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注视芥子灵舟落下。
有人面色难看,有人警惕十足,自也有人事不关己看着热闹。
中州与四海这些年势如水火,谁人不知当年燕照尘孤身打上了长青山,薛仙尊当年也曾被四海境主重创,境主完全打疯了般,誓要闯大荒。
玲珑城在中州立场特殊,虽隶属于中州,但因其经贸通广,与二川和四海也有交易往来,天下商户都得靠他们疏通,若说和四海境主相识,也并非不可能之事。
如今这局面……
四海境主和薛仙尊对上了,两位当年可结了仇,如今仇人见面,该如何相处呢?
可实际上,薛庭玉并未看燕照尘。
从灵舟落地,灼逍和池映疏率先下来,中州都认得池映疏,是燕照尘手下四大将领之一。
而那个一头红发的小子……大概便是常年跟随燕照尘左右的赤鸟了,四海境主曾经沉迷孵蛋,四处搜罗有经验的人前去四海孵化一枚鸟蛋,这事连中州都知道。
四海境主和一个黄衣女子并排走下。
黄衣女子模样清秀,披了件领口镶绒的披风,白色的毛领被风拂过,轻轻扫在她的脸旁,姿态不卑不亢,并无小辈的谦逊,像是久居高位惯了。
燕照尘常穿苍蓝,锦服用金线镶绣四海王室纹饰,玉冠束发,中州的人已多年未见他,但知晓这境主生了张冠绝的脸,可如今比那张脸更令人注意的,是他周身的威压。
有人倒吸一口冷气:“这、这竟已半步飞升了吗?”
怨不得敢只带这三人便来中州。
薛庭玉盯着燕照尘身侧的黄衣女子。
对方并不怯场,觉察到他的目光,轻轻看了眼他,便挪开了视线。
玲珑城主名唤萧泊,上前笑着招呼:“境主,等您已久。”
燕照尘道:“四海有些事,耽搁了些。”
他扫了眼,瞧见对面那些人警惕的目光,牵了牵唇:“诸位倒也不必这般,本尊此番前来并未以四海境主的身份,只是年轻时和萧城主结识,来献个礼罢了。”
众人只能勉强一笑。
就带了三个人,除了一个池映疏是化神境,剩下的那两个年轻小辈似乎都是金丹,确实不像是来干架的。
萧泊抬手做请:“舟车劳顿定是累了,客栈已备好,境主先请。”
燕照尘颔首跟上,灼逍和池映疏紧随其后,曲岁秋还没认出这里有几个熟人,便必须跟上去了。
走了没两步,身后传来清冽干净的声音。
“等等。”
几人站定。
萧泊回头:“仙尊,您有何事?”
燕照尘回身看去,薛庭玉和他对视,瞧见他眸底不加掩饰的讥讽。
他并不在乎燕照尘对他的杀意,目光落在他身后两步远的黄衣女子身上。
“敢问这位姑娘是谁?”
众人惊讶看去,薛庭玉素来话少,如今怎会问一个陌生小辈的身份,更何况这姑娘修为也不高,完全构不成威胁。
薛庭玉直勾勾看着那黄衣女子。
曲岁秋有一瞬间,还以为他认出她了,她皱了皱眉,并未贸然开口。
“怎么,是本尊这阿妹长得眼熟?”燕照尘笑了声,眸中并无笑意,“忘了说了,这位是四海栖梧院首席大弟子,本尊的阿妹,名唤燕妙遥,妹妹,跟薛仙尊打个招呼。”
曲岁秋:“……”
曲岁秋忍住,弯唇颔首道:“薛仙尊。”
薛庭玉面无表情,目不斜视地盯着她,直勾勾的目光令众人慢慢觉察不对,燕照尘唇瓣虚伪的笑也收了回去。
灼逍跳出来,打趣道:“薛仙尊,原来你喜欢当众盯着陌生女子看啊?人家长得貌美吗?”
长青山弟子瞬间来气:“大胆!敢冒犯仙尊!”
“好怕怕哦。”灼逍缩回池映疏身后,又探出个脑袋,“说这话前要不要瞧瞧,你家仙尊的眼睛都快长人身上了!”
