这股味道,我好像——”
“你不喜欢。你闻错了。”明暄马上打断了967的话。
他心里警铃大作。
得赶紧把这小子送到他该去的地方才行,要是让这小子见到他的小草还了得?只是闻到一丁点的雨气就说想说喜欢了?臭小子懂什么叫喜欢?
……偏偏这个臭小子他还不能杀。
明暄沉声说:“时间有限,我长话短说。”
接下来他快速和967交代了一下从这栋实验楼跑到5022所在的实验楼的路线,以及需要过的关卡。
毕竟算是和另一个自己沟通,效率可以说非常之高了。
在967的面前,明暄虽然只是信息素的形态,无法为他们的出逃保驾护航,但好在967的机械天赋可以被开发,一点就通。他又快速教会了967远程麻痹哨岗、劫掠飞船、躲避追踪等技能,又一股脑地把二十年来一直没被炮火波及的独立星球坐标统统告诉他了。
短短几分钟时间,明暄教会了所有967他该掌握技能。那是他长达二十年来为自己和小草逃亡复盘的最优解。
967隐隐察觉到他是什么人了,稚气未脱的漂亮眼睛凝望着面前的空气,长长的睫毛垂下来,若有所思:“……我知道了。还有什么?”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明暄说。
967:“是什么?”
“不要去死,不要丢下她。无论发生任何事。”
说完这句话明暄被传回到危苔的身边。
还没站稳,他立刻意识到不对,语气急切:“还有一个事我忘记说了——小草,这次你真得帮我再传过去一趟。”
“嗯?什么?”
“5022编号我没有告诉他,967到现在还不知道自己要救的是谁啊。”
在那个实验室,所有活体机器人都和5022长得一模一样,在他们的计划里,他给967在实验室里预留的时间只有五分钟。这意味着五分钟内他必须找到5022、说服她一同离开。
如果……他连5022的编号都不知道,又怎么能说动她带她走呢?
黑暗中,一只温热湿润的手掌轻拍着明暄的背部。
危苔说:“没关系的,5022会知道的。她的世界被谁点亮,就知道该跟谁走了。”
明暄愣住了:“你……是你的手吗?”
“不然还能是谁?”危苔轻轻蹭了蹭他的脸,轻咬他嘴唇:“恭喜我吧,身体回来了。”
漆黑的世界再一次剧烈地收缩,五感之中,只有听觉最敏锐。
哒哒、哒哒、哒哒。实验室外传来了脚步声。
扑通、扑通、扑通。5022以为实验员折返,心跳得很快。
嗡。这是监视之眼被关闭的声音。
嘀。这是机械门锁被打开的声音。
与此同时,浓稠的黑夜逐渐变淡,越来越淡,久不见天日的房间蓦地涌入了一束光。
一个金光灿灿的身影闯了进来。
当967气喘吁吁地跑进这间实验室的时候,5022的世界彻底被他点亮。
在满屋子熟睡的活体机器人之中,她倏地站了起来,长发在她踝边轻摆,她睁着黑葡萄似的大眼睛紧紧盯住面前的不速之客,风从他身上迎面吹来,她的发丝也随之扬起。
967带着一身璀璨夺目的金光,像英勇的骑士一样,于满屋一模一样的人群里,锁定了一个人,眼睛再也没有移开。
他飞奔向5022,朝她伸出了手:“我,我是来——”
话还没说完,他顿住了。
在黑白荒芜的世界,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彩虹。
因为紧张,他完全忘记自己准备的话了。尚未褪去婴儿肥的脸蛋红得像苹果,深吸一口气,他捏紧了贴在胸前不断颤抖的拳头,弯下腰,大声地说:
“请、请——请跟我走吧!”
5022眼珠一颤,嘴唇微张,没有说话。
但她毫不犹豫地握住967的手。
作者有话说:
无论哪个平行世界的967和5022都应该锁死9675022是这本书的ID,从我的作者专栏点进去就可以看到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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