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


    入秋的那天早晨, 鸣人推开窗时嗅到了空气里细微的变化——那阵风不再裹着盛夏的潮热,而是换了一种干爽清凉的质地,拂在脸上像被谁轻轻地擦了一下。院子里那棵梧桐的叶尖开始泛黄了,阳光照过去时金绿交错的边缘像被烧过的纸。他趴在窗台上看了一会儿, 背后传来佐助走近的脚步声。


    "今天凉了。"佐助从旁边递过来一件薄外套。


    鸣人接过来披在肩上, 转头对他笑。"秋天了。"


    佐助站在他旁边也看了一眼窗外, 院子里的草从盛夏的深绿转成了浅绿带一点枯黄。"嗯, 秋天了。"


    两个人并肩站在窗前看了几秒, 然后各自去做各自的事。早饭的时候鸣人往窗外多看了两眼, 阳光从偏斜的角度照进来落在餐桌边缘,比盛夏时柔和了许多。佐助把烤鱼和味噌汤端上桌,在对面坐下来。


    "明天周末, 暗部那边有个交接会要开。"佐助夹了一筷子鱼放在鸣人碗里,"下午就结束。"


    鸣人嚼着鱼点了点头。"那周末我们去买新本子的第一支笔吧。"


    佐助抬眉看他:"笔?"


    "对。"鸣人喝完一口汤,"新本子的第一页要用新笔写。"


    佐助看了他两秒, 没有反驳。"……行。"


    周六的下午果然晴朗凉爽。鸣人拉着佐助去了商业街的那家文具店——就是买前两本本子的那家,店主是个戴圆眼镜的中年人, 看到他们进来时笑着打了声招呼。


    "七代目大人,又来了?"


    鸣人笑着点头, 走到笔架前认真挑了起来。佐助站在门口等,目光掠过店里的货架,停在靠墙的一排墨水上。鸣人回头看到他站在那里看墨水, 走过去也看了看。


    "你挑墨水的样子——"鸣人侧着头打量他, "跟我挑笔的时候一模一样。"


    佐助收回视线。"……走了。"


    "等等。"鸣人从笔架上抽了一支,笔杆是深棕色的木头质地,握着温润敦实,"这支。第一页就用它。"


    佐助低头看了看那支笔, 接过付了钱。两个人走出文具店时午后的阳光把街道照得暖洋洋的,风里带着初秋特有的那种通透感,远处的天空蓝得发亮。鸣人把新笔举到眼前看了看,深棕色的木杆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


    "回去就写。"他说。


    那天下午鸣人果然坐在书桌前打开了那本灰色本子。他握着新笔在扉页上端正地写了"第三年"三个字,笔尖划过纸面的触感流畅又舒适。他写完了放下笔看了看,觉得这三个字和之前两年的字迹连在一起有一种奇怪的连贯感——第一年写得有些歪,第二年稳了一些,第三年已经有了一种自然的舒展。


    佐助路过书桌时脚步放慢了,但这次没有凑过来看。鸣人余光瞥到他经过时的侧影在书桌边沿停顿了一瞬,然后继续走过去了。鸣人低头在扉页下面添了一行小字:"第三年。新笔。他在旁边。"


    秋天从初秋慢慢走到深秋,木叶的街巷一天比一天浓艳起来。先是梧桐叶从金绿转为纯金,再是银杏叶铺了一地明黄,路边的枫树从青到红层层递进,像是在空气里慢慢烧起来。鸣人每天下班步行回家的路上都会多看几眼路边的树色变化,有时候停下来用手机拍一张,回去翻出前两年同一天拍的对比着看。


    某天傍晚他路过那棵老银杏时,看到树下蹲着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正低头把地上的银杏叶一片一片地捡起来。鸣人停下脚步蹲下来问她:"捡叶子做什么呀?"


    小女孩抬头看到是火影大人,眼睛亮了一下,举着手里的叶子给他看:"做书签。夹在课本里秋天就不会走了。"


    鸣人被这句话说得心里一动。他站起来抬头看了看满树的金黄,又低头看了看小女孩手里的叶子,嘴角弯了弯。他走了几步之后回头,看到佐助正站在街对面等他——暗部的外套融在傍晚的光线里,模糊成一道深色的轮廓。


    "走吧。"鸣人快步走过去。


    佐助看了他一眼。"……刚才那个孩子说什么了?"


    鸣人侧过头看他:"她说把叶子夹在课本里秋天就不会走了。"


    佐助沉默了一拍。"……那你呢?"


    "我什么?"


    "你把秋天夹在哪儿了?"


    鸣人放慢了脚步。这个问题让他认真想了一会儿。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外套口袋的边缘露出灰色本子的一角,又抬头看了看佐助在旁边走着的侧脸。傍晚的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把佐助额前的碎发拂动了一下。


    "我夹在每一页里了。"他最后说。


    佐助没有再问。但鸣人注意到他走路的节奏慢了一些,像是把那个回答也收进了自己的某个地方。


    深秋的时候鹿丸在火影楼提起了一件旧事——他去仓库调档时翻出了鸣人当年参加中忍考试的报名表存根。那张纸已经泛黄了,边角被虫蛀了几个小洞,但鸣人的名字和照片还清清楚楚地印在上面。鹿丸顺手把它拿回来给了鸣人,说"你留着吧"。


    鸣人把那张旧报名表拿回家时佐助正好在客厅翻书。他走过去把泛黄的纸页摊在茶几上让佐助看:"你猜这是什么时候的?"


    佐助低头看了看,目光在"漩涡鸣人"三个字上停了一瞬。"……中忍考试。"


    "对。"鸣人在他旁边坐下来,"那时候还没跟你和好呢。"


    佐助伸手碰了碰那张纸的边缘,纸质脆脆的,边角的小洞透光。"……保存得不好。"


    "鹿丸从仓库翻出来的,算不错了。"鸣人把报名表小心地收起来,"我想把它夹在灰色本子里。"


    佐助看着他收好那张纸的动作,没有说话。但鸣人起身走开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佐助的目光还留在茶几上那张纸刚刚摊开的位置,像在看一个已经走远但还很清晰的影子。


    十一月初的时候,木叶下了今秋的最后一场雨。雨不大,细细密密地落了整天,把街上的落叶都打湿成暗黄和深褐的颜色,铺在石板路上像一层湿漉漉的地毯。鸣人站在办公室窗前看了一会儿雨,转头对沙发上的佐助说:"这雨下完了冬天就快了。"


    佐助从卷宗上抬起眼。"……去年也是这个时候。"


    "你记得去年?"


    "去年初雪前也有一场秋雨,连着下了一天。"佐助放下卷宗走过来站到他旁边,也看着窗外被雨模糊的街景,"你站在窗边说了同样的话。"


    鸣人偏过头看他。"你真的什么细节都记得?"


    佐助没有回答。但鸣人从他那片刻的沉默里读出了答案——他记得,每一件和鸣人相关的小事都记得。佐助不把这些事挂在嘴上说,但它们都收在那本黑色的记录本里,收在那些每天落笔的短句和标记里,收在连鸣人自己都记不清的那些日子后面。


    雨停的那天晚上,鸣人推开院门时看到台阶上落了一片完整的枫叶——红得透亮,形状端正,没有缺口。他弯腰捡起来,转身举给走过来的佐助看。


    "这片好完整。"


    佐助接过去看了看,翻了一面。"……留着?"


    "嗯。"鸣人从他手里接回枫叶,"夹在本子里。"


    那天晚上鸣人把枫叶夹进了灰色本子的某一页里,压在纸页上抚平了边角。他又翻开前两本看了看——蓝色本子里夹着一片樱花瓣的干痕,绿色本子里夹着一枝细长的海草碎条。每本里都有属于那个季节的细碎标记。现在灰色本子里多了这片完整的红叶,颜色在灯光下依然红得透亮。


    他合上本子时佐助刚好从浴室出来,走到书桌边站定。他低头看了看灰色本子的封面,又看了看鸣人。"……收好了?"


    "收好了。"鸣人把本子放回抽屉里,和蓝皮绿皮的两本并排放好,"第三本的第一片叶子。"


    佐助伸手把抽屉轻轻推上。"秋天还有。"


    "嗯,还有银杏、还有柿子——"鸣人站起来转身面对他,"还有冬天的第一片雪。"


    佐助看着他,浴室的灯光从后面照过来把他黑发的边缘镀了一层柔和的光。"……都夹进去。"


    鸣人往前走了半步靠近佐助,仰起头看着他。两个人之间的空隙被灯光填满着,窗外夜风拂过院中那棵还剩半树黄叶的树,发出细碎的沙沙声。鸣人踮了踮脚尖,在佐助的嘴唇上碰了一下。


    "好。"他说。


    佐助抬手,指腹轻轻擦了一下鸣人的颧骨,没再说话。两个人各自上了床,关了灯。夜色把一切都融成暗的轮廓,窗外偶尔有一阵风扫过屋檐,把几片落叶带过窗台。


    入冬的迹象在十一月底变得越来越明显。早晨地面上的霜越来越厚了,哈出的白气能在面前停留更久才散掉。鸣人换上了那件深蓝色的冬衣,领口翻起来遮住半截下颌。佐助也穿上了更厚的外套,肩头的暗部徽章在冬日的薄光里泛着黯淡的金属色。


    某天傍晚鸣人下班后没直接回家,绕路去了那家花店。店门口的通灵鹰蹲在屋顶上看到他来了歪了歪脑袋,爪子里空空的。鸣人对它摆了摆手示意今天不用送了,走进店里买了一小把红色的山茶花。


    山茶花的花瓣厚实,颜色是极正的深红,花蕊金黄。鸣人抱着那束花走出花店时迎面遇上了佐助——他大概是看到鹰没回去送花就出来找了,正沿街走过来。两个人在路中间站住了,佐助的目光落在他怀里那束深红的山茶花上。


    "今天的。"鸣人把花举了举,"我自己买。"


    佐助看着他,冬暮的薄光把他的眉眼照得清晰。"……为什么今天自己买?"


