笃笃笃,院里一阵敲打,停了片刻,便又接上。中间夹着当啷一声,阿满的声音也跟着响起来。
“爹,您来瞧瞧,这个怎么又歪了?”
祝无忧在被里翻了个身,眼睛还没睁开,唇边便先有了笑。小的敲,大的在灶房应,锅盖掀起又落下,隔着窗纸,声声都听得真切。平日阿满这样吵,她总得叫他轻些,今日却只想再听一会儿。
天哪,可真好听。
她将被角往颊边拢了拢,躺着听那几下笨拙的敲打。过了一阵,阿满又叫爹,父亲说等锅开,叫他自己先拿尺量量。孩子倒不嫌烦,院里安静片刻,锤声才又笃笃响起来。
自从同明寂做了那只纸鸢,阿满便惦记上了家里的木头竹条。零碎边角也要拣起来,问能做什么;小锤、尺子一拿到手,便想学木匠的样子比画两下。
原先父亲做活,他看一会儿便跑,如今竟能自己坐在院里敲半晌,敲歪了,还知道喊人来看。
祝无忧翻身坐起,日光已透过窗纸,照亮床沿。她伸了个懒腰,听见阿满又问了一声,终于隔窗回他:“你先等爹看好了再敲。再敲下去,歪的没正过来,好的也跟着歪了。”
锤声停住,阿满喊了声姐姐,问她起来了没有。她笑着应了,趿鞋下床。今日先给他买些写字的纸,再捎菜回来;木匠要学,字也不能忘。
出门前,祝槐生叫她带点盐。阿满听见门闩响,立刻将小锤搁下,几步追到门边,鞋底踏在石板上,啪嗒啪嗒地响。他一只手扒着门框,半个身子已挤到她前头,眼睛亮亮地仰起来。
“姐,去哪儿?我也去。”
“买纸,买菜。你先把昨日没扎完的架子扎好。午后送你去寺里。”
阿满扶住篮沿,探头往里瞧了瞧,又抬眼看她。
“就买这些呀?”
“还买盐。”
他方才扬着的眉毛落下来,嘴也瘪了一点,迈到门外的那只脚慢慢收回去。手指还勾在篮沿上,拨了拨一根翘起的竹篾,没立刻松开。
祝无忧低头瞧着他,也不催。过了一会儿,他又仰起脸,朝她跟前凑了些。
“那纸买大些。”
“写字用的,够你写。”
“我字也能写大些。”
祝无忧眉梢一挑。他瞧见了,眼睛便往院里的纸鸢上溜,嘴上赶紧补一句:“写完,边上还能剩些。”
“剩下正好给你糊纸,是吧?”
阿满抿住嘴,笑却从眼角漏出来。
他转身跑回院里,蹲到那副架子旁,先拿木条比了比,刚才还耷拉着的脑袋又抬起来,隔着院子喊她:“姐,早点回来!”
“知道了。”
祝无忧拎着篮子出了门,听见身后又是笃的一声,便忍不住笑。巷口的日光晒到脸上,暖暖的,她抬手拢了拢鬓边的碎发,连踏在石板上的声音都轻快起来。
***
纸铺的门板才卸下几块。早年祝家糊纸灯卖,灯纸便在这家买。如今纸灯卖得少了,不再成批地做,但家里缺纸,仍照旧来这里拿。一来二去,祝无忧同伙计连家常也唠熟了。
伙计抱着一摞纸往柜上搁,看见她,先笑着问:“祝姑娘,从郑家回来了?”
