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十二月花事 > 11、11
    有些情感只适合远观,放出栅笼就会伤人伤己。


    盛灵姿第一次有这种体会,是在詹韵如身上,初中有次吵架,她被情绪逼到死角,忍不住冲詹韵如吼道:你有手有脚的一定要靠这么不体面的方式挣钱吗?


    她没法告诉詹韵如,“冯老板”原配生的小孩,带了两个朋友,在回家必经的胡同里把她堵住了,按着她手臂,骂她“小-婊-子”,给了她两个耳光。


    最应该挨巴掌的是那个寡廉鲜耻的冯老板,可她也没法替詹韵如申辩无辜。詹韵如破坏了对方的家庭,影响了对方的小孩,对方的小孩就来报复她的小孩。非常公平。对方的小孩又何尝不是觉得,自己负有为母亲报仇雪恨的使命呢。


    那时她上初一,对面三个都是比她大三岁的女生,事发突然,她毫无反抗的余地。现在她是不会再让自己吃这种亏了,能用手打回去就用手打回去,打不回去用脚踢,再不然她还可以用牙咬。


    而当时詹韵如听见她这句吼骂竟难得的愣了一下,不可置信地盯着她,随后眼泪滚落而下:“你以为你吃的穿的用的,是谁给你的?”


    詹韵如把她拽到跟前,扯她身上崭新的连衣裙,边哭边骂:“你以为你穿得漂漂亮亮的,出门人家夸你跟童星一样靠的是谁?你这张脸、这条命、你吃喝拉撒一切都要靠我,你现在嫌弃我不体面?你这么体面你自己去挣!我明天就把你送去厂里打工!我看你挣得到几个钱!”


    哪吒剔骨还肉,是不是就是她那天的心情。


    那天起她就再也不自作多情地妄图“拯救”詹韵如了。


    但她妄图让一阵风驻足,怎么不算是好了伤疤忘了痛的重蹈覆辙。


    甚至这种创伤的联想也是自作多情——她单方面的期望,又单方向的期望落空,这么跌宕起伏的内心戏,闻疏白根本没义务承担。


    他两次被她莫名其妙地呛声,而没有跟她反目成仇,只是因为他涵养好,而不是她真的说得有道理。


    现在很好,不在一个班了,恢复她最擅长的远观模式,就不会发生下一次的口不择言。


    盛灵姿第一次失眠。


    在从没发过任何内容的qq空间里,发了一条仅自己可见的“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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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盛灵姿和新同桌舒霓相处得很好。


    那些日积月累的微小的“考场友谊”,使她们几乎无须磨合就变成了朋友。


    舒霓在原来的班级有个关系还不错的朋友,但分班后,文理不同节奏不同,日常很难一起行动。


    起初盛灵姿只是跟舒霓一起下楼做课间操,随后发展到一起去食堂吃饭、一起去小卖部买零食,后来会被舒霓挽着手臂一起去上厕所。


    盛灵姿认为,能不能一起去上厕所,就是女生友谊的试金石。


    舒霓是双职工家庭,衣食无忧的小康之家,父母应当也很恩爱。盛灵姿在她和闻疏白身上能够总结出很多相似的特质,其中最大的共同点就是他们特别松弛,不像她的精神世界总是风声鹤唳。


    舒霓喜欢看港剧和已经式微的武侠小说,每天都在试图向她推销什么《家好月圆》《溏心风暴》,分她一半的耳机里,是陈奕迅和杨千嬅。


    两个人在学习上则是既竞争又合作,有时候上晚自习之前,林见卿过来找她们探讨问题,说她俩强强联手,以后更不好对付了。


    舒霓说:“我和盛师妹双剑合璧,第一第二没你的事了,一边凉快去吧。”


