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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1章


    朋友分来一根烟, 林桉没抽,拿在手里把玩。


    桌上的两个男人谈笑风生。周围时不时的会有目光注意到这边,兴致盎然地低声讨论, 又在不经意间瞥见较为年轻的那个男人无名指上的婚戒后遗憾离开。


    眼见酒杯一空,朋友拿过酒瓶继续给林桉倒上:“最近怎么都不见你出差了?德国的那帮人说, 好不容易见你一面,结果你连他的新公司都没腾出时间去逛一逛, 签完合同就走了, 这么急?以前你可是动不动国内外到处飞的主儿。”


    林桉没拦着他倒,准备这是最后一杯。施施然道:“现在有家室,不能再那样出差。”


    他以前出差的频率很高, 一个月里动不动就有一两周在外面。


    婚后出差的频率直线下降。


    之前跟她一起待在港城,现在则是都待在北城。


    之后他也不打算总是外出。


    朋友倒完酒,刚端起酒杯准备喝, 听见这一声,酒杯愣是停在了嘴边。


    顿了几秒, 才喝完这杯酒, 消化了一下这竟然是林桉说的话。


    偏偏对方那么理所当然的姿态,显得他大惊小怪。


    ……行。


    “弟妹可真是把你改造得彻底。”好友幽幽道,又问说:“你们婚礼什么时候?我到时候一定要去。”


    不仅要去,还要拖家带口地去。最好全天下都来看看林桉结完婚后是什么样。


    简直脱胎换骨!


    “在筹备, 时间还没定。”


    “记得通知我。”


    “那肯定。”


    谈完事情,林桉手里的烟管正好玩坏。


    他没再多陪, 起了身,直接朝她那边而去。


    另一边,沈其蓁按照徐宜宁的提示,刚点了一杯上次喝过的酒。


    徐宜宁跟她一样来了一杯。


    酒还没上, 她们的座椅相邻,很方便说话。


    徐宜宁先出的声:“我从十五岁开始暗恋他。”


    这个话题起得突然,沈其蓁没作准备,乌睫轻一动,下意识侧脸去看她。


    徐宜宁也看向她:“你知道吗?从学校琴房到我们教室的距离,两百三十七步。”她微微弯唇:“我数过一次。”


    因为她弹琴的时候,总会在想,教室那边的人听不听得见。


    说不定可以?


    她是学钢琴的,从琴房到教室的那段路她走过无数次。那天突发奇想,数了一遍,数完最后一步,迈进教室,她抬头,没想到正好撞见了林桉。


    视线相对,她一愣,心跳有些加速。


    他刚要出去办公室拿卷子,他们擦肩而过。


    他们这个圈子的人,升学的路径基本上差不多,学校都在一块儿。之前她都在外祖家上学,直到高中才和他同班,念高中时徐宜宁还后悔过。


    等高中结束,他就出了国。她没能申请上他那个学校,所以他们同窗的缘分只有三年。


    后来,徐宜宁不是没有争取过。几年前刚回国的时候她就请长辈去他家里试探过他的婚事,不过收到的回复是他暂时没有这方面的打算。


    她便打算再等等,等过几年。当时他的事业刚起步,她以为他的心思全都放在了工作上面。


    他们两家门当户对,很适合联姻,可以互相进行资源置换。她一直以为只要等到他有结婚的打算就好了,没想到这一等,却等来了林沈两家的联姻。


    ——京港两地牵成线的两大家族的联姻。


    她都没有听说他打算结婚,一转眼就收到了他领完证的消息。


    徐宜宁轻抿住唇。


    京城这边圈子里的人,她或多或少都有接触认识过,可是沈其蓁是港城的,她们还没有过交集。


    除了她们上次在这说过几句话,她就只在别人的口中听说过她。但仅仅只是只言片语,就能够描摹出来大致的一个人。


    她心目中对于他的妻子,有了一个具体的形象。


    对于,林太太。


    沈其蓁静静倾听。虽然只是三言两语,但她知道那是酸涩、而且漫长的一段岁月。


    现在结果已定,对方不一定需要她安慰什么,可能只是想找个窗口倾诉。


    她一边在听,一边好像摸到了更多他过去的岁月。


    徐宜宁说:“我以前想象过,他会喜欢上的人是什么样子的?你让我见到了。”


    都是成年人,她不至于去天真地以为,他单纯只是为了利益和资源结的婚。


    ——就算一开始会这么以为,后来见识过几次后,心里也该清楚了。


    徐宜宁查过沈其蓁的履历和资料,加上这段时间所了解到的她的信息。


    满眼尽是风光,并不输于他。


    这个女人明艳得让人很轻易的就会喜欢上。


    天之骄女,风华正茂。


    原来,他喜欢的人是这样的。


    服务生过来上酒,不影响她们聊天。


    沈其蓁的心脏好像被触了一下。她笑笑:“你怎么确定他喜欢我呢?”


    徐宜宁扯扯唇,似乎她在问一个根本不需要回答的问题。


    “他要是对你无意的话,何必这么大费周章?北城可以联姻的人大把,他还特意挑到港城去。”


    只不过这个人的心思藏得深,慎独,寡言。想要探查到他心意的人大把,但没人能成功探查到一二。


    更遑论是他的感情。


    她们上一次见面的时候,他们刚结婚。这才过去多久?徐宜宁当然察觉得到沈其蓁的变化,她也已经开始在爱上他。


    沈其蓁摩挲了下酒杯,饮了一口。


    忘记去品酒的味道,脑海中倒是闪过他在情至浓时的一声“公主”,还有刚刚的“蓁蓁”。


    她知道他的喜欢,可是不确定分量,也不清楚是从何时开始。


    这杯酒很烈,等到入了喉,沈其蓁才反应过来看了一眼。


    徐宜宁看在眼里,扬了扬唇。


    她的这杯是一样的酒,不过这次她只瞥了一眼,那杯酒还放在原位没动。


    从琴房到教室的距离两百三十七步。


    她的暗恋多年无果。


    这时,林桉那边忙完,过来接人:“蓁蓁。”


    他朝徐宜宁略一颔首,很自然地走到沈其蓁身边:“要不要进去聊?他们在里边催了。”


    都是同个圈子的人,徐宜宁也可以进去一起。


    那群人刚才在二楼看热闹,现在已经转移回了熟悉的阵地,里边已经开场。


    他说得算是委婉的了,实际上时昭昭已经催得不停刷他屏,他在按捺住拉黑的念头。


    沈其蓁抬眸看了他一眼。


    他倒是越喊越习惯。


    她放下酒杯,“那我们进去吧。”


    她们的话题在看见他过来时便戛然而止。


    没走出多远,林桉自然而然地牵住她手。


    这里人多嘈杂,他跟她说话时,会低头靠近。


    徐宜宁没跟上去一起,只是不经意间偏头看过去,目光一停。


    她恐怕不止能见到他喜欢上的人是什么样的,还能看见他爱上一个人是什么样的。


    …


    他们今天来得早,没待到太晚,提前先走。


    零点的这个时间段,会所正是最热闹的时候,门口处人来人往。


    沈其蓁正在和林桉说着话,他们往外走,另一行人往里进,擦肩而过。


    还没走出大门,她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你是……沈其蓁吗?”


