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波动了动受到束缚的手,也不生气,指尖反过来勾住魏尔伦的手指:
“不为我提供一些捷径吗?保罗。”
魏尔伦的目光落在两人交缠的手上,兰波的指甲修剪圆润,是光滑微硬的触感,指腹微凉,带着活人应有的柔软,
触碰的时间长了,刚才被忽视的痒意又顺着紧密相贴的皮肤爬上了脊髓,令人想要甩开这只看似无害的手。
原来兰波在自己的指尖下了毒,难怪他会猝不及防地中了招。
魏尔伦下意识握紧手,停顿一瞬,松开了兰波的手:
“你的优势已经够多了,兰波。”
他都来到巴黎,接受兰波安排的身份,无视了兰波好几处的漏洞,已经足够配合兰波的计划了。
但他死后,他更希望和弟弟一起完全消失在这个世界上,不会再有睁开眼睛的机会。
兰波叹了一口气,摊开手,向魏尔伦展示空荡荡的手心:
“再多给一些吧,保罗,让我感受到重量。”
“不能再多了,兰波。”
魏尔伦坐起身体,散落的头发遮着半张脸,唇角的弧度似笑非笑,话语几乎要在口中融化:
“除了微不足道的执着,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怎么会呢?你远比自己想象中的富裕。”
魏尔伦听到了兰波的叹息声,视线范围也多出了一双手,落在他的肩膀。
那双手似要拉着他下坠,视线倾斜间,头顶的黑色发丝也一同垂落,如同一张小型的网,在周围遮出一片暗色的区域。
“保罗……”
魏尔伦与兰波瞳孔中的自己对视,明明是一张如沐春风的笑脸,恍惚间,却扭曲成面无表情的仇视。
魏尔伦闭了闭眼睛,再次睁开眼睛,发现兰波正在垂眸看他,瞳孔似乎酝酿着千言万语,但最后,只落下了一声叹息:
“睡吧。”
兰波到底什么意思?
魏尔伦盯着头顶重新变为天花板的黑暗,听着耳边的呼吸声,过了良久,有些恍然:
……这一定是兰波的报复。
昨天他压在兰波身上威胁兰波,今天兰波就要压着他的肩膀恐吓他,让他反复琢磨,夜不能寐。
兰波果然恨他,连这点小事都耿耿于怀,更不要说原本的计划了。
魏尔伦呼出一口郁气,闭上眼睛,任由意识沉入黑暗。
·
深夜,巴黎的一处别墅,客厅灯光明亮,将房子主人的影子斜斜地照在窗户上。
房子主人的存在感并不强烈,他待在角落的画板后面,一头灰色的发丝,脑袋微垂时,便会遮住大半部分眉眼,近乎无声无息的缄默。
而在客厅的另一个人,波德莱尔坐在客厅中央,银发黑眸,服饰只能称得上简洁,身边的气息却似经过了岁月沉淀,不露声色的从容克制,看起来更像这座房子的主人。
“我一直认为,得到并抚养一个孩子,并不需要多高的门槛。普通家庭只需要父母有生育能力,而在特殊战力总局,则需要可以决定自己未来安排的地位。”
波德莱尔的表情平静,目光微垂,遮住眼底锋锐到令人不适的瞳色,语气彬彬有礼:
“或许,后者的运气更好一些,可以挑选“孩子”的年龄,资质和心性,只要给予合适的培养和修剪,就能得到期望的成长。因此,有一件事情我想向你请教,福楼拜先生。”
被人提到名字,福楼拜抬起目光,失去灰色眼睫的遮挡,瞳孔的光点也随之显露,流转时如同流光溢彩的星空,比客厅层层叠叠的水晶吊灯更加绚丽。
福楼拜目光在窗外的黑暗一点而过,落在波德莱尔身上,微微蹙眉,张口欲言,不喜欢和别人沟通的性格却让他感觉喉咙似塞了棉花,在脑中琢磨了几遍的话语也突然显得无比冒犯突兀,与之相比,保持沉默是更好的选择:
等波德莱尔不再说话,就能意识到现在的时间,主动提出告辞。
“超越者,能力超越常人的异能者,可能是为了包容格外突出的能力,他们性格上的缺陷也显眼到令人无法忽视,”
波德莱尔并不在意福楼拜的沉默,声音不急不缓:
“而莫泊桑,他几乎和普通青年一模一样,没有太大的缺点,也没有太大的优点,连进取心都格外渺茫,当然,在没有战争的和平时期,这是一个优点。”
福楼拜的眉皱得更深了,几乎是突然冒出的声音:
“兰波回来了。”
“这件事不是秘密,但没想到已经半退隐,几乎与世隔绝的你会主动提及……阿蒂尔来这里拜访过吗?”