“回来了,回来了。”祝无忧将篮子往柜边一搁,笑着道,“大户人家的活,一件接着一件,总算忙完了。这不,才忙完,就来给您送银子了。”
伙计也笑,连忙抬手将柜边的纸往里拢,给她腾出地方。她便朝那摞纸抬了抬下巴。
“拿上回那种,不要薄的。前回买的那几张,浆糊还没抹开,就先破了。”
“哪能呢?”伙计俯身取纸的动作停住,转过脸来,“祝姑娘,您拿回来我看看,定是哪里出了岔子。我这纸肯定没有问题。”
“您这倒是对自家的纸充满自信。”祝无忧瞧着他,唇边的笑意更深了些,“成,回头找一块拿来。今日这些,您替我仔细挑挑。”
伙计抽出几张,在柜沿上磕齐,拿到亮处给她看。她伸手接过,目光却落在旁边压着的几张彩纸上。淡青的底下露出一角杏黄,迎着门口的光,颜色清清亮亮。她伸指拈起一张,指腹在纸面上轻轻捻过,又举高些看。纸薄,透过来的光却匀,指头托住一角,另一边柔柔垂下,没显出裂口。
这颜色要糊在纸鸢上,风一托,淡青的翅子便舒展开来,边上再镶一圈杏黄。飞到日头底下,薄纸透着光,那一点黄该亮得像洒了金粉;线在手里轻轻一扯,整只纸鸢便迎着风翻个身,青的黄的一齐闪起来。
阿满若举着它跑过巷口,多神气呀,怕是几个孩子都要追着瞧。
她又挑出那张杏黄的,并在淡青旁边。正要收手,底下露出的一抹浅藕红却叫她停了停。
也不知怎么,明寂那身灰衣忽然浮了上来。风吹过,袖口略略抬起,露着他腕上那串木珠。
她将藕红的纸抽出来,迎着光看,那颜色浅浅的,衬着灰色,倒该很柔和。
指尖在纸边多停了一会儿,她便也拿了两张搁到挑好的纸上。
“这几张,我想拿来糊纸鸢,成不成?飞上去会让风撕了吗。”
伙计捏住纸角,轻轻扯给她看:“成。这纸薄归薄,有韧劲,糊在架子上也轻。浆糊不要抹太厚,晾干了再放。”
她再把杏黄的往青纸旁凑了凑,越看越喜欢:“那就拿上。多少?”
伙计报了价。祝无忧点点头,将那几张彩纸拢到一起,笑着道:“成,分开包。要我说,咱们城里还数您家的纸漂亮。来时只想买些写字的,瞧见这几样颜色,倒哪张都舍不得放下了,只能把我兜里的银子放在你这里啦。”
伙计听得眉眼舒展,刚拿起包纸,像是想到了什么,又搁了回去:“您喜欢颜色好的,我这儿还有呢。”
柜下响起拆包的窸窣声。伙计俯身拨开一包新货的包纸,从里面抽出两张柜面上还没摆过的,抖开摊到她跟前。
纸染着极浅的湖蓝,里面嵌着疏疏几缕金色,细得几乎藏在纸纹里。伙计抖开时,薄纸轻颤,那几缕金色便迎着日光,断断续续地亮起来,浅蓝也衬得愈发清透。
“今日新到的,还没来得及收拾呢。这是薄皮纸,扬州捎来的,那边糊纸鸢的都爱用这个,轻,还经得住拉扯。您拿回去试试。”
祝无忧托起这张轻薄的新纸,朝亮处偏了偏,一缕金色便从指旁亮到纸角;再偏一点,光又隐下去了。她眼睛跟着那点亮色转,竟舍不得立刻放下。
“这个漂亮,连花样都省得画了。飞起来,风一吹,还能闪呢。”她笑着将纸放回柜上,指尖仍轻轻压着一角,“这个多少钱?”
“送您的。”他手上利索,两张纸往里一拢,另包成个小包,搁到她篮里,“这么多年的老主顾了,两张纸,拿着去用,用着好,下回来告诉我一声。”
祝无忧低头瞧了瞧篮里的纸包,眼睛弯起来,伸手将它往干净处挪了挪,才抬脸笑道:“那可多谢您了!这下阿满有得显摆了。回头糊好,我带他来给您瞧瞧,也让您看看这纸飞起来多神气。”
伙计笑着应了声好。她还低头理了理纸包翘起的边角,再抬眼时,眼尾仍轻轻扬着,眸子亮晶晶的,目光一转,又忍不住往那包新纸上落了一下。
伙计将余下的纸推到她手边,半边身子靠上柜沿,取绳的手却收了回来。他往前凑了些,声音压得很低。
“郑家的事,外头说的都是真的?”