“你——”
“退下。”
几个弟子拔剑便要上前理论,薛庭玉淡声打断。
弟子们只能咽下那口气退后。
薛庭玉薄唇微抿,垂眸颔首道:“是我失礼。”
燕照尘转身便走。
曲岁秋还没来得及开口,便被池映疏拽走了。
薛庭玉盯着看了许久,直到那道黄影消失不见。
身后中州的人怯生道:“仙尊,您……”
“无事,我有些累,先回去了。”薛庭玉应了声,不再多留。
-
四海境主来的消息,很快传遍玲珑城。
身着青衫的男子立于厅内,皱眉道:“父亲您的意思是,他带了栖梧院的首席大弟子?燕妙遥?”
玲珑城主萧泊端坐于主座,淡声道:“对,当年燕照尘从燕家旁支带回栖梧院的那孩子,交给那位元老管教着,这次带她来中州露露面也正常。”
萧枕朗神色未变。
若是燕妙遥,那确实正常,燕照尘都让鹤长老亲自管教了,谁都能看得出来,那就是当四海继承人培养的。
至于为何他不自己成婚生个孩子,这倒不难猜。
燕照尘性子执拗,并非薄情之人,曲岁秋一死,以他的执念怎会有成婚的心,又哪来的孩子,只能从旁支中选一个。
萧泊摇了摇头:“朗儿,你与湘儿后日便要成婚,你是玲珑城少主,事已至此,收收心吧。”
萧枕朗抿了抿唇,抬眸看他:“父亲为何要给四海境主递婚贴?”
萧泊端起茶,轻轻撇去茶沫,淡声道:“为父和他认识,请个朋友来有何不可?”
这话也着实假,那四海境主的朋友根本没两个,萧泊一个中州的人怎会和他相识?
萧枕朗垂眸,敛去眸底暗色。
萧泊放下茶:“好了,你今日要和湘儿去试婚服,算算时辰,她该在外等你了。”
大厅内一阵寂静,萧泊未多言,片刻后,萧枕朗拱手行礼。
“父亲,枕朗告退。”
他转身离开,脸色越来越冷,城主府为了这门婚事,连一颗树都挂上了红彩,刺目的红落在眼中,令他根本没办法压制心中的戾气。
一路上行礼的人,萧枕朗全都没理,走到正门处,门外等候的紫衣姑娘听见动静,转身看来,冲他招了招手。
“枕朗!”
“湘儿。”
萧枕朗弯起唇,走过去由她挽住自己的胳膊。
曲禾湘温声道:“成衣阁刚传了消息,婚服已熏香完毕,等我们再去试试。”
萧枕朗颔首:“好。”
两人走在路上,曲禾湘挽着萧枕朗的胳膊,跟他絮絮叨叨说着话。
“我刚听说了,四海境主好像来了,话说回来,萧伯伯为何要请他呀?”
萧枕朗看她一眼,眸底并无笑意,状似无意问道:“湘儿,你不知四海境主和你二姐的关系?”
“我知道啊。”曲禾湘抿了抿唇,声音低了几分,“那境主和我二姐是老相识,我二姐死后,他其实来过曲家的。”
但不是来吊唁的。
他把曲家的匾额砸了个稀巴烂,曲怀思差点死在他手中,只是那一刀临劈下时,燕照尘自己忽然收手了,扭头离开了中州。
曲禾湘低声嘀咕:“他跟我二姐是朋友,但过去都没怎么正眼看我,为何要来参加我们的婚宴?”
萧枕朗牵了牵唇,眸中暗色深沉,并未多说。
沿街的客栈里,三楼一间房舍的轩窗开着,窗边站了个人。
曲岁秋目视他们离开,见到曲禾湘,她确实心里欢喜,这孩子多年没见,如今长得愈加高挑,瞧着这些年并未受委屈。
可目光落在一侧的俊秀青年身上,曲岁秋的脸色冷了些。
燕照尘煮好茶,轻飘飘开口:“怎么,不满意你这妹夫?”
街头的两人已看不见身影,曲岁秋关上窗,转身朝他走去。
“燕照尘,你能否帮我查查萧枕朗和大荒是何时勾结的,又在往来什么?”
