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侧的常庆敏锐察觉到主子的不虞,解释道:“属下去请古老时,夏姑娘就在帐中,是古老执意带着夏姑娘一道过来的。”
宋清晏听罢并未多说什么,阔步入了祠堂。
祠堂内安置的多是那些住在山脚,幸免于难的溪口村人,虽死里逃生,保住了性命,但仍有不少人被落石砸中,受伤或轻或重。
沈葭抱着抓好的药材回返时,一抬眸,恰撞见那道高大挺拔的身影,她微怔了怔神,低身施礼,“见过侯爷。”
宋清晏凝她片刻,神色清冷,自喉间发出一声低低的“嗯”。
“古老,这药要如何煎?”沈葭顾不得他,急急问道。
古老扫了一眼,“头煎一炷香,二煎一盏茶,汤药混合后,早晚温服。”
沈葭点点头,忙抱着药材去一旁廊下起火煎煮。
见宋清晏的视线随之而动,锐利的眸光中带着几分探究与审视,古老出声道。
“看什么,老夫难道不需帮手,何况这村中还有受伤的妇孺,有这丫头在,到底更方便些。”
宋清晏静静收回视线,转而将目光落在赶来的里长身上,“受伤的人数可有清点,药材可还充足?”
里长战战兢兢禀:“回侯爷,夏姑娘适才帮着草民都清点过了,轻伤二十三人,重伤三人,其中两人挖出来时就只余一口气,才抬到这儿不久,人便没了。至于药材,古老大夫带来不少外敷止血的膏药,眼下倒还不缺。”
古老接过话,“只受了皮外伤的那些倒还好,就怕剩下那个内损脏腑,气血瘀滞,重伤昏迷不醒的,若扛不住,今晚同样会交代在这儿。”
徐柯洲知晓此人,那人名为王硕,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里长口中说的重伤三人皆因埋得不深,今早自底下救出来的,可惜目下只活了这么一个,他郑重道:“那就倚仗大夫您多费心了。”
“这位是……”古老疑惑道。
“晚辈武义县县令徐柯洲。”
古老颇有些意外,“县令亲自到此,难得。放心,老夫会尽力而为,不过剩下的,便也只能听天由命了。”
沈葭站在廊下,摇着手中蒲扇,控制煎药的火候,抬袖擦汗间,便见宋清晏带着几人脚步匆匆离开了祠堂。
想又是救人去了。
这会儿天都已暗了,就算是打着灯,也比白日挖铲救人困难得多。
她不由在心下一声低叹。
她今日随古老过来,的确藏着私心,便是担心江成突然回返,认出她来,方才避到此处。
但同样也担忧这厢的状况,欲出一分力。
只她来时也看见了,那泥石如泄洪般滚落下来,埋得密密实实,其实村人心里都清楚,被压在底下的大抵是活不成了,便是去挖也无济于事。
可见不到人,终究怀着一丝希冀,宋清晏他们为的便是那些仍在外苦苦等待的家眷,即便最后只挖出一具尸首,得以好生下葬,也能安了他们的心。
如此,便不算徒劳。
沈葭按着古老的吩咐一个接一个煎药,不知不觉竟过了两个多时辰。
天色已晚,古老上了年岁,已去里间歇息,祠堂内安静下来,只余此起彼伏的呼吸声,她却毫无睡意,煎完最后一副,她走到最里头,掀开隔绝的布帘,递去汤药。
“还烫着,待晾凉一会儿,再喂给他喝。”
一个抱着孩子,双眼通红,神色憔悴的妇人双手捧过药碗,眼泪刷一下便落了下来。
“多谢姑娘,只盼一会儿我家夫君能多喝下去一些,早点醒转。”
她口中的夫君便是那重伤昏迷不醒的王硕。
“嫂子,王大哥能被救出来已是福大命大,此番定也能熬过来。”
“借姑娘吉言。”王硕媳妇抹了把眼泪,看向躺在薄褥上,身受重伤的自家男人,“我家地势低,住在山脚下,今早本是我家夫君先听见的动静,他慌忙推醒我,护着我和孩子就往外跑,眼见那泥石要落下来,他猛推了我一把,自己半个身子却被压在底下。我和夫君成婚多年无子,今年才得老天眷顾,有了这个孩子,如今出了这样的事,要我和孩子怎么活,早知如此,倒还不如让我替了他……”