    鸣人想了想,把花换到一只手里,另一只手去碰佐助垂在身侧的手指。"因为想让你也收一次花。"他的声音在暮色里放得很轻,"你送了那么多次,我送一次给你。"


    佐助低头看着他碰过来的手指,又抬头看着他那束深红的山茶花。花束的纸包在风里微微响了一声,红色的花瓣在暮光里安安静静地开着。他没有说谢谢,但他伸手接过了那束花,另一只手把鸣人的手指扣进了自己的指缝里。


    两个人就着一只手捧花一只手相扣的姿势走回了家。路上经过的村民看到了,有的笑了,有的装作没看到继续走自己的路。鸣人被那些视线弄得耳朵热了,但没有松开佐助的手。


    回到家佐助把那束山茶花插进了客厅的花瓶里。花瓶里之前的花已经枯了被清空,深红的山茶花插进去的时候和白色的瓶身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在暮色里显出一种沉静又温暖的美。佐助退后两步看了看角度,伸手把其中一枝偏了的花茎调正了。


    鸣人靠在客厅门框上看他调花的样子,嘴角弯着没说话。


    那天晚上的日记里鸣人写:"今天买了一束山茶花,送给他了。他接过去的时候手指碰了我的手指。花是深红的,放在客厅花瓶里很好看。他调花的角度调了很久。"


    他写完合上本子时佐助正好从身边经过,鸣人看到他的目光扫过本子侧面,但什么也没说。窗外的冬夜开始慢慢拢下来,屋檐上的霜正在夜色里悄悄地结成更厚的一层。那束山茶花在灯下安安静静地红着,像一小簇不灭的火。


    初雪比去年晚了几天,但终究还是来了。那天早上鸣人推开窗时,雪粒正细密地、无声地从铅灰色的天幕上落下来。院子里还没有积起白来,但窗台和树梢上已经敷了一层薄薄的霜白。他哈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很快散开了。


    "佐助,"他转头朝屋里喊,"下雪了。"


    佐助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看了一眼窗外。"……今年晚了一周。"


    鸣人关上窗搓了搓冻红的手,转身走到餐桌前坐下。"去年这时候已经积了半尺了。"


    佐助端了热粥过来放在他面前,自己也在对面坐下来。"后天还要下。"


    "你怎么知道?"


    "天气预报。"


    鸣人低头喝了一口粥,温热的米香顺着喉咙暖到胃里。他抬眼看了看窗外的雪花在灰白的天光里飘着,觉得冬天虽然冷但好像也没什么不好。那束山茶花还插在茶几上的花瓶里,在雪光里红得沉稳。


    十二月中旬的一个傍晚,佐助从暗部基地回来时带了一个木盒子,盒子不大,巴掌大小,木质是浅色的,盖子打磨得很光滑。鸣人正在客厅地板上翻灰色本子,看到他走进来手里拿着那个盒子,好奇地凑过去看。


    "什么?"


    佐助把木盒子放在茶几上推到他面前。"打开看。"


    鸣人打开盖子。里面是一块圆润的石头,浅灰色,比鸡蛋略小,表面被水和岁月磨得很光滑,没有任何刻印和标记。他拿起来握在手心里,石头温温的,像是被一直贴身放着刚刚拿出来。


    "……这是什么?"他翻来覆去地看。


    佐助在他旁边坐下来。"你去年看过的那本手抄本里写的愿石。"他顿了一下,"在东部的山里找到的。不知道是不是真的那块,但形状和颜色符合描述里的灰玉色、水磨圆润。"


    鸣人握着那块石头愣住了。去年春天那本手抄本里的传说——"愿石存在于初见与再见之间",他当时翻了又翻的页面,折了角的段落,佐助全都记得。他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块浅灰色的石头,石面光滑又温润,冬天的暖气把石头的温度维持在一个恰到好处的程度。


    "你去找了?"他的声音有点哑。


    "任务路过那片山区。"佐助的视线落在石头上,"顺手。"


    鸣人知道那不可能是顺手。东部山区离佐助的任何常规任务路线都差得很远。他握着那块石头抬眼看向佐助,佐助正靠在沙发靠背上,视线落在茶几上的山茶花上,表情淡淡的仿佛只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佐助。"鸣人叫他。


    佐助偏过头看他。


    鸣人把石头握紧在掌心里,也靠进了沙发靠背里。窗外的雪光映着室内暖黄的灯光,把两个人的轮廓都照得柔和。山茶花在茶几上安静地红着,那块灰色的石头被鸣人握着贴在心口的位置,触感温润又踏实。


    "我不用许愿了。"鸣人轻声说。


    佐助看着他,目光从他的脸移到他贴着石头的掌心,又移回来。"……知道。"


    雪还在窗外细密地落着。鸣人把石头小心地收进了灰色本子的那页枫叶旁边,两块自然之物隔着几页纸静静相对。他合上本子时指尖在封面上停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走到佐助那边,在他旁边坐下来,把脑袋靠在他的肩头。


    "明年春天,我们再去一次那个崖顶吧。"鸣人说。


    佐助偏过头,下巴轻轻碰了碰他的发顶。"……去。"


    "夏天去看海,秋天去看红叶,冬天——"鸣人想了想,"冬天就在家看雪。"


    佐助伸手把他肩头落的一根细碎的发丝拈掉。"冬天在家看雪。"


    窗外的雪越下越密了,把院子的轮廓一点点覆盖起来。灯下的山茶花依然红着,灰石头收进了本子里,两个人的影在地板上静静地并排着,被暖光拖得很长很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7章


    那一夜雪下了整晚。鸣人靠在佐助肩头迷迷糊糊地睡过去又醒过来几次, 每次睁眼都看到窗玻璃上的雪光越积越厚。最后一次睁眼时灯已经熄了,他不知什么时候被挪到了床上,被子裹得严严实实的,旁边佐助的呼吸平稳绵长。他侧过头在黑暗里看了一眼佐助模糊的轮廓, 把脸往被子里埋了埋, 又合上了眼。


    第二天早晨雪停了,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在床尾落了一小片亮白色。鸣人醒来时佐助已经起了, 厨房方向传来细微的声响。他裹着被子翻身, 看到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温水, 杯底压着一张字条。


    "雪停了。起来看。"


    鸣人端起水杯喝了半杯,套上外套走到窗边拉开了窗帘。院子里的积雪厚厚地铺了一层,树枝被压得低低地垂着, 屋檐上的雪在晨光里反着刺目的白光。整个世界像是被重新粉刷过一样干净又明亮。


    他打开窗户探出半个身子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冷风灌进肺里整个人都清醒了。身后传来佐助走近的脚步声,一杯热牛奶递到他手边。


    "看完了?"佐助问。


    鸣人回头接过牛奶喝了一口。"看完了。"他侧过身让开窗口让佐助也看出去, "今年雪真大。"


    佐助站在他旁边往外看了一会儿,目光掠过院子里那些低垂的树枝。"下午院子里要铲条路。"


    "我帮你。"


    "嗯。"


    冬日的清晨安静得只有鸟偶尔在雪地上跳来跳去的声音。两个人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雪景, 各自去洗漱吃了早饭。饭后鸣人套上厚靴子和手套走进院子里,佐助拿着一把铁锹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从院门到家门口清出了一条窄窄的通道, 积雪被推到两边堆成了小丘。鸣人清了半条路就开始冒汗,把围巾解开挂在院墙的木桩上。


    "你慢点。"佐助铲完他那半边走过来,从鸣人手里拿过铁锹, "歇着。"


    "我不累——"


    佐助看了他一眼。鸣人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退到旁边台阶上坐下来。他看着佐助把剩下的半条路清完,铁锹铲过积雪的声音一下一下地有节奏地响着。阳光照在佐助的肩膀上,他呼出的白气在面前散成雾又消失。


    路清完的时候日头已经升高了。两个人回到屋里喝了热茶,鸣人从抽屉里翻出灰色本子翻到前一页——那块灰色的愿石还安安静静地夹在页面上。他伸手碰了碰石头的表面, 凉丝丝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佐助。"他头也不回地叫了一声。


    佐助从客厅走过来站在他身后。


    鸣人把那块石头拿出来放在掌心里。"你说这个石头真的有实现愿望的力量吗?"


    佐助低头看着他掌心的石头。"……不确定。但传说里说愿石存在于初见与再见之间。"


    "那我们已经见过不止一次了。"鸣人把石头翻了一面,"第一次见是小时候,再见是——"


    他说到一半停住了。佐助的手从他身后伸过来,覆在他托着石头的手上。掌心相贴,石头的触感隔着两个人的皮肤传下去。


    "再见了。"佐助说。


    鸣人握着石头贴在两个人交叠的掌心里。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那块浅灰色的石面上,把它照得温润又通透。他什么愿望都没有许——因为他想要的那些东西已经实实在在地在掌心里了。


    入冬后的日子慢慢滑向年终。十二月末的时候木叶又在筹备除夕夜的庆典,街道上的红灯笼一年比一年挂得早。鸣人路过公告栏时看到今年的庆典流程比往年更丰富了一些,除了天灯还有篝火和写心愿牌的活动。他在公告栏前站了一会儿,佐助从旁边走过来也看了一眼。


    "今年花样多了。"鸣人说。


    佐助扫了一遍流程表。"……心愿牌要写愿望挂在树上。"


    "你写什么?"


    佐助收回视线没回答。鸣人笑了一声也没追问,两个人并肩继续往前走。红灯笼在头顶的两侧沿着街道一路延伸出去,把冬日的暮色染成暖融融的红。


    除夕当天傍晚,两个人裹得严严实实地出了门。鸣人围巾裹了两圈只露出半张脸,佐助穿着那件深灰大氅领口翻起来遮住下颌。街上已经热闹起来了,红灯笼全点亮了,把雪地映成温润的橘色。孩子们在人群间穿梭着,手里举着小灯笼或糖葫芦。


    广场中央果然立了一棵巨大的老树,枝桠上挂满了去年留下来的旧心愿牌。树下摆着几张长桌,桌上放着新的木牌和笔,供人写今年份的心愿。鸣人走过去拿了一块木牌和一支笔,想了想,低头写了几个字。他没有给佐助看,直接把木牌系在了树上一根比较高的枝桠上。


    佐助也拿了一块木牌。他写的时候鸣人故意站在旁边探头想看,佐助侧了侧身挡住了,写完才转过身来。鸣人只来得及看到一个收笔的动作。


    "写了什么?"鸣人凑过去。


    佐助把木牌系在树枝上,转身走开了。"……晚点告诉你。"


    广场中央的篝火已经燃起来了,火光把周围所有人的面孔都映成暖橘色。鸣人和佐助在篝火旁边站了一会儿,看火星升腾起来融进冬夜的深蓝里。有人在弹三味线,有人在围圈跳舞,孩子们的笑声混在火焰噼啪的声响里。


    "去年除夕在岩顶。"鸣人的声音被火光和人群声衬得有些模糊,"今年在广场。"


    佐助偏过头看他。"明年换个地方。"


    "去哪?"


