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是爱?
兰波将自己的本名送给他,祝福他的出生是爱。
兰波过去对他的教导,呵斥和束缚是爱。
兰波现在对他的温柔态度,纠缠不清也是爱。
魏尔伦睁开眼睛,看向兰波。
兰波正在梳理魏尔伦的长发,他从不打理自己的发型,任由长发随意披在肩上,此时对魏尔伦的头发却格外有耐心,指尖细微摩挲到头皮,细心地将魏尔伦左边的碎发编入发辫。
房间没有一个人说话,空气安静却不凝固,显得安宁而平和,是和刚开始的冷漠疏离,夜晚的热烈纠缠不一样的感受。
魏尔伦的目光一寸寸在兰波脸上挪动,在兰波眼中的温柔定格,心脏迸出激烈的憎恨,情绪却似乎和躯体剥离,空洞的,略有些茫然地想:
这真的是爱吗?
如果是爱,为什么他会感受到痛苦?
如果不是爱,为什么对他的恨意这么温和?
“兰波,”
魏尔伦忍不住问:
“过去的八年,你经历了什么?”
兰波的动作没有受到打扰,依旧不急不缓,平静道:
“我失忆了。”
魏尔伦眨了一下眼睛,对兰波的回答并不意外。
以兰波的性格,如果没有失去过往记忆,就算被打断四肢,也会想尽办法联系同僚,回到法国,根本不会在外面耽搁八年时间。
如果兰波说自己是被囚禁折磨了八年,魏尔伦才会真正感到惊讶。
“失去了过往的一切记忆,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记得。”
可能是兰波的语气太过忧伤,魏尔伦的心口也涌出了感同身受的悲哀,情不自禁地问:
“你失忆时的名字是什么?”
“兰堂,”
兰波垂下目光,看着魏尔伦,轻声道:
“救助我的同伴为我取的名……”
“你让别人给你取了名字?”
魏尔伦猛地起身,却忘了头发还在兰波手上,精心打理的发型被扯乱,头皮也被扯得闷疼。
魏尔伦吃痛闷哼了一声,兰波只能松开手,看着魏尔伦远离他,冷着脸看他。
“别人给你取的名字,你还用了八年?”
头皮细微的疼痛很好地掩盖了呼吸的压抑,让魏尔伦只能察觉到情绪上的烦闷古怪,注意力全都用来观察兰波的反应:
他和兰波真正的相处时间也才只有四年。
难怪兰波对他的态度始终那么平静。
也是,对兰波而言,他不过是八年前就从兰波世界消失的陌路人,如果不是他背叛过兰波,兰波恐怕早就把他忘了,根本不会投给他半分注意力。
只是想到这里,魏尔伦心中就再次涌出了激烈的憎恨:
兰波怎么没在八年前死去?
因为他的背叛,消失在荒霸吐的爆炸中,轰轰烈烈地死去,难道不好吗?
为什么还要出现在他眼前?
在魏尔伦的怨恨中,兰波眉眼弯起,愉悦地笑了起来:
“你是在吃醋吗?保罗。”
“我没有,”
魏尔伦拧眉,语气强压的平静:
“只是有些意外罢了。”
他只是因为兰波一直在他耳边念着“我的名字也是你取的”,导致他误以为使用对方取的名字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
现在看来,除了父母取的名字,其他人取的名字根本没有任何意义。
兰波的笑容更盛了,似是转移了话题:
“保罗,你的头发乱了。”
“不劳你费心,”
魏尔伦心口积攒的郁气越演越烈,胡乱将兰波的劳动成果拢在脑后,拨了两下,便全散开了:
“我自己会处理。”
“事情做到一半就突兀结束,总会让人挂念,”
兰波对魏尔伦伸手,含笑道:
“回来吧,保罗,至少让我把头发编好。”
魏尔伦定定地看了兰波一眼,压下胸中一腔怨恨,转而背对着兰波,坐在地毯上,斜倚在兰波腿侧,脑袋微微偏向右方,露出左侧的头发。
魏尔伦不去看兰波,只能感受到兰波指尖划过头皮,牵动发丝的触感,听到兰波的轻声细语:
“八年前,你的帽子落在了我手上,救助我的人认错了帽子上的拼写,将兰波读成了兰堂。”
原来如此。
魏尔伦下意识松了一口气,反应过来,心中刚有所消解的郁气又添了一股怒意,继续灼着心脏:
兰波又在耍他,骗他,戏弄他,玩弄他,偏偏他的情绪不受自己的控制,轻易会被兰波影响,因兰波的话语变化。
“当时的我担心原本的名字引来过去的敌人,所以没有反驳,默认了这个称呼。”
兰波轻笑,慢慢品尝着足以令灵魂的不甘得到平复的餍足:
“我使用的依旧是你取的名字,只有一个音节差异的变体,这点改变也源自你在八年前的选择,在横滨留下的痕迹。瞧,保罗,我始终——始终——围绕着你,因为你的改变而改变。”
花言巧语,巧言令色!
兰波以为这样就能让他高兴吗?