见王硕媳妇哭得泣不成声,沈葭喉间亦一阵阵发哽,她不知该如何安慰,只能用苍白的话一遍遍道:“会好的,都会好的。”
待汤药稍凉一些,她帮着将人扶起,给灌了汤药,见王硕媳妇还得强打精神,哄着怀中只四五个月大,蓦然开始哭闹的孩子,想了想,提议道:“嫂子,你若信得过我,不如将孩子交给我哄,自个儿好生歇会儿,不然明日哪里来的力气继续照顾王大哥。”
王硕媳妇确已累得快睁不开眼,她低头看向怀中已喂过乳-水却依旧不肯安静下来的孩子,迟疑片刻道:“那就多谢姑娘了。”
沈葭颔首,伸手小心翼翼接过孩子,却是有些惊诧。
看这夫妇穿着,当算不得村中富户,但对这孩子定是视若珍宝,四五个月的孩子,被养得格外壮实,抱在怀里颇有些沉甸甸的。
她唯恐孩子哭声扰了旁人歇息,同王硕媳妇无声示意罢,快步走到了外头廊下。
摇晃和柔声诱哄似乎对这小家伙很是受用,不消一盏茶的工夫,孩子的哭声便逐渐止息下来。
看着襁褓中婴童稚嫩的眉眼,乌黑的长睫上尚且沾着泪珠,她略有些怔神,不由想起当年她家阿彦就是这般在她怀里长大的。
当年,幸得庄上管事夫妇良善,十二岁的她才能既做长姐又做母亲,从蹒跚学步到牙牙学语,一点点努力将阿彦给拉扯大。
几个月前,离开京城时,她不是没想过带着阿彦一起走,毕竟阿彦是她在世间唯一的牵挂。
可她做不到。
在宋家的五年来,她那父亲和继母以阿彦屡屡要挟于她,却极少令她们姐弟相见,如今,阿彦被养在崔氏膝下,唤崔氏母亲,只知她是已出嫁的大姐姐,对她陌生得紧,反不如对崔氏带来的女儿亲近。
他绝不会答应跟着她走。
只好在崔氏早年损了身子难再有孕,阿彦又比旁的孩子聪慧,在读书上极有天赋,崔氏有意将阿彦视作亲生儿子抚养,当不会苛待于他。
思及沈彦,沈葭到底忍不住红了眼眶。
她嫁进宋家时,阿彦才三岁,根本不记得那些他们在庄上相依为命的日子。
如今她走了,也不知她家阿彦还会不会有那么一刻,想起世上还有她这个嫡亲的阿姐。
沈葭忍不住低首轻轻去贴孩子温热的小脸,将对弟弟的思念尽数落在这个孩子身上。
外头倏然响起些许动静,沈葭抬眼,便见宋清晏一身泥污,带着十几个营兵自祠堂外阔步而入,檐下挂着的灯笼映照出他眉眼间的疲色。
沈葭抱紧怀中的孩子,并未上前,只屈膝无声地福了福。
宋清晏的视线只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四下睃巡罢,目光定在一个干净无人的角落。
正欲往那厢去,里长忽自祠堂内小跑出来,恭敬道:“侯爷,您也累了,小的特意让人收拾出了一间屋,您且将就将就,去那厢歇息吧。”
“不必。”宋清晏脚步不停,吩咐身后人道,“就在此处歇吧,一会儿再与外头人轮换。”
“是。”
言罢,他不顾里长劝说,随意寻了个角落便靠墙坐下,闭目而歇。
那些营兵亦紧跟着在附近或躺或坐,抓紧时间休憩。
里长见状在原地踌躇片刻,末了,也只得让人寻了几条被褥送来。
沈葭远远望着,陡然想起婆母姚氏曾无数次引以为傲地同她夸赞宋清晏。
“我家晏儿,无论习文习武,分明天赋远在同侪之上,却打小比谁都要刻苦用功,天不亮就起来挥剑练拳,为了习得一手好字,染黑了几墨池的水……”
在宋家五年,她见过了那富丽堂皇的高宅下无数的阴私与不堪,心底能明白,幼时的宋清宴缘何如此,一则或是因天生性情坚韧,比旁人更懂得严以律己,二则想是因自小所见,父亲才学平庸,屡试不第,不得祖父疼爱,还对之处处贬低打压,却对继祖母所出的两位叔父关怀备至,失意的大房在宋家几房中是犹如笑话一般的存在。
