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钟洨没有直接骂他。
但是钟洨那个表情和说的每一句话,都和骂到他脸上没有任何区别。
吴上天在家里一直都是父母心中的宝贝蛋。
自从发现吴上天打球有一点点天赋之后,爸妈就倾尽所有送吴上天去体校,又求爷爷告奶奶的给吴上天攒粮票送他去体工队。
势必要养出来个光宗耀祖的儿子。
而吴上天也自认为自己是方圆十几里有名的青年才俊,年纪轻轻就脱产吃上了商品粮,愿意给他说亲的也不老少。
三年前自己刚进市体工队的时候,陈三婶就过来给他说亲。
原本吴父吴母是不想让钟家这小姑娘做儿媳妇的,觉得这小姑娘无父无母命太硬。
要不是陈三婶好说歹说,再加上吴上天三年前一眼相中了钟洨,这门亲事肯定就黄了。
现在吴上天见钟洨这么不识好歹,还跟自己对呛,小少爷脾气也顶上来。
但吴上天还没发作,吴下海看不惯钟洨这副德行,先嚷嚷起来:“你拽什么啊,我哥练球也有三年了,还教不了你?不服的打两局啊!输了你可别哭鼻子!”
钟洨用的是光板,在这个年代又没有去过体校或者体工队。
吴上天的球板上有两块海绵,大概率是市体工队发的,也可能是这小子为了参加选拔自己买的,看起来还很新。
钟洨脚上穿着解放布鞋,吴上天已经穿上这个年代的回力胶鞋了。
装备方面比钟洨好很多。
人群中窃窃私语,觉得有些不公平。
“一男的跟女的打,这不是欺负人嘛。”
阿喜听到这话,紧皱眉头。
她和洨洨现在还处于摸索小球阶段。
洨洨的手感要比她好,已经适应了七七八八。
但刚才热身的时候也出现了几个不属于钟洨水准的失误。
没办法。
换版本了,适应需要时间。
这上天下海俩兄弟明显是仗着自己多练了两三年小球,就敢跟钟洨下战书。
原本吴上天还觉得自己弟弟是二百五,把自己架起来。
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
但现在一看阿喜的表情,吴上天突然又觉得自己可以了。
他倒也不是想欺负钟洨。
就是觉得钟洨脾气太大,想借这个机会让她收敛一下脾气。
“没关系,被说两句我也不会少块肉。”吴上天又拿出那副大度模样,昂首看着钟洨。“你之后……”
钟洨走回到球桌旁边,朝桌对面努嘴:“来呗。”
“什么?”吴上天微怔。
“不是要打吗?那就快一点,一会儿食堂该上人了。”钟洨晃晃手腕,又晃晃膝盖。
很好。
幸亏刚才和阿喜热身活动开了。
阿喜在旁边看得直摇头。
哎你说你惹她干嘛呀。
钟洨正想找个会打小球的人过来给自己练练手呢。
她不介意拿这兄弟俩开刀。
这上天下海俩兄弟的气质,和陈南陈北太像了。
要不怎么说是表兄弟呢。
都是那一脸欠揍样。
结果吴上天还摇了摇头,一副大度模样:“我好男不跟女斗……”
“啧。”钟洨嗤笑一声,晃着手里的球板。
她的手指非常漂亮。
又长又挺直,而且连指关节的部分都很白。
握住球拍的时候,几乎能完全抵住整个球板反手下半区,还会露出一点点指尖。
球板在她的手里翻来翻去,像滚动的万花筒。
“你示弱的方法真特别,不想斗一开始就不要出声,你难道不知道什么叫先撩者贱吗?”
钟洨的声音很平,切换时没有任何起伏。
但是像一个巴掌似的,直直扇在吴上天的脸上。
她知道吴上天是觉得自己跟她多少沾点亲戚,所以想过来套近乎。
钟洨更知道陈老三和陈三婶之前关起门来,窃窃私语商量过的事情。
就是在钟洨那年给她下定,把她嫁出去,然后理所应当地留在小湖村。
“你!”吴上天脸又涨红了,他愤愤地从自己背包里拿出球拍,走到钟洨的对面。
既然这么给脸不要。
那他也不客气了。
吴上天练的是现在非常常见的右手直板。
站在对面的时候,一脸阴沉发黑,看起来真生气了。
旁边有人自告奋勇,要过来给二人当裁判。
往桌子旁边一站,小裁判询问道:“你们打几轮呐?”
“一局吧,21分制。”钟洨没那么多时间,她有点饿了,想去吃饭。
吴上天冷哼一声,算是同意。
一见到这里有热闹看。
围观的人更多了。
甚至几位体育馆打扫的工作人员也站在人群里,伸脑袋。
“弄啥啊这是?”
“吵起来了!哈哈!”
“不对!是打起来了!”
“哎哟呦,这小姑娘行不行啊,这小吴好像是这次彭州市主推的球员呐。”
还有几个直接嬉皮笑脸道:“小吴你可得怜香惜玉啊!别跟人小姑娘真使劲儿!”
吴上天冷笑道。
呵呵,他非要好好教训教训这蹬鼻子上脸的小妞不可!
吴下海觉得自己哥要把对面这女的打哭。
阿喜觉得吴上天脑子有病非要惹洨洨。
吴上天一上来就没有留任何后手,直接打了一个非常冲的直线奔球。
连续三个球,吴上天得分。
钟洨一分没拿。
吴下海得意得不行,一直给他哥鼓掌:“哎呦吹牛!牛皮吹破咯!”
