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亲自将人送出府门,直到马车走远,云窈眼神仍是疑惑。


    “我方才说得不好吗?绮绮明明有许多长处。”


    “你说的那些,先生大约都已经领教过了。”


    “是吗?那他怎么还觉得绮绮顽劣?”云窈眨着大眼,不解道。


    李执:“……”


    他总算明白云绮的性子是怎么养出来的了。


    不守规矩是洒脱,顶撞师长是有主见,动辄拔刀是胆识过人……云家人看自家孩子,委实有一套独到的眼光。


    照云窈的说法,兴许见了云绮,还得夸她一句身手敏捷。


    闹出这么大动静,始作俑者不知去了哪儿。


    云窈转头问秋雨:“绮绮呢?”


    秋雨叫人去找,过了片刻,小厮匆匆来报,满府都找遍了,没瞧见云绮。


    “这丫头,又闹离家出走。”


    她倒不担心云绮独自在外头吃亏,只怕她一时兴起跑远了,天黑之前回不来。


    云窈当即唤来管事,吩咐道:“多带几个人出去找,城南那几条街、她常去的铺子都别落下。找到人先别吓唬她,好声好气带回来便是。”


    管事应声退下。


    李执问:“她以前也这样?”


    “一年总有那么几回吧。”


    “……”


    “不过她跑来跑去也就那几个地方。”云窈有了主意,拉住他的袖子,“走,咱们去斗蛐蛐的地方瞧瞧,她最爱去那儿了。”


    两人一路出了院子,忽见侯府大门外有个少年来回踱步,走到门前,抬头瞧了瞧匾额,又退回石阶下。


    如此反复几回,始终没有上前。


    云窈认出他来:“阿旭?”


    李旭闻声回头,见了李执不敢直视。


    “哥。”


    “怎么站在这里?”李执问。


    “我……“我来找你。”


    “有事?”


    “也、也没什么大事。”李旭张了张嘴,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其实也不急。”


    李执想起眼下还有个不知跑到何处的云绮,便没有继续追问,转头吩咐门房带他去书房。


    又对李旭道:“我有事出去一趟,你先进去,等我回来再说。”


    李旭随门房入了侯府,见来往仆从皆脚步匆匆,便问:“府里这是怎么了?”


    门房道:“二小姐又离家出走了。”语气颇是习以为常,“小公子请稍坐,小的这就唤厨房送些吃食来。”


    “劳烦了。”李旭心想今日来的不巧,回城南要走上好久的路,不若吃点东西,再道一声告辞。


    云家书房极大,南面一排长窗,日光照得满室通明,只是诺大的地方,除了一张书案,两把椅子,便只有靠墙的两只空空如也的书架。


    丫鬟很快端来一碟枣糕、两叠果脯和一壶八宝茶,待人走远了,李旭才自在许多,吃着吃着,却听窗边柜子底下一声细响,似乎有人在说话。


    他将信将疑地凑近,柜门忽然被顶开,一颗脑袋钻出来:“哎哟,憋死我了!”


    女娃刚探出半个身子,见房门敞着,又飞快缩回去。


    “愣着做什么?关门呀!”


    李旭:“……”


    也不知怎的,他竟真去关了门。


    女娃瞧着约莫十岁,应当就是云家二小姐云绮,若论起来,她还得叫李旭一声哥哥。


    云绮爬出来,囫囵吞枣地吃起糕点,颐指气使道:“李旭,给我倒杯茶。”


    “你知道我是谁?”李旭将八宝茶递过去。


    “当然,你和李执长得像,我一眼就瞧出来了,你可别告密,我偏要看他们找得焦头烂额。”


    将全府搅得不安宁的人,此刻表情颇为得意。


    “谁让他们天天逼我读书。”云绮哼了一声。


    李旭闻言,却叹了口气。


    云绮瞧他垂头丧气,顿时来了兴致:“你也不想读书?”


    “不是。”


    “那你叹什么气?”


