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现代言情 > 刚要灭世,亡妻回来了 > 6、第 6 章
    冯姝也在打量李承昭。


    他的眉眼凌厉又深邃。


    那双桃花眼在从前,总是水汪汪亮晶晶的,很漂亮也很温良。


    而此刻的他,无论是眼神还是周身的气息,都透着冷漠与狠决。


    与他视线撞上时,顷刻间,似乎又是从前那双眼睛,但不久,又变成冷戾模样。


    冯姝分不清哪个才是他。


    “是。”听到李承昭的话,冯姝俯身道:“在下柳明意,莫州人,想成为殿下的谋士,辅佐殿下成就大业。”


    柳明意。


    莫州人。


    李承昭双眸垂下,一边抬手示意她坐下,一边问道:“为什么想要辅佐本王?”


    “听闻殿下有仁善之心,对待身边之人极好,选主当选贤,这便是我想到殿下身边辅佐的原因。”


    冯姝还未出山的时候,便从小七那里得知,李承昭的容人之心是旁人不能比的。


    就拿楚然来说,这些年也没给过他什么好的计策,他也这样留着他,只是因为,在他口渴之际,楚然给了他一口水喝。


    仁善?


    李承昭似是没忍住笑出声来,只是那笑又带讽刺,“城外之事你当看得明白,本王此番回东都,可不是来当什么仁善之人。”


    冯姝正色道:“既为谋士,便有识人之心,我观殿下并非如此,否则顾先生也不会跟随殿下多年。”


    “那你觉得本王是什么样的人?”李承昭反问,他攥着茶杯的力度又加重,掌心愈发湿润。


    耳畔,再次响起冯姝的声音:“温良正直,坚韧不屈。”


    这是从前的李承昭。


    闻言,李承昭神色蓦地顿住。


    好半晌,才回过神来,抬眼,双眸落在冯姝的面颊上,她不卑不亢,眼神清明坦荡。


    “温良正直,这样的人又能活多久呢?”碎瓷片已经深深嵌入他掌心,李承昭却是扬了唇。


    这是东都,大夏的皇城,是个会吃人的地方。


    在乱世,不允许这样的人存活。


    可乱世中,又不能没有这样的人存活。


    从前的李承昭,不会参与这些纷争。


    可这几年的李承昭,却开始广纳贤才。


    他如今的改变,冯姝明白,被逼无奈,想要自保,这并无错。只要他还心怀仁善,冯姝自当愿意辅佐他。


    大夏子民,也需要这样的仁善君主。


    冯姝站起身来,郑重向李承昭行礼,李承昭下意识偏了偏身子,避开她。


    见状,冯姝一怔,李承昭避开她的行礼,莫不是没有想要留下她的念头?


    冯姝垂眸,诚恳道:“我既是选择殿下,就一定会让殿下稳稳站在那庙堂之上,直至问鼎。”


    她语气平淡却又带着一股强大的力量。


    仿佛,只要她想要便能得到。


    “可本王的处境,并不如表面这样好。”


    如今他看似从西北荣耀归来,手握兵力,实则,连个臣子的权利都敌不过。


    若非此,他不会选择炸毁东都。


    “如此,你确定还要辅佐本王吗?”李承昭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一直问,更不明白他到底是想要做什么。


    之前招揽的三个谋士,他从来不问这些问题,只会问他们愿不愿。


    可到了冯姝这里,他却想问数万个问题。


    为什么要假装不认识他?


    是不相信他吗?


    是嫌弃他蠢吗?


    为什么又要来辅佐他?


    为什么还说些让他听着难受又很开心的话?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


    眼底的情绪快要压不住了,李承昭垂下眸来,手心又一次的收紧,终于能缓解他的一点情绪了。


    对于李承昭所说的这些,冯姝早就知道了,她面上没有任何的变化,只道:“局面是可以打破的。”


    “只是在此之前,我想与殿下做一个约定,若殿下允,那我此后一定为殿下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有条件。


    “什么?”李承昭当即出声。


    “无论何时何地,殿下都要以民为重,以民为先。”


    李承昭皱眉,似是没想到冯姝要说的约定竟然是这个。


    “为什么?”他不解,双眸满是疑惑。


    他以为冯姝是要跟他谈什么条件,结果就是这个?


    冯姝对上李承昭充满疑惑的双眸,心下讶异,他竟然会露出这样的神色。


    以前,李承昭对百姓很好的。


    大夏的皇子,只有他会关心百姓疾苦。


    究竟是什么原因,令他改变了曾经的心智。


    “为君者,首要便是重民,殿下每一刻的爱民,都会在将来成为您坚定的基石,您爱他们,他们自然也会爱戴您。民心所向,便是天命所归。”冯姝说话时,一直紧盯李承昭,不错过他任何一个神色。


    李承昭冷笑出声:“此话你不觉得可笑吗?他们若真的会爱人,如今的大夏何以会如此?你出去瞧瞧,这东都城中的百姓,哪一个是懂得知恩图报的?”


    提起百姓,李承昭语气里没有半分的同情可怜,只有恨。


    他又觉得冯姝太过天真。


    旁人不知道,冯姝不知道吗?


    李承昭胸腔翻涌着怒气,此刻他更生冯姝的气。如今她也站在东都了,她难道听不到外面的言语吗?


    六年的时间。


    难道冯姝也变了吗?


    听着那些人的话,她不想杀了那些人吗?


