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现代言情 > 公主为何花心薄幸 > 3、第 3 章
    空气中有一瞬间的静默,剑没有砍下来,裴祐也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她。


    宋蕴咬了咬牙,用指尖钳住了那两截剑尖,然后慢慢往后挪了挪,确定剑尖不会误伤到她了之后,这才抬起头来,语声诚恳:“陛下,我万万没有调戏你的意思,是你脸上真的有脏东西,我只是想用自己的衣袖给你擦把脸。”


    裴祐没有理她:“于昭,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大彻大悟、和从前完全不一样了的弘福公主?”


    于昭看了看以不雅之姿坐在地上的宋蕴,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这……陛下,弘福公主太过狡猾,居然把奴才都骗过了,万幸陛下目光如炬将她识破。”


    宋蕴急了,咬死了不松口:“于公公,你可不能胡说,你仔细瞧瞧,陛下脸上是不是有一点污渍?虽然我没有认出陛下,但陛下的天人之姿自带王者之气,我忍不住心生景仰,忍不住就想为陛下做点什么,正好就瞧见陛下容颜有污。于公公,你们的眼神不好,没伺候好陛下,陛下英明,必定不会怪你们,但万万不能说谎啊。”


    “你——”于昭怒目而视。


    “有吗?”裴祐示意。


    于昭被宋蕴的信誓旦旦都说得怀疑自己了,只好仔细瞧了瞧,最后终于在裴祐的鬓角上发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柳絮:“陛下,有是有的,不过是在头发上的一根柳絮。”


    宋蕴轻吁了一口气,瞬间挺直了后背,表情也随之变了数变。


    [看吧,我就说有脏东西。]


    [哼,冤枉了我也不和我赔礼。]


    [算了,本公主宽宏大量不和你们计较。]


    ……


    短短几瞬的功夫,她好像在脸上唱出了一场大戏,那神情鲜活生动,配着她此刻凌乱的头发和脏兮兮的脸庞,实在可笑。


    裴祐冷冷地看了片刻,这才在鬓角轻拂了两下,将那根柳絮掸掉了,又在她面前来回踱了几步,满意地看着她的表情因为天子的威压之势而重归于噤若寒蝉,这才开口:“好了,朕拨冗前来,不是为了几根柳絮的。说吧,朕现今烦忧之最是什么?”


    宋蕴左看右看,一脸的欲言又止。


    “恕你无罪,但说无妨。”裴祐慢条斯理地道,“但若是说得不好,小心你的脑袋。”


    宋蕴惊愕地瞪大了眼睛。


    这两句话不是前后矛盾吗?


    难道皇帝就可以这样没有逻辑、蛮不讲理?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碰撞,对视了片刻之后,宋蕴低下了头。


    很显然,在这里,皇帝就是可以蛮不讲理,尤其对她这个落了魄、亡了国的前公主。


    性命要紧,她不敢造次,把自己这大半天里想的保命招数在脑子里来回琢磨了两遍,这才开口:“陛下杀回京师已经有两个多月了,前朝的重臣都已经被陛下收归麾下了吗?天下子民的悠悠之口已经堵住了吗?”


    裴祐的眼神一滞。


    宋蕴歪打正着,居然真的把他此刻面临的困境说中了大半。


    自从大梁末帝身亡后,大梁全境各自为王,称帝的就有三个,彼时他刚刚从西北一路杀到中原,过半的国土在他手中,若是他没个打算,以他仅仅双十之龄,从气势上就比不过别人,手下将士也会人心浮动。


    军中将士向来以武为尊,自从他掌控征西军后,几乎屡战屡胜,俨如战神下凡,称帝乃是军心所向;事实也是如此,建国号旻之后,征西军军心大振,沿途势如破竹,每收复一座城池,就有一城的青壮百姓投入军中,扩充了数倍;百姓们深受战乱之苦,面对大旻军一统北方的大势,也纷纷奔走相告、夹道欢迎。


    然而,自从两个月前收复了京师,事情就有些诡异了起来。


    先有前朝几个有名望的臣子拒不出仕,说是要为大梁守节;后有文人联名上书痛陈,说他乃是前朝旧臣,忠君爱国是臣子的本分,先前称帝是为了驱除外族不得已而为之,现今应当迎回先朝皇室,回归正统。


    他手下的大臣们都气得不打一处来,力主要杀一儆百,把这些人都施以极刑,不怕剩下的人还有反心;而前朝投顺的旧臣们则分为两派,一派附议,一派装聋作哑做墙头草。


    文人笔墨如刀,如果弄得不好酿成天下读书人的哗变,也有损国之根基,毕竟打天下靠的是武将和士兵,而治天下却少不了这些读书人。


    杀,立竿见影,足够立威,却难以收服人心。


    不杀,怀柔,却不知道何时才能见效,朝堂何时才能走上正轨,国土满目疮痍,等不起。


    他从尸山血海里一路走来,自然不怵这些笔杆子的吆喝,那末帝在位的时候,滥杀忠臣、民不聊生,差点让大梁沦陷在乌恒的铁蹄下,居然还有人为这个昏君叫魂,他是万万不会允许。