    "没想好。"


    鸣人笑了一声。他看着篝火里跳动的火光,那些火焰像是在夜风里不断地更换着形状,从一簇散成另一簇。佐助站在他旁边,火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雪地上,长长地并排着。


    快午夜的时候人群开始往广场中央聚集,等着倒计时和天灯升空。鸣人拉着佐助往人群边缘走了几步——人太多了他不太习惯挤在正中间。两个人在一棵挂满旧心愿牌的老树旁边找到了空位,站定了。


    远处的钟楼传来第一下钟响。人群骚动起来,倒数声从四面八方响起。鸣人在倒数声里偏过头看佐助,篝火的光落在佐助的侧脸上把他眉眼的轮廓照得格外分明。


    倒数的数字跳到零的时候,广场上第一盏天灯升了上去。紧接着第二盏、第三盏、无数盏天灯从人群里冉冉升起,像一颗颗暖橘色的星缓缓地攀上冬夜的幕布。鸣人仰头看着那些灯越升越高,在头顶铺成一片流动的光河。


    "佐助,"他在人群的喧嚷里侧过头,"新年快乐。"


    佐助也侧过头来。火光和天灯的光在他瞳仁里融成暖色。"新年快乐。"


    两个人站在老树旁边,周围是欢呼声和笑声,头顶的天灯正一片一片地飘向夜空深处。鸣人伸手在袖口下面碰了碰佐助的手指,佐助反手扣住了他的。


    新年第一天的早晨依然晴朗。阳光照在雪地上反着耀眼的白光,连屋里都被那阵反光映得亮堂了几分。鸣人坐在餐桌前剥橘子吃,佐助端了两杯热茶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昨天那个愿望牌——"鸣人把一瓣橘子塞进嘴里含混地说,"我现在能看了吗?"


    佐助端着茶杯喝了一口。"你还没告诉我你写的什么。"


    鸣人嚼完橘子想了想。"我写了平安。一起。"


    "就这?"


    "就这。"鸣人又剥了一瓣橘子,"这四个字够了。"


    佐助看了他一会儿。"……我写了冬天。夏天。春天。秋天。都在。"


    鸣人把橘子送到嘴边的动作停了一下。他看着佐助把目光转向窗外雪地反光的侧脸,嘴角那个弧度又浮上来了。他没有说什么,把橘子塞进嘴里嚼了咽下去。


    "那我们的愿望差不多。"他最终说。


    佐助从窗外收回视线看着他。"嗯。"


    新年假期里两个人在家窝了几天。鸣人把那块灰色的愿石从本子里取出来放在书桌上,阳光照到的时候石面上会泛起一层淡淡的温润光泽。他偶尔批文件累了会抬眼看看那块石头,然后继续低头写字。


    一月中旬的时候佐助提了一句:"春天去海边的行程我定了。"


    鸣人正趴在床上翻灰色本子,闻言抬头:"什么时候?"


    "三月下旬。和去年差不多时间。"


    "去几天?"


    "三天。火车票和住宿已经订了。"


    鸣人把本子合上坐起来。"你又提前订了不告诉我。"


    佐助正从衣柜里拿外套,闻言头也没回。"提前准备。"


    鸣人笑了笑没有再追问。他把灰色本子放回床头柜上,看着那本深灰色封面在灯下泛着安静的暗光。这本也快写满了,前两本已经满满当当排在了书柜格子里。他开始想第四本用封面是什么颜色。


    二月初的时候木叶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新鲜事。忍界联合总部发起了一项"伴侣忍者联合任务评估"计划,邀请各村提交符合条件的双人搭档,通过实战任务评估协作能力。木叶这边的名单里赫然出现了七代目火影和暗部总长的名字。


    鸣人看到通知时愣了半天,转头看佐助。"你报的?"


    "鹿丸报的。"佐助站在窗边看通知副本,"他说我们符合长期共事且私人关系认定的标准。"


    "长期共事——私人关系认定——"鸣人逐字读着那些官方措辞,"他就是想让我们出个任务对吧。"


    佐助把通知折好放进外套口袋里。"评估任务不算正式记录。两天时间,在木叶周边的林区完成。"


    "什么类型?"


    "追踪和目标获取。模拟场景。"


    鸣人想了想觉得挺有意思。他和佐助并肩战斗过太多次了——从终结谷到第四次忍界大战,从各种围剿到保护任务。但"评估"这个词让这些战斗多了一层别的意味,像是把两个人之间的默契摆在台面上让人打分。


    "行。"他说,"去就去。给他们看看什么叫真配合。"


    任务当天早上天气晴冷。两个人穿了轻便的作战服,佐助腰后别着草薙剑,鸣人背了一个小型补给包。评估的起点在木叶东边的树林入口处,那里已经有联合总部派来的观察员在等着了。观察员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看到火影亲自来了明显有点紧张,手忙脚乱地递过任务卷宗。


    任务内容是追踪一个"目标"——由联合总部安排的影分身——穿过林区后在山腰一处标记点截获。不允许使用大规模破坏性忍术,主要考察追踪、配合和决策效率。


    鸣人接过卷宗翻了翻,塞进背包里。"开始?"


    观察员点头计时。


    然后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里,佐助和鸣人展示了什么叫无需交流的配合。鸣人在林间的查克拉感知就像一张铺开的网,佐助根据他反馈的方位不断调整路线。遇到岔路时鸣人刚指向左边,佐助已经转向左边了。遇到需要掩护的隘口时佐助的千鸟锐枪刚亮起来,鸣人的影分身已经在前方制造了佯动。


    目标在山上标记点被截获时比预估时间快了不少。观察员在后面追得气喘吁吁,手里举着记录板一路跑上来,墨镜后面的眼睛瞪得圆圆的。


    "……七代目大人,暗部总长大人,这个速度——"他低头翻了翻记录,"我们此前评估的其他搭档平均耗时在三小时左右。"


    鸣人拍了拍手上的灰笑了笑:"还行,我们比较熟。"


    观察员又看了一眼佐助,后者正把草薙剑收好,表情如常。观察员识趣地没有再追问,在本子上记了几笔就告辞了。


    回程的路上两个人沿着林间小路慢慢走。任务提前完成了,午后阳光从树冠缝隙里漏下来在两人的肩头跳跃。鸣人走了一段路之后忽然开口:"佐助,我刚才追踪的时候发现了一件事。"


    佐助偏过头看他。


    "你提速的节奏跟着我的感知变化走。我感知收窄的时候你就提速,我感知铺开的时候你就放慢。"鸣人侧头看他,"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个节奏的?"


    佐助继续往前走,步子没有变化。"……很久了。"


    "很久是多久?"


    "和你追我的那几年一样久。"


    鸣人被他这句话堵了一下,然后笑了出来。两个人继续走在午后的林间路上,积雪在脚下被踩实了又弹起来一些细碎的白粒。阳光从枯枝间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细细长长的。


    回到木叶时已经是下午了。佐助说要去暗部基地处理几份收尾文件,鸣人自己先回了家。他推开院门时看到门口的台阶上放着一个细长的小布袋,布袋口系着一条深蓝色的细绳,底下压着一张字条。


    他弯腰捡起来拆开布袋,里面是一枝干透的冬青——深绿的叶子边缘微微卷曲,几颗红色浆果还挂在枝头。字条上是一行陌生的笔迹,但盖着暗部的印章:"总长大人吩咐转交。他说今天的任务是合作评估,所以花也换双人份。"


    鸣人握着那枝干冬青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他把冬青拿进屋里插进茶几花瓶里,和那几枝还没完全谢掉的山茶花并排立着。干冬青和鲜山茶放在一起有一种反差的美——一个沉默坚韧,一个热烈蓬勃,像他和佐助身上某些恰好互补的部分。


    傍晚佐助回来时看到了茶几上那枝干冬青,目光在瓶口多停了一瞬。"……收到了?"


    鸣人正在厨房热菜,声音隔着墙传过来:"收到了。暗部那个转交的文书字写得挺好的。"


    佐助换了拖鞋走到厨房门口。鸣人正背对着他用锅铲翻着锅里什么东西,围裙带子在后腰系了个松垮垮的结。他走过去伸手把那个结重新系紧了,指尖擦过鸣人的后腰。


    鸣人拿着锅铲的手顿了一下。"……系好了?"


    "嗯。"佐助收回手靠在旁边的台沿上,"你菜要糊了。"


    鸣人低头一看赶紧翻了两下,锅里那道炒菜的颜色确实比预计的深了一些。他关小了火闷了半分钟才盛出来,转头瞪了佐助一眼:"都是你。"


    佐助嘴角那个弧度又浮上来,接过他手里的菜盘端去了餐桌。鸣人跟在他身后解开围裙挂好,在餐桌前坐下来。窗外暮色正从深蓝变成暗紫,最后一抹余光从云层边缘透出来。


    "今天的任务评估,你说他们最后会给什么评语?"鸣人夹了一筷子菜。


    佐助喝了一口汤。"……不知道。"


    "我猜是配合度高或者默契极佳。"


    "大概。"


    鸣人嚼完菜想了想,又开口:"我觉得评语可以更具体一点。比如七代目火影与暗部总长配合默契,无需言语交流,追踪效率高于平均——"


    佐助抬眼看了他一下。"你写评语上瘾了?"