    那行人里的一个女生走着走着觉得不对,停住了脚步,盯着她的背影和侧脸迟疑了下,还是问出了声。


    沈其蓁惊讶回头,很快笑道:“是啊,我是。”


    她在逐鹿的直播间露过脸,而且当时流量很大。昨天直播结束后,又被推上热搜,到现在都还有流量。


    内地认识她的人不算少,只不过她这是第一次在线下被遇见。


    女生确认完真的是她,惊喜之后,目光随之落到她和别人牵着的手上,有些意外地看向她身旁的男人。


    前几天网上的风暴闹得沸沸扬扬,「逐鹿」才刚火起来,负责人就被传出身世问题,紧接着又是另抱大腿、疑似金主的问题。


    一桩接一桩的黑料,上一个还没弄清楚呢,下一个又来,黑云都快压得这个刚刚冒出新茬儿的品牌出不来头。


    女生是全程吃瓜吃下来的,从黑料吃到了最后的大反转,不可谓不唏嘘和快意。


    只不过没有想到,网传她找了个大她一辈的男人,到最后,不仅那个人身份贵重,是她爸爸,而且她真正的另一半……竟然是这样的。


    和网传的所谓那些黑料一点都挨不上边。


    真姐夫实际上又高又帅,不管是外形还是气质全都是一绝。两人站在一起,简直怎么看都登对。


    女生暗自腹诽,谣言果然不能信,没有一点是真的。尤其是恶意给女孩子造的黄谣,简直居心歹毒!


    好不容易偶遇,她飞快地反应过来,第一句先问:“蓁蓁!什么时候补货?!!”


    直播时沈其蓁身上的所有同款首饰,当天全部断货。


    逐鹿在上架前原本备货备得很充足,不过他们也料不到这样的情况。紧急补过一次货,但又被迅速扫空。


    买不到的人只能继续蹲补货,但没想到,补货还没蹲到,倒是等到逐鹿的全系列新品库存全部售空。


    所有人:“……”


    但凡入坑的晚一点,连个东西的影子都看不见了。


    女生昨天光顾着吃瓜,只来得及买下两样。后面直到现在,都只能看着空空的货架沉默。


    ……失策。失大策。


    供远远远不应求。


    当着公众的面,沈其蓁也没打算松开林桉的手保持距离,依然牵着手和他们说话。


    而他作为家属,很给面地静等。


    她弯了弯眼:“明天会补一轮。接下来会加大生产力,尽快赶上供应,不会等太久的。”


    与此同时,新品的设计和生产也在推进。


    团队上下忙得不可开交。


    在争取逐鹿、来北城之前,沈其蓁去年负责的是沈氏旗下一系列酒店的管理。


    再之前,也有负责过其他项目。


    不过她有信心,这一次的成绩能超过以往所有。


    她之前给沈庭周、给总部打下的包票,不仅能达标,还能远超目标。


    今年沈氏的年终汇报,她要摘头彩。


    女生的同行里有几个人也都反应了过来,一齐说起了话,你一言我一语,他们所在的这一块区域热闹得不行。


    路人好奇地投来目光,要是有认识的,就一起继续聚集过来。


    以至于,人越来越多。


    沈其蓁也没着急走。


    “那太好了!我蹲你的同款项链蹲了一天,根本抢不过他们……”


    “每一样新品都好漂亮!你的审美真的很高级!”


    “是啊是啊!我都没想过,中式风还能有这样的设计!”


    “你老公好帅!”


    某一句话夹杂在各种各样的声音里,脱颖而出。


    周围人一愣,旋即全都笑开。


    连林桉本人都微愣。他微勾下唇,朝出声的人略一颔首,以作示意。


    喊出那句话的人看出来了,他很是赞许自己,不由更乐。


    现场的画风一秒跑偏。


    刚才大家其实都在有意无意地刻意避开她的感情话题,现在有人开了头,瞬间就扎不住口了。话题一下子从工作那边,倾斜到了她的私人生活上。


    “我就说嘛,以你能设计出那些作品的审美,眼光肯定不会差的。果然哦!”


    “蓁蓁,这你还需要编辑什么澄清声明?直接把你和姐夫的照片一放就解决啦!”


    沈其蓁听得直笑,眼睛弯得像月牙。


    不过,眼看着连会所外面路过的人都要围过来,人越来越多,她也不能再继续待下去,待会造成拥堵。


    她准备要离开,以后说话的机会还有很多,不急于一时。


    这时,里里外外好几层的人群里,忽然有人大声问:“蓁蓁!你和爸爸的关系还好吗?你们后来还有没有在一起吃过饭?”


    说话的人,一直记得沈庭周发的那条微博。


    记得他说,他二十八年来,第一次能有机会和她单独吃一次饭。


    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越读越心酸,让人不知不觉地记在了心上,所以才会这么问。


    其实不止这个问题,除了吃饭,他们还很想知道,父女俩还有没有一起做其他事情的机会?只不过无从得知。


    沈其蓁回过头,去寻找问这个问题的人。


    她抿了下唇,点头:“放心,有的,我们早上才刚一起吃过早餐。”


    她的嘴角动了动,还有些话没说出口。


    不过……她一直还没有叫过沈庭周爸爸。


    心里好像有一道迈不过去的坎,第一次开口尤其艰难。


    沈庭周不知道注意到没有?他也一直没有提,她便顺势再拖一下,再给自己一点时间。


    林桉低眸看她一眼,捏了捏她的手。


    人潮还在汇聚,不能再久留,沈其蓁跟他们挥挥手,和林桉一起离开。


    “来日方长,我们改天见!”


    来日方长是个很好的词,好像带着无限的未来和希望。


    夫妻俩从人群之中顺利离开。


    感觉只停留了一小会,但一看时间,才发觉一晃眼就是半个多小时。


    时间会悄悄地从人潮的缝隙中加速流逝。


    眼看着他们乘坐的车驶离,留下的议论还在继续:


    “是劳斯莱斯诶?就是不知道是蓁总的车,还是姐夫的车?”


    “姐夫的吧?这个男人一看就很有钱的样子。他看上去像是会随手掏出一张卡,让我离他老婆远点的样子……”


    “虽然你这比喻……但是,那可绝了。长这么一张脸,还这么有钱,蓁总的眼光果然好。”


    “拜托,谁会质疑港岛明珠的眼光?沈其蓁的眼光怎么可能会差啦?”


    “到底谁在造谣她抱大腿找老男人?昨天黑料刚出来的时候,差点信以为真的我像个傻子……”


    深夜的北城总算不再堵车。


    车子刚开上大路,沈其蓁正好收到沈庭周发来的消息:【蓁蓁,几点回家?】


    虽然让她放心玩,不过他还是会关心地发来询问。


    以前沈其蓁都是自己住,很少会被这样过问,最多只在这几年被沈观复管过。


    就算是回家里住,沈庭成自己都经常不着家,也不会这样来问她。


    她回说:【在路上,很快就到家。】


    【好,别着急。】


    沈庭周没睡,专门在等。


    哪怕知道她身边有人在,不必担心什么,但左右闲着也是闲着,还是想等她回来。


    林桉低眸扫了眼,随口道:“是爸?”


