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啪——”
一记清脆的巴掌声, 响彻舱室。
明暄被危苔打得往后退了几步,靠住身后的药品柜才稳住身形。
他像被打懵了,睁大了眼睛, 湿漉的脸上闪过过一丝错愕,怔怔地望着危苔,脸颊上慢慢浮现淡红的掌印。
半晌, 他收起了攻击性极强的信息素, 低下了头。
他的身上还在滴水,所幸没在锈雨里呆太久,而这场锈雨的浓度也不算太强, 虽然他身上大半衣物都被腐蚀掉了, 但露出来的皮肤只是溅上了些红色的烧痕,并没有伤到骨骼脏器。
不过他那一头标志性的长直金发就没有那么幸运了,参差不齐,最短的到了耳畔,像被狗啃了一样可笑。
危苔却没有笑。
她微微眯起眼。
漆黑漂亮的眼珠带着一些难以捉摸的困惑, 从头到尾地审视他, 不知道在想什么。
明暄感受到她不悦的情绪,他有些无措,笨拙地走了过去,见她不排斥,又微微侧过另外半张脸对着她, 好让她继续出气。
危苔皱眉一瞥:“……”
还是头回见人上赶着找打。
她扬起了手。
他闭上了眼。
然而预想的疼痛没有降临,危苔只是捏住他垂落在面中的一绺湿发, 缓慢地揉搓那截断面。
终于又变短。还很狼狈。
她想。
然而这下却更他贴近十多年前的样子了。
那时候,他每天总有干不完的事情,空有一头璀璨的金发却没有时间打理, 习惯一次性剪得很短,然后任它慢慢长长。
他对自己粗糙,对她却上心,放眼整个垃圾星球,大概没有人比她发饰还要多。
不过她现在,已经不需要那些玩意了。
危苔甩开脑子里那些牵绊住她的坏回忆,指头捏紧,忽地一拽,迫使他把脑袋低下来,看着她。
明暄一丝吃痛,深深呼吸,不敢动作。
她将那绺半长的头发弄到他耳后,动作并不轻柔,声音也沉沉的:“没想到圣子的魅力居然这么大,有人朝圣都朝到了丰隆星。”
明暄愣愣地看着她,在解析她话里的意思,突然被她从后一推,踉跄地撞在了一个座椅前。
危苔对他说:“去打声招呼吧。”
明暄不明所以,低下头,望向他面前这个被反绑在座椅上的人。
金色头发,俊朗五官,紧身背心,健硕胸肌,衣衫凌乱,气味混乱。
明暄的脸色渐渐变得难看起来。
这人的后面是一张宽广凌乱的银色长桌,桌上有着血迹被擦除掉的痕迹,一个很大药箱摆放在中间,几个小型的刑具散乱地放置,也都沾染上了血渍。桌角,一把锋利的刀子透着寒光,刀尖一点猩红颜色。
“怎么?不认识?”危苔慢慢走了过去,目光落在了明暄的身上。
她看见明暄身形一僵,面色看起来有些凝重。
谈不上失望,她笑:“哦?这是认识了?”
谢槐眉头紧锁,也望着明暄。
明暄始终不语,深吸一口气,脸色越来越难看。
“说话。”危苔加重了语气:“认不认识。”
干哑的声音带着一点难以置信的痛意,明暄低低道:“他身上,有你的信息素。”
危苔一顿。
谢槐也转过头,古怪地看着危苔。
“……?”危苔的声音带着怒意:“是我在问你话——你他A的到底认不认识他?”
“……我该认识他吗?”
明暄忽然一把掀开莱文脑后的头发,检查他后颈溢出来的信息素。
很杂乱,腺体里有不止一种Alpha的味道。
但所幸里面没有雨水的味道,他松了一口气。
明暄根据着他后颈处残留的微浅的气味,熟练地在脑海里模拟着两人的接触——雨水的信息素在他手上,在他胸膛,却不在他后颈,至少说明两人没有做更亲密的事情。
他瞥了眼对方被紧身衣料紧紧包裹的胸肌,目光微微一暗。同时他也想不通为什么对方的后颈会被注入了三种以上的Alpha信息素?
一般来说,这样不顾人死活地给Alpha注入A剂,除了审问就是报复……
……报复?
丝丝缕缕的信息素不断交叠着,像丝线一样,在他那焦虑不安的、受易感期严重影响的大脑里混乱地演绎着。
演绎着这个人与危苔的碰触、亲昵、交往以及其他,紧接着这个人的脸又变成了许多其他人的脸……
他站在阴暗的帘幕后面,探知到这些人的身份名姓、家庭背景、性格爱好,也知道他们的信息素融在她信息素里的味道是何等的刺鼻窒息。
他需要很努力、很努力地压制住自己,才不至于在圣廷的圣殿中,聆听他们不值一提的恋爱心事时失手杀掉他们。
可是雨水总是轻易地就淋湿在别人身上。
他的心快要干涸破裂了。
这时候,被锈雨侵蚀过的皮肤,迟钝地蔓延出痛苦来。那经年累月,日复一日冲刷他心头的,也是与这如出一辙的痛苦,或许更甚。
太疼了。他不支地撑住桌子,轻轻喘息。
好想……好想用仙履兰的气味覆盖、扼杀掉一切。好想把那些妄图接近她的人统统杀光。好想让世界只剩下他和她。
视野里,一道银光在细碎地跳跃。
抬眼望去,桌面上的那把锋刀正无声地蛊惑着他。
把手覆盖上去……
只要把手覆盖上去……
就可以……
……
“他说他叫莱文。”危苔敲了一下桌子,“是来救你的。”
危苔的声音让他回复了一点神志,他骤然从狂乱的戾气中抽离,本能地望向危苔的方向,慢慢才听清楚她在说什么。
“我不认识他。”明暄说。
“那你怎么解释这个?”一直默不作声的谢槐走到了莱文身边,掀开外套,将他内里暗藏的布料扯了下来。
这是一块雪白的布料,谢槐拿着它在污浊的桌面上一揩,然后展开,布料上却没沾染上半点污秽。
谢槐:“这是圣布,只有圣廷的圣职人员才配享用。如果不是你的人,谁会来到这里?如果不是你透露的坐标,谁会这么快追过来?”
“你被追击了?”难怪草草草在云层时隐时现。难怪现在她又换了新的飞船。
明暄急忙忙走到危苔身边,想要检查她的身体,“受伤了吗?”
危苔把他的手打掉,噙着一点讥讽的笑容。
眼里是不加掩饰的怀疑。
“不是我,小草!”明暄的手僵在半空中,他痛苦得说不出来话,恨不能够剖心自证:“我没有透露过你的坐标,我怎么可能……”
危苔没再看他,轻轻蹬了一下椅背:“喂,醒醒,轮到你说台词了。”
莱文没有反应,毫无生机地垂着脑袋。
直到危苔的枪顶到他的后脑勺,他整个人才支棱了起来。
“圣子,是我办事不力,请求您降罪!”他惭愧地对明暄说。
明暄愣了一下。
“谁派你来的?”声音很冷。
“圣子……您不记得了吗?”
“是谁派你来的。”
明暄又问了一遍,声音更加沉冷。
莱文的眼里闪过一丝迟疑,“圣子您……”
“告诉我——”
一缕仙履兰的香气冲破束缚释放了出来,明暄低下头,将手搭在他头顶。
深邃的眼睛看起来很平静,垂下来的金色发梢轻轻晃动,就像催眠的铃铛。
莱文的意识再次变得朦胧缥缈,他的眼睛空洞地望着前方,嘴角渐渐露出平和的微笑。
脑后的恐惧消失了。
后颈的痛苦消失了。
体内乱撞的信息素消失了。
就连剖心的疼痛也消失了。
他看到祥和与美好,看到圣光之下圣子的身影。
圣子金发白衣,于盛开着仙履兰的花丛之中,朝他伸出一只手,聆听他卑微的祷告。
圣子启唇,温馨的香气浮动在他的周围。
可他听不见圣子的启示,心里顿时变得惶恐起来,要十分努力地凑近,才听见那温和得像是花香一样的声音:
“告诉我,你为什么会知道我在哪里。”
“因为……呃啊……不可以……”
明暄:“告诉我。”
“……”
浅薄的理智抵挡不住这样的询问,莱文不得不遵从神谕,遵从信息素感召,回答圣子的问题:
“因为反抗军首领……我们一直蛰伏在她的身边……”
“‘我们’是谁?”
“我们……是护教人,是拱卫者,是教皇的剑和盾。我们是教皇派往整个星际的巡守使。”
巡守使是教皇的秘密军队,只对教皇与古神负责。他们被教皇安插在星际上任何一个角落,好方便随时为教皇传递关键信息、执行神的意志。
只有教皇知道这只军队有多壮观,只有教皇才能启用他们。
而巡守使来到了危苔身边,就代表……
教皇也在关注着危苔。
思于此,明暄瞳孔骤然扩大,浑身血液凝滞。
柔和的信息素在刹那间褪去伪装,如巨浪般汹涌翻腾,越升越高,带着馥郁的威压重重拍下,拍得莱文猛地吐了一口血。
察觉到异样,谢槐想要钳制住明暄的双手,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明暄先他一步抓到了桌上的刀,动作快得像是一道残影,刀尖对准莱文胸膛笔直落下。
“哧——”
温热的血溅了明暄一脸。
血液沿着他的眉毛往下淌落,他的蓝眸一眨未眨,阴冷如寒潭。
顾不及擦拭,他精准地操控着刀尖,从模糊的血肉里挑出一个指甲盖大小的芯片,
用刀捣烂后,他将它掷出窗外,转头看向危苔,无比严肃地对她危说:“这里不能再留,教皇已经有你的坐标,他马上会派人追过来。”
危苔偏过头,看见那只七零八碎的追踪器融进了细密的锈雨里,已经散成了飞烟。
她问:“为什么?”
明暄:“每一个巡守使的胸腔都安有追踪器。”
“我是问,为什么要把它挑出来?让教皇的人把你带回家不好吗?”她声音莫名有些闷。
真奇怪。
自由不要,圣廷不回,难道他真想被她卖了?
这时,她听见自己血液里的心跳声音,比平常要快上一点,促使她几乎有一种冲动——即将在下一秒又要问出那个愚蠢的问题。
吃一堑长一智,她收紧了拳头,徐徐吐出一口气,说:“回答我。”
明暄低声说:“那不是我的家。”
没等危苔再问,他已经脚步带风地走向操作台,不假思索地星图上输入一串坐标:“小草,起航吧,你赶紧离开这里。”
是你。
不是我们。
危苔听出他话里的意思,却更加不解,固执地问:“什么意思?”
大而黑的眼仁映照着他的身影,歪着脑袋凝眸看他的时候,显露出一点她年少时的样子,敏感而倔强。但却还是像初见她时候一样光彩照人,情不自禁就想靠近,心甘情愿为她犯禁。
不管她长到多大,不管她已经变成多么强悍的Alpha,保护她都是他的责任。
因为他是哥哥啊。
明暄擦掉眼里的水意,眼波里漾开一点缱绻的笑意,他走上前,张开双臂,揽住了她。
额头抵住她的额头,手从她变得凌乱的卷发中穿过,将她的头发理顺,然后依次抚摸她头顶的发旋。
就像小时候那样。
一声无法餍足的温柔叹息从他喉中漫出,这一次,他主动放开手。
“小草。”他对她说:“启航,不要再回头。”
他决然地转身,走向舱门。
刚迈出半步,他的脚像被冻住了似的根本动不了,漫天的雨气在舱室里霸道地横闯,将他团团围困住。
明暄回头,看见始作俑者就在他身后,挑着眉头,薄唇勾起了一抹淡淡的笑意。
带着一股志在必得的掌控感,她说:“我让你走了么。”
一个晃眼的东西在她掌心一闪而过,她扬手一抛,他下意识接住。
低头一看,是一块已经被损毁的追踪芯片,薄如蝉翼的表面透着光,书写着古老的飞扬文字。
明暄的大脑空白了一瞬,马上便反应过来她在用假芯片诈他反应。
……真聪明啊。他的小草。
他捻了捻眉心,轻轻一笑,脸上丝毫没有被骗的懊恼。
“赶紧给我转钱。”危苔拍了一下谢槐的肩,语气轻快。
“我赢了。”
她抬起下巴说。
作者有话说:
还有一章哦
第22章
谢槐毫不犹豫, 掏出光脑,指尖轻点了几下,就把自己所有的资产全部转给了危苔。
就在不久前, 危苔在莱文的胸膛剖出了那枚真正的追踪芯片,所幸丰隆星的雷暴破坏了芯片的磁场,让它的定位短暂地失灵了。
将莱文丢进治疗舱, 危苔捏着那枚小小的芯片, 忽然笑了,眼睛忽闪过一丝狡黠,问谢槐:“你要不要和我打个赌?”
“赌什么?”
“就赌圣子到底是不是泄露坐标的人好了。”
谢槐顿了顿, 侧过身体认真地询问她:“你认为不是吗?”
“管他是不是, ”危苔耸了耸肩,掏出光脑:“我只想赚点钱,或者花点钱。”
轻轻一点,光脑上的黑市账户在两人之间,投下了一个虚拟的屏幕。屏幕正中是一长串令人惊叹的数字。
它正吃着黑市银行的利息, 每分每秒都在进账, 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这钱对危苔来说有点太多了,多到好像能够理解十年前她不能理解的东西。
多到脑袋里,竟然有一个危苔在小小地理解他。
这很糟糕。
就像人忽然长大,信仰随之崩塌一样。
所以她想要赌点什么,随便赌点什么, 最好把钱输光。
大不了就是一无所有。
一无所有才能不遗余力地去恨。
“我赌他不是。”危苔说。
谢槐问:“你就这么相信他吗?”