祝无忧也朝柜边挨近半步,抬眼瞧他。两人隔着那摞纸,方才说纸价还笑呵呵的,这会儿他连手上的活都停了。她没急着答,顺着他肩后往铺里瞧了瞧:柜尾一个挑纸的妇人正捏着纸边,手不动,耳朵倒朝着这边。
铺外卖菜的妇人正在抖菜根上的泥,听见这一句,提着菜筐往门边挪了挪。隔壁替人缝补衣裳的婆子也探出头,针还横在指间。
祝无忧的目光从柜尾扫到门口,竟没找着一个不往她这边看的。看来她去郑家做了几日活,大家便都等着从她嘴里听些新鲜事。
她往柜沿一靠,声音也放轻了些:“才一天,大家就都知道啦?”
“可不嘛。”伙计朝门外抬了抬下巴,“昨日郑家的人来来回回往官署去,我们都瞧见了。后来便听说,少奶奶自己认了,少爷是她推下去的。老爷陪着去,连她吃药换衣裳都还照应着。”
伙计说着,伸手去够柜里的麻绳。
“换个人,哪儿还管这些?那可是自己的儿子。”
绳子一扯,柜里那团线跟着滚出来,落在地上。他弯腰拾,门边的妇人便接了话。
“也说他们那太太不好相处。少奶奶几回要回娘家,都没走成。姑娘,您在里头住过,究竟怎么回事?”
祝无忧将挑好的纸拢齐,纸边在柜上磕了两下。
昨日郑老爷还说,家里这些事,外头只有她和明寂知道。今早她连盐都没买,街口的人倒先知道了。亏她一路还想着,可算从郑家的事里出来了。如今这几双眼睛齐齐望着她,倒像那宅子又追到纸铺门口来了。
“哎呀,我本来是去画符的。”祝无忧叹了口气,“谁知后来一件接着一件,后头说好的那场活,也没做成,净往官署跑了。”
她朝门边的几个人摊了摊手,语气里也有些无奈。
“去了也不是坐在那儿什么都能听着。好些时候是分开问的,轮到我,就问我看见了什么、听见了什么;旁人那边又说了什么,我也不知道。跑到昨日,人家还在问,消息都零零散散的我哪儿晓得?你们这一早,又是从哪儿听说的呀?”
“今早听送菜的说的。”门边的妇人道,“说少奶奶非得自己去,坐牢也要去。老爷都说了别去,她还不肯,最后没法子,只能陪着。你说,好好的日子不过,她图什么呀?”
“我是听衙门出来的人说的。”婆子将针插回衣襟,连手里的衣裳也搁下了,“听说她把少爷推下去,少爷还在水里喊她,叫她救一救。她愣是头也不回,就走了。你说这心得有多狠?”
她吸了口气,手掌在膝上拍了一下。
“我的娘哎,谁家要是娶了这样的媳妇,只怕连睡觉都不敢合眼了。”
伙计把纸捆好了,递过来,又低了些声音。
“听说前日您进去,她还病着。那会儿就有事?”
“她喝着药呢,我也就是去画个符。”祝无忧接住纸,朝几人笑了笑,“咱们都认识这么多年了,我家这符有没有用,你们心里还没数呀?”
她将纸抱到臂弯里,自己也忍不住叹着笑。
“可他们家实在给得太多了。我一想,这趟工钱可得挣,便去了。谁想到符都画完了,后头还有这么一大串事等着我。”
“原来真病着。”妇人叹道,“这两年也难熬。”
“病着还非要往外走,别说老爷了,搁谁心里能放心?”婆子把衣裳重新拢到膝上,“都说儿行千里母担忧。她嫁过来这些年,老爷太太也把她当自家孩子,不让她走,自有不让她走的道理。”
她捏住针,越说越起劲,针尖悬在衣料上,半晌没落下去。
“要我说,这姑娘就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好吃好喝地供着,一不顺她的意,倒把一家人都怨上了。”
祝无忧拿钱的手停了停,指腹将两枚粘在一起的铜钱拨开。
“她只是想回趟娘家。”
“谁也没说不让她回呀。”柜尾挑纸的妇人也转过身来,“怎么会不让?这不是一直在帮她安排么?她就等不及了,连自己丈夫都杀。这狠心哟,要是我儿子娶了这么个媳妇,我这下半辈子还过不过了?”