宋清晏在这氛围压抑扭曲的家中长大,便仅是强烈的自尊,都在驱使他不住使自己变得强大,或为替父母亲在这家中觅得一席之地,更或为向他祖父和世人证明,宋家大房从不是碌碌无为,软弱可欺的存在。
“好孩子,莫看他冷冰冰的,等他回来,你们小夫妻再好生处处,届时你定也能觉出你那夫君的好来……”
再遇的这十余日来,沈葭的确未在宋清晏身上看到那些京城世家子弟眼高于顶,目中无人的傲气与贪恋酒色权财的恶习,反之,他体恤民情,心系百姓,品性仁善。
是个会受百姓敬仰的好官。
也许亦是个尊重妻子的好夫君。
沈葭垂睫哂笑了一下。
只即便如此,也与她无关了……
倚壁而眠的宋清晏呼吸很快平稳起来,怀中的孩子亦已睡熟了,沈葭淡淡收回目光,转身步入祠堂。
将孩子重新交还给他母亲后,沈葭亦寻了个角落靠着歇息,也不知睡了多久,耳畔蓦然响起凄厉的哭声,她迷迷糊糊睁开眼,隔着布帘,隐约见王硕媳妇跪倒在古老跟前。
“古大夫,求您了,再救救我家夫君吧,他还这般年轻,若他没了,往后教我们孤儿寡母怎么过活……”
沈葭的视线落在躺在地上,毫无动静的王硕身上,神色黯了几分,看王硕媳妇这般反应,想是王硕的状况已是无力回天了。
恰在此时,一道声音陡然响起,“古大夫,晚辈昨日偶然记起一个药方,药方中含有一味腾草,对这般挤压受伤之症有奇效,不知可否一试?”
沈葭这才注意到,那位武义县县令也在一旁。
“腾草?”古老皱了皱眉,“老夫倒并未听过这个草药,当是并不生长于昱南一带,哪里能寻着?”
他话音才落,王硕媳妇蓦然激动道:“我知晓,我知晓,我家夫君便是采药人,前两日他还同我说,雨停了,再过两日,他就进东山去,这会儿正是腾草生长的时候,只消在南面朝阳的陡坡上采得一些,就能去城中药铺卖得好价钱,替我和孩子添置新衣……”
她说着说着,声儿越发哽了。
古老自认也非无所不知的神医,如今王硕这般,熬不了多久,用汤药强行吊着一口气而已,倒不如死马当活马医,冒险一试,还尚能挣得几分生机,“那叫什么腾草的,城中药铺可能购得?”
徐柯洲答:“不瞒古大夫,天未亮,晚辈就命人快马回城买药,可回来的人说,他跑遍了城中三家药铺,却都未寻到腾草。”
他沉默下来,“想要此药,如今唯余一个法子……”
进山。
他未再继续说下去,可在场之人皆已明了了答案。
可才山崩过,这会儿谁还敢冒险上山,何况还是那般长在峭壁上的草药,寻常人根本很难摘的。
一时连王硕媳妇都安静下来,她知自己没有资格,要求眼前的大人请人为她微贱的夫君铤而走险,她自然愿意抛却这条性命替她夫君去采药,可低头看了眼怀里尚在襁褓中的孩子,她双唇张了又闭,闭了又张,最后,只能痛苦地淌下两行清泪。
罢了。
兴许这就是命,这就是老天爷给他们定好的命。
“我去。”
一道低沉浑厚的嗓音打破寂静。
众人齐齐看去,便见一身污泥,才又去救人回来宋清晏不知何时入的祠堂,“我带几人进山采药。”
徐柯洲怔了怔,眼神闪了一下,却并未出声阻止。
“等等。”古老蓦然道,“倒不是我想拦你,但清晏小子,你知道那药长什么样吗?”
宋清晏闻言,剑眉微蹙,似在思考应对之法。
徐柯洲将手伸入怀中,正欲取出画着草药的图,却听得一声。
“我见过。”
他抬眸,一个曼妙的身影草草将额边碎发捋至耳后,缓缓走来。
她抿了抿嫣红的唇,水润的杏眸里满是坚定,“我知道腾草是何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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