    那些乌恒人占领京畿十六城的时候,怎么没见这些文人出来为前朝尽忠?要是再啰嗦,他就用了第一策杀鸡儆猴,有什么不满就都到黄泉找他们的先帝诉苦去吧。


    但他的几个心腹都劝他再忍忍,想出个什么兵不血刃、两全其美的法子来,让这些迂腐文人和前朝旧臣都能彻底忠心于他。


    难道朝中这么多才高八斗、通古博今的大臣们都没什么好办法,眼前这个柔弱女子会有什么奇招不成?


    “怎么,你有什么妙招吗?”他漫不经心地看向宋蕴。


    “有自然是有的,”宋蕴心中暗喜,“不知道这件事情如果办成了,陛下有什么赏赐吗?”


    裴祐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宋蕴顿觉不妙,立刻赔笑道:“陛下,我只是这么一问,没有别的意思……”


    裴祐敛了笑容,反手一抽,“锃”的一声,利剑出鞘,冰冷的剑尖直抵宋蕴的咽喉。


    宋蕴整个人僵住了,一动不敢动。


    “于昭,明日带她上朝办事,这件事办好了,就暂且留她性命,若是办得不好,就送她去陪她的父皇,也成全她的一片孝心。”


    原本想提前要点辛苦费,没想到这个新帝是个铁公鸡,一毛不拔,还差点送了性命。


    目送着那个冷肃矜傲的背影远去,宋蕴有点沮丧。


    刚才那剑尖上的杀气仿佛还在喉咙间萦绕,她摸了摸,一看,指尖有一丝血色,不知道裴祐只是吓她一下还是真的对她动了杀心。


    这笔买卖不好做啊,一不留神就命悬一线。


    身旁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她回头一看,是那两个宫女从卧房里探头探脑地出来了,玉琉更是战战兢兢地被门槛绊了一跤,摔了个狗啃屎。


    “殿……殿下,奴婢原是想……出来护着你的,”玉琉结结巴巴的,“可不知怎么的……被吓得腿都软了……”


    玉璃的声音也有些颤抖:“殿下,你不怕吗?”


    宋蕴诚实地摇了摇头:“怕,当然怕。”


    她的声音忽然拔高了,怒气冲冲地恐吓:“你们两个死丫头,差点被你们坑了,一通胡说八道害我没认出陛下来!以后再胡言乱语就乱棍打出公主府去!”


    玉琉和玉璃立刻跪下来请罪。


    宋蕴这才醒过神来,这里不是她以前呆的现代社会,她和朋友、同事之间生冷不忌的玩笑话,放在这里就是上位者对下位者严厉的审判和惩罚。


    这里的乱棍打死不是开玩笑,这里下位者的人命如草芥。


    两个小丫头和她,她和那个陛下,其实是一样的。


    一丝说不出来的悲凉泛上心头,她呆了半晌,这才疲惫地摆了摆手:“好了,没事,咱们先弄点吃的,把今天对付过去,明天的事情,明天再说。”


    公主府已经几年没人居住,又屡次遭遇劫掠,根本没有地方去弄什么吃的。


    幸好,玉琉嘴甜,玉璃机灵,两人跑到了围府的侍卫那里去讨了点吃的用的,三人对付着过了一晚。


    宋蕴睡得很不安稳,梦里她一直在跑,身后不是老虎追就是老鹰啄,最后这些猛兽猛禽幻化成了裴祐的脸,恶狠狠地朝她扑了过来。


    迷迷糊糊间,于昭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弘福公主,陛下在金殿里等着你呢,快些随我过去。”


    宋蕴勉强睁开眼,往外一看,窗棂的缝隙还暗沉沉的,天才刚蒙蒙亮。


    被追了一个晚上,她一肚子的起床气,脑袋也昏沉沉的,顺手便抄起枕在头上的垫子朝着声音的来处扔了过去:“大早上的,生产队的驴也还没起床呢,催什么催!”


    垫子落在门上又掉在地上,轻飘飘软绵绵的,没啥动静;但她的声音却清脆响亮,回荡在空旷寂静的房间里。


    她一个激灵,这才彻底清醒过来。


    天哪,这可是天子近侍,在某些朝代就是掌握着生杀予夺大权的大内总管、秉笔太监,她这是在说什么梦话?


