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马蹄声哒哒地响，掩着陈随压低的话声：“还是说我大昭地灵人杰，山里除了山匪，还孕育出点别的了。”
窸窸窣窣。
陈随投去一眼。
许明离捏着茉莉松糕的油纸，揭开一角，只发出微小的纸声，油纸剥开，一块雪白软糯的茉莉松糕躺在少年手心。
“远离商道，也不能说明什么。”许明离问，“匪寨里发现了什么不对的货物吗？”
软白的花糕贴在少年微张的唇边，雪贝似的齿尖轻轻一咬，缺了个小角，许明离抿去唇上碎糕，脸颊微鼓，边听边嚼。
“山匪该有的东西，他们都有，刀兵、货物……”陈随顿了顿，“你不怕我给你下点什么吗？”
软糕甜糯，似乎刚出炉不久，许明离慢条斯理地嚼完一小块，咽下去，这才轻声说话：“你陈随想杀我，不费吹灰之力，更用不着买点心。”
暖淡的米香和茉莉的清甜，拂在他说话时的气流里，渐渐盖过了他身上那种沉水木的冷调。
“而且，”许明离转脸，“世子不是还想利用我吗？”
陈随默了默，余光扫了眼那舔走唇角糕沫的温软舌尖，一声哂笑压在鼻息间。
“比如，有个匪寨里囤了不少茶叶，但离它最近的商路上，已经一年没有经过茶叶商队了。”陈随接着说。
“啊——”许明离的眼尾压下，“世子认为，他们不是山匪，却有意将自己扮成山匪。”
“但也可能是这个匪抢劫之余颇有雅兴，喜欢茶叶，同样不能说明什么。”他折了张巾帕，点擦过唇，“难怪世子要来找我，先礼后兵的话，你的礼我吃完了，兵是什么，让我也尝尝？”
“说吧，你有没有发现什么不对。”陈随看他，五指在他眼前一晃，“或者说，你想挨哪儿？”
“何正！”许明离忽然抬高声音。
陈随：“？”
许明离扫了眼陈随搭上车窗的手：“从这边去趟城西桃花街，我要买些布匹针线。”
“哦，知道了。”外头应声。
“看来世子多少知道，不该与我这样的人接触。”许明离瞥过陈随搭上车窗的那手，嘴角弯起。
陈随喉间滚出低笑。
“我去买东西，会带走何正。”许明离说，“走窗走门还是走地随我们世子喜欢。”
“诏狱的供词确实有问题。”他捡起座椅上的幕篱，白纱拂下，遮住面容，“一处相互矛盾，一处三人经历重叠。”
白纱落在陈随的手臂上。
“我就知道。”陈随说，“具体是什么矛盾？”
马车晃荡一下，缓慢下来，几根手指从白纱间拂出，往陈随手里塞了个四方的东西。
“你没告诉我全部，我也就告诉你这么多。”许明离理过垂下的薄纱，“把垃圾带下去，谢谢。”
陈随摊开掌心，手里躺着一张散着茉莉香的油纸。
他一笑，一条长腿忽地伸出，拦住那水烟色的前裾，白纱轻晃，挡住少年的神情。
膝盖撞到黑靴紧裹的小腿，许明离的指尖蜷了蜷。
“哪几个。”陈随说，“许明离，你也不敢与我结交，外面的这个侍卫，那日在伶坊，见过我？”
“十三、六十六、三十七……二百零三。”少年软泠声线隔着白纱响起，尾音低得几不可闻，“陈随，我并不确定。”
车帘扶起，又快速掖上，车凳轻响，那茉莉淡香和沉水木的冷息一并淡去了。
陈随指腹碾动，掌中薄纸轻响，片刻，他站起，掀开车帘，踏下车驾。
一把柔软的纸钱怼上了他的脸。
-
“不在吗，出去了吗，我可以等。”
“出哪里了？”
“出殡了？？？”
王产婆家门前，许明离水烟色的身影抱着金银两匹薄纱，静止不动了。
心间一凛，他压低声音：“是有什么意外吗？”
“不意外，王产婆一百多岁了。”
“好的。”许明离说。
远空青灰，送葬的队伍推着口黑棺，素白的孝袍与他擦肩，几片铜黄纸钱在少年脚下飞旋。
“她身边是不是常有个算命先生？”许明离忽然问。
“啊——”王产婆的家仆想了下，“是说黄珂黄老先生吗？以前常来的，前年说是算到自己有一劫，搬去京城外洛夜山的村里了。”
“……”
山里啊。
许明离轻轻叹了一口气。
“他没一百多岁吧？”他又谨慎了一句。
“没有没有，黄老先生正当耄耋之年。”家仆说。
“好的。”许明离说。
那好像，也得抓点紧。
背后脚步声来，他回过头去，何正抱着一摞线轴，正往他这侧来。
“再去那边。”许明离点了个方向，“我的针用完了，我要买新的。”
-
那水烟色的身影离去，针线铺侧的小巷里，陈随慢慢撤回目光，几步走去那送葬的队伍旁。
“这是谁啊？”他问路人。
“桃花街接生的王婆子，一百多岁咯，老寿星。”
“咦，陈随，陈随？”
马蹄声来，一阵急促，张康骑着匹马，马后拖着陈随那枣红骏马。