    “嗯。”


    她按掉手机。


    他改口得比她早,好像将她缺掉的那份也一齐给补上了。


    让她不必太着急。


    车辆平稳地行驶在路上,车窗外的道路边,她上次来时还是光秃的枝桠,已经长满新叶,满目的新绿。


    林桉问说:“你和徐宜宁坐了那么久,在聊什么?”


    沈其蓁的目光从车窗外收回,看向他,“没聊什么呀。”


    林桉垂眸,望进她的眼底。提了提唇:“那酒好喝吗?”


    沈其蓁忽然笑了。


    他果真是什么都能看得出来。那样不经意的小事,都能被他发现。


    “有点烈。”


    林桉捉着她的手,按摩着她的指骨,“那是我几年前喜欢的了,现在常喝的是另一款,下次我给你点。”


    她没想到,遽然眨了下眼。


    他看着她的眼睛说:“沈其蓁,以后想知道什么,来问我,不需要通过别人了解我。”


    她另一只手没被他捉住的手,无意识地掐了下手心。


    她今晚问徐宜宁的时候,自然也有不可避免地想过,对方了解他了解得好多。相比之下,她所知道的,不过一星半点。


    而他现在就直接告诉她,刚刚那个想法可以推翻掉。


    不需要去觉得别人所了解的他很多。


    徐宜宁所知道的,不一定是现在的他。知道的再多,也比不上他多。


    现在他是她的丈夫,她想知道的一切都可以直接问他,不需要去在意别人。


    他所说的话都在她的意料之外。沈其蓁暂且按住乱飞的思绪,先答应道:“好。”


    本来以为这个话题就这样结束,却没想到还有下一关。


    林桉说:“那我们来谈谈上一次。”


    沈其蓁:“?”


    她没反应过来:“什么上一次?”


    林桉记得,上一次她说,他选择沈家,可能是他不想讲感情。


    她说,她与他不说恩爱无比,至少相敬如宾。


    不去翻的时候还不觉得,一回忆起来,才发现竟然都记得。


    林桉不急着问那些,而是微微笑道:“蓁蓁。”


    他第三次这样叫她。


    可是这次沈其蓁莫名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嗯?”


    他低头亲了亲她的眼底,缓声问道:


    “如果我是港城人,那你当初还会不会找上我合作?”


    林桉微顿,补充:“结婚。”


    她会找上他合作,一开始只是因为她想逃离港城的择偶圈,而他是出现在她面前的北城人。


    ——那如果,他也是港城人呢?


    作者有话说:


    一开始的la:并不重要。现在的la:老婆还会不会找我结婚?啧啧啧。60小红包。


    第62章


    沈其蓁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突然这么问。


    他这几天变得有些奇怪。


    不止这一次。


    她不是没有意识到, 只不过那种感觉很微妙,而且他素来不动声色,并不好捕捉。


    沈其蓁细细回想了下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她不太确定, 依稀记得,从那天他突然要推进婚事和婚礼开始, 就有些奇怪。


    不过他当天下午就飞德国,一连出差了几天, 她也就没来得及细想。


    直到他回来。


    那股异样的感觉复又出现。


    他们明明在做着最亲密的事情, 可她总感觉他身上隔着一层雾,她触碰不到他。


    他还冒出了很多的问题——


    问她孩子的计划,问她以后的计划。


    再就是今晚, 问她如果他也是港城人的话,她还会不会找他合作结婚。


    不过沈其蓁觉得这应该还不算完。


    他好像有数不清的问题,而问题的背后是贪婪。


    她看着他, 眸光轻动。


    顺着他的这个假设想了想。


    当初在爷爷奶奶那儿,一叠的相亲对象的资料。他们尊重于锦的意见, 加上他们也不希望她离得太远, 那叠资料里有一大半都是港城的人选,就连郑均和、祁慕然也都在里面。


    港岛是她的地盘,那些人她基本上都认识,可是她没有想过她会选其中的任何一个, 那些人都不符合她的择偶标准。


    沈其蓁最终只能道:“我不知道。”


    林桉垂眸看她,眸光微深。


    说不清在执拗些什么, 明明事实已定,不会有这些假设的出现。


    可他还是想问。


    她如实说:“港城的人,我以前就认识,我能知道我不会选他们。但我以前和你不算认识, 如果你也是港城人,我不知道我会不会选你。”


    她和他结婚伊始,是为了联手合作。


    当初如果不是为了这个项目,她不会这么早结婚。婚姻二字,对她来说像是很遥远的事情,她也想象不出来自己的婚姻生活。


    可是结婚以后,情况慢慢地变得不太一样。


    ——是她从来没想象过的样子。


    沈其蓁微偏头,又道:“如果你是港城人,那我们以前就认识,也说不定我会选你呀。”


    林桉提了提唇,却还不满足,倏忽问说:“哪怕我想和你做的,不是什么相敬如宾呢?”


    ——那也会选他么?


    沈其蓁一愣:“什么?”


    加上他刚才那句话,她一下子就想了起来这四个字是从哪来的。


    上次她亲口和徐宜宁说的。


    她恍然道:“……你听见了?”


    她当时说,他们不打算讲感情,也不求恩爱无比,只求相敬如宾。


    林桉颔首:“嗯。”


    她有些喟然,没想到他听见,也没想到他压了这么久才来计较。


    相敬如宾听起来好似容易,实际上很难的。


    这么多的豪门世家,这么多对夫妻,有多少人连这四个字都做不到?不说远的,她二叔和二婶,勉勉强强才算达到了标准线,至于三房,那更不必说,他们常年分居异地。


    司机不知道他们在说些什么,目不斜视地开着车,只是再怎么不去关注也感觉得到,后座的氛围倏然从黏腻变得冷静。


    ……极少见他们之间这样的氛围。


    沈其蓁垂了垂睫,看见被他牵住的手,婚戒上的钻石光芒晃过瞳孔。


    林桉低眸看着她,仍在步步向前:“昨晚的问题想好了吗?”


    他原本以为他拥有足够的耐心,能再给她一点时间,多给她一点时间。


    可是事实证明,他的耐心也就那么一点。撑到了现在,已经是极限。


    今晚车都还没开到家,他就已经忍不住问出了口。以往在谈判桌上无尽的耐心和忍性,好像全都消失无踪。


    一关接着一关,都不等她消化掉,下一关就接着来。


    ——没有。


    沈其蓁闭了闭眼,只能道:“林桉,我没有想过那么远。”


    他锁住她的目光,声线清冷:“是没有想过那么远,还是没有想过与我那么远?”


    她不自觉握紧了拳。


    下一秒,林桉不假思索地挑破:“你想过合作结束,也想过我们会离婚,对吗?”


