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在苦苦恳求老夫人后,没有被立即赶出侯府,似还有最后一次机会,但在被老夫人下令关在佛堂的漫长日夜里,韫欢真以为自己有可能走不出佛堂,以为老夫人可能会反悔,不再给她机会,要她就跪死在佛堂里。
在满心绝望时,韫欢心中唯一的希望就是侯爷。在这世间,只有侯爷有可能来救她,就像当初将她救出春韶坊一样。
韫欢从跪到佛堂中,就在盼等下值回府的侯爷,然而直等到入夜、等到夜深,侯爷都没有来……
再怎么公事繁忙,侯爷也该下值回府了,可是侯爷并没有来……侯爷是不知她被关在佛堂,还是知道,但并不想来看她、来救她……
因为她做了欺瞒之事,所以侯爷不管她了,也……不要她了吗……
回想那夜侯爷甩开她手的冰冷神情,与走进夜色中的冷漠背影,韫欢心中难过至极。
幽长的深夜里,佛堂没有一丝灯火,令人恐惧窒息的黑暗,仿佛是冰冷的潮水,从四面八方倾轧向她,在她满心绝望时,将她又推跌进那个好不容易逃离的噩梦。
冰冷黑暗的长夜里,韫欢也不知自己是在做梦,还是已饥冷交加到意识模糊,脑海中全是身在春韶坊的可怕记忆。
教坊管事严厉的恐吓逼迫,纨绔权贵淫邪的垂涎眼神……她像被无数的噩梦包围着,拼命想逃出来,却总是跌得更深。
到最后,她已不知时辰、不知日夜、不知醒睡,像意识已脱离了人间。
在她以为将永远沉陷在漆黑的噩梦中,永远不得解脱时,她好像忽然抓住了什么。干燥、温暖、有力,像是只要紧紧抓住,她就有可能逃离噩梦,回到仍有希望的人间。
她不顾一切地拼命攥抓着,像在深海中抓住了最后的浮木,因终于所有凭依,而渐渐安定了下来,沉入了平静的睡梦中。
恐慌、悲伤、绝望……都沉入海底,像是只要她紧紧抓住不松手,她就可以试着安心,不再害怕与彷徨。
直到次日凌晨,韫欢在幽幽的灯火中醒过来时,才看见自己在梦中紧紧攥牵着的,原是沈侯爷的一只手。
沈侯爷正伏睡在榻边,像是因为自己紧攥着侯爷的手不放,侯爷才只能睡在此处,而不能到别处榻上安睡。
韫欢心中浮起愧意时,又不由地感到十分温暖。沈侯爷轻易就可以将她的手掰开,却没有这么做,而就这般由着她,这般守在这里,守护着她。
原来她在意识混乱时,所看到的某个画面,并不是她的妄想。沈侯爷真的来佛堂救她了,沈侯爷紧紧将她抱在怀中,一声声唤着她的名字,眉宇间满是担忧着急,就像当初到春韶坊救她那样。
沈侯爷并没有不要她,沈侯爷来到了她的身边,沈侯爷是在意她的。
韫欢边想着,边心中满是感激,又似除了感激之情,另有些其他的心绪,尚不可辨地在她心中默默流淌。
初春夜里寒凉,韫欢担心侯爷这般伏睡会着凉,想为沈侯爷披拢被子,却才刚将手轻轻松开,还未来得及坐起捧被,就见沈侯爷肩头微动、人醒了过来,似沈侯爷本就睡得极浅极浅。
手上一空时,沈辞似心也跟着一空,霎时就从浅睡中苏醒,发现苏韫欢人已醒来。
沈辞心中一松,但还不敢掉以轻心,忙问苏韫欢此刻感觉身体如何,又令侍女传大夫过来诊看。
虽然韫欢知道侯爷待她很好,但从前侯爷一边待她好时,一边对她态度总是冷淡疏离,从未有如此刻这般,明显关切过。
韫欢望着侯爷眸中仿佛冰雪融化的关切之情,一时怔怔的说不出话来。
苏韫欢这般沉默不语的反应,落在心有愧疚的沈辞眼中,就成了另一种意思。
沈辞误以为苏韫欢是在心里怪他,怪他没早些回来解救她,所以此刻不理睬他,不愿对他说话。