波德莱尔用茶盖拨了一下茶叶,茶香和热气腾腾的水汽一起在客厅蔓延。
晚上喝茶对睡眠不好。
福楼拜的目光在茶盏转了一圈,压下心中的想法,摇了摇头:
“居伊和我提过。”
波德莱尔品了一口茶:
“莫泊桑前段时间申请了一个月的外勤。”
福楼拜:“居伊和我说过内情。”
波德莱尔似是话锋一转:“听说战争结束后,你原本要办理退休,离开巴黎,但最后改变了主意。”
福楼拜不语,忧郁而具有距离感的长相让他在沉默时显得拒人千里之外,近乎不愉的冷漠。
波德莱尔丝毫没有受到影响,继续道:
“现在看来,是因为莫泊桑?”
福楼拜回答:“居伊的青春和未来不能跟着我一同埋没。”
“真是仁慈的长辈啊,”
波德莱尔的话语令人分不清是感叹还是嘲讽,但这点怪异只持续了一瞬,语气就恢复成了礼节性的客气:
“请问你教导莫泊桑的时候,是怎么做的呢?”
福楼拜没有迟疑:
“夸奖他的能力,满足他的需求,实现他的愿望。”
“夸奖滋生自傲,满足造就贪婪,而愿望……”
波德莱尔沉吟了一瞬:
“福楼拜先生,你还记得当时是战争时期吗?”
福楼拜沉默了好久,才发出声音:
“你的意思是,要让我对你赔礼认罪吗?”
空气陷入一瞬间的静默,在福楼拜的感知中,尤其漫长,于是,福楼拜试图开一个笑话缓和气氛:
“以您的地位,的确有能力将隐瞒不报列入罪名,不过,等到列入法律,开始生效的那一刻,我可能已经过了法律追诉期……我为您感到遗憾。”
两人四目相对,客厅的空气结了冰一样安静。
·
入睡,苏醒,夜晚,白昼,时间仿佛某种循环,很快就过了两天。
魏尔伦依旧跟随着兰波在巴黎行走,仿佛故地重游,也仿佛新身份的观赏。
“奥赛博物馆的前身是奥赛火车站,听说几十年前打算拆除重建,但因为存在久远,拥有明显历史痕迹,所以被改造为了博物院,专门放置近现代的艺术品。”
日光漫过玻璃穹顶,散落在兰波身上,将黑色长发的边缘印成了棕色,似乎比常人多了一层光晕。
魏尔伦被刺得眯了眯眼,可能因为习惯了兰波给予的刺激,他的情绪不再激烈地痛恨,但依旧带着闷闷的,压抑着呼吸的焦灼:
“废物回收的建筑摆放被博物馆淘汰的失败品,就能得到盲目的人群追捧,对我来说,这才是真正的艺术。”
兰波浅浅一笑:“你的看法很有趣,保罗。”
依旧是这么不痛不痒的反应。
魏尔伦紧紧盯着兰波的表情:
无论他是质疑,嘲讽还是夸赞,兰波都是一副波澜不惊的表现,仿佛他的反应对兰波来说并不重要。
但行为是目的的具现化,兰波带着他在巴黎旅游,纵容他的反应的行为一定带着目的,和他原本的猜测不同的目的。
或者说,兰波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呢?
魏尔伦的困惑持续了很长时间,直到晚上的他发现了兰波放在客厅的日历,悬浮在半空的心才终于落在了实处:
日历上,三天后的日期被画了一个圈,角落有一个红酒杯的简笔画,似乎在提醒当天有一场值得重视的宴会。
……这就是兰波计划中的核心一环吧。
正如他过去背叛了兰波的信任,对兰波而言,这份伤害无法被辱骂和身体折磨补足,只有他落入相似的境地,兰波才能心满意足——
带着他参加知情人的宴会,对外展示沦落为兰波的情人的他,踩着他的颜面稳固地位,也是为了在所有人面前维护他,彻底取得他的信任。
近几天的旅游和忍让不过是为了软化他的警惕,缓和他们的关系,为宴会做准备罢了。
捋清了兰波的思路,魏尔伦几乎要失笑出声:
等到宴会结束,兰波还要再寻找一个新的“舞台”,才能完成“在他最信任兰波的时候,摧毁他的信任”的好戏……何必那么麻烦呢?
直接在不久后的宴会上走完全部流程,让他的狼狈被整个巴黎围观不是更迅速,更解气?
兰波想要他的信任,他给兰波不就好了?
魏尔伦没有轻举妄动,他了解兰波,莽撞行事只会起到反效果:
想要真正达到效果,他至少要表现出改变的过程,要在外出时离兰波更近一些,要在和兰波相处时动作更舒展自然,还要在一人独处时表现出偶尔的愣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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