“不。”
怒卷的红云下,一道闪电映亮了她的眼眸, 她轻轻自嘲:“相信他,那我就会变成一个傻逼。纯血大傻逼。”
“——但这很有意思不是吗?我好想体会古文明影像里那种,在牌桌上全部□□的感觉。赌吗?赌吧。谢槐。”
谢槐只好遂她愿, 拿出全部资产与她赌。
结果就是,危苔的大雪球变得更大了。谢槐身无分文。
不管怎么说,赚不义之财还是很开心的,危苔稍微给了明暄一点好脸色。看见他身体上锈雨的烧痕还在不断蔓延,她还大发慈悲给他推进主舱室。
她记得那里有一个治疗舱。
果然,还在的。
好几年没见了,她打量着这艘名叫“银镜”号的飞船,还是感到无比的熟悉。
舱室全壁很少见地用到了乌木色,看得出装修的时候狠狠花了心思。仿真的木纹加上银色的金属,看上去很贵,舷窗上刻着祥瑞的缠枝莲纹,风暴盖上还有浮雕,是一朵立体的十三瓣莲,瓣尖嵌着一颗亮晶晶的宝石。
危苔对这个图案并不陌生,因为她左手机械臂食指的甲盖上也是十三瓣莲。
这是莲鼎王朝的图腾。
镜夫人是莲鼎王朝的遗民,她花了二十年时间组建和壮大反抗军,无时无刻不在怀念她已覆灭的王朝。
这艘飞船原本是镜夫人打算送给危苔的礼物。
不过危苔没有收。
因为她不想成为镜夫人家的赘A。
镜夫人是一个Beta,她一生未婚,倒是有一个貌美的Omega侄子与她年纪相仿,她一直想要促成这件事,常常望着危苔的模样无声感慨。
但危苔拒绝了。
在她动荡的十七岁,为了找到明暄,只身在各个星球辗转流浪,凭借着一点维修器械和飞船贴膜的手艺赚路费。
在某个星球找人时,遇到帝国军团和反抗军军队火拼,她被误伤,失去了一只手臂,昏迷了半年。
醒来时,在反抗军基地芬陀利华。镜夫人亲自为她装了这条机械臂。
镜夫人慈爱地抚摸她的头发,对她说:“不用怕,这里没有人会欺负你,你可以把我当成你的家人。”
反抗军里有很多无家可归的年轻人,他们都称呼镜夫人为“母亲”。
镜夫人对待他们和危苔,也像母亲般温暖。
但人不应该沉溺在温暖中太久。不然离了别人搭建的温室该怎么存活呢。
十八岁,危苔打造了自己的破烂飞船,正式离开芬陀利华。后来,她将镜夫人的收留与救助折算成钱,每做一单悬赏就还她一笔钱。
迄今为止,其实她欠的钱已经还完了,但人情还没有。她还欠镜夫人一条命,一只手。
左手抚过风暴盖上的浮雕,她暗自下定决心,不管是谁侵入的芬陀利华,她都会让他们付出代价。
“嗡——”
治疗舱停止工作,舱盖自动打开。
危苔转过头。明暄从传送带中走出,赤身站在她的面前。
这台治疗舱效果很好,可以治疗比较即时的浅皮层伤口。他皮肤已经恢复如初,透出健康的光泽。
慷慨且富有的胸肌随呼吸正一下一下起伏着,两颗果实泛着嫩色,很晃眼。但子弹留下的伤痕还在。
她让明暄转过身,明暄照做。
他后背的灼伤也被治愈了,一点痕迹都没留下。但同样,背上那些陈旧的疤痕依然也还在。
银镜号正在启航,与狂暴的雷电擦肩而过,冲向暗红色的天幕。
透过半开的风暴盖,沉郁的红光涌入室内,打在明暄的背上,为他蒙上了层厚重的纱,明明暗暗地贴着他起起伏伏的骨骼。
平直的肩,宽阔的背,收窄的腰,肌肉纹理清晰利落,转浓的阴影倒落在髋部之下,浮雕上的宝石投下一块小小的亮芒,随他紧绷或者舒张,在饱满的轮廓上悠悠晃动。
明亮的东西,总是能吸引到人的视线。
危苔伸出手。
明暄绷直了身体。
全身的意识都凝聚在了后面,她的指尖上。
那光不动了。
危苔手也没离开。
过了一会,她指尖往上划过,没带什么表情地触碰他那些陈旧的伤痕。
鞭伤、刀伤、枪伤,那些都不是为她所伤。
腕刃再次弹出,刀尖缓慢地描摹着那些痕迹,她歹毒地想,只需用一点点力气,这里就会重新流血、结痂、脱落,演变成新的伤痕。
——和她有关系的伤痕。
不过当她的刀尖抵住他肩胛那处枪伤时,银光一晃,腕刃回收,改为用机械指尖重重按压。
“……呃?小草……”他发出声音。
不算友善的指尖碾过那些早已长好的旧伤,明暄却生出一种皮肉还在愈合时的麻痒。
顿时他头皮发麻,抖了一个激灵,浑身紧绷。
“痛?”危苔问。
“不是。”明暄连忙转过身说。
又捧住她的手,往枪伤的入口引。
那里正怦怦跳动。
那里也很需要她的疼和爱。
危苔低头扫了一眼。
“原来是烧的。”
明暄脸变得很红。
仙履兰信息素被释放了出来,像浪波一样,一层叠着一层,轻拍她这个不近人情的顽石。她静驻不动,仔细端详他眼尾晕开的薄红。丰隆星的红光像将他蒸熟,整个人都裹上了一层绯色。
似乎已经到了临界点,他收紧她指节,含糊闷喘。她却像是有预料一样,反拧一把,将他制住。
危苔冷淡一瞥,轻说:“不。”
明暄一怔,水茫茫的眼里有些无措,得不到准允,也只能站在原地,任由越来越浓的信息素包裹自己。
等到那信息素决堤,等到他后颈疼得需要反复揉捏才能克制,等到他眼泪开始垂落,她才问出进来以后第一句想问的话:“这些伤,教皇弄的?”
普照的统治者有两位,她对这位教皇并没有什么了解。这些年,她辗转在星际,多半是些普照的光芒照耀不到的地方。只是听说这位教皇很神秘,在几年前就已经很少公开露面。
自建国以来,凡他出席的场合,脖颈处总是缠绕着一条黑绸,狂热的信徒们都传教皇自割腺体,为古神守贞。
对自己身体都能下狠手的人,伤害别人的身体也能说通,何况之前明暄在听到“教皇”这两个字的时候,神色明显惊惧。
可转念,她又觉得不对。
如果真的是教皇伤的他,为什么明暄还愿意跟他回去?
她一直以为明暄把圣子的权势与财富看得很重,但现在看来好像不是这样。
如果他看重权势就不会求她带上他,如果他看重财富就不会把资产全部都给她。
……他甚至,连自由都不看重。
那他到底看重什么呢?
越是看他,危苔越是觉得迷惘。
而就是在这时候危苔突然警觉,一旦当自己感到迷惘时,或许已经身处他的囊口之中了。
她不爽地啧了一声,撞开他的肩,坐到了一旁的椅子上,再一次觉得自己的问题很多余。
“算了,突然不想知道了,反正怎么样都是你活该。”
她指向门口:“你可以出——。”
明暄握住了她的手指,慢慢俯下身,与她平视。
他的眼睛湿漉漉的,长睫垂落,看上去很可怜。
“不是教皇,是我自己。”他说。
危苔:“你?”
想了想,他凝望着地面,艰涩地说:“圣廷规定,圣职人员如果犯错,需要去净罪室找机器人受刑忏悔,受到的刑罚也不可以通过治疗舱治疗。圣职人员需要用这样的方式向古神敬献忠诚。”
危苔一哂:“……哦,那你还挺忠诚的嘛。”
话锋一转,她又道:“不过你的神已经换人了——我想知道,你又该怎么向我敬献忠诚?”
明暄的喉结滚了滚,他低下脑袋,捧着她的手背落下一吻,约束着自己泛滥的信息素,眼神近乎虔诚。
危苔抽出手来,轻轻扇了一下他下巴,他再度贴上来,像狗一样,用唇瓣蹭她指尖,几缕金发垂落到她腰际。
细密的吻慢慢往上爬,在快要碰到她嘴唇时,她偏过了头,不悦地皱眉头。
于是他的吻便往下。
清浅的呼吸喷洒上去,违背着Alpha的本能,克制而温柔地用取悦她。
哪怕无数暗黑的意识在混淆他的视听,他也依然虔诚地膜拜着她。
从危苔的角度,能看见他湿润的后颈与红透的耳尖。
不知道他上一任神明看到会作何感想。
但去他的呢——
她往后仰靠,掌握住他脑袋默许他继续。
像神明指引信徒一样,她指引他找到快乐的方向。
混沌的黑暗,虚无的宇宙,只能听见湿重的低音。
主导权在危苔手里。
她几乎就把明暄当成一个容器,容纳她纯粹又不够纯粹的恨意和愤怒。
古神在他的皮肤上留下痕迹,那她就要在他喉咙、食道、胃里留下痕迹。
忠诚算个屁的稀罕玩意。它很缥缈,也很容易被掠夺。
不过一个小小的易感期,就能让他做到这个地步。
好廉价啊。忠诚。
……
不知过了多久,危苔松开手,明暄恍惚地跌跪在椅子边,喉结一滚一滚,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慢慢地,他抬起脑袋,像是为了证明什么似的,把嘴张开了。
他在向她证明——
她冲刷掉了阿灵卡的痕迹,成为了他的新神。
他在向她敬献忠诚。
危苔灼灼地望着他,慢慢地,吐出一点空气。
明暄摁了摁后颈,幽幽地看着她,哑声说:“开心一点了吗?小草?”
话音刚落,危苔的光脑发出声音,一条消息弹了出来。
危苔顺手投到虚拟屏上,两行字符在黑暗中浮动着奇异的光。
「誐dě姙務巳唍荿乄
蔂屍姐們孒」
……
这什么鸟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仅仅只看头像, 明暄就能认出发信人是谁。
——溪雅。
是那个一头红发、背后有很多条机械臂的Alpha。她好像总是表现出和危苔很熟稔的样子。
危苔身边的人太多了。每当她和这些人畅聊冒险往事时,他都只能在一旁安静地倾听,说不上话。
可现在明明是他的时间。
他用双手扶住椅沿, 蛇一样慢慢直起上身,用胸膛接住那束映射的光芒。
危苔:“……”
她的目光再一次被他吸引。
难以辨认的文字光粒落在他块垒分明的胸腹,渐渐地, 她发觉他的身体因她的注视而变得更红。
她便看得更加直白, 说:“你挡到我了。”
明暄说:“对不起。”
也没见挪开身体。
反而得寸进尺地凑得更近。
他撑着扶手,身影笼罩在危苔上方,几乎将她收进自己的宽大的肩臂之中, 然后低下头, 用鼻尖轻轻蹭她,像无害的动物一样嗅她闻的味道。
危苔用手推他脑袋,问他:“你认识这字吗?”
他说:“不认识。”
危苔便骂他:“文盲。”
明暄“嗯”了一声,低低说:“我是文盲。”
他继续嗅闻着,双手慢慢收紧, 连带着椅子一起, 将她锁入怀中,于是那光芒便落在了他的后背。
长长短短的头发滑到他肩膀的一侧,垂荡漂浮,像金色的水草,危苔的指尖在其中游动, 忽然一把打捞起来,反绞住他的手臂, 给他推上床。
光脑骤然跌落,投射的光束一往无前地射向舱顶,漫射出莹润皎洁的光芒。
“小草, 我想看着你……”
“让我看你……”
“嘘。闭嘴。”
“……唔”
仙履兰的味道彻底爆发出来。
危苔循到味道最浓的地方,刚要把牙齿刺进去,却听见光脑传来通话申请。
漫射在舱顶的光束变幻着颜色不断跃动。
是溪雅。
危苔的动作不得不停下来,她伸手去捞地上的光脑,指尖刚碰到,却不小心把它推得更远。
光脑还在活泼地发出声响。
危苔心道不好,因为大约再过三秒钟,通话将被自动接听。
——这是草草草成员的默契,为防有人在任务中失联,大家都给危苔开通了自动接听的权限,而危苔的权限则给了溪雅。
来不及了。
危苔只能捂住明暄的嘴唇,示意他不要出声。
很快,通话自动接通,床底传来溪雅的声音:
“嗨姊妹儿,你人呢?周围怎么黢黑?”
危苔:“……”
“看见我发的消息了吗?认识那字吗你?”
危苔:“……”
“哈哈,我就知道你不认识!还书法家,怎么连火星文都不认识啊!哎!文盲啊!”
危苔:“……”
“怎么不说话?怎么还是黢黑?不对?你人呢?”
危苔不耐地问:“到底要说什么。”
溪雅发出一声惊诧的声音,停顿了一下,她说:“为什么我感觉你的声音有点奇怪?是不是落网啦?那我先挂了,可别连累到我们啊。”
“赶紧挂。”危苔催促。
“嗯嗯。”
突然,溪雅问:“哈搞?”
“……”这是危苔制定的防抓暗号。很多年前,她在垃圾星球拆了一个老旧的绿色鸟形机器——古文明的产物,在上面跟着学了几天蓝星的古语言。
船员将根据她的回答判断她是否安全。
为了不让人担心,危苔只好道:“哈搞十门一笼。”
溪雅仍不信她,又问:“床坟?”
危苔:“……床坟好平啊。”
溪雅提高声音:“行了,别紧张了,她没事。”
四周马上传来诸多好似松气的叹息。
危苔立刻意识到不对:“……你那人很多?”
“大家都在,怎么了?船长想你们了,来打个招呼吧。”
“……”危苔揉了一下眉心。
那头马上传来船员们热烈的打招呼的声音:“嗨,船长!”
“我也好想你啊船长!”
“船长好!”
“船长在干嘛?”
“……”
危苔:“……”
船长没在干嘛。
船长嘛都没干。
船长第一次在床上感受到人山人海。
船长烦不行了。
危苔深深呼吸了一下,捏了捏明暄的嘴巴,然后松开了对他的钳制,问溪雅:“你那顺利吗?”
在抽开手的一刹那,感觉掌心被什么湿润柔软的东西舔了一下。
明暄也翻过身体,凝望着她,冰蓝色的眸子里不知有什么情愫在翻涌,重重咬了一下自己的下唇。
危苔不喜欢他咬自己,于是掰开他的齿关,两指伸进他口腔,重捏了一下,对他警告地摇了下头。
明暄怔了怔,将嘴张大了些,直勾勾盯住她。
“别提有多顺!”溪雅说:“千岩按照你说的,用莱文的光脑联系到了几个巡守使,骗他们说逮到你了,需要支援。果然有几个傻逼上了当。我们把他们的追踪器偷偷投放在几个和反抗军不对付的独立军团的巡回舰船上,这会,教皇应该已经派人过去了。估计一会就能看见他们狗咬狗了。”
危苔:“我知道了。”
溪雅:“你确定他们就是侵入芬陀利华的势力吗?”
危苔:“不确定,先把水搅浑吧。芬陀利华那边还是一个人都联系不上吗——”
她的声音陡然一折,舱室内骤然涌入更加浓郁的仙履兰味道。
易感期的琴潮冲击着明暄,他正发着抖,一碰就颤栗。
紧紧贴住了她。
“联系不上啊……真是操了……难道……”
危苔好像已经听不进溪雅的声音了。
她黑眸微转,红唇微张,沉沉呼吸。
“溪雅。”危苔不得不迅速终止这场通话了,哑声说:“芬陀利华见。”
溪雅语气突然认真,带着担心:“真的不需要我们过去帮你做点什么?”
“帮我挂了。”
危苔这样说。
在光脑余晖消失的一刹那,磅礴的雨气被仙履兰勾了出来,以绝无可能被倾覆的态势碾压下来。
黑色的卷发被水汽淋湿几缕,垂在她的颊边,她按住他,缓慢而咄咄逼人地问:
“为什么违背我的意思?”