“你上哪儿去了？”张康问，“你马在菜市闲逛，吃了半摊萝卜，我刚赔了人一两银子。”
陈随抄兜，一锭银子抛给过去：“一两？”
张康扬手接下：“半两，剩那半两算你接济我，陛下险些遇刺，京中戒严，城门盘得严格，菜都贵了，你干什么去了？”
“我？”陈随一脚踏上马镫，“我——”
两马并驾，驱向城门，街角湿冷清峋的梅枝从陈随眼前掠过，仅开了枝头一朵，花叶攒雪，他瞥去一眼，想摘，又觉得不好。
只是莫名让他想起车上那少年，淬了雪的薄刃似的，明明是怕的，却半点不饶人。
“我确认了一点事。”陈随说，“我得再去城外看看。”
“你们北塞回来的就是谨慎，我爹说附近的山都要被你打空了。”张康慨叹，“你大可以放心，这京城三面环山易守难攻，听我爹说，连当年大军攻城，也是十日不下，当今陛下找了个城下游荡的饥民小孩……你找谁确认了一点事？”
“许明离。”
“？”
张康愕然，转过头来：“他能告诉你什么？”
“嘴很严，没说什么。”陈随说。
很严，但吃了茉莉松糕。
陈随叹了下。
“告诉我爹，不回去吃晚饭了，我再把这附近扫一遍看看。”陈随说。
道路尽头，黑沉城门耸立，木栅成排，禁军覆甲，巡视在城墙上下，张康手中缰绳一紧勒马城前。
枣红骏马马蹄未停，陈随一手策马，一手转至腰后，一面双雁军旗拎出，迎风振开。
禁军停步，黑沉城门洞开，高悍身影没入城外余晖。
-
星月落下，日升天明。
诏狱一间干净的牢房里，王弈缩在墙角，无比震撼地望着眼前停来的身影：“你、你要干什么？？？”
“京门严查商贩货品来源，你私营商号，当初那批货物，是如何送去城外的？”
“我、我不知道。”王弈脸上一阵惧色。
“来人——”许明离一声轻喝，“给王公子……”
“等、等下！”王弈几步扑到地上，攥起那深黑的衣角，“别打我，小公子，我告诉你。”
黑衣上的天星暗纹流转，墙壁清影单膝落地，许明离俯下身，平视王弈的眼睛。
“我们这里好像有点塞不下人了。”他望了眼门外，无奈地蹙了下眉，“你告诉我，我不会追究他们，我放你出去。”
“好好。”王弈的眼前一亮，“我说，我告诉你，我是怎么出去的。”
他低着头来，小声说了几句。
“小公子——”门外传来呼唤，“小公子？你要见的山匪关在这边，小公子人呢？”
“很好。”许明离听王弈说完，点了下头，“虽然困难，但我会努力，让他们明日放你出去。”
“好、好。”王弈直冲他磕头，“多谢许小公子，多谢了。”
“来了。”许明离起身，出了那王弈的隔间，应着唤他的声音，走向通道深处。
壁立的灯盏将他的身影分成几道，落在地上，何正几步追来，抖开一条黑色布带，从背后系在他眼前。
“那个王弈，陛下给了旨，明日该放出去了。”边上一人说，“咦，小公子这是——”
“体弱，沈大人不许他见诏狱审人的血腥气。”何正丢了句，“晕了麻烦，他非要进去里边，那只能这样。”
“这、这这，”提了沈知谨，边上人慌了，“那小公子，您去内署坐着吧，这重审的事情，我们来就好。”
“我只问他们几句话。”许明离说，“问完我就走。”
“去，去把那几个人收拾干净了，带出来。”边上有人吩咐。
又有一人说：“问不出什么的，小公子，说法倒是换了，只说是之前记错了，怎么问，都知说自己是山匪，审不出什么了。”
“弄错了吧。”何正说，“他们没那么好的记性。”
壁上灯火微曳，黑色布带随脚步飘起，四五个山匪模样的人刚被推进了一间干净的房间，一抬头，看见个众人牵着引着的黑衣少年。
凝白修长的手指，搭在一段递来的手臂上，那少年小心迈过一段门槛，几乎犹疑着步履进来，又被人引着，在一张椅子上坐下。
房内的几个人面面相觑，一时间不知作何神色。
地下的幽风吹过，掀拂起黑色长带，许明离又抬起手，接过个小手炉：“陛下遇刺案案卷，十三号，古乙，自己开个口，我看不见。”
“我是。”有人粗哑地开了口。
“你是山匪？”许明离问。
“我绝对是。”
“房间太冷了，案卷三、九十一、五十四，”许明离朝着一侧仰头，“带过来，进来挤挤。”
“……是。”
“古乙你好。”许明离徐徐倾身，“诏狱俸禄太少，沈大人狼心狗肺，我也想落草为寇。”
“许公子。”耳旁一声呵斥。
许明离不为所动，只问眼前那人：“来，教我当一个绝对的山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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