婆子连连点头,针也跟着在指间晃。
“我还听说,这少爷娶了媳妇,便不如从前顾着娘了。养这么大,成了亲,倒要先看媳妇的脸色。太太心里能好受?换作是我,也得多问两句。”
“我家那个也这样。”柜尾的妇人将纸往柜上一放,“说回娘家,恨不得当日便走。我不过叫她等我儿子回来,一道商量,脸便拉下来了,倒像我存心不让她回似的。”
婆子的针终于落进衣料,线从针孔里嗖地抽过去。
“说到这儿,我家那媳妇也是。”婆子把针线往衣料上一搁,“我那孙子,夜里踢了被,是我起来盖;天一凉,夹袄也是我早早做好。给他添一件,她说我捂着孩子了;孩子来讨块糖,我给了,她又说吃了这个便不肯吃饭。横竖我怎么疼,都疼得不对。”
她原先还压着嗓子,这会儿说到气处,声音不觉高了些。
“前两日还为这事同我吵。我说,那也是我的孙子,我还能存心害他?我儿子回来,她倒先红了眼,我又得听一句别同她计较。你说,我这一天到晚操的心,倒操出不是来了。”
柜尾的妇人赶紧接话,连哪回回来迟了、儿子又替媳妇说了什么,也一道说起来。门外有人喊称菜,卖菜的应着走开,伙计也转头去应新进门的客人。方才齐齐望着祝无忧的那几双眼睛,这会儿倒顾不上她了。
祝无忧将数好的钱递给伙计,把纸放进篮里,仍在柜边站了一会儿。
她很想说,事情好像没有这么简单。她见过的顾夫人,有病知道照常喝药,求她帮忙也先同她商量,许多事都说得明白,连给工钱都痛痛快快。这份通情达理,同从前街上说那对夫妻的样子合得上。
可是人确实是她推下去的,也是她亲口认的。少爷还在水里叫她,她却走了。祝无忧听着身旁的抱怨,几次想开口,末了却只低头提起了篮子。
若说她有苦衷,这世上活着的人,谁又没有苦衷呢?
***
菜摊挪在墙根,日光晒着一边的青菜,背阴处留着几把嫩葱。布铺门前,伙计正将一匹新布往长凳上搬,布尾扫过门槛,拖出一阵窸窣声。祝无忧蹲下来,手刚伸向面前那把菜,妇人便招呼她。
“别拿这个,这一摞都叫人挑过了。你拿我后头筐里的,那个更新鲜。”
她侧身挪开脚边的空筐,将后头那筐往祝无忧跟前拖了拖。筐底擦着地面,沙沙响,里头的青菜挨挨挤挤,菜心还拢着,叶尖挂着几点水。
祝无忧托起一把,将外头的叶子轻轻拨开,笑道:“哟,这菜真嫩,菜心一点黄的都没有。您家种的?”
“哎呀,可不是,今早才从自家菜园摘的。摘完便挑来了,还没顾上摆呢。”
“那替我挑两把。今晚炒一盘,剩下的明早煮面,正好。”
妇人笑着应了,解开草绳,将湿着的菜根往筐沿敲了敲。提起方才纸铺里的话,她却又摇了摇头。
“从前谁不羡慕顾家的姑娘。少爷会读书,生得又好,带媳妇上街,买个东西都客客气气的。可回趟娘家,一回不成,两回也不成,叫人怎么过?”
缝补衣裳的婆子坐在门边,针在指间一闪,没抬头。
“做儿子的,总得顾着娘。他娘都病成那样了,媳妇还非得争个先后?”