“为什么故意让我难堪?”
“你侍奉上一位神也是这样么?”
“还是单纯因为,你瞧不起我?”
“不,不是……我怎么可能瞧不起你?我……”
接连的指责不断压向明暄,明暄毫无抵抗之力。
兴奋又痛苦低低响起:
“对不起,小草……原谅我,原谅我……”
·
“请您原谅,我的神明——”
教皇终于在飞扬文字凝聚成的神像光幕前完成了他今日的告罪。
微风透过石砌屋宇的缝隙吹向他,他身上的黑袍被吹起一角,半束的黑发轻轻飘动,颈上的黑绸随之扬起。
他摁住后颈,金眸望向门口,对久候的主教说:“进来吧。”
主教得到宣召,快步走来,雪白的鞋子溅起黄沙,踩出沙沙的声音。
“什么事这样急?”
主教道:“有五个不同的独立军团同时收到了巡守使的追踪信号,我们派出的秘密军队分别与他们鏖战,发现追踪芯片是被人特意放置在那的。我担心动静太大,会让元帅有所察觉,所以先把军队召回来了。”
“人找到了么?”教皇问。
主教摇了摇头。
教皇沉吟片刻,光屏上来回切换着那五个独立军团的信息,他一目十行地掠过,食指轻轻叩敲桌面。
忽然,他停下来,问:“元帅最近在做什么?”
“听说元帅还在严查圣子绑架案,圣廷内,低级的圣职人员都被他换了血,安全部也被彻查整顿,还有各职能部门也都在高压核查中……”
教皇揉了揉发痛的后颈,顿时又有些头晕,轻轻说,“他总是这么有闲情逸致。别人都要杀来回马枪了,他还在这查内鬼。”
“什、什么?”
教皇抬手,面前巨大的光屏朝两侧不断延展,最终围成了一个无缝的环形。
顷刻间,无数道纵横的光纹将光屏切分成了许许多多的小方格,整座宫城的画面都清晰映到屏幕上。
教皇一目十行、百行、千行地扫过,金色的眼睛里顿时映满了密密麻麻的方格的画面。
没有人比他更了解这座宫城,他了解它鲸吞了多少星球的营养,了解它垫下了多少民众尸骸,他了解每一朵花开的时间,每一片叶掉的朝向,每一滴雨坠落的角度。
他甚至了解,那些驻守在各个偏远角落里的、从来都没有见过他面的士兵,很早就从他们千篇一律的军装和头铠中分辨出他们的名姓,了解他们的性格秉性。
这还是那个人告诉他的,为君之道。
真可笑,明明她自己都不是一个好皇帝。
不知道是不是想到那个人的缘故,他的身体越来越冷,后颈越来越痛,他浑身无力地倒在了石桌上,扑灭了焚烧的烛火。
这时候,余光望见光屏里,某一个小方格之中,有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一晃而过。
教皇的心像被什么猛攥,血液凝滞,他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
对方全身上下都被战斗服包裹严实,唯有这双眼睛露了出来,乌黑明锐,带着几分天真的冷漠,就像还未开刃的锋刀。
她的目光里闪过一丝疑惑,有些不理解地望着屏幕前的监视之眼,奔跑的动作渐渐慢下来。
她眨了眨眼睛,眼眸里漾开一点无辜的笑意。
教皇有些怔忡,他对这样的眼神并不陌生,本能地意识到她要使坏。
他的心被攥得越来越紧。
后颈疼得无法呼吸。
下一秒,她起抬拳头,对着面前飞行的监视之眼就是一记重砸。
十三瓣莲印记在教皇眼前一闪而过,紧接着一道尖锐的嗡鸣声,刺入了他的耳膜。
一整串方格变得漆黑。
宫城西面的画面,全部中断。
而那里是——
“立刻派人去监狱截住她。”
教皇忍下疼痛,声音急切:“一定要把人带到我面前!”
作者有话说:
草草草防抓暗号的灵感来自于看人在多邻国学粤语hhh古文明很多东西最后都堆放在垃圾星球,小草如获至宝语言学家的幼年就是这样的·【哈搞】:虾饺【哈搞十门一笼】:虾饺十元一笼【床坟】:肠粉【床坟好平啊】:肠粉好便宜啊
第24章
眨眼间, 四面八方的监视之眼涌了上来,它们展开机翼,跟随危苔在屋檐与地面之间跳跃飞荡, 穷追不舍。
危苔一路往建筑的高处跑,一边跑一边回头,被她视线扫过的监视之眼开始休眠, 纷纷坠落到地上。但紧接着, 更多的监视之眼前仆后继,封堵住她的退路。
有点烦人了。臭虫子。
监视之眼的异状引起了高楼守卫的警觉,当他们的视线扫向混乱的天台时, 一道黑色的身影早已悄坠落, 融入夜雾之中。
重甲的守卫略停顿,还是朝那边走了过去。
哒哒的沉重脚步声在危苔的头顶作响,她现在整个人悬在高楼的边缘,全身只靠一只手臂支撑。
守卫离她越来越近。
正当她打算通过腰间绳索滑荡到对面的高楼时,底下的远光晃眼, 空中轨道上, 一辆条子的执法车正从她脚下掠过。
一声轻笑后,她突然松开手,果断一跃。
身上的光学迷彩短暂起效,扭曲了守卫与监视之眼的视线。守卫奇怪地俯身,监视之眼毫不迟疑地朝着地面俯冲而去, 与执法车擦身而过。
车内神不知鬼不觉地塞入了一个人。
危苔往旁边挤了挤,坐在她身边的胖哥哭得专注, 忙着喊冤,根本就没发现她。
“擦擦眼泪吧,一个Alpha哭成这样像什么样。”驾驶这辆执法车的Alpha条子打着哈欠说:“冤枉?就你冤枉?老子三个晚上没睡了, 光忙着一车一车往牢里运人。”
“可不是,”另一个Beta条子揉着困倦充血的眼睛说:“都怪那个星盗把我们圣子给偷了,现在元帅要求全城戒严追捕通苔犯,稍微和她有点关系的都得关起来审。”
“呜呜呜可是我和她没有关系!真的!”胖哥嚎啕大哭。
Beta条子扫了眼他的电子逮捕令,不禁摇头:“你确实有点背了,叫什么不好叫魏台,不抓你抓谁?嗐,其实也没多大事,回头交点保释金,争取早点出来吧。”
胖哥梨花带雨地抬起头:“要、交多少?”
“怎么也得二百五吧。”Beta条子根据执法员估了个数。
胖哥激动地说:“我现在就能给!”
“——二百五十万。”
“这么多!”
Beta条子白了他一眼:“出动这么多人力物力财力抓你们不要钱?打点上下这么多部门不要钱?二百五十万而已,买一个平安,够便宜了。”
胖哥呜呜地说:“可我没有那么多钱……”
Alpha立刻恶狠狠吼道:“那你就老实坐牢!闭嘴!不许哭!”
不多时,执法车驶入一片深黑的区域。过闸之后,车身稳稳停放在悬浮停车场上,他们正式进入监狱地界。
停车场上,不少空车正在出发,不少满车正在排队下人。看上去井然有序,实则没招了——有持械的壮汉狱警过来押送,不下也不行。
胖哥见这架势,再次没出息地窝在危苔肩头哭了起来。
危苔好心给他擦了下眼泪。
Beta条子回头看的时候忽觉不对,一边数人数,一边摸向腰间配枪。
“那谁——你,就是说你,叫什么名字?你手铐呢?把手举起来!!”
“……呃?”危苔正看着热闹,笑容止在唇边,慢慢举起手来。
操,大意了。
·
危苔扯了扯她身上新换的狱警制服,从金属狱窗上看见她自己的影子。
真是人模狗样啊。
这制服黑色丝绒,金属扣子,笔挺板正,和礼服似的,比改版前那套狱警服看上去贵多了。
裤口袋里沉甸甸,以为是枪,结果摸出两沓厚厚的钞票。皮带很硌人,以为里面藏了什么好暗器,结果摸出一把钻石宝石铆钉——差点扎死她了。
没想到这一行比她想象中来钱还要快,她都有点想改行了。或者主业做狱警,副业做星盗,主业不景气的时候,副业就干票大的刺激一下收入。
危苔越想越美,越想越刑,拟人脸面甲隐隐笑裂。
忽然,警报拉响,耳畔的联络仪里传来声音:“接教皇启示,全线封锁监狱。接教皇启示,全线封锁监狱。接教皇启示,全线封锁监狱。”
迎面跑来一群狱警,他们手持配枪与护盾,正风风火火往外赶,于是危苔赶紧也掏出配枪,勇猛地跟随在他们的后面。
经过廊柱,危苔背道而驰,三两步滑进监狱楼,熟门熟路地打开机械锁,大摇大摆地进了门。
她对这里很熟悉。
草草草刚开张的时候,没有客户,谢槐每天在光脑上派发传单,搞低价的团购补贴吸引人下单。
溪雅曾花一星币的价格请她来这个监狱捞个Omega。
她帮溪雅捞到了人,把人安顿在芬陀利华,随后溪雅就问能不能带她一起干星盗。
那可太能了。
很长一段时间,他们接的单都是来这座监狱接(偷)人出去。直到草草草步入正轨了,他们才开始接点其他活。
没想到现在居然又重操旧业。
一会就狠狠敲诈陈复苏一笔。
一码归一码,让她做事不给钱是不行的,就算他是镜夫人亲侄子也不行。
九年前镜夫人撮合他俩的时候,陈复苏没说愿意,也没说不愿意。
他当时坐在一只机械仙鹤上,给她递了一盒糕点,摘掉她头上乱蓬蓬的草,问:“那你想吗?”
危苔接过糕点,嚼嚼嚼,把头摇成拨浪鼓。
陈复苏点头说他知道了。说姑母怎么能这么干涉他的婚姻。说和好朋友结婚这很奇怪。说糕点好学吗他在古文明的书上吃的。说他还准备搞个身份去飞扬星读书呢怎么能这么早结婚……
他语无伦次地说了很多,机械仙鹤被他无意识控制得忽上忽下。
危苔嚼嚼嚼,乌黑的眼珠也随他起落而上下动。
最后,陈复苏露出一个好看的笑容,浅棕色的发丝在风里轻轻飘扬,茶色的眼睛弯了起来:“只要你不想,那就没人可以逼你,姑母那里我去说!”
说完他就被禁足断食了。
每天抄写莲鼎史记五百遍。
两天后,危苔砸开窗户,跳进他房间的露台时,强风霸道灌入室内,所有纸张都在两人面前漫卷飞舞。
她看见他张大嘴巴,拿着笔怔怔地看着她。
笔往下掉,被她眼疾手快接住。她说:“不是想去读书?走啊。”
“……什、什么?”
危苔丢给他一个丑兮兮的盒子,里面装着她在黑市买的飞扬星公民ID芯片,对他说:“我要离开芬陀利华去找人了,如果你也想走,我就送你一程——你到底要不要去读书?”
“你——你要去哪里?”
“不知道。”
“我和你走。”
陈复苏看着她,重复着说:“我和你走。”
他小心翼翼把盒子握在手中,一步步踩过地上废纸与透明碎片,然后毫不犹豫地跟着她从窗户上跳下去,中二地大声喊:“我要读书啊啊啊啊——”
事实证明,人不能读太多书。读太多书容易坐牢。
坐牢了还不是得靠她来捞。
不过这也是她的锅。她绑架圣子这事闹得很大,飞扬星突然开始严格核查公民信息,各高校也在核对学籍,清理出一大批伪造身份入学又没有背景的人给上面交差。
这其中就包括已经在帝国科学院工作的陈复苏了。
危苔找到他的那间囚室,打开狱门,大喊:“编号CUJK559631,跟我走。”
这是一间四人监狱,不过由于这两天抓的人太多,这里已经被爆改成十人监狱了。
人群中心,被叫到名字的青年看向她,茶色的眼眸轻轻颤动。
看得出他人缘还不错,他身边另一个穿着得体、戴着眼镜的Omega抓住他的手臂,挡在他的面前。
镜片下,那双黑色的眼眸颇为凌厉地抬起,他警惕地问危苔:“我不是都给过你们钱了吗?又要干什么?滥用私刑可是犯法的!喂!你到底要带他干什么?”
她觉得这个Omega有点眼熟,之前找陈复苏的时候见过他两回,好像是他的同事。
危苔不容分说从他手里扯过陈复苏,笑嘻嘻道:“我带他去死啊,少爷。”
她朝那个Omega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后者脸都白了。
“放开他!你!不要乱来!否则等我出去一定会报复死你的!”
“好啊。”
陈复苏安抚性对对方笑了一下:“郁淮,不用担心,我没事的。”
郁淮?
哦,危苔想起来了,他好像是老张——前安全部部长的儿子。应该是连坐的。
嘿嘿,看样子又坑了一个人。
她摸摸鼻子,凶神恶煞地说:“他完蛋了。少废话,赶紧跟我走。”
陈复苏高举双手投降,跟着她走了出去。
身后传来张郁淮捶墙和虚张声势的威胁声,危苔笑了笑。
过道两侧,有很多间囚室,囚犯们一伸手,就能碰到危苔衣角。有不少犯人见有人来了就大声喊冤,努力伸出手给她递钞票。
太久没接监狱任务了,危苔觉得自己好像已经不大懂这里面的人情世故了。
起初她还像早几年前那样,为扮演好狱警,目不斜视,阔步向前,不为所动。但看到迎面走来的两个生瓜蛋子狱警居然摘掉帽子,边走边用帽子装金钞,不一会儿就满载而归时,她忽然觉得刚刚那一路走亏了。
这几年没接监狱任务真是大亏特亏!
于是她也开始摸门揩油。
他们所在的这栋监狱楼,关押的犯人罪行并不算重,狱警和安防也并不多。
在经过窗前时,危苔望见了不远处那栋没有窗户、通体冷金属色的建筑。
建筑表面不时泛着危险的红光,那里关押着很多重犯和死刑犯,远远一看,就知道它的安防级别很高。
走到道路尽头没有人的地方,陈复苏才松了口气,他担心地问危苔:“芬陀利华现在怎么样了?我完全联系不上了。你刚劫了圣子,现在又来帝国救我会不会有危险?都怪我——”
“嘘,嘘。”危苔说:“我会带你回芬陀利华的。”
陈复苏突然安静下来,认真看着危苔。
尽管她现在用的是别人的样貌,但他一眼就能透过她的乔装望见她乌黑发亮的双眸。看着她,仅仅只是看着,就让他生出很多勇气,无端觉得安心很多。
危苔解开他的手铐,把狱警制服丢到他怀里,又给了他一把枪,“一直往前走,谢槐在等你。”
陈复苏一向最擅长听危苔的安排,于是背过身去解扣子,又问:“那你呢?你现在要去干什么?”