    李旭不答。


    他只是不想再去书院,不想再碰上于家那小子。那些委屈憋在心里,既不敢告诉娘,怕她担心,也不愿去烦大哥。


    今日好不容易鼓足勇气来了侯府,临到头却仍不知如何开口。


    云绮见他不说话,便凑过去:“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谁?告诉我,本姑娘替你出气!”


    说着,拍了拍腰间的短刀。


    李旭瞧着她那副模样,原本不想说,转念一想,左右憋着也是难受,便道:“我告诉你,你可别往外传。”


    “我发誓!”


    李旭这才将于家小子如何讹他一百两银子,又逼他签下借条的事说了。如今两人在书院抬头不见低头见,对方倒没再为难他,可他每回见着那张脸,心里都堵得慌。


    云绮听得拍案而起。


    “岂有此理!竟敢欺负我们李家人,我砍了他!”


    “嘘!”李旭赶紧拦她,“你小声些!就是想换个书院,于家人我惹不起。”


    “谁说要你惹了?”云绮眼珠一转,忽然笑起来。


    李旭莫名有种不好的预感。


    “你想干什么?”


    “他不是讹你一百两吗?”云绮压低声音,“那咱们就叫他赔三百两!”


    “三百两?”李旭险些叫出声来。


    “你放心。”云绮拍着胸脯,“出了事我替你兜着。他于家再厉害,还能厉害过侯府?”


    李旭仍有些犹豫,可想到那张借条,又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那……怎么让他赔?”


    云绮示意他附耳过来,笑得愈发得意。“自然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


    天色已暗,李执抱着云窈进门时,管事正领着一拨人往外走,见状忙迎上来。


    “姑娘这是怎么了?”


    “崴了脚,不碍事。”云窈顾不上解释,急急问道,“云绮呢?找着没有?”


    管事摇头:“还没有。小的已经吩咐人往城南去了,其余几处也有人守着,一有消息便回来禀报。”


    李执抱着她往听竹轩走,怀里的人却还不住回头,眼巴巴望着府门的方向,仿佛下一刻便能看见云绮蹦蹦跳跳地跑进来。


    回到屋里,李执将她放到榻上,半蹲下,托起她受伤的脚,褪去鞋袜。


    脚踝已然红肿,云窈低头瞧了一眼,愈发着急:“这点伤不碍事的,抹完药我还能出去找。”


    “你先坐好。”李执取过药膏,在指腹上抹开,避开肿得最厉害的地方,沿着脚踝轻轻涂抹。


    云窈缩了缩脚。


    “疼?”


    “有一点。”


    李执动作极轻,见她皱眉,便停一停,待她缓过来才继续。


    药上好,云窈忽然握住他的手腕。


    “绮绮以前也闹过离家出走,可从来没这么晚不回来。她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她声音颤抖,手也在抖。


    “现在还没有消息,不能往坏处想。”


    “可万一呢?姑姑把她交给我照看,若她真出了事,我怎么同姑姑交代呀?”


    她低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李执反握住她,轻拍手背:“你今日已经找了许多地方,脚也是为了找她才伤的。姑姑若知道,不会怪你。你先好好养伤,剩下的地方我去找。”


    “那你可要快些,她若不肯回来,你便说我不生她的气了。先生的事也不提了,什么都等回来再说。”


    “好。”李执替她穿好鞋袜,叮嘱秋雨照看好她。


    “我再出去找找,你在府里等消息。”


    他正要再去,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姑娘!姑娘!”管事一路赶到门前,喜道:“二小姐回来了!”


    云窈腾地起身,脚踝登时一阵刺痛,险些跌回榻上,顾不得疼急急追问,“她人在哪里?可有受伤?”


    “没有没有,二小姐好着呢,刚进府门!”