阿喜暗叫不好。
这年头发球都是带遮挡的!
钟洨对于自己丢了连丢三分这件事没有什么太大反应。
她把乒乓球从脚边捡起来,放在手里稍稍擦了一下后开始想另一件事。
这两天光顾着去适应光板了。
很多60年代的比赛规则和现代完全不一样。
就比如刚才——吴上天的遮挡发球!
在现如今这个年代是合规的!
90年代小球改大球之后,才顺带一起取消了发球遮挡行为,要求从抛球到击球全过程不许使用任何遮挡。
阿喜在旁边看得有些着急,她也忘了这茬了。
这年头的选手们各种花式遮挡,用的又是38毫米小球。
基本上很难去第一时间观察球的旋转。
如果判断不了球的旋转,就代表着接不了对方的发球。
“洨洨!”阿喜在旁边小声提醒。“现在是五轮发球制!”
不是现代的两轮发球制!
意思就是——当确定了谁先发球之后,对方要连发五轮发球!
倘若碰到个发球好的选手。
可能会一口气连拿五分呢!
“谁先获得发球权,谁就能占据这一场的绝大优势!”旁边有几个也在观赛的选手,小声讨论着。“等明天正式选拔的时候要祈祷一下,能让自己先拿到发球权啊……”
三局两胜制。
一局21分制。
意思就是谁先拿到21分,谁就在这一局中获胜。
倘若双方都拿到了20分平,那么就要领先对方2分才能获胜。
钟洨和吴上天就打一局。
钟洨看着吴上天又做出要发球的姿势,站在球桌旁边皱眉沉思。
上抛、遮挡、击球、球飞过来——
咻!
啪!
钟洨接住了!
但球直直越过对方的球桌、落点在地面……
“哎哟……”旁边几个观看的人有些可惜,为钟洨的回球出台感到可惜。
这样一来,对手就拿到了四分!
他们都觉得钟洨刚才击球的姿势非常漂亮!
看起来比自己在市体队里学到的还要标准!
但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球板上没有贴胶皮海绵、对球的摩擦力不够,导致球的旋转出了问题,没能落在钟洨想要的地方上。
阿喜有些着急。
钟洨和阿喜都是练习无遮挡的发球、练习接无遮挡的发球。
这种带遮的比赛模式,是钟洨从来没有经历过的。
围过来的人更多了。
大家都在安慰钟洨,而吴上天仿佛已经获得胜利似的,在球桌后面来回游走,瞧着钟洨那表情也极其嚣张。
还以为多厉害呢,就这?
也是了,又没正式学过球,初生牛犊不怕虎嘛。
估计是在自己生产队打了几个球,就以为自己天下无敌了。
吴上天已经开始畅想,一会儿自己给钟洨“剃光头”之后,钟洨看自己的表情会是什么样子,肯定很羞愤也很委屈。
哎呀,他要不要君子一回,回头结束的时候让她几个球呢?
外面进来几个穿着中山装的中年人,腋下还夹着几个牛皮档案袋。
他们是这次监督选拔赛的省体委,其中也有淮苏省体工队刚确定下来负责教练员。
这一行人本来是准备去食堂就餐的,结果听到体育馆这里喧喧嚷嚷,就被声音吸引也跟了过来。
“这是在干什么?”
其中有一个是相中钟洨和阿喜过来选拔的尚体委,在人群缝隙里看到那个小姑娘站在球桌旁边,在跟另一个男青年打球。
他以为是小年轻私底下互相切磋,就笑道:“喔,打着玩儿呢吧。”
结果先是看到吴上天一点面子不给,连拿四分。
再加上旁边有个人叫嚷着,说钟洨吹牛皮。
尚体委又觉得这个氛围好像不太对劲。
有个体委觉得不像话:“揍啥呢这是,赶紧叫停!还没开始选拔呢就私斗,不利于同志们之间和谐共处!”
“哎哎哎,看会儿嘛。大家都是练体育的没点儿好胜心怎么能行呢?”尚体委看着钟洨不骄不躁,落后四分还气定神闲的样子,就很好奇。
他第一次在小湖村见到钟洨的时候,就觉得这小姑娘的气场与众不同。
说不上来是什么样的状态,就觉得这小姑娘能镇得住场子,面对四个体委也不乱阵脚,说话也是头头是道。
一看就是自己私下钻研过乒乓球的。
试训的时候,毕竟是跟自己认识的人打表演赛,肯定有水分。
他还真想看看钟洨这小姑娘水准到底如何。
正说着。
球桌上的球又开始飞动起来。
吴上天的发球再一次进攻到钟洨的正手区。
他知道钟洨拿不准小球的球感,打过来的球有好几个失误。
再加上使用的又是光板,球板摸到球的时候,几乎没有办法像贴了海绵的球板那样,给予球足够的弹性和撞击!
再者一点上。
光板先天弱势与有海绵的球板。
而且钟洨又是横板,没有直板灵活。
吴上天已经在脑海中构思好了这一整局的剧本!
就靠着不停打钟洨正手灵活性来得分!
吴上天非常得意,自认为胜券在握。
但是他没有发觉一件事。
那就是钟洨回击他的发球,落桌的距离和桌面越来越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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