没有人回应他。
等到他穿好了狱警制服,转头一看,危苔已经不在了。
陈复苏不敢耽误,一路朝前狂奔,终于在路的尽头见到同样穿着狱警服的谢槐。
陈复苏:“危苔她——”
谢槐比了个“嘘”,压低声音道:“她说,等看见她的信号就先带你离开。”
陈复苏问:“什么信号?”
“砰——”
不远处突然一声剧烈的炸响。
在办公室打盹的监狱长瞬间被震醒,好像是关押重刑犯的监狱楼发生了异样。
不过,怎么可能是那里?
宫城之内,所有重要的建筑,在设计之初就建立了周密的防爆系统,普通的炸弹根本就破不开。
监狱长点开屏幕,见到所有监狱楼都稳稳地屹立在地面上,各区域并无异样。
他松了一口气。
可放大一看,为什么地面上密密麻麻的全是人?!
耳畔的联络仪里传来冰冷而急促的机械音:
“发现异常!发现异常!所有监区的锁控系统均已异常解锁!”
“重复!所有监区门锁均已被打开!”
“各部门注意!各部门注意!请大家立刻严守出入口!有一伙星盗犯人正在越狱!”
红色的警报光芒在办公室来回闪烁,映得监狱长面色更加苍白。
他拿着枪,急忙忙冲出办公室,走到室外,发现整座监狱不管是犯人、还是狱警都乱成了一锅粥。
联络仪里,狱警慌张的声音接二连三传来:
“第十二区狱墙已被犯人强行闯开,请求支援,请求支援!”
“我操!谁把我第八区的武器库给锁了?一把枪都拿不出了,这他A的还怎么拦人!”
“请求支援!有乔装军队正在攻击监狱外部的安保系统,看标识怀疑是清道夫军团!”
“似乎发现古德军团的人!正在攻击刑场!”
“……”
一阵尖锐的电流音突然窜进联络仪里,就像一根针将监狱长的耳膜捅了个对穿。
他朝天开了三枪,但局面并没有稳定下来,逃窜的犯人根本没有把他当一回事,狱警们也根本拦不住他们。
这个时候应该向谁汇报?
元帅?教皇?
……会死的吧。
他的心一团乱麻,兢兢业业从政二十余年,临退休了才当上监狱长这个肥差,才猛猛敛财没两年就遇到这样的事,这不是让他晚节不保吗!
他颤抖着嘴唇,想要通过联络仪做出指示,可嘴里全是血腥气,根本说不出一个字。
这时,联络仪中传来一两声拍话筒的声音。
一道年轻的、沙哑的、嚣张的女声道:“喂喂喂?在吗?在吗?”
监狱长呼吸一紧,感到一阵目眩的悲凉。
“都给我看头顶。”
那女声笑了一下,带着轻蔑而顽劣的恶意道:“这么缺钱,那你妈危苔就大方一点,给你们撒点零花钱玩玩。还不快说谢谢危苔。”
所有人抬起头,看见空中的轨道上,一辆执法车飞快地驶过,窗外扔下两沓厚厚的钞票和几兜子闪闪发光的珠宝。
无数金色的、印有教皇头像的钞票从暗黑的天空中刷啦啦飞落,劈头盖脸地甩到了狱警们的脸上。
从监狱楼里走出来的老张,双手拾起地上被践踏得脏兮兮的金黄钞票,看了眼昏倒在地、不断抽搐的监狱长,不由得叹了口气。
监狱长的手一直指着天,口吐白沫,意识不清。
老张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蹲了下来,握住他的手指,拍了两下。
这是绝望。
他可太明白了。
同时,他抬头看向天空,眯起眼睛,望向那执法车驶离的方向——
似乎是皇室碑林?
她到底要干什么?
作者有话说:
明天(也就是周五),小草要打卡一个新榜单一整天。这个榜单很重要,关系到她以后还能不能去其他的榜单玩,所以更新的时间从早9点改到晚11点。晚上11点再来好吗好的!好吗好的!只会调整这一天哦,之后一直都是早9点!我上班的时候必须看到她也来上班·以及本章的金黄钞票、发光珠宝都被哄抢完毕了,现在还余下一点【危苔の七零八碎】,在本章发布48h内评论后掉落。感谢支持正版!muamuamua!!!
第25章
皇室碑林群, 是历代教皇的埋骨之地,它在宫城最偏远的东南角的沙海里。
整座碑林屹立着百余块长碑,每一块长碑高百余米, 圣洁雪亮,上宽下尖,从天上俯瞰, 就像一把把大剑插|进沙海之中。
碑林里长眠着教皇与元帅共同的祖先, 因此在这里,没有人敢开枪,更没有飞行器敢盘桓, 生怕惊扰了他们的魂灵。
当然, 危苔并不是这么有素质的人。
她刚被条子爆追了半座宫城,接连换乘了执法车、装甲车、悬浮摩托,最后开着飞艇一路抵达碑林时,差点把碑身撞烂,机械臂都要搓出火星子了。
开飞艇还是太惹眼, 想要神不知鬼不觉穿过这整片沙海, 去找谢槐他们会和,还是得另外想个招。
就在这时候,她远远望见一群手持火烛的白衣人,约五六十人,正缓步朝自动廊道走去。
是守碑人。
还真是打瞌睡有人递枕头。她乐了。
守碑人是教皇的使者, 每天一到固定的时间,就要为长碑中心的圣台点灯换烛。
危苔撂倒其中一个, 披上她宽大的金边白袍,拉下大大的兜帽,借低头遮挡住大半张脸, 只露出一点尖尖的下巴颌。然后手托圣烛,自然而然地混进了长长的队伍之中。
就在即将踏上自动廊道时,她们的队伍被一队军装拦下了。
“站住。”
危苔微微抬起头,见到一张阴魂不散的脸。
老张。
老张受了几天牢狱之灾,看起来要比她偷他圣晶那会憔悴许多,头发都白了大半,身上的囚服都没来得及脱,气喘吁吁地追了过来,身后还跟着一大队重甲士兵。
为首的守碑人面露愠色,也不避开,迎枪上前,对他说:“张锐,这里可不是你可以放肆的地方。竟敢在碑林持械,万一打扰到教皇休息怎么办?”
说完,她也不理这帮子人,就要开启廊道权限,带大家离开。
老张道:“就是教皇要我来的。”
他收起了枪,俯下身,对她耳语了一句。
危苔竖起耳朵,什么也听不见。
有什么话不能让大家一起听啊?白放你出来了老张。
为首的守碑人看了老张一眼,思忖了几秒,收回了正要开启权限的手。
顷刻间,黄沙之中,刚刚冒出一点头的黑色轨道,再次缩回进黄沙之中了。
夜幕沉沉,整片沙海死一般寂静,只能听见风过的声音。
又过了几秒,为首的守碑人慢慢转过身。
她解下了兜帽,露出了黑色的头发,咖色的皮肤。一双智慧而犀利的金色眼眸,在扫视了身后五十人长队一眼后,她的双手将圣烛高举过头顶,说了一句飞扬星古语。
众守碑人一起高举手中的圣烛,迅速跪下。
危苔一时没有跟上节奏,在原地做了一个慢半拍的滑稽上下蹲。
操了……太脚滑了!这飞扬星人!
她拔腿就跑,扬手一扔,一张被圣火点燃的白袍瞬间扑向老张。
火舌猛然一卷,逼得老张与他身后的士兵连连后退,不得不拉开了一些距离。
再一抬头,危苔像变魔术一样消失了。
老张立刻吩咐道:“给我追!”
又压低声音道:“教皇启示,要留活口。”
众人纷纷应是。
·
一条条黑色的轨道从地底浮现,纵横交错。
在其中一条轨道上,一个透明的廊道轿厢正在快速行进。
老张与士兵们持着枪,全神贯注地望向窗。
不时有黑影蹿过。
每过一道黑影,他们握抢的手就紧了紧。身后的守碑人们却见怪不怪,对着那些黑影默默吟念。
定睛一看,那些黑影都是长碑。
“部长,会不会太慢了?”老张的手下问他。
老张估摸着危苔行进的速度,摆了摆手。
他断定危苔就算有通天本领,在这茫茫沙海,也绝不可能比自动廊道还要快。
直到又一道黑影在他眼前一闪而过。
老张总感觉长碑底下的士兵雕像好像少了点什么……
“**!”老张不由得咒骂了一声,高声道:“加速!快加速!!”
速度被加至最快,耳畔的风都喧嚣起来。
狂风将危苔的浓黑的卷发吹向脑后,她一身黑衣,戴着面铠与护镜,背后挎着盾牌,脚下踩着盾牌,顺着沙丘的脊线飞驰而下,行云流水地滑入夜色里。
沙丘连绵起伏,她却如履平地。
在下一个像山一样高耸的沙丘横亘在她面前时,她拧身猫跳,执盾在空中翻转几周后,轻巧地越过连片的沙堆,一溜烟远去。
风吹沙填,无声无息为她掩饰滑痕。
就在她经过中心圣台时,眼里蓦地闪过一点红光,有什么正瞄准她的眉心。
她陡然停下,脊骨漫起一阵危险的寒意。
仔细聆听,伴随着红光的,还有一道冰凉的机械音的滴滴音。
好像是某种自动锁敌装置。
一瞬间,危苔感应到了它的位置——在圣台的高处,她刚想控制,却听见那道冰凉的声音突然消失了。
瞄准她恶心的红光也消失了。
一个圆形的机器从圣台高处坠落了下来,骨碌碌滚了几下后,被黄沙掩埋。
圣台的方向,有人影晃动。
危苔迅速拔枪,见到明暄整齐的花树后走了出来。
他穿着守碑人的白色长袍,金发被他拢进了兜帽里,只能隐隐看见他一点微抿的嘴唇,似乎正噙着和煦的期待的笑意。
他朝她走来,每一步都陷在绵软的黄沙里,是沉重的,可他看上去却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轻松喜悦:“小草,你来了。”
危苔打量他一眼,慢慢放下枪,问:“你怎么在这里?”
明暄伸出手,动作很轻地拍落她发间的沙粒,说:“你要我帮你把东西放在圣台。”
就在几个小时以前,危苔将要离开银镜号时,明暄突然拉住了她的衣角,说他也想和她一起。
危苔打量了他一会儿,随口说,好啊,那你帮我把碑林炸了吧。
明暄说好。
于是捧着炸药下了银镜号。
危苔扫了一眼圣台上的炸药盒,眼神顿时有些古怪。她匪夷所思,不知道易感期的明暄到底用是什么做的,小头居然能把大头控制到这个地步。
正常人的正常流程不该跑路吗?
还真的放炸弹?放个屁的炸弹。
“……”
危苔本能想要讥笑他,却发现自己笑不出来,她能感觉到,自己现在的五官一定皱到了一团,比哭还要丑。
不过幸好,她还戴着面铠与护镜,极薄的金属在她脸上形成了一道天然的屏障,使她在夜色下看上去格外冷酷。
默了一瞬,她的声音却突然拔高,有一种被狂沙磨砺过后的哑:“我是问——你为什么还在这里?!”
就算放完炸弹,也该去找谢槐汇合吧。
她要不来,难道他要一直守在这里吗?
这个不讲信用的人,他会吗??
会吗?!
这个大头被小头把持的人,他会吗?
会吧……
真是操了!怎么不炸死他!!
“我放心不下。”明暄低声说。
危苔突然就不说话了。
她转过头,面铠与护镜渐渐变成调成更深的颜色,空旷的沙海,安静得只能听见风过的声音。
“我放心不下你,小草。哪怕你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会经过这里,我也会在这里一直等你。”
“等不到呢?”
“那我就被炸死了。”
危苔“嗤”了一声,面铠和护镜完全被她调成黑色,她的声音更哑:“你知道吗,你失去最后一次当圣子的机会了。”
明暄甚至还笑了一下,如释重负。
“不当了。”
“——他们在那边!”
不远处传来士兵的声音。
危苔解下身后的盾牌,扔给明暄:“这还是你教我的,你自己不会忘了吧。”
明暄接过那只盾牌,摇了摇头。
他怎么会忘记呢?
十年来,每每看见圣廷有人手持盾牌,脑袋里先想到的,总是她自由快乐的笑声。
垃圾星球的娱乐太少,他曾用金属废品给危苔做了一个滑板,刷上绿色的漆,危苔爱不释手,每天都从垃圾山的山顶丝滑流畅地滑到山脚。很长一段时间,那是他们俩唯一的乐趣。
“那就比赛——”
话音未落,危苔踩盾一跃,从沙丘上飘逸往下滑,飞快地冲向远方。
明暄也抛出盾牌,纵身一跃,足尖精准落在盾面上,跟随危苔滑冲而下,宽大的白袍像风帆一样扬起,猎猎的风声里他只听得到自己的心跳。
两人双盾在辽阔无垠的沙海中并肩滑行,偶尔危苔会比他快一些,他很快就追上她,却始终没有超过,余光一直默默地警戒着身后。
枪声在两人的后方响起,子弹像雨点一样落在他们身后的沙土中,溅起半人高的沙柱,明暄慢慢滑至她身后,仙履兰的味道像盾牌一样包裹住她。
危苔想要回头,但馥郁的信息素却不许她回头,那股味道就像是融进了风里,为她保驾护航。
她被他,一而再再而三地推向远方。
前方就是尽头,她看见低飞的银镜号,而同时她也察觉到,明暄正离她越来越远。
这傻逼又逞什么强?
她一个黑杰榜大腕用得着他来殿后?
仙履兰的防盾被一丝雨水渗入,她扭过头对明暄说:“跟上。”
几乎已经心存死志的人,听见她的感召,像是见到了另一个维度的光芒,不讲道理地轰进了他千疮百孔的心房。
他下意识跟上了她,就像从前无数次那样。
两人一起在沙丘的顶点起跳,腾空飞跃,银镜号骤然下沉,将滞空的两个人吸进舱门。
仙履兰的压迫感骤然消失,原本凝滞结冰的空气终于流通起来,士兵们不受控制地跪倒在地,捂住胸膛,不甘地望向天空。
老张咬着牙,强撑着从沙地里爬了起来,他夺过士兵手中的枪,对船底砰砰砰砰扫射一通。
弹壳如雨般掉落在沙面上,可飞船却丝毫不受影响。舱门轰然闭合,船身再无懈可击。
银色的飞船流溢着冷冽的金属光泽,暗夜下,它似乎漫不经心地“看”了巨碑一眼。
下一秒,它径直撞向一块巨碑,扬长而去。
“砰——”
与断裂的巨碑同时响起的,还有碑林中心燃放的绿色的烟花。
一个士兵颤巍巍指向空中,烟花炸裂过后,一个个闪光的方块字停驻在空中,他面色惨白、呼吸困难:“部长……您看……”
“!”十分不祥的预感。
老张深吸一口气,慢慢抬头望向天空。
绚丽的光影下,每个人的脸色都发绿。
支支吾吾,谁都不敢说话。
老张立刻吼道:“……全面封锁消息!!”
