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从苏南球员们跟着自己市体工队的教练员远道而来,看什么都新鲜。
一听说钟洨和阿喜是彭州市本地人,都好奇询问。
“哎不是说彭州市这次没有女球员吗?你俩练多久了?”
钟洨也没法说自己从四岁开始练球。
毕竟在这个年代,自己四岁的时候国内还没有乒乓球这个东西。
就只能说平时在生产队下工回家没事就在家里随便打打。
阿喜刚才在人群里听了一耳朵,感慨道:“哇,这次一共来的居然有一百多位,这人数也不少啊……”
不是说这年头练球的没几个吗?
前面有一位男球员听到二人在讨论,回头笑道:“那是啊,整个淮苏会打球的都动员过来了,人当然多啦!我还是跟厂子里请了一周假才来的呢。”
这男球员看着约莫二十七八,是一个工厂的钳工。
也不是科班出身,没正儿八经练过,因为会打球被叫来了。
钟洨很好奇,她只知道在还有高考的年代很多厂子会支持工人去参加高考,而且很多厂子还不会扣出勤就准假。
听很多老一辈的人说,经常有人蹭高考假外出,其实也不是去考试而是在家里躺大觉。
没想到现在国家动员练体育,连打球也能请假。
钟洨又环视一圈,基本判断了一下这人群里面的各种水准。
有的是跟着自己市体工队的教练员一起来的,手里还拿着一支插旗,上面写着某个市的名称。这种球员应该是有些训练基础,被选拔几率比较大。
有的是自己一个人背着大包小包的东西,挤在人群里面。这类人普遍年纪比较小,看着还是学生,大概率是从体校被应召选拔过来的。
再然后就是钟洨和阿喜这种,以及刚才那位男球员,在这个年代的野路子出身,过来参与一下。
通俗点来说。
钟洨现如今的定位大概率就是陪跑。
后面有几位女球员也参与讨论,笑道:“哎呀我们这儿哪儿叫多呀,选排球的才叫浩浩荡荡呢。”
“那也没办法呀,现在重心都在三大球上面。你没听说吗?有位老将军说了,有生之年要是见不到三大球发展起来,他都死不瞑目。”
“是啊是啊,听说选足球的举办了三次选拔,每次都一百多人,咱们估计就这一轮了。”
“而且人家的待遇比咱们还要好呢,我这次来就报销两块钱出差费,人家走一趟就三块钱还送布票呢!”
钟洨沿着人群,慢悠悠往前走。
她以前倒是听省队的老教练说过,一开始三大球才是国家大力发展的重中之重,乒乓球并不受重视。
因为在世乒赛里赢过几次日本队,才逐渐被国家关注。
然后又因为赢得次数够多,才被所有中国人称之为国球。
终于排到钟洨和阿喜的时候,二人各自领了一个号码。
阿喜是“59”,钟洨是“60”。
后面几个人也领到号码牌,十个人一组,跟着一位戴着红套袖的志愿者朝住宿的地方走。
“我带你们去住宿的地方,跟我来吧。”
体委给运动员们准备的宿舍,是体育馆路大街南侧的管理大楼。
四五排红砖白墙的筒子楼互相挨着,看起来像是新建的,走在那水泥台阶上的时候还会扬起一阵尘土。
钟洨刚走到楼道里,就被迎面洒过来的灰呛到,她咳了两声心道:幸亏干爸干妈有经验,让她和阿喜带了一些清扫工具过来。
阿喜很会苦中作乐,开玩笑道:“洨洨,你看,这像不像我们当初去大学报到?也是这样成群结队的人。”
“是有点像,不过到大学宿舍都是男女分开的……我们现在好像是男女混住。”钟洨看着男男女女在光线昏暗的走廊里穿插地走着,甚至有好几对男女二人同进了一间屋子。
“……”阿喜。
哇靠。
谁说60年代含蓄了?
这60年代太开放了!
刚才说话的那位女球员一直跟在后面,也拎着行李往上面提,听到钟洨这句话就掺和了一句。
“这些人都是两口子一起来打球的,早就扯过证了,所以住在一起也很正常啦。”
钟洨恍然又大悟。
也是了。
现在这个年代,生育率高得吓人。
没有手机电脑电视机,大家关上灯晚上第一件事就是造人。
打乒乓球又要两个人,很多夫妻就这么成了自己的球搭子。
因为打得都还不错,有的还一起进市体工队拿双份工分。
正说着,钟洨看到眼前就有一对夫妻一起拎着行李进了旁边的屋子。
阿喜感慨道,后面一句非常小声地嘟囔。“我们那时代才叫封建吧?省队的时候不让处对象就算了都是小孩子,到了国家队也不能……你看现在,人家都能两口子一起来打球呢。”
钟洨以前在省队就是队长,还帮着教练查早恋,回头看着阿喜笑道:“毕竟现在还没成建制嘛,管理比较松。”
二人走到一间空屋子前停下,看着里面的窗户刚好对准阳光,很是满意。
阿喜提议:“洨洨,我们住这儿吧?这刚好是二人间……”
钟洨点头,刚想拎着行李走进去,忽然肩膀被人狠撞一下。
一个剃着小平头的男青年,约莫二十出头的样子、横在门口,嬉皮笑脸地对钟洨说:“这间屋子我们要了,你们换一间。”
虽然脸上带笑,但一只脚已经踏进去了。
语气里毫无商量余地。
阿喜先瞪起了眼睛,骂道:“你眼珠子长裤.裆里头了啊?看不到老娘先来的吗?干什么!插队?”