    鸣人嘿嘿笑了一声,低头继续吃饭。窗外的暮色终于全部沉下去了,厨房的暖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桌面上,交汇在碗碟之间。


    那天晚上鸣人在灰色本子上写完了最后两页。本子的最后一页他写得很慢,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划过,把今天的任务和那枝干冬青都记了进去。写完之后他翻回扉页看那行"第三年"三个字,然后又翻了翻前面那些密密麻麻的页面,从春到冬的每一天都被纸页记住了。


    他把灰色本子合上放在床头柜上,蓝、绿、灰三本并排摆着。他看了看那三本厚度不同的本子——蓝色最厚,因为第一年写了最多的日子;绿色薄一些,灰色和绿色差不多厚。三本摆在一起像一段完整的时间被具象化了。


    佐助从浴室出来看到他在看那三本本子,走过来在旁边站定。"……第三本也写完了。"


    鸣人点了点头。"等第四本。"


    佐助转身从衣柜最上面一层拿下来一个扁平的纸盒递给他。鸣人拆开来看,里面是一本新的本子——封皮是温暖的米白色,边角压着细细的树叶纹路,纸张比前三本都厚实。


    "第四本。"佐助说。


    鸣人把那本米白色本子拿在手里翻了翻,纸张的质感厚实又细腻。他转头看着佐助,浴室的灯光从佐助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勾得柔和。


    "今年的第一页写什么?"


    佐助垂眼看着他手里的本子。"……你定。"


    鸣人把本子放在那三本上面,四本本子排成了一个季节的颜色序列——蓝、绿、灰、白。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它们一一收进书柜的格子里,和拼图、奖牌、压花册、铁片枫叶书签、灰色的愿石放在一起。书柜的那个格子越来越满了,从最初的几样东西到现在摆得整整齐齐的一整排。


    "佐助。"他关上柜门转头,"这个格子要是放满了怎么办?"


    佐助已经躺到床上了,声音从被子里传过来有些闷:"……再买一个柜子。"


    鸣人笑了一声走过去关了灯。黑暗里两个人各自躺了一会儿,窗外的雪光映着窗帘隐隐透进来。鸣人翻了个身面向佐助的方向,在黑暗里轻声开口。


    "第四本,第一页我写春天快来了。"


    佐助在黑暗里沉默了片刻。"……嗯。"


    "第二页写和他去看海。"


    "嗯。"


    "第三页写海很大。他在旁边。"


    佐助翻了个身也面向他。黑暗中两个模糊的轮廓相对着,雪光在窗沿上泛起一层薄薄的银白色。佐助伸出手在黑暗里碰到了鸣人的手腕,顺着小臂摸到手指,扣住了。


    "第四页写回来了。继续。"佐助的声音很低,在夜的安静里像水面上的波纹。


    鸣人收紧了扣住佐助的手指。窗外的雪光把两个人的轮廓映成暗淡的剪影,在冬夜的尽头并排着。春天还在来的路上,但已经不远了。风从北方吹来的方向开始变了,带着一点点湿润的、融化冰雪的温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8章


    那本米白色的本子安静地躺在书柜格子里, 和蓝、绿、灰三本并排放了好几天。鸣人每天路过书柜时都会看一眼那四本并排的封面,但一直没有翻开它。他说不清为什么不立刻动笔,可能是觉得冬天的尾巴还没彻底收起来,春天还没真正踩到门口, 他想等一个确切的开头。


    二月底的某一天傍晚, 鸣人下班推开家门时, 闻到了空气里一种细微的变化。院子里那棵梧桐的枯枝上冒出了极细极小的芽点, 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但确实存在。他站在院子里看了好一会儿那些芽点, 然后转身走进屋里,在书桌前坐下来,抽出了那本米白色的本子。


    扉页上, 他写下了"第四年"三个字。写完之后他把笔搁下,低头看了一会儿那三个字的轮廓,比第三年的字迹又舒展了一些, 笔画之间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从容。他满意地合上本子放回格子里,走出来时佐助正好从厨房端菜出来。


    "今天写第一页了?"佐助把菜盘放在桌上, 偏头看了一眼书柜的方向。


    "写了。"鸣人走到餐桌前坐下,"写了第四年三个字。"


    佐助没再问, 在他对面坐下来。两个人安静地吃完了晚饭,窗外的暮色正在从灰蓝变成深紫,偶尔有一两声远处的鸟鸣传过来。鸣人喝完了最后一口汤, 抬头看佐助。


    "去海边之前, 我想回一趟那个孤儿院。"


    佐助收拾碗筷的手停了一下。"……田之国那个?"


    "嗯。"鸣人把碗摞起来帮他一起收进厨房,"去年去的时候拿了那些画走,但后来想想没好好道谢。今年的新本子第一页写了,觉得应该再去一趟。"


    佐助打开水龙头冲碗。"什么时候?"


    "这周末。就一天。"


    "我陪你去。"


    鸣人站在他旁边递洗好的碗碟, 水流声哗哗地响着。他没有说谢谢,只是在递盘子的时候手指在佐助的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


    周末天气晴好,冬末的微暖已经有了早春的影子。田之国的小镇和一年前一样安静,屋顶上的雪化了大半,露出深色的瓦片。鸣人走在窄窄的街道上,佐助跟在他旁边,两个人手里还是去年那两只行李包,轻便得和一年前没什么两样。


    孤儿院的院长看到他们来,脸上的笑意比去年更深了。她拉着鸣人的手絮絮叨叨地说着这一年孩子们的变化,又转头夸佐助"看着气色比去年好"。佐助站在旁边微微点了点头算是回应,没有多余的话,但也没有退开。


    鸣人和孩子们玩了一下午。他在院子里画了新的画分给孩子们,这次画得比小时候好多了——画了木叶的火影岩,画了拉面碗,画了一只圆滚滚的狐狸。有个小女孩拽着他的袖子问"去年那个黑头发的哥哥呢",鸣人抬头指了指院子角落里正靠着树看书的佐助。小女孩跑过去仰头看了佐助半天,然后回来小声对鸣人说:"他好安静。"


    "他一直这样。"鸣人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


    傍晚辞别的时候院长送他们到门口。她拉着鸣人的手又说了几句,然后转向佐助:"你是个好孩子。"她拍了拍佐助的手臂,声音平和得像在说一件最自然不过的事。


    佐助站在门口被拍着手臂,表情难得地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他看了院长两秒,然后垂下眼:"……谢谢。"


    回程的火车上鸣人看着窗外出神,夕阳把窗外的田野染成一片暖融融的橘红色。佐助坐在对面翻着一本薄薄的书,翻页的动作在暮光里缓慢又安静。鸣人从窗外收回目光看了一会儿佐助的侧脸,然后伸手从小桌板下碰了碰他的膝盖。


    佐助抬眼看他。


    "院长刚才拍你手臂的时候,你愣住了。"


    "……没有。"


    "有。"鸣人收回手指笑了一下,"你耳朵红了一点点。"


    佐助翻了一页书,没抬头。但鸣人看到他的嘴角微微抿了一下——不是不高兴的那种抿,而是被人看穿了但没有反驳的那种。


    火车在暮色里一直向南开,田野上的积雪渐渐变成褐色的土地和青绿色的麦苗。春天真的是越来越近了,空气里那种化雪的清寒正在慢慢变淡,被一种更湿润更柔和的暖意取代。


    三月中旬出发去海边那天,佐助一大早就把行李收拾好了。鸣人揉着眼睛从卧室走出来时看到玄关放着两个包,桌上摆好了早餐,佐助正站在窗边看外面的天色。鸣人走过去也看了一眼窗外——天空是那种早春特有的明亮浅蓝,云层薄薄地铺开,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一点泥土的气息。


    "今天天气好。"鸣人说。


    佐助转过身来。"嗯。预报说海边三天都是晴天。"


    "你怎么什么都提前查好。"


    佐助没有回答,径直走向餐桌坐下。鸣人笑了一声跟过去,在他对面坐下开始吃早饭。窗外的晨光越来越亮,把厨房的白色台面照得反光。


    火车上人不多,窗外的田野已经从枯黄转成了嫩绿和浅褐交织的颜色,偶尔有大片新翻的泥土在阳光下泛着湿润的深色。鸣人趴在窗边看了一会儿,忽然回头对佐助说:"去年也是这样的天气。"


    佐助从书页上抬起眼。"嗯。"


    "去年我说以后每个季节都来,你记得吧?"


    "记得。"


    鸣人收回视线继续看窗外。火车穿过一片稀疏的树林时,阳光从树干之间照进来在车厢里投下一排排闪动的光影。鸣人看着那些光影在佐助的肩头和书页上流过又消失,想起去年在火车上他问过的那些问题——"明年也看雨吗"、"每一年都在吗"。那时候的答案和现在的答案是一样的。


    火车到站后他们没有再乘马车。鸣人说想沿着海岸走过去,佐助没有异议,两个人背着轻便的包沿着临海的公路慢慢走。海风从右手边吹过来,带着那股熟悉的咸涩气息,初春的海面在午后的阳光下是一种柔和的浅蓝色,比夏末时更安静一些。


    走了大约半小时后他们拐上了一条岔路,通往去年那个崖顶。鸣人走在前面,步子轻快,脚下的土路被早春的雨水浸过又晒干,踩上去有些硬实。佐助跟在后面,和去年的距离一样——半步,不远不近。


    崖顶上风比山下大一些,但阳光暖洋洋地晒着,把风里的凉意中和了大半。鸣人走到崖边站定,海面在下方铺展开来,和去年同样的角度、同样的颜色,浪声从下方一阵阵地传上来。他站在崖边深深吸了一口气,海风带着咸味灌进肺里,整个人都舒展开了。


    佐助走到他旁边站定。两个人并肩站在崖顶看海,风吹动衣摆和发梢,头顶的天空蓝得透彻,海面上的光碎碎地闪。


    "去年在这里,我问过你是不是同一片海。"鸣人说。


    佐助偏过头看他。"……记得。"


    "今年不用问了。"鸣人面对海面张开手臂,"我知道是同一片,以后也会是同一片。"


    佐助站在他旁边没有动,但他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朝鸣人的方向偏了一下。鸣人放下手臂,伸手碰了碰他的指尖,然后扣住了他的手。


    两个人在崖顶站了很久。阳光从头顶的位置慢慢向西偏去,海面的颜色从浅蓝变成银灰又变成浅金。浪声一阵一阵的,节奏均匀绵长,像大地在缓慢地呼吸。鸣人感觉到握着的手掌心的温度一直稳稳地传过来,没有变过。


    "走吧。"他最终说,"去沙滩上走一圈。"


    沙滩和去年一样细软。鸣人脱了鞋拎在手里赤脚走,初春的沙没有被太阳晒透,踩上去凉丝丝的。他走了几步回头等佐助,佐助跟在他后面,这次也脱了鞋,拎在另一只手里。两个人赤脚走在早春的海边,海浪漫上来没过脚踝又退下去,留下湿润的痕迹在沙面上。


    鸣人在水边站定让浪一次次地漫上来退下去,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背被水浸湿又被风干。佐助走到他旁边也停了步,手中的鞋被放在干燥的沙面上。浪涌上来的时候也漫过了他的脚背,水退下去时带走了脚边一圈细沙。


    "凉。"佐助说。


    鸣人偏头看他:"不是冷?"