    以前的冯姝是那样的鲜活、勇敢、可爱、又记仇。谁欺负了她,她一定会加倍讨回来的。


    李承昭手背朝身后,满手的血液沁入玄色衣袍,湿润不已。


    血腥味愈发浓重。


    冯姝眉头皱得越发深,目光落在李承昭身上,他刚才进来时身上便有血腥味,想来是被楚然的血液沾上了,现在,怎么还愈发浓郁了。


    脚边还有血迹。


    冯姝目光微凝,那血液是新鲜的,她敏锐地察觉出不对劲儿来,想开口,又听李承昭道:“何止东都,你再去周边的城池看看,有哪一个百姓是在将军为他们打了胜仗之后感恩将军的?即便有,也就是那一刻,那一刻之后呢?”


    他双眸幽冷如冰。


    时过境迁,谁还记得为了保护大夏而上战场的冯姝?那年,她也不过才十六岁。


    冯姝终于明白李承昭的怒气在哪里。


    “可是殿下,自古以来将军打仗从来都不是为了让百姓感恩啊。”冯姝淡淡的一句话,冲破了李承昭所有的怒意。


    李承昭整个人僵住。


    冯姝接着道:“将军打仗只是为了保家卫国,让百姓能够安居乐业,仅此而已。”


    “……”


    “难道殿下当初去往西北,不是为了保护大夏子民吗?”


    在冯姝看来,李承昭是这样的人,他从前就是这样一个纯良的皇子。


    李承昭如今的怒与恨,应当是听到了一些百姓的闲言闲语。


    他守了西北六年,就换来这样的闲言碎语,他有气,冯姝是能理解的。


    毕竟,这次是他第一次上战场,也是第一次听见这些话,难受是正常的。


    她想,李承昭可能以为他守住了西北,保护了子民,这里的人便都会感恩戴德,实则不然。


    李承昭默了。


    保护大夏吗?


    谁会这么认为呢?


    他只记得,他去西北的那一年,世人都说,他恨极了冯姝,这是趁机敛军功。


    多么恶毒又冷血的三个字啊。


    敛功军。


    每每想到此,李承昭都会发笑。


    这模样,让冯姝心头震了一下,她静静盯着狂笑不止的李承昭,眸中神色复杂。


    “殿下。”她轻声唤他。


    “……”


    李承昭还在笑,耳畔一直回荡着冯姝坦荡如砥的言语。


    将军打胜仗从不是为了让百姓感恩。


    可渐渐的,他就笑不出来了。


    心口的疼痛令他几乎窒息。


    他似乎,从来没有了解过冯姝。


    一时受不住,他双手死死捂住胸口,面色惨白如纸。


    冯姝原本平静的面容,在看到这一幕后终于变了,她心惊不已。李承昭的面容苍白又痛苦,还有双手的血,猩红的血正大滴大滴往下掉,定睛一看,那手心里竟全是碎瓷片,简直触目惊心。


    “殿下!”冯姝赶忙上前扶住李承昭,将李承昭扶稳之后,她转身便走,“我去叫人!”


    “阿……柳明意!”李承昭叫住她。


    “你可是想要辅佐一个你口中那样的人?”


    以民为重、以民为先。


    冯姝一只脚已经跨出正厅,听到这句话回眸,眼前是双手仍在滴血的人,目光却平静如水地盯着她。


    “是。”她道。


    “你觉得本王可以成这样的人吗?”李承昭缓缓站起身来。


    “我觉得。”冯姝顿了顿,“殿下可以。”


    她与李承昭自幼时相识,李承昭不受先帝宠爱,尤其在母妃病逝后,他便只是一个人,什么都不会,是她一点一点地教他。


    她自问,她是了解李承昭这个人的。


    而从她有想要为大夏子民换明君的那一刻起,李承昭一直是她的第一选项,不仅是她曾见到过李承昭的善与纯,还因为,李承昭替她护下了三千人。


    是以,那些关于李承昭敛军功的传言,她一个字也没有信过。


    她由衷地感激李承昭。


    整个大夏也唯有两个人,会在她为朔宁军雪冤时,不说支持或帮助,但一定不会阻止。


    李承昭便是其中一人,不谈爱与不爱,单看这六年来,他是会站在她身边的,这才是冯姝辅佐他的最终目的。


    望着冯姝平静的神色,这一刻,李承昭终于确认,不论出于什么原因,冯姝都不会跟他相认。


    她来到他的身边,说要辅佐他,也并不是因为曾经的旧情。


    而是因为曾经她所相识的那个李承昭。


    李承昭身子微颤。


    “殿下,您受伤了,需要大夫。”


    “这点小伤还死不了。”


    “……”


    冯姝就站在厅外,微风拂过,吹起她的发丝,她的双眸漆黑,定定望着他。


    李承昭有一瞬的失神,思绪飘得很远很远。


    “九殿下,你要懂得保护你自己,否则没有人能真正护得住你的。”


    那是第一个教他自保的人。


    “你也是皇子,他们并不比你高贵,你也不比他们低贱。你要站起来,告诉那些欺负你的人,你也可以很厉害,甚至比他们还要厉害!”


    “如果你实在不会,那你便到皇后娘娘那里寻我,我可以教你,前提是你不能因此依赖我,你要自己强大起来!”


    那年,他十一岁,冯姝十岁。


    ……


    李承昭已经来到冯姝跟前,他用带血的手抚了抚自己苍白的面颊,顷刻间,半张脸被染红,看上去阴森又诡异。


    “本王答应你,不论何时何地,本王都会以民为重、以民为先,若违此誓,不得善终!”


    不与他相认也没关系。


    那他就从此刻开始跟着她,去成为她想要让他成为的人。


    这也是他的少年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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