这时的他,再次感受到圣子被绑架那天的绝望。或者说,他又共情了几十分钟前的监狱长的痛苦。
“已经来不及了部长!这里的画面已经被转到了世纪广场的大屏,也就是说……”
“就是说,现在在这里发生的事,所有人都能看见。”
大家绝望地双臂抱脑壳。
老张痛苦地看向天空——
还是那个熟悉的、丑陋的手写体!
「○帅」
「叫黄好南杀哦」
「这单不作了」
「圣品还你」
绽放的烟花下,石碑的废墟中,一颗血色的宝石闪烁着狡黠的光芒。
作者有话说:
本章动作指导:林克盾滑、冬奥会单板滑雪(鞠躬)(鞠躬)·书法家的墨宝大家应该都能看懂吧,这里就不翻译啦!
第26章
黑市论坛, 一篇名为《原来通苔的另有其人是谁?我不敢说》的帖子,讨论度很高。
「我也不敢说」
「真没招了,怀疑是圣子, 怀疑是老张,怀疑这怀疑那怀疑到最后抓了几万个人,结果没想到是方丑在通苔啊」
「楼上这么勇, 不怕被砍头吗」
「你怎么知道我差点被砍头了?当时那把刀离我脑袋就零点零零一毫米了, 女神从天而降,狱警们疯狂嘀哨,还没来得及拔枪, 她就突突了一排狱警, 抢了执法车,创烂刑场大门,扬长而去。然后我就被闯进来的古德军团的人给救了」
「我草!我都可以想象到她有多帅了!!」
「太夸张了吧,这还是人类吗?再编试试呢」
「若有半句虚言,便叫五雷轰顶, 永不超生」
「所以那些军团都是她安排的吗?人脉好广的样子」
「人脉要不广, 方丑怎么能用圣晶雇到女明星去刺杀他哥呢」
「我们教皇没惹任何人,当哥哥当的连皇位都分给弟弟一半,当教皇当的连腺体都可以割掉为古神守贞,都已经避世到不出席帝国庆典了,还不肯放过他吗?古神在上, 罪恶的人终有一报」
「胡说八道!!!别忘了到底是谁带兵推翻女暴君统治的!要不是元帅,能过上这么好的日子?」
「好在哪里?只好你们首都星带是吧」
「刚从蓝星穿越过来, 星网刚通。什么意思?我以为危苔就是在玩梗栽赃元帅,结果你们都当真了??」
「不能当真吗?要供奉在圣廷的圣晶失窃了,为信徒祈福的圣子被绑了, 历代教皇的碑林被撞烂了,教皇现在就住在碑林里……细思极恐」
「怎么她说什么就是什么呢?如果真是元帅买通的她,她直接去刺杀教皇不就行了?绑架圣子、大闹监狱、带独立军团敲门、大闯碑林……桩桩件件都不像是元帅能安排的吧?」
「如果是元帅安排的,那危苔摆元帅一道,危苔帅!如果不是元帅安排的,那危苔嫁祸元帅,危苔帅!总之,我女神做什么都帅!」
「我那诡计多端的主人啊」
「如果她追我的话」
「如果她法我的话」
「会被你们这群梦男的裤子绊倒……穿上点吧可别着凉了」
「第四天了……圣子还好吗?你们不知道,因为你们只在乎你们自己」
「我每天都好焦虑,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去圣塔向圣子做祷告?」
「操了!@普照.危苔到底要多少钱你们快去赎啊!下一个洗涤日我一定要见到圣子平安回来」
「估计悬,可靠消息,危苔并没有向帝国开价要赎金,也就是说,人家压根不打算释放圣子」
「那我磕的冷门双ACP成真了!别放千万别放!爸爸妈妈我出生了」
「……我发现你们黑市对二字女明星的宽容包容程度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
「你发现得很好,一起加入吧」
「严重怀疑整个黑市都姓危」
「你怀疑得很好,一起加入吧」
「帝国公关部还没想出办法吗?快解释啊死嘴!」
「我只心疼打工人」
「说到打工人」
「嘿嘿我们想到一起去了」
「听说老张官复原职了,他主动请缨抓捕危苔,结果还是没有抓到!」
「唉!痴情的老张,请再等一世吧」
「高价收女神和教皇的监狱联名金钞,带血迹的,带枪眼的,带什么瑕的都收!珠宝钻石、七零八碎什么都可以!高价收!」
「楼上世纪广场的视频你收吗?我越狱过程中冒死盗摄的」
「……」
石砌屋宇的光屏上,轮番滚动着论坛的回帖。
跟帖的速度很快,一条条覆盖、上顶,教皇的脸上充斥着流水一样的光影,老张在他的身边不敢抬头。
“是臣办事不利,请教皇责罚……”老张说。
教皇并没有说话,只是坐在石桌边,安静地看着屏幕,他身上有挥之不去的药味。
身后的石砌屋宇被砸塌了一个角,屋顶还在哗哗掉着石屑,看上去有些岌岌可危,不过教皇稳坐如山,长长的黑发一半落在腰际,一半垂在黑袍上,表情始终淡定。
刚才元帅过来与他发了好大一通火,走时将出鞘的剑狠狠收了回去,陪同的官员们守在门口大气不敢出,生怕被迁怒。
不过教皇只是召了老张进去,一如既往地,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好像劫狱、撞碑、甚至是元帅被指控雇凶谋杀他这样的大事,都不足以引起他的注意。
他只关心他关心的。
比如古神。
比如——
这个星盗。
教皇用老张的小号,浏览完了黑市上所有关于危苔的帖子,这才慢慢转动金色的眼珠,将目光投向一旁的老张。
他没有责怪老张的失职,只是要求老张从几年前与危苔的第一次交锋时讲起,讲到她后来是如何偷盗圣晶,如何大变圣子,如何劫狱,如何在碑林全身而退的。
他讲,教皇一语不发地听着,眉头不时紧锁,不知道在思考什么。
一会儿功夫,老张便讲得口干舌燥——主要是臊的。
要他讲述这些,要他一遍一遍回忆被打脸的细节的滋味实在不太好受。但当他被教皇冷漠又悲悯的眼神注视着的时候,他别无选择,只能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在反复听了好几遍,教皇突然道:“所以,你认为她和郁淮差不多大是吗?”
被这么一个年轻的Alpha摆了一道又一道,老张面上无光,低头应是。他推测,危苔年纪应该在二十五岁到三十岁之间。
目前星际人类的平均寿命是一百岁,她还处于悠长的青年期,怎么看都非常年轻。
教皇又问:“那她信息素是什么味道的?”
老张摇摇头:“几乎每一次与她交手她都戴着手环——”
突然他停顿了一下,回忆起在沙丘上闻到的信息素的味道,尽管只有一丝丝,却还是闻到了。
没错,那就是她的味道!
“似乎……是雨水。压迫感不比圣子逊色。”他告诉教皇。
金色的眼睛不可思议地微微一眯。
他下意识地攥住了黑袍:“……雨水?”
老张点头,又道:“还有一件事,我刚才还没来得及向您和元帅禀报。”
说着,他露出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
“说。”
“在沙丘,我好像闻见圣子的信息素了。”老张压低声音道:“我怀疑……那个在碑林接应危苔的人就是圣子。”
“……”教皇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有些无法理解地道:“他简直是在找死……”
老张把头埋得低低的,不敢多嘴。
良久,他又听见教皇的声音:“今天和我说的事情,不必告诉元帅。”
“……您是指?”
“危苔。圣子。全部。”
老张离开后,破损的石砌屋宇只剩下了教皇一个人。
他闭上眼睛,仔细回忆起自己在监视之眼里见到的画面:高瘦却不单薄的身形,凌厉又无辜的黑眸,还有她银色指盖上的十三瓣莲……
可太像萧复盈了。
可他和她的女儿不是已经在焚莲之战中死去了吗?
想到刀光血海、火光冲天的那一幕,他的后颈不由泛起了极寒的痛意。
空寂的屋宇,还在循环播放着危苔在联络仪里的嚣张发言。
【这么缺钱,那你妈就大方一点,给你们撒点零花钱玩玩。还不快说谢谢危苔。】
一遍又一遍。
这下不只是后颈,连他的脑袋、心脏,胃部,甚至是四肢都在痉挛发抖了。
为什么会这样……他明明已经剜掉了腺体,割舍掉了所有那个人能影响到自己的部分,为什么还是没有效果?
为什么还是这么冷?
心里空空荡荡的,他需要筑巢,需要叼住她的腺体——或是被她叼住腺体,需要流泪,需要把她困在自己的怀抱,需要用自己的信息素把她包裹起来。
需要炽烈的阳光。
需要被她玩弄。
需要杀掉她。
……
教皇不支地摔在地上,皮肤上全是冷汗,掌心想撑着地面起身,可是一点力气都没有。
他需要强烈的恨意支撑起自己。
而巨大的光屏还在滚动危苔投放在世纪广场的那一幕画面。
烟花绽放后,天空上浮现滑稽的诛心的文字。
其实二十多年前,那个人也很擅长惹人生气。
一阵漫长的、像是要把心肺都咳出来的咳嗽过后,他缓了好一会,才抬手擦拭掉嘴角的血迹。
金色的眸子里还蒙着湿润的红意,他握着手里那颗足以以假乱真的圣晶,冷冷地道:“小女孩,心真脏。”
不知道是在骂谁。
·
银镜号。
危苔还没从舱室地板上爬起来,一道黑影就大步冲了过来抱住她,抱得很紧。
陈复苏的指尖都在颤抖,小心翼翼地检查她的双手与后背,着急地说:“有没有受伤……你有没有受伤!”
危苔把他推开,掸了一下他脑门,“哪那么容易受伤?我没事。”
说完,她站了起来,大咧咧地转了一圈。
陈复苏看上去依然担忧,目光紧盯着她不放。
他之所以这样紧张,是因为在五年前,他见到危苔受过很严重的伤。
那时候危苔被帝国舰队和几伙星盗共同夹击,也不知怎的,她没找芬陀利华的人求助,而是撑着一口气,跳上了帝国的商船,随商队来到了飞扬星,神不知鬼不觉地爬进了陈复苏的公寓。
陈复苏从没有见过那样的危苔——每说一句话都在吐血,却扶着墙壁,一路摇摇晃晃走到窗户边,眼神阴狠地眺望着不远处的圣廷塔楼。
几秒钟后,她咬牙切齿地昏厥了。
尽管陈复苏很快就用治疗舱成功救下了危苔,但当时那一幕给他的冲击太大了,以至于后来他还逼危苔写承诺书保证,不管做什么任务都要安全第一,只要在飞扬星一带受了伤,就必须立刻找他治疗,不然他就找芬陀利华的哥哥姐姐们告状,大家一起烦她。
危苔只好写下错别字满篇的承诺书
盯着她按完手印以后,陈复苏捧着那页纸,轻轻叹气。
“我真没事。”危苔真受不了他这个样子,随手拨过椅子柜子,挡住他走来的脚步。
“你过来,让我看看——”
“我不!”
“我就看一看。”
“不!”
……危苔叹了口气。
真不该签承诺书的。
这家伙总是唠唠叨叨得要死,受一点小伤他也要看着,直到痊愈。而且受不受伤还不由她自个儿说了算,陈复苏有自己的评判标准。
一向好说话的陈复苏在对待她身体这件事上是异常严格的,决不允许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驾驶舱里,危苔和陈复苏你抓我躲,像老鹰抓小鸡。
就在陈复苏挪开面前的所有障碍物,朝危苔走来时,危苔往后退了几步,后背抵住了一个坚实柔韧的触感。
她的手腕被人抓住了,回头一看,是明暄。
帽檐慢慢滑落,露出他参差的灰暗的金发,和一双渐渐发红的蓝眸。
他的视线扫过她的头发、肩头、手臂,然后停在她还在嬉笑的脸上。危苔有些错愕地看他,笑意渐渐收敛,明暄眼里忽然闪过一丝痛色,瞬间指尖发力,把她拉得更紧了。
还没等危苔抽出手,便听见身后传来陈复苏惊讶的声音:“圣子?”
一两秒后,惊讶转变成了惊喜,陈复苏道:“真的是你!圣子!”
危苔疑惑瞥过去:“你们认识?”
她又转头望向明暄。
“圣子不要说——”陈复苏有些紧张地对明暄道:“是秘密。”
说完,他有些羞赧地低下头,浅棕色的头发之中,耳尖微微变红。
“秘密。”危苔弯起深黑色的眼睛,笑了起来:“是谁允许我的人质有秘密的。”
她看着明暄,眼里却没有笑意:“说。”
明暄看着她稍稍愠怒的眼睛,苦涩在胸腔和喉间蔓延,他喉结微滚,死咬住嘴唇,却迟迟说不出来半个字。
要怎么向她言明,别人对她的喜欢呢?
他连自己都……
空气中,慢慢散发出一种清新的草本味道。明暄的呼吸忽然变得紊乱,他狠狠地按了一把后颈,喉间尝到血腥味。
这大约是易感期琴潮再次到来的征兆。
虽然离开飞船前他才打过强效抑制剂,但也许是他强行用信息素阻挡士兵,抑制剂再一次失效了。
空气里,绽开了越来越浓的仙履兰的气息,作为在场唯一的Omega,陈复苏不安地往后退了两步。
从气味里,他察觉到明暄作为Alpha强势的一面,与在圣殿总是温和聆听信徒心愿的圣子很不一样。
……这很危险。
而且明暄的眼睛好像自始至终盯着危苔。
陈复苏在飞扬星见过很多易感期的Alpha因为排斥其他Alpha的信息素,而失控与对方大打出手。
他怕两人打起来,忍不住上前劝阻,必要时决定拉一拉偏架。
他没办法看着任何人对危苔不利,哪怕是对他有过救命之恩的圣子。
刚靠近一步,却听见危苔大声道:“你站那别动。”
陈复苏怔住了。
只见危苔把明暄用力一扯,拽向里面的舱室。
明暄也不反抗,任由危苔拉着他走。
他的身体沉重地拥了过去,脑袋往下低了低,胸膛抵住危苔的手臂,下巴几乎埋进她的颈侧,像某种大型动物一样,黏在了她身体后方。
在经过陈复苏时,蓝色的眸子不经意看了他一眼。
那股诡异而强大味道幽幽地飘了过来,令陈复苏被钉在了原地,脑袋发胀、心口发堵。
直到他们离开。
陈复苏有些不知所措,听见一声舱门被关闭的声音,很重,砸得他心尖发颤,这才让他回过神来。
不对。好像有哪里不对。
陈复苏忽然有些困惑。
两个Alpha应该这么亲密吗?
他走到驾驶飞船的谢槐身边,有些迟疑地问:“危苔和圣子,他们……很熟吗?”
谢槐问他:“什么算‘很熟’?”
“就是……”陈复苏思考了一下,问:“你易感期的时候会愿意危苔靠近吗?”