    "……凉。"


    鸣人笑了一声,往他那边挪了半步,肩膀碰了碰肩膀。两个人一起看浪涌上来又退下去,海平线在远处微微弯曲着,天和水的边界在早春的光里柔和地融在一起。


    他们在海边待到日落。暮色从海面上升起来时,鸣人在沙滩上坐了下来,佐助在他旁边坐下。暮光把沙滩染成温暖的橘粉色,海面反射着天边最后一抹金色,粼粼地亮着。鸣人靠着佐助的肩膀,目光落在远处那条逐渐模糊的海天线上。


    "佐助。"他的声音在暮色里很轻。


    "嗯。"


    "从第一年到现在,你觉得变的最多的是什么?"


    佐助沉默了一会儿。海浪声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清晰,一波一波地拍上来又退下。他的手在沙面上慢慢移过来,碰到了鸣人搁在膝盖上的手指。


    "……不变的东西变多了。"佐助说。


    鸣人偏过头看他。暮色把佐助的侧脸照得很柔和,黑发的边缘染着一层暖橘色的光。他的表情平静又专注,像在看着远方某样具体的东西。


    "什么不变的东西?"鸣人问。


    佐助从海面上收回目光转向他。"每天早上你在窗边站一会儿。每年春天说要去看海。被夸的时候耳朵会红。写日记的时候咬笔尾。在火影岩顶放灯的时候先闭一下眼。这些——"他停了一下,"都没有变过。"


    鸣人怔怔地听着。海浪声在暮色里绵延不绝,佐助的目光落在他脸上,被暮光照得清晰又直接。


    "你怎么都记得……"鸣人的声音有些哑。


    佐助伸手,拇指轻轻擦过鸣人颧骨下方。"因为都在本子上。"


    鸣人想起那本黑色封皮的记录本,写了六年的、密密麻麻的记录本。那些琐碎的日常和不起眼的细节,被佐助一笔一画地记下来,垒成了一整部关于他的记录。他靠近了一些,额头抵着佐助的额头。


    "那第四年,你再多记一点。"他说。


    佐助的鼻尖碰着他的鼻尖,海风从两个人之间的缝隙里穿过去。"……一直记着。"


    暮色越来越深,海面从橘粉变成了深蓝和紫灰交织的颜色,天边的第一颗星亮了起来。鸣人靠着佐助的肩膀在沙滩上坐了很久,看着夜色一点一点地漫上来把海面吞没。浪声还在响着,节奏没有变过,像某种始终如一的陪伴。


    回到镇上的住处时天已经完全黑了。住处是个小客栈,靠海,窗户外能隐约听到远处海浪的声音。鸣人洗完澡出来时佐助正站在窗前往外看,海面在夜色里是墨蓝色的一片,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在海上铺了一条细窄的银白色光带。


    鸣人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也看了看窗外。"今晚月亮好。"


    佐助没有回头,但他的手从身侧伸过来,握住了鸣人浴后微凉的手腕。"明天早上退潮,可以去礁石区看潮池。"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问了客栈老板。"


    鸣人笑了一声,把下巴搁在佐助的肩头上。月色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两个人的影子上,把房间里的一切都裹在一层薄薄的银白色里。远处海浪的声音隐隐传过来,像从很远的地方送来的问候。


    第二天早上果然退了潮。礁石区露出了一片湿漉漉的滩面,水洼嵌在石头之间,里面藏着小小的海葵和寄居蟹,偶尔有一条极小极细的银色小鱼在水洼里飞快地游过又消失。鸣人蹲在最大的一处潮池旁边看了很久,水洼清澈见底,底部的沙粒和碎石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光。


    佐助站在他旁边,也低头看着那个潮池。他伸手从水里捞起一小片被海浪打磨得很光滑的贝壳碎片,放在干燥的礁石上。鸣人看了看那片贝壳,又抬头看佐助。


    "你要收着?"


    "你收。"佐助把碎片往他那边推了推。


    鸣人把贝壳碎片收进口袋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沙。朝阳从海面那边升起来了,把整个滩面照得暖融融的,海水正在慢慢地涨回来,远处的浪线开始一点一点地往岸边推。


    "涨潮了。"鸣人看着那条慢慢逼近的浪线。


    佐助也看了看。"走吧。"


    两个人沿着滩面往回走,身后潮水正在缓慢地、稳稳地漫上来,把他们踩过的脚印一个一个地抹平。海面在晨光里越来越亮,从浅金变成明亮的蓝,像一天之中最好的时刻刚刚开始。


    回程的火车上鸣人把口袋里的贝壳碎片拿出来放在掌心看了看,浅粉色的底子带着细密的白色纹路,被海水打磨得边缘光滑。他看了一会儿又收好,把灰色本子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在那页的边角画了一小片贝壳的轮廓。


    "写完了?"佐助从对面看着他。


    鸣人合上灰色本子。"写完了。"


    他从包里拿出了那本米白色的本子,翻开第一页,在"第四年"下面添了第一行字:"春天,海边,潮池里一片粉色贝壳。他捡起来给了我。"


    佐助坐在对面安静地看他写完那行字。火车的窗外田野正在从早春的嫩绿转向更深的绿色,油菜花田一片一片地铺展开来,在午后的阳光里亮得晃眼。鸣人搁下笔把本子合上,抬头对上佐助的视线。


    "第四年,"他说,"刚开始。"


    佐助看着他。"嗯。刚开始。"


    火车穿过一片金黄色的油菜花田,窗外的光影在车厢里快速地流动着。鸣人看着那片掠过窗外的金色田野,又看了看坐在对面的佐助,觉得这条铁路好像可以一直开下去,开过春天、夏天、秋天、冬天,再开回春天。他坐在车厢里,对面坐着想见的人,外面的世界正在一片一片地亮起来。


    回到木叶的时候已是傍晚。村口大门的守门忍者远远看到他们就笑着敬了个礼。鸣人回了礼,和佐助并肩走进熟悉的街道。路边的樱树已经有了花苞,细细密密地缀在枝头,像一粒粒粉色的米珠。晚饭的炊烟从家家户户的屋顶上升起来,暮色里混着饭菜的香气。


    "今年樱花开得早。"鸣人说。


    佐助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那些花苞。"……下周就开了。"


    "那我们周未来看樱花吧。"


    佐助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去年也看了。"


    "去年看了今年也看。"鸣人走快了两步回头看他,"每年都看。"


    佐助跟上去,嘴角那个极浅的弧度又在暮色里浮上来了。他的步子没有加快,但鸣人知道他在跟着走,和过去每一天的每一段路一样。


    回到家推开院门时,门口台阶上放着一枝新折的早樱。粉白色的花苞缀在细枝上,像是刚刚从树上剪下来的。鸣人弯腰捡起来转头看佐助。


    "你让鹰放的?"


    佐助从他手里接过那枝早樱,推开家门走了进去。鸣人跟在他后面,看着他进了客厅把那枝早樱插进花瓶里,里面之前的山茶花和干冬青已经换掉了,瓶子空着,等着春天的第一枝花。


    佐助把花插好,退后一步看了看角度,然后转身看着站在门口的鸣人。


    "春天了。"他说。


    鸣人站在门框里看着茶几上那枝粉白色的早樱,又看着佐助站在花旁边的样子。暮色从窗外漫进来落在两个人的肩头和发梢上,屋里的灯还没有开,但那些暮光已经足够亮了。


    "嗯,"他说,"春天了。"


    他走进去,在佐助面前站定,伸手碰了碰花瓶里那枝早樱最顶端的一个花苞,花苞已经微微绽开了,露出里面浅粉色的花瓣尖。"以后每年春天,你都送我樱花。"


    佐助低头看着他碰花苞的指尖。"每年春天。"


    鸣人收回了手,看着佐助在暮光里的脸。窗外远处的街道上有人在唱歌,声音远远地传过来模糊又温和。他往前迈了半步,伸手抱住了佐助,脸埋在他的肩窝里。佐助的手臂环上来,掌心贴着他的后背。


    "第四年了。"鸣人的声音闷在他的衣料里。


    "嗯。"佐助的下巴搁在他发顶,"还会有第五年、第六年。"


    "很多很多年。"


    "很多很多年。"


    暮色从窗外继续漫进来,把两个人的轮廓融在暗下来的光线里,融在一起分不太清楚。茶几上那枝早樱在暮光里安安静静地开着,像一个很小但很确定的开始。


    后来的每一个春天,佐助都会在樱花开的第一天带一枝回来插在茶几的花瓶里。鸣人每年都会在新本子的第一页记下那一天的日期和天气。春去夏至,夏去秋来,秋走冬临,四季轮转着在两个人的日子里慢慢流过。花从樱花换到绣球再换到桂花再换到冬青,一年一轮,年年如此。


    那四本本子在书柜格子里越排越满。旁边又添了第五本、第六本,封皮换了浅黄和淡红,和蓝绿灰白排成一整列。佐助的黑色记录本也换了一本新的,旧的那本已经写满了被收在抽屉里。客厅茶几上的花瓶从来没有空过,通灵鹰偶尔还会蹲在花店屋顶上,但它已经不用每天送了——佐助会自己买花回来,一束一束地插进去,有时鸣人下班回来在玄关就看到花瓶里新换的花,花瓣上的水珠还没有干透。


