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窈近来在猜一个男人的心思。


    准确来说,是一个家道中落的漂亮男人。


    此人容貌好,性子冷淡,瞧着便不像会对她死缠烂打的人,简直处处合她心意。


    唯一不好的是,他已经拒绝了她三次。


    云窈还没猜明白,便在一间药铺里第四次见到他。


    这回,李执正被人往外赶。


    “没银子还抓什么药?走走走,别耽误我们做生意。”


    李执怀中的小姑娘被声响惊醒,难受地动了动。孩子烧得满脸通红,眼睫湿漉漉地黏在一起,脸颊紧贴着他颈侧。


    李执腾出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能否先替我抓一帖,剩下的明日再来取?”


    掌柜拨了拨算盘:“方子既然开了五帖,便没有拆开卖的道理。”


    “孩子病得急,能不能通融……”


    “谁来抓药不说自己病得急?拿得出来便拿药,拿不出来便让开。”掌柜不耐地掀了掀眼皮。


    柜上堆着李执带来的所有银钱。


    铜板用细绳串着,还有几块成色不一的碎银。


    药铺里人不少,闻言纷纷朝这边望来。


    有人认出了李执。


    “这不是从前李尚书家的公子么?”


    “李家早就败了,哪里还有什么公子。”


    “听说如今靠替人抄书写信过活……”


    掌柜捋了捋长须,慢悠悠靠回椅背。


    “我这里正缺个账房,李公子读过书,应当识字算账。你若肯留下做三个月,这几百文药钱,我便不要了。”


    三百文,换他三个月。


    有人都听不下去了:“寻常账房一个月也不止这点工钱。”


    掌柜瞥过去:“既然心善,不如你替他把药钱出了?”


    那人讪讪闭嘴。


    “我这也是看孩子病得可怜,才肯给你一条路。旁人想进我的药铺,我还未必肯收。”


    “每日做几个时辰?”


    “铺子开门,你便得来。铺子关门,你才能走。若是账目没理完,夜里留下也是常事。”


    掌柜朝伙计抬了抬下巴。伙计立刻将包好的药收回柜后,又把门帘高高掀开。


    外头风雪扑进来,吹得孩子打了个寒颤。


    她烧得迷迷糊糊,攥住李执的衣襟,小声道:“大哥哥,我想回家,我不吃药了。”


    李执将她往怀里护紧。


    掌柜叫人取来笔墨。


    “三个月,药钱一笔勾销。李公子若愿意,便在契书上签个名字。”


    怀中的孩子脸颊烧得通红,呼吸愈发急促,不能再拖下去了。


    李执伸手去接那张契书,一只纤白的手从旁伸来,先一步将契书抽走。


    “他不愿意。”


    掌柜皱眉:“你是谁?”


    云窈从荷包中取出一块碎银,放到算盘旁。


    “剩下的药钱,我替他付。”


    掌柜瞥了一眼银子,并未伸手去拿:“这是我同他的事,姑娘何必多管闲事?”


    “方才叫人替他付钱的是你,如今真有人付了,你又不乐意。”


    云窈看看银子,再看看那张契书,恍然大悟。


    “看来你缺的不是三百文,是个不要工钱的账房。”


    周围有人笑出声来。


    掌柜脸上挂不住,猛地一拍算盘:“哪里来的不知礼数的丫头!我好心给他一份差事,轮得到你在这里——”


    “放肆。”


    一名护卫拨开人群走上前,腰间悬着的铜牌正中一个“云”字,格外醒目。


    掌柜脸上的怒色倏地散了。


    “长、长平侯府?”


    护卫低头对云窈道:“小姐,外头风雪大,马车已经候着了。”


    掌柜拿着算盘的手一抖,算珠哗啦乱响。


    满京城姓云的勋贵只有一家。


    眼前这位,自然只能是长平侯府的独女。


    “原来是云小姐。”他连忙从柜后绕出来,脸上重新堆起笑,“是小人有眼无珠。外头这样冷,您怎么亲自来了?”


    云窈道:“来买药。”


    “是是是,买药。”掌柜点头如捣蒜,又赶紧将算盘旁的碎银推回来,“不过几帖寻常药,哪里能收您的银子?只当小店孝敬小姐了。”


    “掌柜不是开门做生意么?怎么忽然又不要钱了?”