谢槐沉默了。
“会吗?”陈复苏又问。
半晌,他才听见谢槐低哑地“嗯”了一声。
陈复苏震惊地看向他。
“任何时候都可以。”
谢槐声音微哑,挡风玻璃上折射出他坚毅的下巴,和操作台上泛白的指骨。
陈复苏愣了愣,圆润的眼睛顿时睁得更圆。
“她和那位圣子,”谢槐转过头望着他,语气平淡却深刻:“在她去芬陀利华以前就认识了。”
“——比你,比我认识得还要更加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危苔把明暄带回了舱室。
这里还和之前一样, 乌木银边,莲花宝石,不过先前被两人弄乱的床铺已经被机器人自动收拾干净了, 深黑色的床面看起来像是平静的湖面,一丝褶皱也没有。
危苔把明暄丢到床上,于是湖面以明暄为中心, 绽开了深色的涟漪。
明暄以被丢下来的姿势躺下, 蜷缩,短短几分钟,他变得更加难受。他的脚踝、腿弯、后背在不停地摩擦着床面, 白袍凌乱, 脸上一片绯色,胸口不断起伏。
即便如此,他的眼睛还是不安地盯着危苔,好像担心她随时会走。
果然,他看见危苔在环视了整个舱室一圈以后, 鞋跟轻轻擦过地面, 立刻问:“你要去哪里?”
“我去找副结实的链子,给你锁起来,省得你再在Omega面前发烧。”
说完,她在舱室里翻箱倒柜起来。
这样粗俗露骨的指责令明暄感到羞耻,他的脸顿时变得更红。他爬到了床尾, 能与危苔视线对视上的地方,为自己辩解:“我没有发……”
“是闻不到自己的信息素吗?一见到Omega就浓得快把人熏晕了。”
“那也不是因为他, 我……”明暄用力握住床架,骨节泛着青白,恨不能够对危苔剖心自证:“我对那个Omega没有兴趣。”
“那是你的事。”危苔语气冷淡, 手中仍在不停翻找,不过看样子,她并没有在舱室里找到令她满意的锁链。
她拍了拍手,回过头,厉声道:“警告你,不准打陈复苏的主意。”
“——我要对他负责。”
“……负责?”明暄一下愣住了:“为什么?”
“为什么小草??”
危苔不语。
没有得到回答的明暄,情绪忽然变得有些激动,朝她的方向倾去,眼睛紧紧盯着她:“你要负什么责?负责到什么地步?他受伤你帮他报仇,他入狱你劫狱救他,那他发情期呢——你也会帮他处理吗?”
“关你屁事。”
危苔白了他一眼。
明暄没办法不继续想下去,一想到她曾说过的“助人为乐”,他的心就像被虫噬一样疼。脑海里不断演绎着两种信息素纠缠的状态,恍惚间,雨水里的青草味道,就充斥在他的鼻间。
太痛苦了。
他忍不住释放出更多信息素逼走其他味道,就像怨魂一样缠住她。他跪在床上,仰起脑袋,不甘心地问:“那你会给他信息素吗?会标记他吗?会试图进入他的伸直腔——”
被问得烦了,危苔直接大步走来,用手掐住了明暄的下巴,拇指与食指带着警告的力道,渐渐发力,呵道:“闭嘴。”
明暄眉心一皱,像是吃痛,又像因她主动靠近而满足,他的身体靠过去,一双蓝色的眼睛亮汪汪,里面有什么正燃烧着,睫毛尖上的水意都无法浇熄。
危苔有些错愕。
他顺从她的方向抬起下巴,却不顺从她的心意闭上嘴巴,手指扯住她的衣角,口中还在唔唔啊啊地出声。
该死的是,危苔竟然还听懂他被扼住的后半句话:
“就、像、进、入、我一样吗……”
一滴眼泪淌入她手中。
很烫。
鬼使神差,她松开了手,放开了他。
“你有病吧?你是不是有病?”危苔擦了擦手,声量渐渐提高:“和你有关系吗?我他A的搞谁和你有关系吗?”
明暄却没松开手,更为浓郁的Alpha信息素扑了过来,他扣住了她的腰,把她带向自己,然后将下巴抵在了她的腹部上,仰头看她漆黑的眼睛,不甘心地继续问:“你们还会订婚吗?你……喜欢他吗……”
危苔一顿。
为什么提到订婚?
为什么说“还会”?
她的脸色在热烈的幽香中变得有些冷肃。
想不到他竟然和陈复苏那么熟,连这都知道。
深深吸了口气,危苔伸出了手,掌心摩挲着他滚烫细腻的后颈,在触碰到一阵震颤后,指根坚定不移地按了下去。
他颤抖得更厉害了,蓝色眼睛变得通红,依然执拗地看着她,似乎一定要问出一个答案来。
室内无端起了风,仙履兰的味道一阵一阵吹向她。
像急于得到雨水的滋润。
可危苔不给。
她低下头,半长的蜷曲黑发垂落在两人视线中间,她摁住他的腺体不放,并逐渐加深力度。手中感受着对方的间印柔软、仅张书缓,听着他不成串的哽咽哀求,她冷漠地开口:“你和陈复苏的秘密是什么?”
光是被触碰脖颈,就令他颤抖得不成样子了。
但倒这个时候她还要提陈复苏……
陈复苏。陈复苏。陈复苏。
这三个字简直是他脑海里的咒语。
明暄咬着牙,艰难地说:“你还没有……回答我……”
你喜欢他吗?
他的眼睛很湿,可并不温顺。
看她时固执又倔强,好像在得到她的答案之前,他绝不轻易吐露一个字。
危苔“啧”了一声。
Alpha有与生俱来的征服欲,让她面对这样犯倔的眼神时,想上点什么手段令他屈服。
普通的镣铐不行,会被他扯烂,会被锈雨腐蚀。电子的镣铐也不行,会被他感应,会被他销解。
她在想,用什么,可以让他永远地听话呢?
到底用什么,可以把他一辈子踩在脚底,永远都翻不了身?
让他明白,隐瞒是重刑,背叛会下地狱,他的余生唯一存在的意义,就是对她告罪和忏悔。
秘密,谁允许他有的?
“是我在问你问题。”
终于,危苔释放了一点信息素,说:“回答我。”
一点清冽的雨气破开闷堵的空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砸向他。
这太犯规了。
不过是三两个呼吸之间,明暄的眼神就变了,他忍不住张开嘴,抓住胸前的衣服,想把更多带雨的空气吸入肺里,想接纳更充沛的她。
渐渐地,湿润的雨气变得凝重,附着在那些馥郁又艳丽的怨魂之上,打湿它们的脊梁,让它们学会乖顺与臣服,正如同她不动声色地拷问着他,让他不得不启唇,不得不从喉间发出他想要隐藏的声音。
危苔其实并不喜欢用信息素逼人,她认为这很野蛮,就像在丛林裸|奔的原始动物。比起信息素,她更喜欢用拳头——简单,利落,高效,文明。
不过遗憾的是,拳头不能让明暄屈服,但信息素似乎可以。
于是她支配着自己的信息素,从而支配着他。
加一点点压迫的感觉,变成倾盆的大雨,就会使他呼吸滞重,拖慢胸膛起伏的节奏。加一点点琴瑟的味道,变成细细的雨丝,就会使他违背本能地献媚,将衣袍胡乱扯开,全身心去感应她的存在。
甚至,她还可以变成急来急往的阵雨,彻骨冰寒的冻雨,喜怒无处地对他淋下,又高抬贵手地将它收走。
她主宰与雨水有关的天气,也主宰着他。
仙履兰的防线完全被击溃,它被充沛的雨水骗得大张花叶,又被猝不及防的冰雨淋得委迷不振,再然后,室内便只剩下明暄捂着后颈的痛苦哽咽声。
“小草小草小草……不要……给我……给我给我……”
“给什么?”
连话都说不清楚了。只能见到他干渴的口型,似乎在说:
雨。
做梦吧。
危苔毫不留情地回收她所有的信息素,然后走向门口。
身后立即传来“咚”一声闷响。
明暄从床上摔了下来,这一次,他连走到她身边的力气都没有,趴在地上,努力地伸出手,想去够她:“不要走……求你了,小草……”
莫名的,危苔的心情变得好了一点。
她并没有马上走过去,而是倚着一旁的柜子,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在欣赏完他狼狈的样子后,她终于弯起了眼睛,善解人意地问:“要雨是吧?”
明暄愣了愣,看着她,点了一下头。
下巴磕在地面上,又是“咚”一声。
蠢。
但危苔还是笑了,她勾勾手:“那你过来。给你三秒钟。”
话还没有落地,明暄就撑着地面,想要站起来,但还是失败了。
短短几天,注射了几次抑制剂,又长时间没有得到伴侣正确的爱抚,导致他体内的信息素太过紊乱,冲击得他一点力气也没有,双腿也不听使唤。
他着急又沮丧,望了眼危苔的方向——她已经在转动脚尖了。
顾不及思考,明暄匐在地上,用掌心支撑着身体,一点一点朝她爬了过去。
他爬得很艰难,几乎是几厘米几厘米地挪动,手肘重重磕在地上,指尖颤抖着往前探,生怕赶不上时间。
虽然距离微小,但他的确离她越来越近。
看着看着,危苔的眼睛逐渐暗了下去。
原来,他是会主动到她身边来的。
为易感期。为一点点他需要的信息素。就可以不顾体面、不要尊严地做到这个样子。
那七年前,她为见他一面连爬九十九层高塔想带他离开,被他无情推开又算什么?
哈哈算她爱健身是吧。
……
她的脚腕被一双滚热的手抓住了。
危苔眼珠渐渐下移,看见他努力抬起的脸。
他的眼睛很红,嘴巴也是。不得不承认,他再狼狈也还是漂亮的。
看了几秒,危苔蹲下身来,抚摸着明暄汗湿的金发与深邃的眉眼。明暄顺从地闭上双眼。
刹那间,仙履兰信息素像伸出了无数只触手,就像古文明的某种祈雨仪式。
危苔扶起他,温柔地将他抱在怀里,尖刻地说:“瞧瞧你,怎么还在烧。这里可没有Omega了能被你勾引到了。”
明暄睁开眼,眉心一蹙,在她的怀里动了一下,想要说话,但危苔没有给他机会。
下一秒,她攥住他的手腕,弯下腰,直接把他从地上拖到了卫生舱。
卫生舱里有能够自动洁身的装置,不过她没给他用,她把花洒的水量调到最大,让水柱尽数浇淋在他的头上,身体一下变得很冷。
明暄对她的审判没有异议,他低下头,没有躲,只一味接受。
危苔的衣服也湿了,黑色的卷发被水淋湿,变得更卷,发梢的水滴沿着她尖削的下颌往下淌。
该是很冷的,但她并不在意,他没有躲,因此她不能显得比他更软弱。
薄薄的红唇勾起讥诮的弧度,她一手举起花洒,一手抓起明暄的领口,把他往上提:
“说吧。和陈复苏的秘密。”她强迫他看向窗外。
银镜号已经驶向浩瀚无垠的宇宙,距离飞扬星很有些距离了。
她的耐心告罄。
“要是再不回答,你可以滚了。”
“我不需要你这个信徒。”
“你去死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陈复苏。
这个名字明暄当然不陌生, 多年以来,它就像一根木刺,深深扎进他的心脏。
明暄曾无数次想要把它拔出、铲除, 却总在靠近这根木刺时,不慎擦燃上面附着的磷粉,嗤啦一划, 擦出耀眼的火光。
危苔给别人的温暖明亮, 照亮了他内心卑鄙昏暗的角落。
要怪就怪他的鼻子太灵,在那一格格陈旧腐烂的心室里,存满了这些年危苔的气味。
这些气味大多都和别人有关。
而他, 一次又一次, 与那些沾着雨气的Omega的擦肩而过。
当他穿着圣子袍,目不斜视地经过对方时,其实并不为祈祷赐福,而是,在感受雨气的环绕, 想象小草的亲昵, 诅咒他们注定的分离。
他深知小草年轻贪玩,对Omega的兴致并不长久,不是这个洗涤日,也会是下一个。
而事情也总如他所料。
有些时候,甚至都不需要他出手, 那些Omega的身上很快就再也没有她的味道了。
只有陈复苏不一样。
他身上的雨气断断续续,横亘了一年又一年。
……凭什么?
明暄阴暗地窥伺, 他就像一个在气象部勤恳工作的气象员,观测着雨水的强度,揣摩着她当时的心境;观测着雨水的形态, 揣测着她和那个叫陈复苏的Omega关系的进展。
沙沙。
沙沙。
在圣塔一楼的圣殿中,明暄正不紧不慢地磨着一把细身长剑。
直到磨刀石上的声音终于变得清透悦耳,明暄才起举剑端详起来。
剑刃被打磨得很细很薄,轻易翻转,鎏银色的刀面上清晰地映出对面那位青年的身影。
这个名叫陈复苏的青年,屹立在晨光之中,清瘦挺拔,浅棕色的发丝染上圣塔彩绘玻璃折射下来的圣光,带一些金调,使他看上去纯真无邪。
这是几年前,明暄与陈复苏第一次正式见面。
陈复苏是来向明暄表示感谢的。
感谢圣子在他被劫杀时救他一命,也感谢圣子如此平易近人,愿意在圣塔接见并不是古神信徒的他。
“举手之劳罢了。”明暄淡淡地说。
倏然,陈复苏眼前光芒闪动。
下一刻,圣子一头金发飘至他的面前,与之同至的,还有那把架在他颈间的鎏银长剑。
锐剑吹毛立断,一小缕陈复苏的发丝慢慢悠悠地飘落到地上。
陈复苏屏住呼吸,瞪大了眼睛,不知自己刚刚哪句话说错了。
明暄则认真观察着陈复苏的面容,一边观察一边想,他到底是哪里能够吸引小草那么久?
一个柔弱得连冷兵器都防御不了的男性Omega,又怎么能够保护小草呢?
她小时候不是不喜欢这种类型吗?不是嫌他们会妨碍她吗?看古文明影像时不也更加偏爱漂亮却富有力量的男人吗?
明暄狠狠闭上眼睛,呼吸有些乱。
而后他又闻到了。
小草的味道。
就像是陈复苏的保护符一样,总是如影随形。当他再想朝对方挥剑,却无法下手了。
晨起时,明暄在新闻上看到城内有一伙流匪被枪杀了,脑浆迸裂,死状凄惨,他认出来,那些就是前几天劫杀陈复苏的流匪。
不必想,也知道是谁做的。
几秒过后,明暄放下了胳膊,收剑回鞘,拖着沉重的身体,坐回到圣座之上,探究地盯了他好一会,问:“今天是伴侣祷告日,我选中你来进殿祷告,不过,你没和你的伴侣一起来吗?”