魏尔伦的情绪还未产生愉悦,就先感到了恼怒,既气兰波的哄骗,又怨自己的不争气,恨不得让情绪化为实体,从心中呕出,再碾得粉碎。
“原来如此,”
内心的情绪再如何翻涌,魏尔伦的表面也很平静,伪装出的,死水般的安静:
“难怪时隔八年,那顶帽子也能落在你手上。”
“命运的安排总是无比巧妙,令人惊喜,”
兰波声音轻快,飞快编好魏尔伦的头发,和后面的发丝束在一起:
“比如你的帽子,我的名字。”
“在送给我的帽子里面绣着你的名字,用来庆祝我的生日,”
魏尔伦哼笑了一声:
“真是天才般的设计,兰波。”
就跟给狗送刻着主人名字的项圈,庆祝踏入新牢笼的开始一样,兰波总知道怎么才能羞辱到他。
“这个名字是你新生的开始,代表我们的羁绊,也为了让所有人知道这是我送的礼物。”
兰波向后退了一点,让魏尔伦能够斜斜倾倒,仰起头看他:
“而且,帽子还有非常好用的一点,它能让你摆脱牧神命令式的影响,甚至反过来使用命令式。”
魏尔伦从愣怔中回神,冷笑着附和:
“没错,真是好用的能力。”
让八年前的他能够亲手开启自己的第二阶段,和弟弟的荒霸吐对冲,彻底杀死弟弟的核心,消灭自己的同类。
似乎除了失忆,一切都在兰波的预测之中。
“所以,即使你看起来不喜欢,我还是想送给你,”
兰波手中亚空间一闪,便多了一顶帽子,用帽子遮住魏尔伦眼睛的同时,也在魏尔伦唇上落下了一个轻吻,低语:
“用你清醒的头脑,感知你跳动的心,再对我坦白,承认,我如此期待着,保罗。”
“你……”
黑暗落下,令心脏骤缩,身体战栗的电流也再次充斥全身,魏尔伦抓下帽子,咬紧牙关,才能发出正常的声音:
“我对你的感情和看法,约会时已经全部告诉了你,现在也没有改变。”
兰波轻飘飘道:“我不信。”
兰波在故意找茬。
魏尔伦的情绪已经不支持他控制自己的表情,也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在对兰波微笑,还是在怒视兰波:
“那你到底想听什么?”
“你爱我,保罗。”
兰波的面孔在魏尔伦的视野中颠倒,柔软的唇吐出轻描淡写的话:
“承认你对我的爱。”
“我恨你,兰波,”
魏尔伦听到了自己溢出的声音,刻薄而怨毒:
“我恨不得你死。”
魏尔伦的憎恨宣言没有在现实中泛起一丝波澜,兰波的态度依旧温柔,就像当时的声音只是魏尔伦的幻觉,没有被兰波听到。
这样又让魏尔伦想到了他拒绝兰波接近时,兰波回的“不够”:
是觉得他不够痛苦,还是觉得他不够狼狈?
魏尔伦越想了解清楚,越会因为兰波的模糊态度痛苦,越因兰波的模糊态度痛苦,越想了解清楚,
偶尔对过去的愧疚也挡不住潮水般的不甘,从暗处滋生的怨恨,行动时也会带出一两分,落在兰波身上,咬得兰波满身都是牙印。
兰波对此却从不生气,依旧宽容地对待魏尔伦,像是面对久别重逢的旧友,迷途的羔羊,对魏尔伦坦开胸怀,任由魏尔伦索取。
荒唐的时间总是短暂的,直到魏尔伦被兰波捧着脸颊,一下一下地吻着眉心,含笑重复了一遍,魏尔伦才意识到兰波刚才在说什么:
“明天我就要去工作了,保罗,今天晚上不要闹得太晚。”
每次到底是谁先拉着他胡闹的?
魏尔伦气笑了,过了一息,才感到错愕:
“你竟然还要去工作?”
他,法兰西暗杀名单排在首列的人就在这里,兰波的主要任务不应该是他吗?
“我同样不想去工作,这一个月都陪在你身边,哪里都不去,但我只请到了半个月的长假,”
兰波的唇角微微下抿时,莫名带了些委屈的意味:
“我想再多请一些,他们却对说:‘半个月就已经够长了,都休息了八年,还是别再总想着再休息了。’然后,无情地拒绝了我的要求。”
“说这句话的人是谁?”
魏尔伦眉间紧锁,神色凝重,当然,他不是因为关心兰波,只是想打探出更多有关未来的情报:
毕竟,兰波口中的半个月假期怎么看都像是某种预兆。
或许,半个月就是兰波给他划定了“过渡期”,半个月一过,就是轮到他们出场的“危险期”了。
“我不想从你口中听到其他人的名字,”
兰波以一句话终结这个话题,继续吻着魏尔伦,说着黏糊糊的情话:
“真舍不得离开你,保罗,离开你,我的心脏都像是缺少了一块,如果你能待在我的亚空间就好了,只能被我看到,随时都能被我感受到,和我永远待在一体,永不分离,”
兰波眸光幽幽,声音恳切,低声请求道:
“好不好?保罗,明天藏在我的亚空间里,陪着我一起去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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