    除去这些,盛灵姿的生活没有其他变化。


    闻疏白也好像没什么变化,在十六班里迅速找到了替代严铭生态位的人。


    十五、十六两个班级教室紧挨,即便不同班,也有可能出个门就在走廊里撞见。


    只要盛灵姿愿意,她完全可以做到对一个人视若无睹。


    但每次碰上或者错身,闻疏白却总会从他与旁人的谈笑中抽离出极短的一瞬,把目光投向她,又不着痕迹地收回。


    好像只是风的纤维轻轻地沾了她一下,淡得不可捕捉,她相信可能世界上只有她和闻疏白两个人,能够察觉到他分神的这一刹那。


    进入十二月,天气更冷。


    12月10日下了入冬以来第一场雪,是从郊区开始下的,凌晨下到了城区。


    盛灵姿六点十分出门,半明不明的天光,经过路口脸上扑来一阵凉意,以为下雨了,抬头一看才发现是雪。


    并没有看见初雪的惊喜,只有对雪天上下学的忧虑。


    盛灵姿骑得更快,想在雪大之前赶到学校。


    经过槐荫胡同,她瞥一眼路牌,将要收回目光的瞬间,一道白色身影闯入了视野的角落。


    她好像出自本能地把头转了过去,反应过来那是谁,准备仓促转回去的时候,已经和闻疏白的目光撞上。


    他穿着白色羽绒服,浅灰色围巾挡住了下巴,脸上戴了张白色口罩。耳朵上压着头戴式的耳机,也是漂亮的银灰色,大约用它来发挥耳罩的作用。


    他明显地顿了一下,骑速也放慢。


    盛灵姿面无波澜地转回前方,继续骑车。


    隔着两三米的距离,闻疏白无声地跟在她身后。


    从这天起,盛灵姿对雪的联觉记忆,除了冷、除了湿滑难行的路面,还多了一种来自心脏深处的隐约痛感。


    前程与未来,通过努力她都能争取,她相信将来的自己能在伦敦、在纽约……在世界上的任何一个地方看雪。


    她争取不到的是十六岁的初雪天,和她一起看雪的这个人。


    雪没下多久,第一节课下势头减弱,到中午前后就停了,下午没多久就化得一干二净。


    盛灵姿睡前惯例地点进闻疏白的qq空间。


    他在一小时之前更新了一张照片。


    落雪中的槐荫胡同的蓝底路牌。


    /


    12月13日是周六,学校放假。


    盛灵姿七点起床,吃完早餐,回房间打开电脑,准备更新一下mp3里的听力素材。


    qq随手登上,立即响起咳嗽的提示声。


    盛灵姿点开状态栏的qq图标,一眼看到底的好友列表,一个银发的动漫头像在闪烁。


    她愣了一下,移过去点开。


    消息发自于凌晨1点。


    [a:周六可以出门吗?]


    这是qq加上以来,闻疏白第一次主动“骚扰”她。


    盛灵姿手指搭在键盘上,不知道怎么回复,最后还是没回。


    依照计划学习到中午,詹韵如还没起床。


    盛灵姿自己做了饭,给詹韵如留了一份,等她睡醒了自己热着吃。


    盛灵姿回房,追看一集《识骨寻踪》,上床午睡。


    下午,接到了舒霓打来的电话。


    舒霓:“你今天几点出门?我们要不要一起去?”


    盛灵姿疑惑:“去哪儿?”


    舒霓:“闻疏白过生日啊,请大家唱k……呃,他发qq通知的,你是不是还没登qq没看到?”


    盛灵姿:“我不去,霓霓你自己去吧。”


    舒霓:“那你准备去哪里玩?就呆在家么?”


    晚上杨老板要带朋友过来打牌,家里很吵,盛灵姿必须出门。


    盛灵姿:“不知道……可能去图书馆自习吧。”


    舒霓哀嚎:“不要引起我的焦虑!就休息一天吧!求求你了!”


    盛灵姿笑了一声。


    /


    生日前一周,家里就开始张罗了。


    生平第一次闻疏白对过生日这件事完全提不起兴致。


    自凌晨一点把消息发出去之后,他每隔两小时醒一次,醒来第一时间打开qq,看看有无回复。


    中午小姨一家过来了,一起吃了顿饭,贴心把晚上的时间留给他和朋友。


    几个玩得好的同学喊他晚上出来玩,顺便把礼物给他。


    他就请严铭帮忙在ktv订了个最大的包间,给玩得还可以的同学发了邀请。


    即便只有微茫的期待,见到舒霓是一个人来的,还是瞬间觉得一切更加索然无味。


    包厢热闹,严铭鬼哭狼嚎,献唱一曲《夜访吸血鬼》,唱得闻疏白眼前开始播放人生走马灯。


    一秒钟都待不下去了。


    他找到正在吃果盘的舒霓,开门见山:“知道班长在哪里吗?”


    “啊?”舒霓茫然咽下一瓣橙子,“我不认识你们班班长啊。”


    “你们班班长……盛灵姿。”


    “她去图书馆了……”舒霓有些意外,“你找她有事?”


    “说没说哪个图书馆。”


    “没……”


    “帮我问一下。”


    有人在飙高音,盖过了说话声,舒霓没听清:“啊?”