    他的声音不轻不重地,砸落在地。


    沈其蓁刚才喝的烈酒本来有些上头,可是现在全都被风吹得清醒了。


    她咬了下唇,想从他身上起来。他们现在距离太近,她想要一点距离,去旁边的位置自己坐。可他扣住她的腰,将她压回身上,没让她走,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间:“就这样说。”


    就像他此时步步紧逼,没让她有半点逃避的空间一样。


    静默了几秒。


    本来就有限的车厢空间,更加幽静。


    沈其蓁也没挣扎,就这样靠在他怀里同他说话。她扯了下唇,“林桉,结婚很正常,我想过离婚也很正常。但是不会是现在的,至少这两三年都不会。”


    他们现在的状态很好,起码近段时间她都没有想过他们会离婚。


    至于以后的问题,没必要提前去纠结。


    林桉蓦然笑了下,只是笑意却不及眼底,很浅的一层:


    “蓁蓁。是你提的结婚,我不会有离婚的打算。”


    两三年吗?转眼即逝,他看不上。


    沈其蓁怔住。


    婚前,他们当然不可能还没结婚就商议离婚的事情,所以自然没有探讨过这个问题。


    可是他的语气和眼神,都断然得令人心惊。


    失声半晌,她才喃喃找回自己的声音:“林桉……”


    沈其蓁握住拳,“我以为,你是那种‘君子断交不出恶言’的人。”


    她倏然间看到了他的另一面,惊惶得想要跟他确认。


    林桉扬了扬眉:“多谢夸奖。不过你过誉了。”


    君子断交不出恶言?她对他的评价还挺高,可惜他没打算断。


    不符的夸奖他不要。


    “……”


    沈其蓁噎住,忍不住咬牙。他好像露出了她完全陌生的另一面。


    林桉看着她的眼睛,终于直言道:“沈其蓁,我想与你做的,从来不是什么相敬如宾。”


    这四个字,不在他的字典里。


    “我不知道你想要什么,但你要和我说,我都会给你。”


    或许是暗示,或许是诱饵。


    别人所知道的一切,他不想去探听,他想让她告诉他。


    林桉的嗓音微低:“我只要那其中的方寸之地。”


    半晌无言。


    她不知道他知道了多少,也不知道他猜到了多少。他们就这样半遮半掩地对着话,全都倚仗心照不宣。


    沈其蓁弯了下唇,故意问道:“如果只是‘联姻’的话,你要的会不会太多了?”


    谈利益的事情,不该同时掺杂重感情。


    他们都是出身豪门,最清楚的就是这些道理。


    他凝视着她,淡淡道:“从一开始,我要的就不是联姻。”


    ——需要联姻的是她,不是他。


    她不知不觉,掐紧了手心。


    两人的气势谁都没输。


    前面再转过两道弯就要进柏悦苑了,司机一时间拿捏不准速度。就算再慢,也撑不住多久;快的话,那更只是一脚油门的事儿了。


    很奇怪,他们对话的语气明明很温和,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这个旁听者竟然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沈其蓁转头看向了车窗外,目光掠过熟悉的酒吧一条街。


    即便隔着距离,都能看得出那里车水马龙,人流如潮。


    看着看着,她忽然问说:“林桉,当年那条街上那么多人,可是其他人都没有注意到我,为什么你会记得我呢?”


    她也曾在他当年所站的位置站过,同样地眺望过远方。


    一行人一起迎面走来时,视线是虚化的,不会聚焦。


    除非刻意地定睛在某个人的身上。


    而且。


    还是那么多年前,那么随意的一个过路人。


    林桉一时未答。


    她回过头来去看他的眼睛。


    好似只是单纯的好奇。


    从她在机场拦下他商谈合作,到他们后面开始同居。


    他一直都是冷静又清醒的模样。


    恐怕连整个北城圈子里的人也是这样觉得,他的冷静和理智素来排得上前沿。


    可是今晚。


    她开始见到了他的“崩坏”。


    而她也毫不手软,撕扯着崩坏的裂口,往下用力一拉。


    反正坏都坏了,也不差是多一点还是少一点了。


    时间消逝得悄无声息,司机还是不得不踩下了刹车。


    就算开得再慢,路也还是那么短,总是要停下的。


    车子停下后,他更加坐立难安。待着也不是,下车也不是,光是呼吸就很煎熬,因为再怎么控制都难免会有声音。


    后座上的两个人倒是不紧不慢。


    视线对上,谁也没撤开。


    在林桉就要准备开口时,沈其蓁却又打断道:“到家了诶?”


    她打开车门下车,在转过身时,唇角扬起。


    ——明明是她自己想问,可是在即将得到答案的时候,将头转开的人也是她。


    司机充耳不闻,希望林总能将他当做不存在的空气。


    林桉动作微顿,瞥了她一眼,随后下了车。


    早上答应过的沈庭周,所以他们今晚回的还是沈家这边,不是柏悦苑。


    等待电梯上行时,他开口道:“过几天两家人会坐下来一起商议我们的婚事,确定各项具体事宜,包括婚礼。”


    这件事沈其蓁知道,所有事情都会按部就班地进行,就跟走个流程一样,但是不知道他突然提起这个做什么。


    林桉侧脸看她:“婚礼的时间由你定,长辈那边我去说。”


    不论是什么时间,是近期还是多久之后,都由她说了算。


    沈其蓁微愣,也只是短暂几秒,很快猜到原因。


    婚礼就是他们正式向外界宣告的结婚仪式。


    等到她愿意给他留出方寸之地的时候。


    结完婚,就不容再想离婚的时候。


    他将令牌交给了她。


    作者有话说:


    蓁总:嗯……几年?la:?60小红包随机。


    第63章


    林桉其实大可以请长辈们去算下良辰吉日, 再从那些日子里挑一个时间出来,再晚也晚不到哪去。


    可他没有。


    将原本可控的时间段变成了不可控。


    沈其蓁想了想,玩笑道:“多久都可以吗?”


    一年、两年、三五年?


    “……”


    林桉掀了下唇:“你试试。”


    沈其蓁弯了弯唇角。


    他今晚问了这么多, 问题的背后,其实不过是因为想要的越来越多。


    他们在一起的时间还不长, 他想多给她一些时间。


    可他这样冷清的人,她没想到竟然也会和她谈论起爱情。


    电梯正好到了。


    林桉往外看了一眼, 牵住她的手走出去。


    沈其蓁回握住。


    刚才有些凝滞住的氛围, 开始像奶油一样化开。


    她问说:“到时候婚礼你来准备吗?”


    “可以。”


    等能够推进到这个环节的时候。


    到了家门口,沈其蓁抬手敲门,一边还在和他说着话。


    家里有人在等她回家, 她便想让爸爸来开,没有自己开门。


    可是等门一打开,她扭头对上视线, 却没想到不是意料之中的沈庭周。


    沈其蓁确认了两秒钟,才反应过来:“……哥?”


    林桉和她一样意外。


    沈庭周和陆竹溪跟着她来京后, 他们都以为沈观复在港城应该抽不开身。


    他也朝对方微微颔首:“哥。”


    沈观复刚到几小时, 没想到今晚就能看见她。


    父亲能哄到她住在家里,是他没想到的。怪不得他们在这边乐不思蜀,进展远比他想象的还要快。


    他要是不来,恐怕再过一年也等不到这两个人跟他换班。


    他轻一颔首, 让他们进来:“饿不饿?正好吃夜宵。”


    家里飘出了各种美食的香味,沈庭周和陆竹溪都在厨房那边忙碌。


    “你什么时候到的?”