    屏息等了片刻,外面没有发火的动静,她“噌”的一下从地铺上蹿了起来,打开了门。


    “于公公,是你来了,”她揉着眼睛,一脸的睡眼惺忪,“我一夜没睡,刚刚眯了眯眼,刚才没说什么梦话对于公公失礼吧?”


    于昭的嘴角抽了抽,“原来是梦话,还当弘福公主在敲打我呢。”


    宋蕴叹了一口气,整了整衣襟,“这我可怎么敢。虽然我饭也没吃、觉也没睡、脸也没洗、家徒四壁,但能为陛下效力,这是天大的恩典,咱们走吧,可不能让陛下久等。”


    于昭被她不轻不重地挤兑了一句,心里也觉得有点不妥。


    昨日这位公主落了水、摔了跤,衣衫都破了,整个人都脏兮兮的,就算再国色天香,也看起来十分狼狈,这样去金殿,有损当今天子的颜面。


    于昭只好叫来人吩咐了几句,不一会儿,有人送来了些吃的用的和热水。


    宋蕴美美地用了早膳,净了把脸,但谢绝了换洗的衣裳。


    她身上这件虽然破,但式样精美、花纹富丽,更适配她前朝公主的身份,能替她在金殿上涨涨气势。


    这一折腾,到了金殿外就已经过了巳时。


    于昭让宋蕴候在了殿门外,自己正要往里走,宋蕴叫住了他:“于公公,我这一去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有命出来,先谢谢你啊,谢谢你愿意给我一条活路。”


    要是送鸩酒来的时候于昭不听她的狡辩,下令让侍卫杀了她,她早就去投胎了。


    要是于昭去复命的时候说她几句坏话,裴祐说不定就不会过来,她再能言善辩也没有用武之地。


    这位天子近侍,还是有那么一丝怜悯之心的。


    于昭怔了怔,有些意外,嘲笑道:“我看公主舌灿莲花,在陛下面前也敢胡说八道,还当你是不怕死的,怎么也会害怕了?”


    “怕自然是怕的,但为了陛下嘛,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宋蕴一脸的义正词严,神色凛然,说完又压低声音道,“于公公,要是我侥幸为陛下解了烦扰,还请你给陛下带句话。”


    “什么?”于昭狐疑地问。


    “陛下是天子,可不能小气,论功行赏总要有一点吧?”宋蕴实在不甘心,她以前销售业绩可是有提成的,要是卖了半天没有什么好处,谁愿意出力?


    “你——”于昭气结,甩袖跨进金殿不见了踪影。


    宋蕴一个人站在殿外的高台上,入目之处是巍峨的飞檐翘角,还有银盔亮甲的侍卫们,皇权的威武和煞气尽显。


    春日的暖阳晒在身上热烘烘的,她的眼皮子开始打架。


    “宣前朝弘福公主宋蕴进殿。”


    宣召声响起,宋蕴这才恍然惊醒,在一名小内侍的引导下穿过高台和廊檐往里走去。


    金殿威严肃穆,梁枋、檐柱上的金龙盘旋,文武大臣们分列两旁,上百道目光都落在了宋蕴的脸上,惊愕的、讥讽的、惊艳的、探究的……什么都有。


    再往上看,裴祐倚坐在高高的龙椅上,漫不经心地、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和昨天凌厉的眼神不同,此刻,这位天子的眼中带着几许玩味,就好像一只猫瞧着一只老鼠,瞧着它到底能翻出什么花样来。


    宋蕴深吸了一口气,凭着脑中残存的些许记忆,跪倒行了一个宫廷大礼。


    “这……是弘福公主?”


    “我从前见过,还真是她。”


    “她怎么还有脸来这里?”


    ……


    耳边响起窃窃私语声。


    “弘福公主?”裴祐忽然开口。


    “陛下,”宋蕴顺势抬起头来,仰视着天子,“前朝昏聩怯懦,弃万民与社稷不顾,任凭外族铁蹄踏破国土,宋蕴愧为公主,不敢再以弘福公主自居。”


    “那你来做什么?”裴祐慢悠悠地问。


    “我苟活于兰荫山深处,日夜焚香祈福,愿天下重获太平、愿天子重掌乾坤。许是天可怜见,两日前兰荫山异象频出,我受天象指引来了京城,才知道这天下终于迎来了它的真命天子。前朝如昨日之日不可留,陛下如旭日东升尽可追,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我今生只愿臣服于陛下麾下,终此一生为陛下牵马坠蹬、粉身碎骨。”


    宋蕴的声音宛如黄莺般婉转动听,带着女子独有的娇软清脆,却又有着和普通女子不一样的铿锵有力,尤其是最后一句话,一字一顿、语声高亢,在金殿空旷的梁枋上萦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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