“怎就是争先后?”卖菜的手停在筐上,“顾家是她娘家,又不是旁人的家。只许他顾着娘,不许她惦记爹娘?”
婆子的针没穿过去,便捏紧衣料,凑到眼前,又试了一回。
“能好好说,何至于把人推下水?少爷不好,换个地方住就是了。她倒是心一横,人也不要了。”
“换个地方住?先得让她出门呀。”
来买葱的妇人将几枚铜钱拍在筐边,俯身挑了一把,插进话来。
“搁我看呀,婆媳两个日子都过不舒坦,多半就是这儿子没把事情办明白。叫媳妇回一趟娘家,安排辆车,有什么难?偏他在外头名声好,谁见了都夸,又孝顺,又疼媳妇。好话都让他占了,委屈倒留给家里这两个受。”
卖菜的连连点头,菜根上的水滴到鞋面,也没顾上挪脚。
“就是这话。娘不高兴,他叫媳妇让一让;媳妇不高兴,他又说过两日。谁听着都觉得他好,到最后,要等的还不是媳妇。”
祝无忧把手里的两把菜换了换。顾清婉昨日说过,郑闻舟夜里去陪母亲,她等到天亮,才知道车已退了。她那时也觉得,好歹早告诉妻子一声,何至于叫人带着希望整夜坐着等。
买葱的妇人伸手比画,葱须上的泥一路落下来。
“我从前还见过他站在铺外等少奶奶。人家都说体贴,如今看,也未必。走到哪儿都得跟着,自己买件东西,还得让他瞧过。”
“那是人家夫妻两个一道出来。”婆子终于把针穿过去,长长抽出一截线,“你怎么知道她不愿意?他若不陪,你们又得说他只顾着娘。左右都不对了。”
布铺里有人将一匹布放上柜,咚的一声。门边两个人各停了半句,掌柜掀起布角,朝外接道:“衣裳倒是少爷过目,我听吴管事说过。”
婆子连着衣料将手压在膝上,唇抿紧了些,侧过脸盯着布铺掌柜,方才还说得利索,这会儿却没立即接话。卖菜的手里还捏着半截草绳,脸已抬起来,眉尖微扬,隔着菜筐朝铺里望。
布铺深处传来剪子咔嚓合拢的声音。街口的吆喝拖着长调过去,卖菜的手却还停着,草绳迟迟没往菜根上绕。
祝无忧捧着那两把菜,想起这回在郑家听过的话,便接了一句:“我这回才听说,顾夫人喜欢青的。可往常你们送去的衣裳,好像多半是红的。我在顾夫人屋里瞧见的,也是红的偏多。”
“太太挑的。吴管事来取,说少爷也过目了,照样裁就是。”
祝无忧将两把菜拢到膝上,望向布铺掌柜。
顾清婉说过的,也是这句话。
“从前我还当他们一家都爱红的。”掌柜抚平布面上的折痕,“后来少奶奶身边的小荷来过,挑了两匹青料,还叫我裁衣时把袖口放宽些,说少奶奶不爱穿得那样紧。”
他将布角往里折了折,声音也低了些。
“衣裳裁好了,她自己来拿,别混进送府里的那一批。还特地叮嘱,府里来取料的人若问起,可别提。那时我才晓得,也未必是一家子都喜欢同一样。”
买葱的妇人往门边转了转身。
“你听见没有?太太选,少爷看,最后叫她穿。连件自己喜欢的衣裳都穿不了,还得偷偷买。你说这也叫夫妻恩爱?”
婆子将衣裳拎起来,对着日光看针脚,忽然也笑了一声。
“哎,那太太也有她的毛病。儿子都成亲了,还要样样管,儿媳妇穿什么也得照她的意思。照我说,她儿子也别娶媳妇了,娶个提线木偶吧,天天搁家里,爱给它穿红就穿红,穿青就穿青,一句都不带顶嘴的。换个正常人,谁受得了呀?”