燕照尘道:“你阿妹都愿意嫁了,你管那么多作甚?尊重他人命运。”
曲岁秋垂眸,抿了抿唇:“湘儿对他有情,可我看着湘儿长大的,她并非是非不分之人,若真知道萧枕朗和大荒勾结,怎会不揭发他?”
“若她这些年就是长歪了呢?”
曲岁秋抬眸看他:“不可能,她不是这样的人。”
燕照尘声音淡淡:“你眼拙,看人的眼光着实一般,说不定就又看错了。”
曲岁秋:“……”
曲岁秋不那么自信了。
燕照尘将瓷瓶拿出来:“吃药,寂云痕给的。”
她身子仍未转好多少,此番外出,虽离了寂云痕的针灸,但药也是顿顿不能少的,曲岁秋也不推辞,乖乖吃药。
涩苦难咽的药物入喉,她连个眉头都没皱,神色平静,接过燕照尘递来的水喝下。
燕照尘薄唇微抿,在桌上放了袋橘皮糖。
曲岁秋:“……你给我带的?”
燕照尘垂下眼眸喝茶:“顺手带的。”
曲岁秋点点头,剥了颗糖含住,唇舌上的苦涩之意淡了许多,她心中忧思曲禾湘的事,眉心总蹙着。
燕照尘看了眼腰间的玉牌,上面浮出一行字,他站起身:“我有些事要去处理,你休息吧。”
曲岁秋沉默了瞬,又再次开口:“燕照尘,你答应过我不会大闹。”
燕照尘垂眸看她:“你不是不想她和萧枕朗成婚吗?”
曲岁秋心说,燕照尘果然懂她。
她抬起头,看向燕照尘:“若萧枕朗真和大荒勾结,湘儿猪油蒙了心,我会想办法让她成不得,但得寻个不伤她的法子。”
燕照尘笑了一声:“曲岁秋,曲禾湘的母亲救你一条命,还真是值了,你真能保她一辈子。”
听出来他在阴阳怪气,曲岁秋并未说话,沉静看着他,两人对峙了片刻,燕照尘别过头。
“曲禾湘的事情我不插手。”
他转身离开,推门而出。
燕照尘下了楼,径直朝外走,很快池映疏便跟了上来。
她迟疑道:“尊上,大荒残部进入了玲珑城,此事事关曲三小姐,确定不告诉仙尊吗?”
燕照尘神色恹恹:“本尊只答应她不闹她三妹的婚礼,旁人想大闹,跟本尊有何关系?”
池映疏不再多说。
整个曲家的生死,于燕照尘来说都无关紧要,他筹谋多年,为的只是曲岁秋。
-
燕照尘走后没多久,灼逍便将曲岁秋拽了出去。
街上人多,如今已至傍晚,少年笑嘻嘻道:“仙尊,有打铁花的,我们去看看吧!”
曲岁秋无奈:“你还没玩够?”
出来吃了一路,买了一路,曲岁秋都吃饱了,瞧着灼逍还精力十足。
灼逍拍了拍腰间的钱袋子:“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尊上给的钱,多着呢!”
自打知道他是那枚蛋后,曲岁秋对他有种看自家孩子般的溺爱,闻言点点头,咬下手中的糖葫芦,被他拽去了打铁花的地方。
玲珑城并无宵禁,夜晚最是热闹,加上近来正逢喜事,城内请了许多杂耍的人来为百姓演出,与民同乐。
她其实没什么看演出的心,灼逍一个劲儿地往前挤,曲岁秋又挤不进去,干脆站在外围角落里,能瞧见灼逍的头,她便能安心。
曲岁秋小口咬着糖葫芦,夜风吹来,裹挟着街边食摊的饭香,以及一道似雪莲般森寒的气息。
清清冷冷,那是长青山的气息。
曲岁秋顿住,捏着糖葫芦木棍的手慢慢放下,目光仍看着前方。
身侧站了一人,镶绣鎏金云纹的白衣被风吹拂,一缕衣摆扫了过来,落入曲岁秋的余光中。
薛庭玉开口道:“我有个许久未见的朋友,她很爱吃酸甜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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