“啊?呃……”陈复苏摸了摸冰凉的脖子,一时变得局促起来:“我还、还没有伴侣。”
明暄的声音温和了一点:“是吗。”
“但是那为什么,你身上会有Alpha的味道?上一次也是。”
陈复苏眼神有些闪烁,看上去有些羞赧地道:“她是……她是我的好朋友。”
“好朋友。”明暄轻轻咀嚼着这两个字。
不禁阴翳地想,是怎样的好朋友,要多亲密的距离,才能让她的信息素附着在他身上迟迟不散呢?
圣座顶上开了一扇窗,有圣光斜洒下来,恰好落在明暄的身上,与他流溢着光彩的圣袍相呼应,让他整个人看起来仿佛沐浴在光辉之中,无比圣洁。
他那双冰蓝色的眼睛就像一面镜子,从上往下,俯视人时,好像一切谎言、心意、未言明之意都无法遁形。
他转动着刀柄,俯身轻声问:“只是这样吗。”
陈复苏招架不住这样深刻的眼神,总感觉圣子能够看穿一切。面对这样的目光,他似乎无法说谎,只得诚实道:“其实,她是我喜欢的人。”
“那她呢?她也喜欢你?”明暄攥紧了刀柄护手,上面的珐琅硌得他掌心发疼。
陈复苏摇摇头,露出一点苦笑。
但明暄并没从他的笑容里分辨出多少苦涩,反而能感受到一种浓浓的欣悦与思慕。
他听见陈复苏说:“她要是喜欢我,就不会拒绝和我订婚了。她眼里是有大世界的人,我在她身边只会碍手碍脚,不过,只要能偶尔看见她,我就很知足啦。”
明暄:“……”
他突然站起来,扶住了圣座扶手,身形有些不稳。
原来他们曾谈婚论嫁。
这一天比他想象中还要早。
早到他还什么都来不及准备。
不过,他需要准备什么?
他们早已决裂,他甚至都不会被她通知。
明暄怨毒地盯着台下的人,拇指顶在剑鞘与剑柄的缝隙上,形成一个小小的三角,仿佛随时都能推剑出鞘。
“圣子?圣子?”
陈复苏见到高台上的人面色苍白、身形晃动,忙走了过去,仰头问:“你是不是不舒服?需要我帮你叫人吗?”
“不必。”
尽管明暄是这样说,陈复苏还是很不放心地开门叫了人来。
很快,圣殿里涌进来了一大帮带着仪器的圣职人员和几个穿着军装的人。
他们熟练地各司其职,用金属系带把圣子固定在圣座上,然后架起一个个精密的仪器对他进行监测。一个圣职人员抱歉地将陈复苏请了出去。
“请您集中精神,看着屏幕中心的黄点。”
一位圣职人员投放了一块虚拟的屏幕,在明暄的面前。
明暄的后颈、指尖被扎满了感应针,针头连着线,所有线的尾端各自连接着不同的监测仪器,记录他信息素的波动。
“想象您的面前,有一个非常焦虑的信徒,请您释放出信息素安抚他的情绪。”
明暄闭上眼睛,仪器的屏幕却没有反应。围拥圣座周围的圣职人员面色有些凝重。
“或者,想象您的面前,有一个受到战争创伤的士兵,请您释放出信息素让他不再恐惧。”
屏幕依然没有反应。
圣职人员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大家正小声讨论是否需要禀报教皇。
叽叽喳喳的声音越来越轻,明暄的注意力正跟随着陈复苏慢慢走远。
他听见对方的脚步声停在了走廊的拐角处。
“这是什么?”陈复苏问。
圣职人员回答说:“这是圣子的祈愿树灯,向圣子供奉之后,双手合十在树灯下祈愿,再敲响这个铃铛,如果一百颗树灯全亮,就代表圣子会帮助你实现这个愿望。”
后颈生疼,明暄硬挨的时候在想,以他名目骗钱的小把戏罢了。
陈复苏向圣廷供奉了一千星币:“我想试一试。”
“是站在这里对吗?嗯,许什么愿望好呢……”顿了顿,他大声地说:“我希望,我喜欢的人也能喜欢我,一点点就好。”
圣职人员:“可以不用说出来的。”
陈复苏:“不好意思!”
“叮——”
一声印有圣子头像的祈愿铃被敲响。
“如你所愿。”
明暄的声音在大厅响起。
明暄疼得嘶了一声。
——那不是他本意,那是他为一百盏彩灯全亮录制的庆贺语音。
大厅里顿时响起了信徒们的掌声,圣职人员道:“恭喜,看样子,圣子已经应允你的愿望了!”
——他没有。
“哇,真的吗?”陈复苏声音透着兴奋。
——假的。
“谢谢圣子啦,”陈复苏隔空祝福:“也祝愿你也能愿望成真!”
圣职人员纠正:“圣子是没有愿望的。他与教皇,与古神一样,无欲无求。”
陈复苏不理解:“为什么?”
圣职人员道:“没有为什么。”
“可是……”
说话声音渐渐远去。
明暄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用力抓住圣座的扶手往后靠,再次感受到一阵头晕目眩。
“有反应了!”圣殿里的圣职人员声音有些欣喜,指着屏幕上一路飙升的曲线说。
“不对,这是怎么回——”
声音戛然而止,空气里突然漫开一阵强烈的仙履兰信息素,所有的圣职人员眼前一黑,被冲击得栽倒在地,没有知觉。
所有仪器屏幕上的数值波动都很大,密密麻麻的峰尖堆积在一起,各类仪器发出警报的声音。
明暄挣开手上的金属束扣,扫了一眼周围,目光经过,屏幕和仪器一一裂开。
他一边摘掉身上的针头,一边往外走,脚步逐渐加快,心里有一个愿望,一定要见她一面。
他一定要见见她。
不是隔着别人去想象她的状态,不是隔着别人去嗅闻她的味道。
他想抱抱她。
圣袍摆动的弧度前所未有的大,这是圣职人员守则所不允许的,可他没有半分留恋地往前走。
身上还在流血,可他并不疼。
他走出圣殿,走出大厅,走出圣塔,走出这座高耸的囚笼,走出这个没有颜色的世界,脚步越来越快,心也跳得也越来越快,
他奔跑。
在无止境的昏黄。
像一只归巢的鸟。
一分钟后,他停了下来。
挡在他面前的,是一身厚重黑袍的教皇。
教皇声音平静:“要去哪?”
飘扬的雪白袍摆沉寂降落,明暄站在原地,眼睛不甘地盯着教皇。
“伴侣祈福仪式快开始了,不回去么。”教皇睨他一眼,径直走向圣塔的方向,与他擦肩而过。
明暄捏紧了拳头,默默转身。
跟上教皇的脚步。
身上的疼痛后知后觉地传来,他就像古文明里初上岸的人鱼,每走一步都在疼。
他又回到了那座高耸的囚笼,没有颜色的世界。
他的脚步没有停顿,只在路过那个亮满了灯泡的祈愿树灯时,微不可见地皱了一下眉头。
终于,有一个灯泡听从他的意志,彻底熄灭了。
它永远不会再亮起来。
就像他自己一样。
·
淅淅沥沥的水柱浇淋在明暄身上,他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突然伸手抱住了危苔。
花洒摔到了地上,水柱失去方向地胡乱扫射,歪倒在一旁,同时飞溅在两个人的身上。
危苔没有纠正,流水淌过她英气的眉眼,她被抱得更紧了。
这是一个带着很强的占有欲的拥抱,她听见明暄带着喑哑的哭音,对她说:“来|上|我吧小草。”
“标记我,把我当成谁都可以,不要赶我走,让我死在你的身边。”
危苔:“……?”
疯了吧这人。
脖颈有一丝冰凉,她根本分不清落在她颈窝里的究竟是什么,也根本不明白他突如其来的委屈是因为什么。
她很烦躁。
想让一切平静下来。
他还在哽声颤抖。一副很受伤的样子。
于是她沉下眸子,鬼使神差地用唇轻擦过他绯红的耳尖,像小时候被他安抚受伤的地方那样。
落下来的时候,她和他同时怔住了。
明暄浑身都僵硬了,难以置信地抬头看她,面容湿润美丽,清透的冰蓝色眼珠以她为圆点古怪地微微转动着。
“小草,你……”
“我什么我?”
危苔本能地语气强硬。
她一把给他按墙上,带着欲盖弥彰的凶狠,用力咬住他滚烫的耳朵:“不要给我转移话题。我没有那么好色。”
这一次,她允许他出声。或者说她故意让他发出声音。
“说。”
她非要打破砂锅问到底。
小孩子就小孩子吧。
真是操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半掩住门的卫生舱里传来嘈杂的声音。
除淅淅沥沥的水声外, 还有明暄低哑的说话声。
“陈复苏……”
似乎很不愿意提起这个名字,他在说完以后,狠狠咬了一下嘴唇, 长长吸了一口气。
那口长气被危苔压散,丝丝缕缕的,变成了意味不明的音节。
说不清的情愫在心底蔓延。
危苔微微垂下黑色的眼睫, 像阴天一样灰蒙蒙的目光, 落在他脑后。
她看见他金色的头发已经湿成了一缕缕,缎面一般覆盖在他微微突出的后颈上,包裹着馥郁的柔软。
她用食指将湿发划开, 拇指在饱满的腺|体上摁了几下, 催促他继续往下说。
明暄声线霎时便发紧了。
“小草——”
“别、别这样。”
“哪样?”她说,“这就受不了了?”
“……受得了的。摁吧。”
不过危苔没再继续摁,也没有将手移开,动作更是没有停止,从她肩头滑落的水珠在他后背蜿蜒出一条晶莹闪动的痕迹, 汇入地上的河流, 她敛起气息,听他破碎喑哑的声音起起伏伏。
“我在圣殿见过他……他来、向……我道谢。”
她揽住即将脱离掌控的他:“谢什么?”
“之前他、被人袭击,重伤……我、路过,把他带回圣塔……治疗……呃啊……小草!”
她停下问:“就你们俩?”
问出口,她有些发愣, 眼睛微微张大了些,唇线不自然抿紧, 却不愿意深思其中含义。
她变得莽撞,一串沉厚的闷声传了过来,不如Omega声音黏腻, 却始终搔着她耳膜。
明暄说不出话,微微转过脸,红着眼睛点头。
疯狂地点头。
他手臂的很紧绷,鼓起的肌肉线条在被水打湿的白袍里暴露无遗。手背的青筋暴起,指尖不断下滑,在光洁的舱壁上拖拽出几条滑腻的水印。
在他即将跌下去时,被她抓住手腕一捞,手掌又吸附上新的支撑点。
危苔说:“真好心啊圣子,随便一个Omega都能捡回去。”
“没有随便……他……啊……”这样的评价令明暄委屈,他不得不笨拙地解释:“你的味道在他身上,我知道他对你……很重要的。治好……送走了……”
磅礴的雨水漫天彻地地砸下,他被迫集中在雨水的囚笼里,被她一而再再而三地浇注,长出令她满意的茎叶,结出称她心意的花朵。
可是……没有这么浇花的。
这是掠夺、威慑和降服。
是一个Alpha在对另一个Alpha进行压制与警告。
警告什么?
因为他带回了陈复苏?
因为他和她在意的人独处过?
……所以她要杀了他吗?
这一认知使明暄心头轰然一震。
原来在她的心里,陈复苏远比他想象中还要重要。
他还从没有在别人身上嗅到过这样浓重的、冰冷的、带有毁灭意味的雨气,堵住他的眼耳口鼻,切断他与外界的一切联系,几乎要将他分解成雨水的一部分。
……她要杀了他?
因为陈复苏?
他确信了。
他难过地笑起来。明明浑身都还在发抖,但他却好像已经感受不到身体和心脏的存在,就连对于活着的感知也变得微弱。
如果能死在她的手里……
他不会抵抗。
于是他压抑住所有Alpha的天性,心甘情愿沉沦在她的愤怒、压迫和雨水里。
砰一声,他的额头被她撞到墙壁上。在弥漫的水汽中,他努力偏过头,睁开眼,想最后再看她一眼。
黑色卷发贴在她颊边,只露出一只浓黑的眼睛,湿漉漉,阴沉沉,很红。
他的小草……在好像不开心?
为什么?
连杀了他都不能让她开心吗?
明暄的心像被什么利器给穿透了。
他好像变成一个完完全全对她没有用的废物。
他的喉结不停滚动着,想要说话,想要安慰,却只能惶然地发出几声“呜呃”“啊啊”的哭腔。
就像是失语了。
在危苔急促的攻势下,他显得愈发慌乱着急,发出更加古怪喑哑的声音。他手臂在空气中徒劳地划动着,挣扎出一两分求生欲,不甘心就此沉沦。
想要抱抱她,哄哄她,摸摸她的发旋。
可他被她钳制,维持着背对的姿态,动弹不得。
终于,在平息以后,他半拧过身体,艰难地伸出手,用指腹代替嘴唇,吻上她的漆黑眉眼,然后转身紧紧抱住她,把她锁紧自己的怀里。
“小草,小草。”
危苔没有回应。
直勾勾地望着地上的水流,眼神忽然里蔓延起狂热的兴奋。
就在刚刚,她好像找到答案了。
普通的镣铐不行,电子的镣铐也不行,对他,必须要用强烈的暴雨。
她要把他网罗进自己的天地,让他永远地听话。
在沉重得令人窒息的雨水信息素里,明暄的身上出现了一道血痕。
于是白袍变成淡粉,变成深绯,他也没有松开手。他带着一点隐秘的欣喜想,就算是被凌迟也好,总算再度与她跋涉在这个疼痛的雨季里了。
雨水渗入他后颈,仙履兰大张囊口欢迎着。
……
不知过了多久,浓得足以杀人的雨气减弱了。危苔在一阵温柔的仙履兰香气中回过神。
她刚刚信息素好像失控了,人也失去了理智。
已经很久都没有这样过了。
想摸手环,发现不在。
视线挪到墙角,看见了明暄。靠着墙,金发胡乱贴在脸上,他正静静喘息。
很糟糕。他看起来像坏掉了。满身都是痕迹。
看了半晌,危苔问:“刚才为什么不走远点?不是很擅长……”
她想说一些类似“抛弃”“背叛”之类的词语,但这样好像会把她放在弱势的地位,于是她止了声。
明暄撑着墙,费力地站起来,声音很哑:“现在有觉得好受一点吗?小草。”
危苔:“……”
她赤足朝他走了过去,凝望那些痕迹。
于是他湿乎乎的脸变得更红,冰蓝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屏住了呼吸。
她冷不丁抓住他的手臂,将他拉到主舱室的治疗舱传送带旁。然后抬起下巴,示意他站上去。
几乎都没有思考,明暄就握住了危苔的手。
能察觉到,她的情绪看上去仍然不稳定。
如果能安抚她,或是让她再发泄一下就好了。
十指相扣,他沙哑道:“我可以释放出信息素,帮助你感受到快乐。”
“哦?你在圣廷就是这么安抚人的?圣子。”
“不、不是……我从没有用身体安抚过别人……”明暄抓紧她的手,忙摇头,“我只是想帮你,你看起来——”
“关你屁事。”危苔打断他圣子口吻的假惺惺,“我讨厌你的信息素,也根本就不需要你来安抚。”
明暄一怔。
危苔推开他,揉了揉脑袋,懒得再看他的表情。失控后她仍有些目眩,左手手臂也有些幻痛,不过较之前的几次,这已经是最轻微的症状了。
她按了几个按钮,舱盖开启,传送履带开始工作,发出滴滴的提示声。
“上去。”她道。
明暄走上传送带,低头看着自己身上那些痕迹,有些为难地问:“可不可以——”
话音未落,他被传送至舱内。
危苔面无表情按下关舱按钮。
世界终于安静。
危苔找出特制手环戴上,然后走进卫生舱,一边冲澡,一边给自己注射了一支解离剂。
世界上所有的味道终于消失。
终于。
从她十七岁分化成Alpha开始,对世界上突然多出来的信息素就格外敏感。
在颠沛流离的过程中,一点点令她排斥的信息素,都会激得她失控。她没办法控制自己的信息素,也没办法控制自己,甚至不会记得自己做过什么事情。
镜夫人给她的解离剂能很大程度改善这一点。
至少在注射的那段时间,她的腺体会短暂停摆,本人也不会被任何信息素的味道所吸引,就像是某个逃逸的星球,短暂地挣脱了信息素引力的拉扯,离开既定的宿命轨道。
不过危苔并不爱注射解离剂,它有副作用,总是混淆她的过去与现在,令她想起那些像梦幻泡影一样碎裂的往事。
想起她的软弱与愚蠢,迟钝与盲从。
她努力抵抗,眼皮却还是越来越沉重。
整个人坠入深深的黑暗中。
“嗡——”
危苔从噩梦中惊醒,双膝并拢在胸前,手臂交叉在脚踝边,很害怕地抱紧了自己。
她抬头,明暄站在一条银色的传送带边,正定定望着她。
怎么离她这么远?