买葱的妇人听得笑起来,朝布铺一扬下巴:“这么一想,这家的媳妇还真不好当。所以说呀,男人也得有点主意,这郑少爷,都夸他是个才子,诗文写得好,待人也周全。可真遇上事,只会在中间和稀泥,什么也干不成。”
婆子将衣裳放回膝上,笑过了,却又摇头:“可再怎么着,也不能动手害人呀。太太惯着儿子,顾氏又不肯退一步,两头都要他听,谁能办得好?”
两个人越说越快。棚下原先歇脚的人也转过头来,有人附和少爷没担当,有人说顾氏心太狠。卖菜的把秤杆举了起来,目光却还朝着婆子,秤砣在绳上晃了一下,又一下。
祝无忧伸指,轻轻点住秤杆。
“您先把我这把菜称完。郑家的儿媳、儿子都称过一遍了,我这两把菜还悬着呢。”
“哎呀,马上就好,马上就好。”妇人赶紧拨稳秤砣,低头看了看,又笑着将菜从秤钩上取下来,“算了,就给五文吧,多出来这点算送你的。”
祝无忧笑着伸手:“那我可不客气了,多谢您。菜又嫩,分量还足,回去我爹准得夸我会买。”
妇人正要递过来,瞧见菜根,手又停了停:“哎呀,刚才没瞅见,你看,这根上还沾着两块泥。等等,我再给你抖一抖。”
“没事,没事,有泥才新鲜呢。”祝无忧托住菜叶,笑着道,“何况您这秤给得高高的,这点泥也值这个价了。拿回去一洗就成。”
妇人给她逗得笑出声来,仍握着菜根轻轻抖了两下,湿泥簌簌落进空筐,才扎好草绳递给她。祝无忧接过菜,将铜钱数进她掌心,把菜放妥。旁边等着买菜的人跟着笑了两声,方才没说完的郑家闲话,却又叫人接了回去。
“我从前就觉得,郑少爷说话太有分寸。”买葱的妇人道,“媳妇气得脸都白了,他还能温温和和地劝。别人瞧着,自然觉得他有道理。说到最后,倒显得是媳妇不懂事。”
“您见过呀?”祝无忧问。
妇人捏着葱的手略顿,随后将松开的草绳重新绕上。
“他们家出来的人说过。老爷不也说了,儿子顾着哄娘,没顾上媳妇?自己爹都这样说了,还能冤枉他?”
这确实是昨日那句话,祝无忧在郑府廊下听过。郑老爷说时,声音哑着,像替孩子认下一个没能补救的过失。她当时站在旁边,也觉得这位父亲已不愿再替孩子遮掩。
这会儿,布铺掌柜低低应了一声,棚下又有人点头。那妇人越说越顺,先前那点停顿也没了。
“听娘的也罢,听媳妇的也罢,好歹担一头。句句都说得好听,背过身去,又照着娘的意思办。比起当面不肯,这才最磨人。”
祝无忧低头,一手托住纸包,往篮里干燥的那边轻轻挪,另一只手拦着伸过来的菜叶,免得叶上的水蹭到纸边。纸角都收妥了,她才松开手。
这话,她倒也觉得有理。红衣裳送过去了,回娘家的车却始终没来,这些顾清婉都同她说过。郑闻舟在妻子面前说得再好听,事情到底也没办成。
好听的话谁不会说呀。她扮神仙时,主顾眉头一皱,她便换个说法;瞧见人笑了,后头还有更顺耳的。神仙今日开不开口,全凭主顾的脸色。这点本事,她熟得很。
听娘的也好,听媳妇的也好,至少拿定个主意。夫妻俩若愿意一道出去,单立门户,也能过日子;若他就是离不得娘,那也该早早说清楚,让顾清婉看明白,早些另作打算。两头都答应,两头都没个准,拖来拖去,旁人听着觉得他周全,顾清婉的日子却还困在原处。
门边针线一紧,婆子将一处绽口缝合,抬脸望向祝无忧。
“姑娘,您是见过少奶奶的。外头不都说她温顺?做起事来,谁能想到这样狠。少爷哪怕办错了几件事,也不能叫他拿命赔吧。”