    木叶的街道一年比一年热闹,孩子们一代一代地长大。火影岩上的头像依然俯瞰着这片土地,第七代目火影的笑容被刻在石面上,每天被日光和月光轮流照着。有人偶尔会看到火影楼的窗边站着两个人影并肩看窗外的景色,到傍晚的时候他们沿着街道一起走回家,手里有时提着菜,有时捧着一束花,有时什么都没拿只是并肩走着。


    街上经过的人会和他们打招呼,鸣人会笑着回礼,佐助有时点一下头有时不点。但两个人在人群里走过时,肩膀总是挨得很近,手臂有时会碰到手臂,谁都没有刻意避开过。


    春天的花开了一遍又一遍。海水涨了退退了涨。银杏年年黄年年落。雪年年下年年化。那些被记在本子里的日子就这样一层一层地叠起来,变成厚厚的一整摞,放在书柜的格子里,放在两个人日常的缝隙里,放在每个季节的交替之间。


    鸣人偶尔会在傍晚坐在客厅地板上翻那些旧本子,从蓝色翻到绿色翻到灰色翻到米白,再翻到后来那些浅黄和淡红。每一页都写过那些再普通不过的日子——早餐吃了什么,今天天气怎么样,路过了哪家店,佐助说了什么话。但翻过去的时候,那些普通的日子就变得不再普通了。它们被记下来了,被认真地、一笔一画地记下来了,像在时间的长河里投下了锚,让每一段都不会被冲走。


    佐助有时候会坐在旁边看他翻那些本子,偶尔伸手翻过某一页多看两秒,然后又放回去。他从来不问鸣人翻到了哪里,也不问他看到了什么——那些都在记录里,都在两个人的共同记忆里。


    有一天鸣人翻完最后一本淡红色的本子,抬头看向窗外。院子里的梧桐正在抽新芽,嫩绿色的叶子在春天的风里微微摇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翻开的纸页上,把那些字迹照得清晰又温柔。


    他把本子合上站起来。佐助从厨房探出半身看了他一眼,手里还端着刚泡好的茶。


    "看完了?"佐助问。


    鸣人把本子放回书柜格子里,转身走到厨房门口接过了佐助递来的茶。春日的暖光从身后的窗户照进来,把两个人的轮廓镀了一层浅金色的边。


    "看完了。"鸣人喝了一口茶,抬眼看了看窗外的春光,"今天天气好,出去走走吧。"


    佐助把手里的另一杯茶放在台面上,拿起了挂在门边的那件薄外套。"走。"


    两个人推开院门走出家,春天的风迎面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街道两旁的樱花开得正好,花瓣在风里飘飘悠悠地落下来,落在两个人的肩头和发梢上。鸣人走了一会儿,伸手接了一片落在面前的樱花瓣,放在掌心里看了看。


    "佐助,"他头也没回地开口,"我们走了多远了?"


    佐助走在他旁边,偏过头看了看他掌心那片花瓣。"……从第一年春天开始算的话,走了很多了。"


    "那还要走多久?"


    佐助沉默了一拍。他把手伸过去,从鸣人掌心里拈起那片花瓣,然后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像很久以前的某个春天做过的那样。


    "走完这一片樱花落完,"他说,"再走下一片。一直走。"


    鸣人偏过头看着他。春天的阳光从树冠缝隙里漏下来,在两个人之间跳跃着。鸣人笑了一声,伸出手去碰佐助的手指。佐助反手扣住了他的,两个人继续沿着落满花瓣的街道往前走。


    身后是他们走过来的路,身前是他们还没走的路。风还在吹着,花瓣还在落着,春天还没有过完。而那枝早樱一直开着,从第一年到很多很多年之后,每年春天都在茶几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9章


    那本米白色的本子写满的时候, 正好是第四年的秋天。鸣人坐在客厅地板上翻开最后一页,看到自己前几天写下的那行字——"今天和昨天一样,没什么特别的。"他看了那行字一会儿,然后笑了。确实没什么特别的, 这一天和前一天的日记几乎一样, 都是三餐、工作、傍晚散步、睡前聊天。但"没什么特别的"这几个字写在纸上的时候, 反而让鸣人觉得特别好。


    他把米白色本子合上, 从书柜格子里抽出了第五本——浅黄色的封面, 早就在那里等着了。他没有急着写, 只是把新本子翻开扉页摸了摸纸页的质感,然后放回了格子里,和前面四本排在一起。


    佐助从外面回来时手里提着一个纸袋, 纸袋里装着新买的柿子。他把柿子放在厨房台面上,走出来时看到鸣人坐在地板上对着书柜发呆,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


    "第四本写完了?"佐助低头看着那些并排放着的本子。


    "写完了。"鸣人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第五本等着了。"


    佐助没有多问,转身回厨房去处理那些柿子了。鸣人站在书柜前又看了看那五本从蓝到灰到米白到浅黄的封面排列, 伸手一一抚过每一本的侧脊。纸页的触感隔着书脊传过来,每一本里都装着一个季节或一个年份的细碎日常。


    那天晚上两个人分吃了两个柿子。橙红色的果肉甜而软, 汁水从嘴角溢出来一点,鸣人用拇指擦掉了。佐助在旁边看着他擦嘴角的动作,手里的柿子慢慢地剥着皮, 剥得很完整, 一整条橙红色的皮从果肉上垂下来。他把剥好的柿子递到鸣人面前,鸣人看了他一眼接过去咬了一口。


    "你剥皮的技术越来越好了。"


    佐助把自己那个还没剥的柿子拿起来,开始剥第二只。"……你剥得薄。"


    "所以我现在不剥了,等你剥。"鸣人嚼着柿子含混地笑。


    那年的秋天过得很平缓。木叶的红叶如期而至, 街巷间满目浓艳的橘红和金黄。鸣人每天傍晚和佐助散步时会在路边捡一两片完整的落叶回来夹进书页里。浅黄色本子渐渐有了厚度,被叶片和字迹填得越来越满。


    入冬前的最后一场秋雨把落叶都打湿了,铺了一地暗黄和深褐。鸣人站在办公室窗前看那场雨,佐助站在他旁边,两个人端着各自的热茶看着雨水把窗玻璃冲刷出一道道水痕。


    "第四年了。"鸣人说。


    佐助端着杯沿喝了一口茶。"嗯。"


    "你本子写到第几本了?"


    佐助想了想。"第三本。"


    "比我少。"鸣人侧头看了他一眼,"你写得不够勤。"


    佐助的目光还落在窗外的雨帘上。"……记了同样的东西。比你精简。"


    鸣人笑了一声没有反驳。窗外的雨声在玻璃上细密地响着,把整个世界都罩在一片白蒙蒙的水雾里。他看着那些雨痕顺着玻璃往下流,像时间从窗面上滑过去一样。


    冬天来的时候,佐助照例提前准备好了除夕的东西。天灯、供月的小点心、心愿牌——年年如此。鸣人帮他一起把东西从储物间搬出来放在客厅角落里,看着那些叠好的白纸灯和扎成捆的心愿木牌,心里有一种安稳的踏实感。


    除夕那天傍晚下了小雪,细碎的雪花在红灯笼的光里斜斜地飘着。两个人裹得厚厚地出门往广场方向走,和去年一样,和之前的每一年都一样。广场上的人一年比一年多,但那些篝火、天灯、心愿树、和人群的喧闹声都没有变过。


    鸣人写了今年的心愿牌。他没有给佐助看,直接挂在了树枝上一个位置,和去年那块隔了两根枝桠。佐助也写了,挂在了旁边。


    午夜钟声敲响的时候,天灯升了满空。鸣人站在老树下仰头看着那些暖橘色的光点慢慢上升,融进飘着小雪的冬夜里。佐助站在他身侧,两个人的肩膀挨着,袖口下的手指勾在一起。


    "新年快乐。"鸣人在钟声里侧过头。


    佐助偏过头看他,火光和雪光在他瞳仁里融成细碎的亮点。"新年快乐。"


    钟声还在响着,天灯越升越高,雪花在灯火里细密地落着。第五年就从这一刻开始,和之前每一年的开始一样,又不一样。


    春天来的时候,鸣人翻出了新的一本本子——深蓝色的封面,比第一本的蓝更深一些,像夜晚的天空。他在扉页上写了"第五年"三个字,又在那行字下面添了一行小字:"依然在一起。"


    窗外院子里那棵梧桐又冒了新芽,嫩绿色的叶尖在早春的风里轻轻抖着。鸣人写完字合上本子,走到窗边往外看。佐助正在院子里弯腰理那几株刚冒出来的花苗,背影在晨光里被镀了一层浅金色。


    鸣人靠在窗框上看了一会儿,佐助直起身往他这边看了一眼,隔着窗玻璃两个人的视线对上了。鸣人冲他摆了摆手,佐助也微微抬了一下拿着小铲子的手算是回应。然后佐助继续低头理那些花苗,鸣人转身走回书桌前,把那本深蓝色本子放进了书柜格子里。


    那里已经排了一整排本子了,从最厚的蓝色到浅黄、米白、灰色、绿色,再到这本新添的深蓝。每一本的厚度和颜色都不一样,但放在一起的时候有一种齐整的韵律感。鸣人站在书柜前看了一会儿那些书脊,然后转身走出房间。


    玄关的鞋柜上放着一枝新折的山茶花。深红色,花瓣上还带着露水。鸣人弯腰拿起来,闻到淡淡的花香。他举着那枝山茶走进客厅,插进了茶几上的花瓶里。花瓶里之前的樱花已经谢了被清空,山茶花插进去的时候和白色的瓶身形成了一种沉静的对比。


    佐助从院子里走进来,在门口的地垫上蹭了蹭鞋底的土。他看到鸣人正站在茶几边调那枝山茶花的角度,脚步放慢了。


    "今天的。"鸣人头也没回地说。


    佐助走过来在他旁边站定,低头看了看那枝插好的山茶。"……你从门口拿的?"