    云窈悬了一晚上的心总算落了下来,扶着李执往外走。


    “慢些。”李执道。


    云窈哪里慢得下来,恨不得立刻瞧瞧云绮究竟有没有缺胳膊少腿。


    两人刚走到院门前,便见云绮从月洞门外进来。


    小姑娘背着手,昂首挺胸,走得四平八稳。


    “阿姐,我回来了。”


    云窈原有一肚子话要说,见她好端端地站在眼前,气先消了大半,将人拉到跟前,上上下下打量。


    “有没有受伤?”


    “没有。”云绮张开双臂,原地转了一圈,“好着呢。”


    云窈彻底放下心来,随即板起脸:“那你究竟跑到哪里去了?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我叫人把你常去的地方都找遍了。”


    “我……”云绮眼珠一转,“出去玩了。”


    “去哪儿玩了?”


    “就是外头。”


    云窈气得想拧她耳朵,伸出去的手却只在她脑袋上摸了一把。


    “下回不许这样了。你想出去玩,我又不是不让你去,至少带个人,晚了也捎个口信回来呀。”


    云绮梗着脖子,忽见她一直倚着李执,不由问:“阿姐,你脚怎么了?”


    “找你时崴了。”


    “很疼吗?”


    “疼呀。”云窈本想趁机吓唬她两句,见她眼巴巴望着自己,到嘴边的话又软下来,“已经上过药了,没什么大碍。你饿不饿?晚膳用过没有?厨房还留着吃的呢。”


    云绮摸了摸肚子:“有桂花糕吗?”


    “有,给你留着呢。”


    李执在旁听了半晌。


    也不知一路上是谁咬牙切齿,说等找到人,非把她的屁股打得开花不可。


    云窈察觉他的目光,偏头看过来:“怎么了?”


    “没什么。”李执扶稳她。


    云窈左看右看,总觉得他方才笑了。


    -


    这一夜,云窈睡得不大安稳。


    梦里云绮又不见了,她拄着拐杖满城找人,找着找着,姑姑忽然出现在眼前,问她绮绮去了哪里。


    云窈急得说不出话,一挣扎,脚踝便疼了起来。


    有人轻轻拍她的背。


    云窈迷迷糊糊睁开眼,见李执就在身旁,才想起云绮早已平安回府,含糊地应了一声,往他怀里挪了挪,又睡过去。


    翌日清晨,醒来时仍觉得浑身乏力,小腹也隐隐作痛。待秋雨伺候她更衣,才发现月事来了。


    前几日那般勤勉,竟全白费了。


    她掰着手指算了算,越算越丧气。孩子没盼来,倒先把自己折腾得腰酸腿软又崴了脚,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有了昨日那一遭,云绮今日竟老实了许多。一早便在书房读书,既没嚷着要练武,也没想着往外跑。


    李执暂且接了教书的差事,原以为要费些工夫,谁知云绮端端正正坐在书案前,叫读书便读书,叫写字便写字,乖巧得叫人不大习惯。


    云窈过去瞧了一回,见李执正俯身替她讲解文章。云绮听得不耐烦,他也不恼,换个浅显的说法,待她弄明白了,再往下讲。


    偶尔云绮想偷懒,他一眼便能瞧出来,淡淡叫她把书翻回去,云绮只好照办。


    云窈瞧得稀奇,没想到李执教起孩子来,竟这样有耐心。


    有他盯着,自己总算能歇一歇了。


    她放心地回了院子,抱起小满晒太阳,小满眯着眼,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扫过她的手腕,她打了个哈欠,缓缓闭上眼。


    “小姐。”秋雨唤她,“于家夫人带着小少爷来了,正在前厅候着。”


    云窈睡意顿消。


    爹娘不在府里,姑姑姑父也出了门,怎么麻烦事偏偏挑着今日找上门来?


    她低头瞧了瞧怀里的小满,又想起昨日才安分下来的云绮,心里不免犯起嘀咕。


    于夫人竟如此心急,今日便要将小儿子送来侯府了?


    可她脚还伤着呢,哪有工夫再替人照看一个孩子!


    云窈将小满交给秋雨,扶着廊柱起身。


    “走吧,先去瞧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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