“你这女同志,怎么骂人呢?看你长得白白净净的、怎么说话这么粗鲁?”男青年声音高八度。
钟洨发现,这群bro不管是六十年前还是六十年后。
都把转移问题这套技术玩弄得炉火纯青。
譬如自己那婚内出轨的老爸,闹离婚的时候只说老妈的不是。
“我骂人了吗?我骂不长眼的玩意儿呢。我说话粗鲁没抢别人东西,你说话文雅在这里抢东抢西的!”阿喜翻了个白眼。“跟美国佬学的吗?穿西装难道就不是强盗了吗?”
“你——”
“钟洨?”另一个声音从抢屋男身后传来。
也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年轻,绕到钟洨面前。
钟洨抬头看了一眼说话的男青年,对方黑黑壮壮的,身上又穿了件咔叽布的青年装,衬得人看起来更黑了。
这人明显跟抢屋男是认识的,两人长得也很像。
穿的衣服也都是同一块布扯出来的。
一看就是兄弟俩。
他直勾勾看着钟洨,居然又问了一句:“你不记得我了?”
钟洨对那个村子里的人没好感,反问:“你谁啊?”
“我是吴上天,你外婆下葬的时候我还跟你说过话来呢。”他看着钟洨,笑道。
阿喜噗哧笑出声来,看着抢屋男:“你哥叫吴上天,你不会叫吴下贱吧?”
抢屋男骂不过阿喜,整个人气得脸通红。
他名字还真差不多,叫吴下海。
一提到这个名字。
钟洨忽然有点印象了。
上天、下海。
是陈三婶家的亲戚。
陈三婶本家就姓吴,好像是陈三婶堂哥的俩儿子吧。
当初外婆去世的时候,这个年代的钟洨只顾着伤心,根本没工夫去管那些来奔丧的人都有谁。
但离谱就离谱在于有一群钟洨根本不认识的七大姑八大姨,跑到小钟洨的面前问多大了、有没有下定、有没有过相好的。
甚至有几个直接拉着自己家那一脸猪样的儿子到小钟洨面前,说什么“哎呀我这儿子可有力气了,有事你就使唤他”之类看起来似乎很热心的话。
其中就有这个吴上天。
吴下海一看自己哥直勾勾盯着人家,瞬间明白过来,开始嬉皮笑脸地对阿喜说:“早说啊原来是自家人,那你们住吧。”
“真不要脸,谁跟你们是自家人?”阿喜直犯恶心,把吴下海推开,拉着钟洨进屋,顺手把门关上。
钟洨也挺无语的。
她实在不想跟这群弱智动手,但一个个上赶着挨揍。
阿喜把行李放在门口的桌子上,问道:“洨洨,那人谁啊?”
“不熟。”钟洨开始观摩自己未来四天要住的地方。
房间很小。
只有5平米左右。
摆一个衣柜、一张桌子、一张一米八左右的床就没什么多余的空间了。
想要洗漱或者如厕的话,得去公共区域。
每天排队等厕所也是一大要命事……
但好在通风很好,家具没什么奇怪的味道。
有一点点蒙尘,擦擦就好了。
钟洨和阿喜从小都是体育生,生活自理能力很强。
说干就干!
阿喜端着一个搪瓷脸盆去公共水池里接了一盆水,回来的时候嘟囔:“我的妈呀,你是没见到那公共厕所的长队,都快从南边挤到北边了。还是在家里好啊,家家都有旱厕。”
钟洨觉得阿喜提醒了自己:“明天得早起去占坑位啊。”
阿喜点头,二人赶紧把房间简单打扫了一下。
唯一麻烦的是男女混住。
隐私性肯定要差一点。
彼此之间说个话、隔壁屋都能听到。
吴上天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这个女孩。
三年前在钟老太太下葬的时候,她跪在人群最后面,身上套着孝衣看着像一只骨瘦如柴的小猫。
看着很干瘦,但是眉清目秀、白白净净的,一看就是钟老太太精心养大的小姑娘。
吴上天就听陈老三和陈三婶说过,要给他说个媳妇。
当时自己老爸还很开心,许诺要给陈老三多少彩礼。
两家人好像直接拍板定了。
而吴上天也默认自己以后肯定是有媳妇的。
而且这个媳妇长得还不错。
但没想到,前几天陈老三被赶回陈家村。
自己爸妈过去问什么时候下定的时候,陈老三还支支吾吾的,一直没给个准信儿。
怎么闹得这么严重呢?
吴上天也没想到自己今天能在这看到钟洨。
而且……她跟两年前比,五官张开了许多,更好看了。
他心潮澎湃,恨不得现在就去敲响隔壁的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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