    掌柜笑得脸都僵了:“云小姐说笑了。三百文而已,您便是不付,小人也绝不敢——”


    “你不敢收我的银子,倒敢用三百文买他三个月。”云窈低头看了眼契书,将它揉成一团,随手丢回柜上,“这账算得这样精明,看来你也不缺账房。”


    “不缺,不缺。方才都是小人一时糊涂,李公子不愿意,便当小人从未提过。”


    “那就好。”云窈朝他伸手,“药。”


    掌柜回头呵斥:“还愣着做什么?快把药拿来!仔细检查清楚,一味都不许少!”


    伙计慌忙将药重新取来。


    掌柜亲自接过,陪着笑递到云窈面前:“五帖都在这里。小人再叫人多配两帖,一并送给小姐。”


    “不必。该几帖便几帖。”


    云窈接过药,又将那块碎银往前推了推。


    “该多少便收多少。若是不收,传出去倒像是我仗着侯府的势,强拿你几帖药。”


    掌柜哪里敢应这个罪名,忙不迭将银子收下:“不敢,不敢。云小姐最是公道,满京城谁人不知?”


    云窈接过来数了一遍,确定一帖不少,对李执道:“走吧,孩子的病不能再耽搁了。”


    李执没有说话,抱着果儿随她往外走。


    方才还围在一旁议论的人纷纷退开,让出一条路。落在李执身上的目光也添了几分躲闪和忌惮。


    外头下雪了,羊毛似的纷纷扬扬,在马车顶上积了薄薄一层,街上行人无几。


    云窈一出门便缩了缩脖子,回头时,李执正替孩子拢紧兜帽。他身上的斗篷并不厚,冷风吹过,耳尖很快红了。


    “云姑娘,多谢。”李执说得客气,客气地云窈一下就听出来他不那么高兴。


    他生得冷,眉眼本就比旁人深些,不说话时尤其显得难以亲近。云窈还以为这人天生什么都不放在眼里,如今才发现,好像也不是。


    他只是很会装,装得拒人于千里之外,好叫旁人看不见他的窘迫,也来不及可怜他。


    偏偏云窈最容易可怜人,她已经尽力不用那种眼神看他了,可是他怀中的小女娃实在惹人心疼。


    那是他叔叔家的女儿果儿,只有三岁,入冬后已病了两回。


    云窈忍不住摸了摸她的小脸:“应该的,你若实在过意不去,等她好了,让她多冲我笑两回,上去时她一直冲我做鬼脸来着。”


    李执低头,把果儿往上抱了抱:“药钱我会还你。”


    “好,你不必急着还。我送你们回去吧。”


    李执几乎没有犹豫:“不必。”


    云窈一点也不意外,他若痛痛快快答应了,反倒不像他。


    “那你走回去吧,把孩子给我,我送她。方才大夫特意交代过不能再受凉,这一路若靠走回去,药还没喝上,怕是先被寒风吹得更重。”云窈郑重其事道,“放心,我不拐孩子。”


    李执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果儿,一副不太放心交给她的样子,到底还是松了口:“那就劳烦云姑娘了。”


    上了马车,他将果儿安置在里侧,解下自己的斗篷盖在她身上。云窈见他身上只剩一件半旧的青色夹袍,便将手边的毯子递了过去。


    “给她盖这个,你把斗篷穿回去。”


    李执顿了顿,还是接了。


    只要东西不是给他的,他果然好说话许多。


    云窈由此悟出一点门道。往后若再想送李执什么,最好先说是给孩子的。


    马车一路往城南去。


    六年前,李执的父亲因赈灾钱粮获罪,家产尽数抄没,没等押送出京便病死狱中。那时李执只有十五岁,一夕之间,便从名门公子成了罪臣之子。


    如今的李家只剩一处破旧小院。门上的漆掉了大半,院中草木凋零,只有两株红梅还开着,隔着纷扬的雪色,一眼便能望见。


    西边的屋舍塌了一角,断瓦上压着积雪,斜露出来的椽木外只草草蒙了一层油布。


    李执抱着果儿往正屋走,脚步沉沉踏开路上的积雪,云窈跟在后头,进屋后熟门熟路把药放到桌上。


    屋里东西很少,一张桌,一架书,两把椅子,靠墙还堆着两只旧箱笼,没什么值钱摆设,唯一显眼的是窗上剪得歪歪扭扭的窗花。


    窗边炉子里点了木炭,却并不暖和,云窈搓了搓手,李执去取热水,经过时将炉子朝她推了推。


    许是焦苦味重了些,孩子睡不安稳,低声啜泣,李执煎了药,细细喂下,又拧了帕子替她擦脸。


    云窈托着下巴,看他来来回回忙了好一阵,最后大约是确定果儿睡稳了,才放下床边半垂的帘子,退至外间。


    “今日多谢云姑娘。药钱我会尽快还,等还清以后,请云姑娘……不要再来了。”李执道。


    这样拒绝的话他次次都说。


    前几回来求亲,他不待见也就罢了,今日只是巧合,而且他才帮了他,这般赶人实在是没有道理。


    “上回是为了婚事,今日是在药铺碰见。京城这样大,能接连碰见几次也不是我安排的。若真是我安排,我一定挑个天气好些的日子,至少不用冒着雪过来。总之,今日是巧合,往后我尽量少来便是。”


    “尽量?”