    "嗯。"鸣人把最后一片花茎调正了角度退后半步,"今年的第一枝山茶。"


    佐助伸手碰了一下花瓣边缘。深红的花瓣在午后的光里厚实又柔软,像一个握在手里不会碎的东西。"以后每年春天第一枝山茶,我放在门口。"


    鸣人侧过头看他。午后的春阳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地板上,把空气里的细小浮尘都照成了金色的微粒。他看着佐助的侧脸在光里轮廓分明又柔和,觉得这个画面好像已经看过无数次了,但每次看到的时候心里还是会有一阵又轻又暖的涌动。


    "好。"他说。


    窗外院子里的花苗正在春风里慢慢长高。桌上一整排本子安静地立着。花瓶里的山茶花在午后的光里红着。门口台阶上那枝新折的山茶留下的一小片水痕正在慢慢地、慢慢地蒸发干透。


    时间还在往前走。春天过了是夏天,夏天过了是秋天,秋天过了是冬天。一年又一年,本子一本又一本地添进书柜里。花一季又一季地换过,樱花、绣球、桂花、冬青、山茶,轮转着填满茶几上的花瓶。每天早晨鸣人推开窗的时候,都能看到院子里那些被佐助侍弄过的花苗在风里轻轻摇着。


    很多很多年之后的某个春天,木叶的街上又开满了樱花。鸣人坐在客厅地板上翻着那些旧本子,从第一年的蓝色本子开始,一本一本地翻过去。纸页已经泛了黄,边角微微卷起来,有些页上的字迹被时间磨得淡了一些,但每一页的内容都清清楚楚地留在那里。他翻到某一页时停了一下——"今天第一次牵他的手,他掌心出汗。"笔迹歪歪扭扭的,像刚学会写那种话不久。鸣人看着那行字笑了一声,把本子合上放回去。


    佐助从厨房走出来在他旁边坐下,伸手把那本蓝色本子从鸣人手里接过去翻了翻,正好翻到那一页。他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两秒,然后把本子合上放回鸣人膝头。


    "你那时候写得很丑。"佐助说。


    "那时候画人也很丑,你又不是不知道。"鸣人把蓝色本子放回书柜里,靠着沙发腿坐在地板上,侧头看着旁边的佐助。春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佐助的侧脸上,他鬓角多了几根细碎的白发,混在黑发里不仔细看注意不到,但鸣人知道它们在那里。他自己的金发也淡了一些,眼角有了细细的纹路。


    "佐助,"他叫了一声。


    佐助偏过头看他。


    "这么多年了。"


    佐助的目光落在他脸上,窗外的春光在两个人之间流转着。"嗯,这么多年了。"


    鸣人伸手去碰佐助的手指。佐助的指节比年轻时更骨节分明了些,但掌心依然温热。鸣人把他的手握在手里,拇指慢慢摩挲着他的手背。


    "我前两天路过花店,看到老板换了人。"鸣人说,"新老板说那只鹰很久没去蹲屋顶了。"


    佐助看着他。"鹰老了,飞不太动了。现在它在暗部基地的屋檐上晒太阳。"


    鸣人笑了一声。他想起第一年那只黑色的鹰每天准时出现在花店屋顶上,爪子里抓着红花,歪着脑袋等他来接。那时候的花还一朵一朵地攒着,压花册里排了整整齐齐的好几页。


    "那现在谁送花?"他问。


    佐助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系在钥匙环上的一小截细绳末端坠着一片铁片——是一枚旧暗部徽章,磨得边缘都圆了。"我送。"他说,"自己去买。"


    鸣人看着那枚旧徽章在光里晃了一下,又看了看佐助的脸。春阳把他眼角的纹路照得柔和,那些细碎的白发在光里几乎变成了银色。他把佐助的手握紧了一些。


    "那今年的第一枝樱花,你买了吗?"


    佐助站起来走回书桌那边,拉开抽屉取出一枝用素色纸包好的早樱。他走回来把那枝樱花递到鸣人手里,花苞微微绽开着,浅粉色的花瓣尖在光里透亮。


    "今年的。"佐助说。


    鸣人接过那枝樱花低头嗅了嗅,花香清浅又干净。他站起来走向客厅茶几,把花瓶里已经枯掉的一枝旧花抽出来换上这枝新的。粉白色的花枝在瓶口探出来,和窗外的春光遥遥呼应着。


    他站直了看了看那枝樱花,又回头看站在身后的佐助。两个人在春阳里对视着,窗外的樱花瓣正被风从枝头吹落,飘飘悠悠地掠过窗台。


    "佐助,"鸣人说,"明年还送我樱花。"


    佐助站在光影交界的地方,看着他。"明年也送。"


    "后年呢?"


    "后年也送。"


    鸣人笑了一下。他没有再问更远的事情,因为那些答案已经在过去的每一年里都得到了——每一年都被稳稳地接住了,每一年都在,每一年都是"继续"。


    窗外的春天正铺天盖地地开着花,风把花瓣吹得满地都是。茶几上那枝新樱花在瓶里安静地开着,像一个很小、很温柔的圆。


    ——此番外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10章


    假如四战后志乃爱上花火。


    战后的木叶村像一棵被春雨洗过的老树, 每一片叶子都在阳光下泛着崭新的光。街道两旁被毁坏的房屋早已重建,屋檐下挂着风铃,叮叮当当的声音混着孩子们追逐打闹的笑声,从早到晚不曾停歇。第四次忍界大战结束已经三年了, 木叶从一片焦土中重新站了起来, 甚至连火影岩上的头像都比从前刻得更深了些——漩涡鸣人的那张脸咧着嘴笑得张扬, 仿佛在说, 一切都过去了。


    油女志乃站在忍者学校二楼走廊的尽头, 隔着墨镜望向操场上奔跑的学生。他的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 寄坏虫安静地栖息在他的体内,与他共享着同一个心跳的节奏。自从战争结束后,他就从一线忍者转型为忍者学校的教师。这份工作谈不上轰轰烈烈, 但他做得认真——就像他做每一件事一样。


    “志乃老师!”


    一个男孩从楼梯口探出头来,脸上沾着泥巴:“博人又跟电气打起来了!”


    志乃缓缓转过身。他的动作从不急促,仿佛每一步都在脑子里预先计算过轨迹。“原因。”他说。


    “电气说博人的影分身术是作弊——”


    “我知道了。”志乃点点头, 走下楼梯。他的脚步很轻,风衣下摆擦过台阶的边缘, 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操场上的喧闹在他靠近时稍稍安静了一些——学生们对这个总是戴着墨镜、说话慢吞吞的老师多少有些敬畏。说不清为什么,可能是他周身那种沉默的气场, 也可能是因为大家都知道,志乃老师的身体里住着成千上万只虫子。


    博人和电气扭在一起,像两只打架的小猫。志乃站在三步之外, 没有急着拉开他们。


    “漩涡博人。”他开口了, 声音不高不低,“你的影分身术从查克拉分配到实体维持都有问题。与其把时间花在争论上,不如去练习。”


    博人愣了一下,松开电气的衣领:“志乃老师, 你怎么知道——”


    “我看得见。”志乃说。他当然看得见——寄坏虫散布在操场的每一个角落,像无数双细小的眼睛。学生们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的感知范围内,包括博人今天早上偷吃了鹿台便当里的炸虾。


    博人撇撇嘴,显然对这种被看穿的感觉不太舒服。但志乃已经转身往教学楼走了,风衣的下摆在空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下午的课结束后,志乃独自留在教室里批改作业。夕阳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把整间教室染成暖融融的橙色。他的笔尖在纸上移动,发出规律的沙沙声。寄坏虫从他的袖口爬出来几只,在窗台上排成一排,像在晒太阳。


    有人敲门。


    志乃没有抬头:“请进。”


    门被推开一条缝,然后是一个清亮的女声:“志乃老师,还在忙啊?”


    志乃的笔顿了一下。他认得这个声音。日向花火。雏田的妹妹,日向宗家的次女。他们算不上熟——他是雏田的队友,她是雏田的妹妹,仅此而已。但在木叶这样一个小村子里,沾亲带故的关系网总能把所有人连在一起。


    “花火小姐。”志乃放下笔,抬起头。花火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浅紫色的和服外褂,腰间系着白色的腰带,长发披在肩上。她比小时候长开了许多,五官精致得像是日向一族基因的某种集大成之作。但志乃注意到的是别的东西——她的白眼微微泛红,脚步有些虚浮。


    “你喝酒了。”他说。


    花火眨了眨眼睛,然后笑了:“不愧是志乃老师,什么都瞒不过你。”她走进教室,在他对面的座位上坐下来,胳膊肘撑在桌面上托着腮,“今天跟木叶丸他们喝了几杯,路过学校看到灯还亮着,就上来打个招呼。”


    志乃沉默了一会儿。寄坏虫在他的皮肤下轻轻骚动,像是在提醒他什么。花火离他很近——近到他可以闻到她身上清酒的气味,混着一点花的香气。


    “花火小姐,”他说,“你应该回家休息。”


    “才不要。”花火嘟囔着,声音比平时软了几分,“家里就我一个人,父亲大人去火之国开会了,姐姐在鸣人那边。回去也是对着四面墙。”


    志乃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他从来就不擅长这种场合——寒暄、闲聊、维持一段没有明确目的对话。他的世界里只有虫子和任务,还有现在这些吵吵闹闹的学生。花火这样坐在他对面,撑着脸颊看他的样子,让他产生了一种奇怪的不适感,像是衣服里钻进了一只不听话的虫子。


    “志乃老师,”花火忽然开口,“你为什么总是戴着墨镜?”


    “这是油女一族的——”


    “我知道我知道,传统嘛。”花火打断他,“但你就不好奇别人看到你的眼睛会是什么反应吗?”


    志乃没有回答。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花火看着他,白眼里映着夕阳的余晖,亮晶晶的。


    “好吧,”她站起来,身体晃了一下,“不打扰你工作了。改天一起喝酒啊,志乃老师。”


    “我不喝酒。”志乃说。


    花火走到门口,回头冲他笑了一下:“那更要试试了。”


    她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志乃重新拿起笔,却发现作业本上的字一个也看不进去了。窗台上的寄坏虫不知什么时候排成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圆圈,像是在嘲笑他——


    那之后的一周,志乃在村子里又碰见了花火几次。一次是在集市上,她跟雏田一起买菜,远远地朝他挥了挥手;一次是在训练场,她正在指导第十五班的学生练习柔拳——动作干净利落,出手时白眼的青筋微微凸起,整个人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凌厉。


    志乃站在树荫下看了一会儿。花火的体术比他记忆中的更加纯熟了,八卦掌的轨迹圆融流畅,几乎看不见破绽。她小时候就是个好强的孩子——雏田曾经提起过,说花火四岁起就开始接受严格的训练,从未被施加过分家的咒印,是日向一族倾尽全力培养的继承人。


    “志乃老师?”