    沈其蓁换好鞋, 跟在哥哥身后亦步亦趋。


    “晚七点才落地,没到多久。”


    “你怎么会来北城呢?公司那边不忙吗?”


    沈观复扫了眼沈庭周,很不经意的一瞥。


    还能是为什么,这不是忍不下去, 某些人吃独食了么。


    沈庭周正在从冰箱里拿饮料,接收到了儿子的目光,但是佯装未觉。


    拿出几盒饮料后,他将冰箱门关上,扬声道:“蓁蓁,林桉,过来看看想喝哪种?”


    沈观复轻嗤。他收回目光,扭头又看向妹妹:“都安排好了,没事。我会在这边住几天。”


    他指了指桌上的一个大袋子,“给你带的,都是你喜欢吃的。”


    沈其蓁说:“前几天郑均和刚给我带了一堆。”


    他们俩在这待了几天,但也没能待多久,各自身上都有职务,港城那边工作在催,两天前就都一起回去了。


    林桉不动声色地看了她一眼。


    可她没注意到,正在探头看哥哥都给她带了些什么。


    沈观复的目光从他们俩身上经过,没多说,先往餐厅走,“他带的和我带的不一定一样。先来吃夜宵,待会再慢慢看。”


    这两个人,婚前明明并不熟悉,他们之间的交集恐怕还没有他跟林桉的多。


    之前除了偶有的几次合作,他对这位北城林家的新任掌权人也有所耳闻。据说是出了名的手腕冷硬,不近人情。


    而她的交友圈子很干净,不干净的早在刚开始的时候就被他清理了出去。她身边围绕的那群人都是陪着她玩闹的,没什么太大的坏心思,最多就是势利。


    她的心性也很干净纯粹。


    刚得知他们闪婚的时候,他怎么想怎么不放心,背地里还叮嘱过林桉,如果有什么分歧摩擦,请他多担待。


    没想到,倒是没有等到什么摩擦。


    又哪里需要林桉去担待。


    沈其蓁从小到大,沈观复明里暗里地挡掉过她的很多追求者。


    ——可是挡不掉披着联姻的外皮出现的人。


    他们玩到这么晚,正好也饿了,吃完夜宵再睡觉。


    餐厅里,陆竹溪正在摆碗筷。


    桌上铺开锡纸,摆了满满一桌的吃食,都是年轻人喜欢吃的。


    沈庭周一边和妻子说话,一边拧开那些饮料盒的盖子。


    沈观复走过去,顺手拉开陆竹溪旁边的椅子坐下。


    沈其蓁和林桉便坐在了沈庭周的左手边,跟他们面对面。


    沈庭周将刚打开的一瓶饮料递给她。


    他记得她挺喜欢芒果口味的。


    沈其蓁接过来:“谢谢。”


    沈庭周几不可见地微顿,看了眼女儿。


    他想听她叫爸爸,却不想听她说谢谢。


    不过往往事与愿违。


    前者听不着,后者没少听。


    沈庭周没说什么,接着递给林桉一瓶,问说:“在这边睡得习惯吗?”


    他私心里是想让女儿女婿多来这边常住,他也能多见见女儿,要是睡得习惯的话那就最好了。


    林桉笑笑:“都是家里,没什么不习惯的。”


    “那就好。”


    沈庭周放了心。


    打开的饮料分完了,他随手拿了瓶还没开的,直接递给儿子。


    沈观复看他一眼,自己打开,先放在手边。


    他们一家人难得像这样聚在一起。


    更别提还是这样私下里的聚餐。


    小龙虾就放在他和林桉面前,他伸手拿了一只剥好,刚准备递给妹妹,正好和林桉的动作撞上。


    ——那边有人了。


    他动作一顿,转而给妈妈。


    本来是准备轮流来,现在倒是被分走了一半的差事。


    陆竹溪弯了弯眼,顺便将他手边的饮料拿走,“谢谢。”


    沈观复:“……”


    他接着剥壳,先剥给陆竹溪,等她的碗底填满后才剥给自己。


    沈其蓁坐在对面,一边吃东西,一边将这一幕都纳入眼中。


    她的眼睛其实和陆竹溪的很像,之前从来没有注意过。


    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简直如出一辙。


    注意到她的目光,沈观复给她投喂了一只最大的龙虾。


    旁边,沈庭周还在和林桉说话。


    “下午我和你爸通了一下电话,定在月末最后一天见面。他下半年应该会有大部分时间都在国外?”


    “对。林氏在海外的新项目刚刚启动。”


    沈庭周有听说,但还没来得及和亲家详细了解,他微微颔首。


    沈观复这段时间不在,落后了不少进度,什么都不知道。听到这,他问说:“你们什么时候办婚礼?”


    林桉偏头,与沈其蓁对视了一眼。他回答说:“婚礼我们准备迟一点办。”


    沈观复一看他们的对视,就明白了,这个婚礼时间是由谁说了算。


    他轻一扯唇。一开始将话说得多漂亮呢,还什么合作联姻。现在某人要的只怕不止是名分。


    沈庭周说:“你们自己决定。”


    他见女儿的饮料喝完,又给打开一瓶,放在她的手边。随口问说:“明天想吃什么?爸爸待会交代阿姨买菜。”


    沈其蓁垂了垂睫,轻声说:“不用,明天我们就回柏悦苑了……”


    她本来也没想好住多久,都是一天一天临时决定的,没什么计划。现在沈观复一来,倒是帮她做好决定。


    沈庭周忽然一顿。饮料还拿在手里,一时忘记放下。


    兴许是太突然,他一下子竟然接受不过来。


    停顿几秒,才温声问:“怎么想回去了?”


    沈其蓁低头在吃东西,但也感觉得到,哥哥和妈妈都在看着她。


    尤其是妈妈,大抵和爸爸一样意外。


    可她来这里住本来就来得很突然,当时是因为林桉出差,现在他已经回来,好像也应该回去了。


    而且哥哥来了,也不愁没人陪爸妈。


    沈其蓁扯了个借口,笑笑说:“我自己住习惯了。”