    闻疏白不得不俯身,更大声地重复一遍:“帮我问一下她在哪个图书馆。”


    舒霓说“好”,掏出手机来发了条短信,好一会儿不见回复,又拨去电话,无人接听。


    “她做题一般会手机静音。”舒霓摊手,“电话没接。”


    又等了几分钟,让舒霓再打一遍,还是无人接听。


    闻疏白不等了,拿上外套径直离开包厢,去前台把包场四小时改成了通宵,给严铭发了个短信,让他们随便玩随便吃,消费从他会员储值卡里扣。


    去外面打了个车,先去了区图书馆——他记得上次林见卿邀请盛灵姿就是去的区图。


    抵达后找了一圈,没找到,又去了更远的市图。


    里面大得要命,边边角角都找过了,也没找到。


    闻疏白从市图出来,在前面的台阶坐下,吹了一会冷风,好像变得冷静了一些。


    一定想在生日这天跟她见上一面,说上一句话,是一种执念,还是这么多天没有交流的戒断反应,他分辨不清。


    他掏出手机给舒霓发了条短信,直接要来了手机号。


    把电话号码一个一个按出来的过程中,他才意识到,现在已经是最坏结果了,其实根本没有什么好顾虑的。


    电话在他拨出第二遍的时候,意外接通了。


    又静又冷的声音,和她本人一样:“喂?”


    闻疏白没有第一时间出声。


    “喂?你是哪位?”


    闻疏白深呼吸:“是我。”


    那边安静下去。


    过了三秒,耳边响起干脆利落挂断的忙音。


    就很盛灵姿的做派。一点不让人意外。


    闻疏白偶尔翻文艺作品,看到有人身上没钱,瘾又犯了,会去地上捡别人丢的烟屁股抽的这种描述,就很不理解:有那么大的瘾吗?忍一忍不就过去了?


    他刚刚的行为,就好像是在捡烟屁股抽。


    他自嘲地笑了一下,手臂后撑,仰头看去,吸了一口新鲜凛冽的空气。


    他发现自己无比盼望下一次月考早点到来。


    /


    盛灵姿在接到了闻疏白的电话之后,立即猜到了舒霓的短信是替闻疏白问的,她的电话号码也是舒霓给的。


    她一直努力把自己修炼得波澜不惊,至少表面是这样。


    可越静的湖,越容易因为一粒很小的石子就荡起涟漪。


    涟漪扩散了一整晚,入睡之前仍然没有平息。


    晚上盛灵姿没出去,因为安排有变,杨老板一通电话把詹韵如叫出去了,大约整晚都不会回来。


    盛灵姿躺在床上,再一次点开和闻疏白的对话框。还是没有回复他。


    黄钻是上个月14号充的,恰好明天就到期。


    盛灵姿最后一次点进闻疏白的空间。


    生日这样的日子,他既没发蛋糕,也没发花团锦簇的合影。


    只发了一张地上的烟蒂的照片。非常莫名。


    评论区里那个“y”给他留言,祝他生日快乐。她这时候反应过来“y”应该是晏斯时。


    她切回自己的空间,发了一条仍然是自己可见的“生日快乐”。


    周一再碰到闻疏白,那点涟漪已经微不可觉。


    她还和往常一样视若无睹,可闻疏白却又换了另一副样子,他把视线光明正大地落在她身上,目光既不是审视也不是打量。


    通常他的注视不会持续很久,在她将要蹙起眉头的临界点,适时地移开了。


    盛灵姿的生日紧随其后。


    12月23日0点,闻疏白卡点发来了生日祝福,qq和短信各发了一条,生怕她看不到一样。


    早自习时舒霓、林见卿、郑淼和李熙桐陆续送来礼物,她明明没有声张过,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知道的。


    等和舒霓去食堂吃了早饭再回教室,桌上就多出来一堆匿名的礼物,全部来自于她的暗恋者们。


    一份没拆,全部扔掉。


    生日在周二,周四周五马上又要月考,盛灵姿没什么过生日的兴致,也不是仪式感强的人,所以一整天就这样平平淡淡地过去了。


    晚自习下,锁门走人。


    独自骑车经过槐荫胡同的时候,猛然看见枝桠光秃的梧桐树下,站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她当作没看到一般继续往前。


    闻疏白却两步走了过来,径直往她的必经之路上一挡。


    她吓得赶紧双足落地,停下车子。


    停在了闻疏白面前,不足一臂的位置。


    闻疏白上前一步,站在自行车前,双臂撑住了车把手,把头低了下来。


    他好像是回了家再出来的,围巾、口罩和耳机一律没戴。


    白色羽绒服雪光一样衬出一张白皙清隽的脸,他看着她,眼睛里藏着身后那盏流金的灯火,还没有笑,就显出了某种流淌的温柔。


    闻疏白的这个姿势,好像隔着把手在拥抱她一样。她在他的阴影里呼吸落拍,心脏微陷。


    闻疏白抬起手,把手里拎着的东西,轻轻地放进了她自行车前的置物框里。


    那是个深紫色的纸袋,系着浅紫缎带的蝴蝶结。


    闻疏白放下东西就直起身。


    “生日快乐。”


    他笑着说完,往旁边退了一步,干脆地让出了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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