卖菜的妇人没有立刻接,秤杆横在掌心,手指在铜钩上捋了一下。
“这自然不能。”
“她嫁进去那些年,吃穿用度,哪样短过?他们家老爷到如今还说,缺哪样就回府里拿,仍拿她当闺女待。自己的儿子都叫她害死了,他也没去告发她。可她偏要自己去认,家里的体面也顾不上了。”
买葱的妇人偏过脸,将葱尖慢慢折进篮里。
“体面又不当日子过。”
“可人命也不是说没就没的。”
针尖在婆子的衣襟上轻轻一磕,她低头去缠剩下的线。棚下静了片刻,卖菜的人重新叫了一声新鲜菜,叫到一半,声音却没提起来。
祝无忧想起顾清婉昨日那副模样。脸上的泪还没擦干,说起关进牢里,反倒不再发抖了。她攥着小荷的手,说至少得有一个人出去,连往后的事都交代好了。那哪里还像赌气,分明是下定了心,郑家一刻也不想待了。好好的,谁放着富贵日子不过,非要去吃牢饭呢?若不是委屈到了头,怎会连这条路也肯走。
可祝无忧又想起许青生。那日听他说吴伯还在水里,自己却逃了。吴伯没能上岸,郑闻舟也没能上岸。祝无忧低头拨开篮沿挂着的一片菜叶,叶上的水珠落下去,她的手却停在那里。
“您说呢?”婆子问。
祝无忧扶着膝头站起来,脚底像扎了许多细针,才直起腰,眼前又黑了一瞬。她伸手扶住菜筐沿,在篮边站定,缓了缓,等眼前那阵黑散了,才开口。
“我去郑家这几回,倒真能看出来,顾夫人是想回家的。可这些家长里短,我也说不准呀,咱又没嫁过人。”
她将脚跟落实,抬起脸,眼睛忽然弯了起来。
“别说嫁人了,我连个相好的都还没有呢。您家有没有年轻的小伙子,给我介绍介绍呀?”
婆子手里的线都忘了收,愣了一下,便笑着拍了拍膝头:“方才还说别人家的媳妇,你倒惦记着给自己说亲了。我家那个早娶了,你真想找,我替你留意留意。”
“那可说好了。”祝无忧笑吟吟地望着她,“您也分点心给我,别光顾着替郑家操心。”
卖菜的将两根葱添进她篮里,叹道:“倒是郑老爷,真遭罪。”
“可不是。”婆子接得很快,“妻子是那样,儿媳又是这样。儿子没了,还得两头收拾。”
“听说昨日他亲自陪去,连药都替少奶奶备着。”买葱的妇人也放低了声音,“换了我,真未必做得到。”
布铺掌柜将那匹布往柜里挪,摇了摇头。
“这么大家业,也得有人撑着。家里出了这事,铺子还得开,下头的人还得吃饭。唉,他一个人,哪头都不能撒手。”
祝无忧拎起篮子。方才争得谁也不让谁的几个人,这会儿都在叹气。婆子揉着被针顶红的指腹,卖菜的垂眼解下一把菜,买葱的妇人也说老爷倒霉。
婆子将针线收拢,又压低了声音:“听说郑太太一犯病,半夜里就一直喊儿子的名字,一声接一声,闹得满府谁也睡不好。也不知是真是假。”
“昨日又出了这事,只怕更歇不成了。”卖菜的叹道。
街上有人挑担经过,喊着借过,竹扁担吱呀吱呀地响。棚边垂着的草绳被风带起来,扫过几片菜叶,她们还凑在一处低声说着。祝无忧听着,想起昨日郑敬亭眼下那两片青,连衣袖也没顾上理平。她将篮子往身旁提了提,没有再接话,侧身让过挑担的人,才往纸铺那边走。
身后的议论还在继续。才走出几步,祝无忧便听不清他们又在说谁,只那声“郑老爷可怜”,还跟在耳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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