沈辞满心悔愧,哑声对苏韫欢说道:“……我前夜并未回府,因公事繁忙就歇在官署中,直到昨日午后回来,才知道祖母那样罚你……若我早知道祖母那般,我定及早回来,不会叫你受苦半分……是我不好,对你疏于关心,没能及时知晓你的处境,没能照顾好你,你该怪我……”
她怎会怪侯爷呢,明明是她做错事在先,可侯爷还待她这样好……侯爷一直待她很好,从将她救出春韶坊起,就一直待她很好很好……
韫欢听沈侯爷话中都是自责之意,登时心里难受极了,像比老夫人惩罚她还要难受,不由地泪水夺眶而出,哽咽着道:“不,我不怪侯爷,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
沈辞见苏韫欢落泪,像心又绞了起来,抬手就要为苏韫欢拭泪,却在手指拂过苏韫欢湿润的眼角时,为自己这下意识的举动,恍然一怔。
微微一怔,沈辞又迅速反应过来,想他只是忘了拿帕子而已,仅此而已。
他从袖中取出帕子,代替手指,为苏韫欢轻轻拭了泪水,又说了几句宽慰的话后,听侍女在窗外通报,说周大夫已等候在寝房外。
沈辞就令周大夫进房诊看。周大夫在一番望闻问切后,拱手向侯爷禀说苏姨娘并无大碍,只要好生调养几日,按时用膳用药,就会褪去风寒,身体也渐渐恢复如初。
沈辞心中稍安,令周大夫退下后,见侍女绣云捧来先前温在药罐中的一碗药汤,要喂与苏韫欢。苏韫欢不要人喂,想要自己坐起来喝药,却因身体依然虚弱,捧着药碗的手,不住地微微发抖。
沈辞见状,就拿起一道外衣,披在苏韫欢肩头,又从苏韫欢手中拿过药碗,坐在榻边,劝说她道:“让我来喂你喝药,好吗?”
在没能照顾好苏韫欢这件事上,他既有愧于苏韫欢,也有愧于友人陆承舟。既如今陆承舟不在京中,无法亲自照顾苏韫欢,就只能他来照顾。
原本陆承舟就是请托他照顾好苏韫欢,他这时只是在因满心愧疚,完成对友人的承诺而已。
沈辞似未觉察到这看似通顺的逻辑下,像是有何不妥,似他无法察觉,又或只是暂时不愿察觉。
沈辞就只是在这时,轻轻吹去药汤热气,一勺勺将药汤舀起,动作温柔地递到苏韫欢唇边。
明明药汤味道是十分酸苦的,可饮在口中时,却似并没有那么苦涩。韫欢眼望着沈侯爷,将一碗药,一勺勺地都喝完后,又见沈侯爷放下空药碗,拿起帕子为她轻拭唇边沾着的药汁,并问她要不要衔枚蜜饯去去苦味。
这样无微不至的照顾,叫韫欢心中满是暖意。她迎着沈侯爷的关切目光,轻轻地点了点头,衔了枚梅花蜜煎入口,在轻嚼着蜜饯的清新香甜时,凝望着身前的沈侯爷,忍不住地微笑。
先前一见苏韫欢对他笑,沈辞就忍不住心中浮起几丝烦乱。然在此时,之前使他饱受困扰的躁乱心绪,像是凭空消失了。
像在他明了自己所作所为,都只是在代陆承舟行事,只是在帮陆承舟照顾苏韫欢后,沈辞颇有一念明即天地宽之感,再不必受到困扰。
虽仍是神色清淡,但望着苏韫欢对他莞尔而笑,沈辞眸中也不由浮起隐约的笑意。尽管他自己并不知晓,可对面的苏韫欢,看得清清楚楚。
待她很好的沈侯爷,是不是……其实是有点喜欢她的呢?而她……她喜欢沈侯爷吗?在感激之情外,是否还有别的呢?
这两个问题的答案,韫欢现下都不知晓,她只知道,她这次只是暂时逃过一劫,并没有真正摆脱危机,还是有可能随时被老夫人赶出侯府。
她在老夫人那里,就剩最后一次机会了,她不能再逃避,也不能再欺瞒,必须尽快与侯爷玉成好事,真正做了侯爷的房中人。
她必须达成这一目标,无论……无论要使怎样的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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