    她一直都,不太习惯和一家人一起住。


    之前和于锦、沈昕媛他们是这样,她总会自己跑出去独居,像是逃离。


    现在和爸妈、哥哥也是一样。


    他们在一起生活得更久,对于彼此更加熟悉和亲近,她很害怕面对那种排外感。


    哪怕哥哥是沈观复,他们自小亲近。


    她也依然还是习惯性想要逃离。


    只有回到自己的领地,她才能因为“安全”而安心。


    不过沈其蓁没多说,不是所有的话都需要坦诚。


    只需要体面地撤退,就已经是成年人的成熟。


    沈庭周皱眉,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好半晌,才想起来将饮料放下。


    这几天得到的太多,以至于他竟然变得贪心不足——习惯了每天都能在家见到她,现在一点都不想让她回去。


    恐怕要是她说一句想住在城堡,他都能立马开始动工建造。


    可她没说。


    以至于他现在手上的动作有些无措。


    女儿好像还是不想认他这个爸爸。


    沈庭周也不知道该做什么,便整理了下面前的东西,整理着整理着,不小心碰倒了一个玻璃杯,杯子跟桌面发出清脆的磕碰声。


    还没来得及反应。


    沈其蓁眼疾手快地伸手帮忙扶住。


    杯子里有些水,林桉抽了几张手边的纸巾递给她。


    他敏锐地意识到。


    在她划分得泾渭分明的领地里,他是她的合谋。


    他们的家,是她背离危险之后的安全地带。


    虽然有些不合时宜,不太对得起岳父,但这个意识还是令他沉寂了一整晚的心境有些畅意起来。


    那声脆响也惊醒了陆竹溪,她的目光从女儿那边转回到丈夫身上。


    他在所有人眼里的形象,一贯都是八风不动、镇定自若。别说是她,恐怕任谁都没见过沈董这么无措的样子。


    要不是亲眼看见,真是怎么想象都想不出来。


    她无奈。


    ——也就只有在女儿面前。


    最后还是沈观复接过了话道:“没事,就隔着一条街,离得不远,来往很方便。”


    隔着一道门也是隔。


    隔着一条街也差不多。


    作者有话说:


    她很独很独,从小到大都是这么“独”过来的。可是现在不停有人在外面敲门~50小红包随机


    第64章


    吃着碗里被剥好的小龙虾, 沈其蓁还是没有忍住抬头看了眼哥哥。


    隔着一条街,但也有几公里的距离,怎么被他说得, 近得跟隔壁一样。


    沈观复似乎不觉得有问题,淡定回视:“还要?”


    沈其蓁摇摇头, 这个吃够了,她还想再多吃点烤串。


    短暂的失态过后, 沈庭周很快收拾好情绪。


    女儿已经成家, 要回去住很正常,这次本来就是因为女婿出差,他才找到机会将人接过来。


    不过, 原本不是说好的一周?


    他不经意间看了眼林桉。


    林桉:“……”


    回来的那天他就猜到岳父会数时间。


    果然。


    他端过果汁,连喝了两口。直到余光瞥见岳父收回目光,才放回桌上。


    …


    吃了一个多小时的夜宵, 他们才散场回房间休息。


    餐厅里的热闹散去,外面的空间随着一盏盏灯的关掉而逐渐归于宁静。


    虽然时间已晚, 但沈庭周仍没什么睡意。


    洗漱完后, 妻子在护肤,他也不着急上床,去倒了杯水。


    陆竹溪一边照着镜子在忙,一边提起一件事:“下午港城那边来了个电话。”顿了顿, 她继续道,“三弟来问我蓁蓁婚事的情况。”


    月底两家人就要见面, 沈庭周虽然没和沈家商量什么,不过这几天他在筹备和梳理她的嫁妆单子,涉及到资产的分配和处理,风声不可避免地也传到了港城那边。


    虽然是沈庭成打的电话, 但八成也是于锦的授意。


    他们养大的孩子,在准备结婚,他们也不可能不在意。


    陆竹溪想到,等孩子要办婚礼的时候,要是有父母上台的环节——蓁蓁从懂事开始,叫的爸爸和妈妈就是沈庭成和于锦。虽然是他们生的,可她还没有叫过他们爸爸妈妈。


    只敢想到这,陆竹溪就不能再往下想。


    可是思来想去,她仍是不甘心。所以接到电话这么久,她到现在才告诉他。


    闻言,沈庭周动作一顿,看向妻子。


    陆竹溪也看着他,不知道他会怎么打算。


    他们那一带的人,一向很看重家族观念。结婚多年,她很清楚丈夫就是那种人。这么多年夫妻之间起的争执,都是这个原因,没有别的。


    他们会将家族大义放在小家之前,他作为长兄,更是鲜少和兄弟姐妹们计较过什么。


    她不知道他这次会不会同意,让三房也参与进女儿的婚事筹备之中。


    即便他同意,她也要保持反对。


    沈庭周皱眉,无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杯子。


    他想起来之前,蓁蓁每次喊沈庭成的画面。


    他其实每一次都在眼巴巴地望着,亲眼目睹女儿喊别人爸爸。虽然他也听在耳中,可她喊的对象一直不是他。


    后来即便相认,他也一直没有等到。


    刚才在餐桌上会失态,不过是因为他以为她不愿意原谅他了。这几天只是一场告别,而今晚就是告别结束。


    其他事情他没有什么可怕的,唯一的软肋都在这。


    他没多想,直接道:“不用他们插手。我明天给他回个电话,没事。”


    他作为父亲的占有欲日渐强烈。


    不再想让其他人一同坐享这个位置。


    哪怕那个人是他亲弟,也是一样。


    她的婚事,他和妻子亲自操持就好,无需他人干涉。


    陆竹溪有些意外,又问道:“不跟老宅那边知会一声?”


    “等正式婚礼再过去。”


    大婚的流程往往都不止一天,到时候新女婿还要去认下女方的长辈亲戚。


    至于其他的事情,他们夫妻俩就可以决定。


    说到这,沈庭周提起来道:“家里的律师来说,爸妈那边的遗嘱重新修订好了。”


    陆竹溪敷面膜的动作一顿:“真的按上次说的那样,要多给蓁蓁一份?”


    这些年的这么多事情,都离不开两位老人当年的一时决定。


    是他们强行拦下,说什么都不让女儿和他们一起出国驻扎,也是他们操心着三房无子,先动了要将蓁蓁过继的念头。


    之前沈其蓁还经常过去老宅陪两位老人,但是在身世揭开后,直到要来北城,都没有再去过一次。


    两位老人也不是糊涂虫,心里自然门儿清,知道她的恨与怨,当时就在说,想要重定遗嘱,多给她一份补偿。


    他们这样的家族,财产分配都会提前定好。两位老人早些年就已经在尽量公允的情况下分配完毕,这么多年的变动都不大。这是第一次提出要重新分配。


    沈家资产庞大,两位老人手里还有不少额外的私产。别看只是多分一份,实际上能多得到的东西绝对可观。


    陆竹溪当然清楚豪门的这些运行规则。作为母亲,在能为儿女争取的情况下,她当然希望争得越多越好。


    之前虽然有听他们提,但没想到会落实得这么快。


    沈庭周颔首:“嗯。要多给她的资产,正好就趁着婚礼之前过到她的名下。至于其他的,就慢慢去走程序。”