危苔下意识朝他张开双臂,对方明显怔了两秒。
就在这没有得到回应的一两秒里,危苔不解地皱起眉头:“哥哥!”
她站起来,慌张地快步走向他,把冰凉的手塞进他的手心,担心地问:“是不是他们追上来了?要抓走我吗?已经来了吗?怎么办?怎么办!”
“……”明暄瞳孔骤缩,错愕道:“小草?你……”
危苔吓得直往他怀里躲,搂紧他不放,焦虑得不停跺脚:“害怕!害怕害怕害怕。”
明暄接住她的慌乱,轻揉她头顶发旋,定下神认真地安抚道:“别怕,小草,我在这里。哥哥在这里,没有能抓住你。”
他的余光扫见桌上见底的试剂瓶。
竟然是解离剂。
他恍然惊觉,他的小草,好像记忆错乱,回到了遥远的过去。
回到了……
还不讨厌他的。
她的十七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十七岁的小草, 远没有她二十七岁强悍。
在3431垃圾星球生活的她,看上去比那个星球上绝大多数人要干净。
一身洁白干净的校服,一头蓬松乌黑的卷发, 满头亮晶晶的发饰,是那时的她最亮眼的标志。
其次是眼睛。
她眼睛很大,浓密的眉毛不自觉轻蹙, 带着点畏怯打量着世界。就像某种谨慎的动物, 一旦受到惊吓,就会迅速逃窜。
毕竟她只有十七岁,这世界有太多令她担心和害怕的事情了。
害怕升初考试又失败, 又要在六年级留一年。
害怕新开展太空电梯维修业务的哥哥睡不饱觉。
害怕那个臭名远扬、掳掠了许多未分化学生的威武帮, 会把她抓走卖掉分尸。
少女的烦恼好像比天还要大。
最近让她最烦恼的是,她的身体出现了一些细小的变化,那是成长的标志。
代表她快要分化了。
学校的医生替她检查过,她有88%的几率会分化成Omega,因此她总是惴惴不安。
……只有88%。
太低了。
她哥明暄两年前分化成了Alpha, 这无形中也给了她不少压力, 她必须分化成Omega才行。
不然怎么和她哥永远在一起呢?
不过民以食为天,食堂一放饭,烦恼就可以先放一边。
小草就读的汪德否学校,是她所在地区唯一一所中小学一贯制学校。听说校长汪德否在军政界背景很深,为保证垃圾星球的教育公平, 他不论出身,让分化期前的学生统一摇号入学。
幸运的是, 明暄帮小草摇到了号。
十三岁时,小草开始上小学六年级,这一上就是四年。
抛开学习不谈, 平心而论,小草还是挺喜欢上学的。
汪德否学校的伙食非常好。
每日不仅会发放据说能补脑的特调营养液,偶尔还会从别的星球运输天然食材,按照古法进行烹饪,让学生们品尝所谓上等人才能享用的美味,帮助大家见见世面。
今天是洗涤日,按例会有一餐美食。
食堂门口果然早早就排起了曲折的长队。
今天吃的是虾饺、肠粉和豉汁排骨。小草很开心,她跟那个会说话的绿鸟机器学过一段时间饿语(粤语),知道这些肯定很好吃。
小草捏着餐盘,看着像机器一样来回巡查的老师,暗想偷带食物成功的可能性会很小。
自从她哥开始维修太空电梯以后,变得比以前更忙。
最近威武帮猖獗,学校里有很多未分化的同学都失踪了,她哥又开始每天接送她上下学。
但这样一来,她哥本就少的睡眠时间被挤压得更少,疏于打理的金发越长越长,淡淡的青黑在眼底若隐若现。
与那些希望孩子出人头地、冲出垃圾星球、考进中央星系的鸡娃家长不同,她哥对她的学业从来就没有任何指望。
一个人打几份工送她来汪德否上学的初衷,也仅仅是希望她能吃好一点。
可她也希望哥哥能吃好。
学校不允许打包食物出校,每次发放食物,都会有专门的老师监督进食,以及回收空瓶空碗。
小草抹抹嘴巴,乖巧地把餐盘递到老师手里,眼珠子若无其事地转了一下。
不限量供应的美食,她知道,有一个地方一定会有。
·
空无一人的校长办公室。
被智能控制的窗户正在徐徐打开。
正对着窗口的仿真树的树影晃动了一下,一道黑影像只小鸟,从窗口轻盈一跃,就跳进了室内。
天花板上那排警报器亮起了一瞬,刚要鸣响,被抬起头的少女用力一瞪,凛凛的眼神下,警报器哑声失灵。
小草从地上爬起来,手掌一下下轻压胸脯,为自己安抚打气。
扑通。扑通。扑通。
她心跳得很快。
第一次当小偷,小草好紧张啊!
不过为这一天,她已经计划了数月之久,特意挑了校长接待军政要员的日子,来这里偷便当。
她观察过,每一天都会有家政机器人把校长的食物送到这间办公室。
如果校长当天来不及吃,食物就会被机器人销毁,这太可惜了。
就比如说今天!
……所以说其实应该也不算偷吧?
她一边飞快地把桌上的虾饺夹进准备好的便当盒里,一边安慰自己:她这也算是在帮校长解决食物、帮机器人们减轻负担啦。
这可是很正直的行为!
小草扣紧满溢的便当盒盖,刚准备离开,手肘不小心碰掉了一块电子光屏。
“超A军团征兵计划……”
她弯下腰,费力认出光屏上加粗的标题。
余下密密麻麻的文字令她头疼。
不过在普照帝国,就算再偏远的地方,再无知的人,也该知道这个征兵令。
元帅准备效仿前朝那位女皇,以空前丰厚的待遇,征募信息素强大的Alpha,组建一支超级Alpha军团。
如今,像他们这样落后的星球,几乎每一个未分化的青少年都希望自己能分化成强大的Alpha,得以入选这只军团,光宗耀祖,成为人上人。
但听说军团对信息素的要求异常严苛,目前她所在的整个星系,都还没有人能应召入伍。
小草撇了撇嘴,嫌弃地捡起这块光屏,她可不希望自己成为Alpha。
谁知,她的手指刚一碰到屏面,密密麻麻的页面忽然就变了。光屏发出震动,指间传来类似被吸附的触感,紧接着是一点刺痛,麻麻的。
无数复杂的气味瞬间涌入她的鼻腔,与此同时,她的耳畔萦绕着无数声凄惨的呼救和哭喊。
近得仿佛就在她脚下。
小草跌坐到了地上,一阵眩晕袭来,后颈火辣辣疼。
鲜血从她指尖溢了出来。
越聚越多。
她吓得一把扔开那块古怪的的光屏,顾不上疼痛的手指,只想快点离开。
起身时,后背却倒霉地撞到了扶手上凸起的按钮,整间办公室传来轰隆隆的异响。
办公室的格局顿时发生变化。
正对着她的书架像推拉门一样拉开,露出一块隐藏的长方形空地。
那块地面开始沉降,很快,一个厢体嘎吱嘎吱地升了上来,像是一个电梯。
更多也更清晰的呼救声从地下漫了出来。
老旧的电梯不知要将人带到怎样的隐秘处,一动不动地张着嘴,等待着她。
小草后背一阵寒意,身体早一步做出了反应,拔腿就跑。
可就在她抓住窗框的那一瞬间,一个熟悉的声音冲进她的耳膜。
微弱而痛苦。
很像她失踪了一个月的同桌。
那是除哥哥以外,第一个帮她编头发的人。
事不关己,呱呱叽叽。
她握紧了窗框,反复警告自己。
然而双脚却不由自主地朝着那里靠近——
如果真是她同桌怎么办?
看一眼——就去看一眼!
不是希尔薇的话马上就走!
深吸一口气,她壮着胆子走近那个潘多拉魔盒。
电梯缓缓下沉,沉入漆黑的地下。
·
叮——
太空电梯门打开,明暄从里走出,气喘吁吁,灰头土脸。
“已经修好了。”他说。
他头发又长长了些,额前的金发已经完全遮挡住了眼眶,看不见他的眼睛,只能看见随他喘息而微动的发梢。
太电监管局的工作人员对这个讷言却能干的小伙子点了点头,显然是很满意他这次的维修成果,爽快地支付了他本次维修的酬劳。
明暄接过钱说谢谢,将钱一丝不苟地对折后,放进口袋里。
在目送工作人员离开以后,他才慢慢抬起头。
高频次的喘息渐渐停歇,他屈指擦掉眉骨上遗存的脏污,刻意扮演的辛勤疲惫好像一下消失了。
冰蓝色眼眸浮起一点浅淡的厌倦。
维修太空电梯的活是按次计费,不过明暄认为,这其中应当还包含一些表演费。
如果让他们知道自己勾勾手指就能把它修好,下一次也许就拿不到这么多钱了。况且,他也不想那么引人注目。
只有每一次都努力又正确地修缮,才能彰显他的工作价值。
他计算着,这个月多赚了两千星币,明天可以带小草去喝那款她喜欢的加珍珠的营养液,还可以再给她买一些亮晶晶的发卡和会发光的毛绒小熊——她最喜欢那些闪闪亮亮的东西了,然后,他继续存钱,争取早日买房收纳她喜欢的漂亮物件。
在这个星球上,有很多工作只对满了二十岁的Alpha开放,现在他终于符合要求了。如果接下来还能够再找到一两份兼职的话,相信很快就能攒下购买一间小屋的钱。
那是他和小草,真正的家。
不过这个月他已经蓄意弄坏过好几次太空电梯,下个月就不好再用这招了,会显得他的维修成果很不经用。
——这其中还包括一两次,小草怕他辛苦,半夜偷偷起床,背着他把太空电梯给修好了。
他只好默不作声地遥遥跟在小草身后,在她快到家前,抄近道回房间,闭上眼睛盖好被子,佯作无事发生。
如果让小草知道她每天辱骂的搞坏电梯的人就是他自己……
应该会很生气吧。
眼睛里会装满她这个年纪本不该有的忧虑。
所以,永远不能让她知道。
他叹了口气,不禁露出了一点温和而真实的笑意。
正想着,余光里,废品堆积的地平线上,一道明媚的身影正朝他飞速奔跑而来。
是他正在想念的小草。
黑色的长发被风拉扯成一条生机勃勃的直线,白色的校服长裙在风中闯荡飞舞。
下雨前的天空是灰蒙蒙的,而她却无比鲜艳,很大步伐地朝他奔来。
明暄心跳漏了一瞬。
他立刻脱掉脏污的维修服,擦了擦手,也跑向她。
可是。
好像有哪里不对。
气息不对。气味不对。
心跳不对。情绪不对。
……哪里都不对。
“怎么回事?出什么事了?”
明暄接住了小草,扶住她的肩膀,疑惑地问她。
一股从未闻到过的潮湿味道从小草身体里透了出来。小草抓紧了他的手,浑身滚烫,一双眼睛红通通、湿淋淋。
他看见,小草发红的后颈处,一块硬币大小的腺体不知何时长了出来,属于Alpha的味道强势地溢出来。
“……你分化了吗?”他擦掉小草额头上的汗,怜惜地说。
后悔没能在第一时间陪她的身边。
“哥哥……我、我好像……闯祸了。”
小草转过身,颤抖的手指向她身后。
一群与小草同龄的人陆陆续续跟了上来,他们校服褴褛、手腕和脚踝都有被长期束缚留下的痕迹,信息素混乱得堪称可怕,像被揠苗助长地注射了许多种强制分化的药物。
“威武帮……就是校长……”
话音刚落,学校的方向传来一声声警报。
彻底打破这个普通午后的平静。
“……没关系的,小草。”明暄温声说。
得之不易的平静出现了一丝裂纹,他知道,有什么正一点点破裂。
不过他看上去还是很平静,扣紧了小草的手,安抚地触摸她的发旋、背脊,像哄小孩子一样,声音一如既往温柔:“不要怕,小草。”
警报一声响过一声。
灰暗的天,不堪重负地落下一滴黑色雨水。
“我们离开这里吧。”
他还是做出了这个决定。
他带小草和众人走进太空电梯,然后启动了梯身的延时销毁程序。
电梯不断上升,在黑色的雨帘的冲刷下,失重的世界变得无限失真。
“我们要去哪里?”
小草不安地问他。
问出口的这一刻,她觉得似曾相识,好像自己很久很久以前也问过他同样的问题。
记忆朦胧模糊,她甚至都不记得自己是在怎样的场合怎样的心情问出的这句话。
只记得他微笑着说去让她不害怕的地方。
这一次,他还是这么回答的。
于是小草发热的身体紧紧贴住他,像快溺死的人急切地想抓住什么浮木。
“只要有你在,我就不害怕。”她咬着唇说。
明暄的拇指揩掉她眼中的泪水,轻轻朝她笑了笑。
“我会一直在。”
他望向窗外。
飞雨织就的黑网越来越大,他和小草就像天地间的两尾溯回的鱼。
应该游去哪里呢。
作者有话说:
小草打小就是大眼萌妹 下章是27岁草的身体+17岁草的认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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