    花火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结束了训练,正朝他走过来。学生们跟在她身后,叽叽喳喳地讨论着刚才的练习。她用手背擦了擦额角的汗,脸上带着运动后的红晕。


    “来看我上课?”她问,语气里带着一点促狭。


    “路过。”志乃说。


    花火挑起一边眉毛,明显不信。但她没有追问,只是笑着说:“那正好,晚上有空吗?我请你吃饭——就当是上次打扰你工作的赔罪。”


    志乃沉默了三秒。寄坏虫在他的胸腔里轻轻振动,像是在催促他回答。他不太确定自己为什么会答应——他向来独来独往,闲暇时间都用在观察和收集昆虫上。和日向家的大小姐一起吃饭,这件事怎么想都不在他的常规日程之内。


    但他说了“好”。


    花火选的是一家安静的居酒屋,藏在一条小巷的尽头,门口挂着褪色的布帘。店里只有三张桌子,老板娘是个头发花白的婆婆,看到花火就笑着招呼:“哟,小花火,今天带朋友来了?”


    “嗯,这位是志乃老师。”花火拉开椅子坐下来,动作自然得像回了自己家,“婆婆,老样子就行。”


    志乃在她对面坐下。居酒屋的灯光昏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花火给他倒了一杯茶,自己却要了一壶清酒。


    “你真的不喝?”她问。


    “不喝。”志乃说,“酒精会影响我对虫子的控制。”


    花火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难怪上次在酒馆里,木叶丸非要灌你酒的时候你跑得那么快。”


    志乃没有接话。他记得那次——花火喝醉了,把他扑倒在地,酒瓶塞进了他嘴里。那是他人生中为数不多的失控时刻,体内的寄坏虫因为酒精的刺激暴走,爬满了整个酒馆。事后鸣人打电话来臭骂了他一顿,说他的虫子把客人吓跑了三个。


    “那次的事,”花火忽然说,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对不起啊。”


    志乃抬起头。花火端着酒杯,目光却没有落在酒上,而是看着他——隔着墨镜,隔着昏黄的灯光,隔着某种他说不清楚的距离。


    “我那时候太乱来了,”她说,“给你添了不少麻烦。”


    “没关系。”志乃说。


    花火笑了:“志乃老师,你这个人啊,什么都好,就是话太少了。”


    “话多的人不一定说得出有用的东西。”志乃说。


    “哦?”花火歪了歪头,“那你说一句有用的给我听听?”


    志乃沉默了一会儿。老板娘端上来两碟小菜,一碟盐烤青花鱼,一碟凉拌秋葵。花火夹了一块秋葵放进嘴里,等他的回答。


    “你的八卦掌,”志乃终于开口了,“第二式到第三式的衔接有零点几秒的停顿。如果对手的速度够快,那个间隙就是破绽。”


    花火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她的笑声在小小的居酒屋里回荡,清脆得像打翻了一盒玻璃珠子。


    “志乃老师,”她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你真的是——太有意思了。”


    志乃不知道这有什么好笑的。他说的是实话——寄坏虫的感知不会骗人,花火的柔拳确实存在那个微小的瑕疵。但花火笑得很开心,开心到他又产生那种奇怪的感觉了——那种衣服里钻进了一只不听话的虫子的感觉。


    那天晚上,他们一直坐到居酒屋打烊。花火喝了两壶清酒,脸颊泛红,话比平时多了不少。她说起小时候跟雏田一起训练的事,说起父亲大人对她的期望有多重,说起她其实很羡慕姐姐能够选择自己想要的人生。


    “你呢,志乃老师?”她趴在桌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白眼里映着烛火,“你有没有想过——不做忍者的话,想做什么?”


    志乃思考了很久。久到花火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


    “虫子。”他说。


    花火眨了眨眼睛:“虫子?”


    “观察它们,研究它们。”志乃说,“虫子的世界比人类简单。它们不会说谎,不会掩饰,每一种行为都有明确的原因。”


    花火安静地看着他。烛火在她的瞳孔里跳动,像两簇小小的火焰。


    “那人类呢?”她轻声问,“人类会让你觉得麻烦吗?”


    志乃没有回答。但他知道,如果诚实地说——是的,人类很麻烦。尤其是坐在他对面的这个人类,麻烦得让他体内的寄坏虫都开始不安分了——


    夏天过去的时候,木叶举办了一场祭典。街道两旁挂满了灯笼,红的黄的连成一片,把夜空映得像白昼。摊位上飘来烤玉米和章鱼烧的香气,孩子们举着苹果糖跑来跑去,欢声笑语此起彼伏。


    志乃本来不打算去的。祭典人多、嘈杂、充满了各种不可控的因素——这三个理由足够让他选择待在家里跟虫子们待在一起。但鸣人特意跑来找他,说博人要参加祭典的忍术表演,身为老师怎么可以缺席。


    于是志乃出现在了祭典上。


    他站在人群的边缘,墨镜反射着灯笼的光。寄坏虫从他体内无声地散出去,在人群中穿梭,替他感知着周围的一切——哪个摊位的章鱼烧最烫,哪个孩子快要摔倒了,哪对情侣在灯笼底下偷偷牵手。


    然后他感知到了花火。


    她站在舞台附近,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浴衣,腰带上系着一朵白色的绢花。头发挽了起来,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她正在跟木叶丸说话,木叶丸不知道说了什么,她笑着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志乃收回感知,把注意力放到舞台上。博人的表演还算顺利——虽然中间出了点小差错,影分身术的查克拉分配不均,导致三个分身里有一个长了六根手指。台下的观众笑成一团,博人涨红了脸。


    表演结束后,人群渐渐散开。志乃转身准备离开,却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志乃老师!”


    花火小跑着追上来,浴衣的下摆在她脚边翻飞。她在他面前站定,微微喘着气,额头沁出一层薄汗。


    “我就知道你会来,”她说,眼睛亮亮的,“我刚才看到你的虫子了——就在舞台旁边的那棵树上。”


    志乃沉默了一下。寄坏虫确实在那里——他需要确认博人的安全,所以留了几只在附近警戒。


    “花火小姐,”他说,“你该回去了。”


    “还早呢,”花火说,“陪我去放个灯笼吧?”


    志乃看着她。灯笼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她的脸上投下温暖的影子。她看起来跟平时不太一样——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柔软。大概是祭典的氛围让人放松了戒备,又或者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好。”他说。


    他们沿着街道走到河边。河面上漂浮着数百盏水灯笼,暖黄色的光随着水波轻轻晃动,像是撒了一把碎金子。花火买了一盏小小的莲花灯,蹲在岸边,小心翼翼地点燃了中间的蜡烛。


    “许愿了吗?”志乃站在她身后问。


    花火抬起头,冲他笑了一下:“许了。”


    她把灯笼放进水里,轻轻推了一下。莲花灯在河面上转了个圈,然后顺着水流慢慢漂远了。花火蹲在岸边看了一会儿,直到那盏灯汇入灯海,再也分不清是哪一盏。


    “志乃老师,”她站起来,拍了拍浴衣上沾的草屑,“你不好奇我许了什么愿吗?”


    “许愿说出来就不灵了。”志乃说。


    花火笑了:“你还信这个?”


    “不信。”志乃说,“但如果是你的愿望,不说出来可能更好。”


    花火愣了一下。河风从水面上吹过来,撩起她额前的碎发。她看着志乃,看了很久,久到志乃觉得自己的墨镜都快被她看穿了。


    “志乃老师,”她轻声说,“你有没有发现,你跟我说话的时候,话好像变多了?”


    志乃没有回答。但他知道她说的是对的。和花火在一起的时候,他那些习惯性的沉默似乎被什么东西撬开了一道缝,话就顺着那道缝漏了出来。这让他有些不安——油女一族的人应该保持冷静、理性、不被情感左右。这是他从小就被教导的道理。


    但花火站在他面前,浴衣上沾着草屑,眼睛里映着满河的灯火,笑得像一只偷到了鱼的猫。他体内的寄坏虫不安分地涌动着,像是在替他说出那些他说不出口的话。


    “回去吧。”他说,“风大了。”


    花火没有反驳。她跟在他身后,踩着河岸的石子路往回走。两个人的影子被灯笼的光拉得很长,有时候重叠在一起,有时候又分开。


    走到岔路口的时候,花火停下来。


    “志乃老师,”她说,“下次,我教你喝酒吧。”


    “我不喝酒。”


    “我知道,”花火笑着说,“但你可以学啊。慢慢来,一次喝一小口,总有一天你的虫子会习惯的。”


    志乃看着她。月光和灯光同时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柔和的辉光里。他想说“没有必要”,想说“喝酒对我的训练没有帮助”,想说“花火小姐你不必费心”。


    但他说出口的是:“好。”


    花火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河面上某盏被风吹动的灯笼。她朝他挥了挥手,转身往日向家的方向走去。浴衣的腰带在夜色中划过一道白色的弧线,然后消失在巷子的拐角。


    志乃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寄坏虫从他的衣领里爬出来几只,停在他的肩膀上,像是在陪他一起看。


    夜风穿过街道,带来祭典尾声的喧闹和远处隐约的音乐声。志乃伸手推了一下墨镜,转身往自己家的方向走去。


    他的脚步比来的时候慢了一些。


    体内的寄坏虫还在不安分地涌动着,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地、不可逆转地改变着。他说不清那是什么——虫子的世界比人类简单,每一种行为都有明确的原因。但他自己的行为,最近似乎越来越找不到原因了。


    大概这就是人类吧。


    志乃想。


    麻烦的人类。


    他推开了家门,屋里一片漆黑。窗台上的寄坏虫排成了那个歪歪扭扭的圆圈——和那天傍晚在教室里一模一样的形状。


    志乃站在黑暗中,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地、几乎听不见地,叹了一口气。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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