    陆竹溪的心情总算畅快了不少。


    她才不会大公无私地推辞,这份补偿是孩子应得的,她只会添彩贺喜。


    这次丈夫不容置喙得也令她意外,不过正合她意。他们和女儿之间的问题本来就还没解决,如果再增加问题,只会让一切变得越来越棘手。


    已经是半夜,早就过了平时睡觉的点,沈庭周却还没打算休息。


    虽然就像儿子说的,只隔了一条街,可他还是觉得太远。他们这两天借着同住的便利,关系好不容易才近了点,等她一搬回去,他怕又回到原点。


    陆竹溪忙完上了床,可她也睡不着。


    她也在想女儿突然提要回去的事情。


    之前在三房,她就不经常在家住,基本上都是自己待在国外。现在好像也是一样,不管是以前的妹妹还是现在的哥哥,对于家里都比她熟悉。


    她在国外长大,受到的教育和形成的习惯,都更加偏向于独立。但是怎么会有孩子天生喜欢这么独立呢。


    陆竹溪怀里抱着被子,翻了个身,换一侧躺。


    她记得蓁蓁之前的心结。


    可是心结在那里,从来没有被真正解开过。


    另一边,沈其蓁他们也没太早睡。


    明天沈观复也要去公司,她哥比她自律,明早有一些流程方面的工作可以交给他。


    她不自律,该睡的时候不睡,该起的时候起不来。


    回到房间,林桉的行李还放在床的一侧。昨晚他深夜才到,早上又着急出门,都没时间整理。


    沈其蓁刚才从哥哥带来的一大袋东西里挑了一些出来,准备明天带去公司吃,又额外给老公也挑了一些。


    她将那个袋子递给他,让他先放在行李旁边,明早出门的时候可以一起带走。


    明天下午下班,他们就要回去了。


    林桉接过来,顺便看了一眼。


    这些东西是她爱吃的,但他吃得少。


    都是甜口的,不过可以偶尔尝尝。


    他放进行李箱,顺便从里面取出一个盒子递给她。


    沈其蓁下意识接过来:“什么?”


    林桉:“出差礼物。”


    早上没来得及给她,一直到现在他们才有时间。


    沈其蓁差点忘记了。看着盒子的外观,她就有预感,八成的可能是珠宝。


    她之前空暇的时候还自己猜过他会送什么——


    圈子里的男人都很流行送包,不过流行的、稀有的,基本上都已经在她的囊中。要么是自己买的,要么是有人主动送来的。反正林桉要是想送个好看的、而且她没有的,那难度很高。


    或者就是送表,送什么服饰。


    他出个差,总不能给她送房送车。


    珠宝是其中的一个选择,不过最容易是正确的选项。


    林桉在旁边,微垂眼看她。回到房间,自然该洗漱休息,他漫不经意地动手开始解衬衫。


    沈其蓁打开盒子,蝴蝶上面的钻石的光芒争先恐后地折射,一齐映入眼帘。


    是一枚戒指,上面是两只依偎在一起的蝴蝶。更准确地说,是钻石蝴蝶,上面的钻石足够的大。


    ——比她预想的及格的成绩还要高出一大截,直奔高分答卷而去。


    沈其蓁的第一眼就是惊喜,将它取下来,戴在戴着婚戒的另一只手上。尺码刚好,林先生连小错都没出,虽然钻石大得很夸张,可她很喜欢。


    是她从前最熟悉的、也是被她摒弃过一段时间的风格。


    蓁蓁大王还是最习惯待在由大颗大颗的宝石堆砌而成的闪耀又明亮的宝石窝里。


    “你回来得这么快,我还以为你没时间给我买礼物?”


    “除掉来回两天,在开会和签合同的间隙抽了个小空去买的。”


    他待的时间短,就那么两三天,工作以外的所有时间几乎都被压榨了个干净,那群人恨不得将他的行程表排得能有多满就多满。


    那几天不是故意不回她信息,确实是忙到没时间看手机。


    他的几个助理倒是有空,但沈小姐严令要求的——要他亲自挑。


    于是她就收到了这个礼物。


    其实挑这个礼物不算简单,如果要他再多挑几个,他真不一定挑得出来。


    次一点的品质、小一点的钻石,似乎都觉得不太可以。


    就算别人夸得天花乱坠,配她也是美中不足。


    随手解掉了袖扣,林桉看她表情,觉得这次交上去的答卷应该算是能过关。


    这是沈其蓁收到的他送的第三枚戒指。


    第一枚是婚戒,她日常就爱戴,第二枚是粉钻戒指,她最近也常常宠幸,现在又有了第三枚。


    他们本来站得就不远,她凑近去奖励地亲了他一下。


    倒不是因为收到礼物,而是他们今晚从坐上车开始,就一直在严肃正经地谈事情。


    谈婚姻,谈关系……


    他不要相敬如宾,他要的更多,也更真。那些在这个圈子里最难见的,他都要。


    他给她时间,让她来决定婚礼的时间。


    结完婚后,不能再想离婚。但是如果在婚礼之前,她就无法答应他,她猜测他也不会点头分手。


    谈这个谈那个的,氛围始终很严肃,他们也一直没有亲近过。


    而他们还从来没有保持过这么久的距离。


    每次见面,他们的距离都不会远到哪里去。可是从刚才到现在,他们连吻都还没有接过。


    林桉伸手将她带进怀里,低头吻住她。


    沈其蓁轻轻踮起脚尖,一只手上还捧着锦盒,另一只手自然而然地环住他的脖子。手指上刚刚戴上的戒指上面的钻石火彩不停在闪耀。


    像是补偿式的吻。


    ——补偿三个小时没有肢体接触。


    他刚才只解掉了三颗扣子,剩下的由人代劳。


    几乎是迅速地动情。


    昨天第一次在岳父家,没有过经验,还有些收敛和生涩。今天是第二次,明显有些不管不顾的放开。


    该留下的痕迹反正也留下过,大不了事后再清理干净,再去掩人耳目、欲盖弥彰。


    他们刚领完证没多久就同居,刚同居就开始履行夫妻义务。


    从一开始就没有刻意地框定次数和频率,不过从一开始就不低。


    到后面,彼此好像逐渐默契地默认了这种程度的亲近。


    沈其蓁不知道别人的夫妻生活是什么样的,她的朋友里有玩得欢的,但是大多都是单身,翻上一遍也拎不出两个已婚的。所以在刚开始听说她结婚的时候,那群人全都大惊小怪得嘴里能塞下一个鸡蛋。


    ——连他们都没想过结婚,而她在他们其中是最爱自由的一个,更加显得不可能迈入婚姻。


    朋友里没有经验,倒是之前在一个聚会上,她偶然听到过一位太太的吐槽,嘟囔着让她们这群小姑娘婚前都记得要试试,别等结婚了才发现被骗大发了。


    虽然说得云里雾里,遮遮掩掩,但她大概听得出是个什么意思。


    她婚前没试,没被“骗大发”,但也是吃不住。


    她以前也没觉得自己有多高的需求,直到后面慢慢习惯亲近,发现了这件事也挺好。


    他们在回家前的严肃氛围,迅速被缱绻的氛围所顶替。


    林桉今晚倒是不怕弄脏床单和被子,昨晚他已经找过一次,都知道东西在什么位置。


    “老公…”