    “谁知道还会不会碰见?若下回孩子又病着,我也不能为了躲你,转头便走。自然,我不是盼着孩子再病,她最好以后都不要生病。”


    李执显然不想继续讨论这个问题。


    云窈安静了一会儿,又问:“那你大概什么时候能还完?”


    话一出口,她便察觉不妥。“我不是催债。我只是想知道,你方才说还清以后便不能再来,那若一时还不清呢?”


    “我也不是盼着你还不清。算了,你还是不要回答了。这话无论怎么说,都很像我故意借银子缠着你。”


    李家这些年一直在查六年前的旧案,挣来的银钱大半填了进去,日子才过得如此拮据。


    云窈知道,他一时半会儿根本还不起。


    她是真的想帮他。


    “你不用这样防着我。”


    李执眼里流露出自嘲:“我并非云姑娘要找的那种人。”


    “你知道我要找什么样的人?”


    “家世单薄肯入赘云家,我如今的确无权无势,却还没到任人摆布的地步。”


    窗外的天光映进来,将那张脸照得愈发清冷,眉目浓淡得宜,鼻梁高挺,最惹眼的还是那双眼,眼尾狭长,安静望着人时看似冷淡,细看才发现里面藏着一股寸步不让的执拗。


    都被人当面说成想拿捏他了,云窈竟还有闲心觉得,他冷下脸时实在赏心悦目。


    不过“任人摆布”四个字实在太难听了。


    她在心中将它换成“各取所需”,顿觉这桩婚事端正了许多。


    她只想要个孩子,不想要丈夫。李执本就不喜欢她,想来也不会愿意一辈子困在侯府。等孩子生下来,给足银钱,放他去过自己想过的日子,分明是两全其美。


    云窈托着下巴端详他半晌,忽然问:“那你喜欢什么样的姑娘?”


    李执眉头微蹙,别开脸:“与云姑娘无关。”


    云窈眼睛一转,听出了别的意思:“你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没有。”


    “既然没有,怎么会与我无关?”


    “什么?”


    “你若有喜欢的人,我自然不好再缠着你。可你没有,便说明所有姑娘都有机会,我也有。”云窈说得头头是道。


    李执叹了口气,正色道:“我也不喜欢你。”


    “不喜欢又不是讨厌。”云窈身子微微前倾,盯着他追问,“那你讨厌我吗?”


    李执对上她亮晶晶的眼睛,犹豫一瞬:“……不讨厌。”


    “这不就成了!”云窈一掌拍在桌上,“你没有喜欢旁人,也不讨厌我。旁的姑娘在你这里什么都不是,我却已经是个不讨厌的人了。这样算下来,我分明比她们都多几分胜算。”


    “不是这样算的。”


    “那该怎么算?”


    李执张了张口,又将话咽了回去。


    “你自己也说不出来。”云窈立即抓住机会,眉眼间都是得意,“可见我的算法没有错。所以我偶尔来看看你,并无不妥。”


    李执说不过她,不再与她争辩:“云姑娘,你该回去了。”


    “好。”


    云窈答应得格外痛快,起身理了理裙摆:“那我下次再来。”


    李执发觉自己又被她绕了进去,忙解释:“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呀。”云窈退到门边,扶着门框冲他弯起眼睛,“你只说我今日该回去了,又没说下次不能来。”


    “……”


    不给他开口的机会,她转身便跑。


    推开门,冷风夹着雪扑进来。


    雪下得更大了,沉甸甸落在枝头,将红梅裹在银装下。


    她脚步飞扬地跨出门槛,正要上马车,却听巷口传来一道声音。


    “诶哟,住得可真是偏。”


    来的是个胖妇人,穿一件簇新的绛红夹袄,怀里抱着个红布包袱,边走边张望,肩上落了一层细雪也没顾上拍。


    妇人到了近前,目光在她身上打了个转。


    “姑娘,这儿可是李家?”


    “是。”


    “那就没找错,我来寻里头的李公子。他家六叔托我来的,给他说亲。”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