    她的声音藏在间隙里,又被他吻住。


    其实在这段时间,他们都很清楚,她开始喜欢上他。


    但不太清楚的是,他有多喜欢她。


    最后的片刻,林桉将她拥紧,不住地轻吻。


    …


    躺在干净松软的被子里,沈其蓁很快睡着。


    顾及昨晚没让她休息好,今天时间又太晚,他们只做了一次。这个点,虽然已经很晚,但结束得算是很早,留出的睡觉时间还算充裕。


    她明早准备让沈观复代班,林桉也打算晚点去公司。


    他刚出差回来,昨天本来就应该放假给他倒时差,便算是推迟一天放假。最近这段时间林檐都在京,他没什么不放心。


    她先睡着,他清理了下东西后才回来,拥过她入睡。


    在柏悦苑的时候林桉也清理,但在这边清理得更加仔细,忙完一遍后还会严谨地再检查一遍,以防有失。


    晓月坠,宿云微,天际的深蓝色渐渐被日光吞噬,颜色变浅变淡。


    睡了一个短觉,沈其蓁于睡梦中很突兀地醒来。


    四周万籁俱寂。


    她反应了几秒,眼睛望着天花板,适应着周围的黑暗。


    林桉知道她睡眠不好,刻意地会给她营造一个比较适合睡眠的环境。他们刚才进房间的时候,窗帘是打开的,他在睡前特意记得全都拉上,防止等太阳升起后,外面的亮光会照进来扰醒她。


    他还在睡。


    她应该也没睡多久,这个点时间大抵还很早。


    沈其蓁明明没有睡够,她昨天就睡得晚,起得早,今晚睡得也很迟。她的睡眠应该是不足的,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没有了困意,大脑迅速地开始清明起来。


    又睡不着了。


    她也没有吵醒他,在黑暗里,兀自出神。


    今晚他们都觉得她突然提出要回去住很突兀,但她自己并不觉得奇怪。


    在四周安安静静的环境里,很多从前的画面在一帧帧地跳过。


    她仍记得很多沈昕媛和于锦亲近的画面。


    沈昕媛会当着她的面,故意地抗拒与排外。


    小时候她还在港城的时候,她们之间还不分伯仲。等到后来她出国,偶尔再回港的时候,局势就已经落于下风。


    她旁观过很多次母女情深。


    别人的母女情深。


    她的“外人感”一次比一次强烈了起来。渐渐地,她从一个局中人,变成了局外人,羡慕地望着人家一家人的亲密。


    好在,她大部分的时间都待在国外,她在外面有自己的生活,在感知到这种“外人感”后不久,她就又会回到自己所属的安全环境里。


    这段时间,因为只有沈庭周和陆竹溪在这,她没有太多顾虑就搬了进来。


    直到今天沈观复一来。


    今天晚上坐在他们的对面,看着妈妈和哥哥之间的互动,她一边旁观,觉得很美好,一边觉得这个画面和自己没有关系。


    又是那种熟悉的外人感。


    从前,在于锦身边,区别是因为血缘。


    但是在这个世界上偏爱的理由很多很多,不止是血缘而已。


    哥哥在他们身边长大,可她不是。没有人会不偏疼自己带大的孩子。


    幼童时期日日夜夜的照顾、养育孩子的过程中所付出的心血,都会凝聚成无法动摇的爱意。


    沈其蓁之前也好奇过,如果当年是让陆竹溪去做选择,她又会怎么选呢?


    可能会因为儿子从小在自己身边长大。


    也可能会因为,哥哥是儿子。


    她大抵、应该,也会是做出一个和自己无关的选项。


    做出那个选项的理由,沈其蓁同样可以找出很多很多。


    可是选择的箭矢方向永远不会朝着自己。


    在某个空间,某种层面,一切依然会按照同样的轨迹发生。


    沈其蓁当然很清楚沈观复不是沈昕媛。


    沈观复对她很好,当年他在另一个国家求学,跟她不在一处,都还经常会飞来看她。


    他比她先长大成年,也是管她最多的人。可是不是为了控制她,他一直都对她很好。


    他不会像沈昕媛一样与她争宠,甚至,还会伸出手帮她这边拉一拉,哪怕绳子的另一端是他自己。


    她有一点喜欢陆竹溪,就像尚不知事的幼时喜欢于锦一样。


    可她依然无法去直视某些时刻。


    她明天本来也是打算继续回来住的,是因为哥哥突然过来,所以才临时决定回去。


    既然胆怯,那就让决定发生在选择之前。


    脑子里想了很多很多,她的大脑开始打架叫嚣了,明明已经很困,可是沈其蓁还是睡不着。


    她无奈地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在有限的空间里,这里只有她和她最亲密的人。


    她没去寻他的睡衣,而是靠进他的怀里。


    “老公。”


    “睡不着?”


    他半梦半醒,没完全清醒,但也能准确地问。


    沈其蓁仰头,发现他真的没醒,她也觉得有些稀奇。


    “嗯…”


    她往他身上爬。


    林桉没阻止,任由她攀在自己身上,伸手环住她的腰。


    靠在他的胸膛上,沈其蓁闭上眼,没再打扰他,自己酝酿睡意。


    不知道靠了多久,外面的日头越升越高,她也不知不觉睡着。


    第一个觉中途被打断,第二个觉倒是睡得很好,一觉睡到下午。


    沈其蓁睡到自然醒,摸过手机眯着眼看时间,半晌,才发现已经下午两点。


    林桉刚起来去洗澡。


    她抱着手机,等完全醒神,才能看清上面的字。


    绵软舒服的被子,像一个窝一样,沈其蓁待在里面舒服得不想起来。


    与此同时,浴室那边传来了流水声。


    这个点,她刚醒,总算久违地对上了殷大小姐的生物钟。


    殷宁遥就勤快了一礼拜,试着乖乖早起通勤。第二周的周一一早,就给她发来怨气冲天的吐槽:


    【这种时间起床上班,是人过的苦日子吗!!!】


    【我不管了,我跟我家老头说了,他骂我是猪我也认了,反正让我熬夜可以,通宵都行,但是早起不行!!!】


    殷老头就夸了她五天。刨掉周末,甚至七天都撵不上去。


    现在是下午两点,殷宁遥刚起,沈其蓁终于!久违地也这个点起了。


    沈其蓁抱着被子打了个哈欠,伸手去打开床头的灯。


    亮光缓慢地铺陈开偌大的卧室。


    沈其蓁看了眼浴室的方向,忽然提问:【你说,睡觉的时候离不开的是什么?】


    沈四小姐难得问出这么有哲学性的问题。


    殷宁遥认真思考一波,回答:【阿贝贝。】


    沈其蓁:“……”什么东西?


    可能是刚睡醒,脑子还宕机,她思考了下什么是阿贝贝。


    哦,睡眠安抚物。


    沈其蓁轻扯下唇。他对她来说好像不止。


    她还没完全清醒,手里握着的手机又震动了下。


    一开始沈其蓁以为还是殷宁遥发的,没太在意。等过了几分钟,再拿起手机,才发现不是殷宁遥,而是沈观复。


    昨晚一样熬夜晚睡,沈观复因为她一通提前通知,今早八点起床去公司。


    早晨有几个流程相关的会议和事项,也不拘于是谁,于是便成了他替她去跟进。从早上九点上班到现在,他那边一直在忙。


    刚来到这的第一天,没给他熟悉和上手的时间,直接就将人拎上前线。


    沈其蓁只觉得他来得真及时。她每天早起上班打卡,正是要开始顶不住的时候。


    也怪不得爸爸喜欢将他留在港城,她现在也想……


    沈观复:【1】


    他那边还在忙着看文件,待会马上准备开第二场会议,简单发个消息试探下她醒没醒。


    沈其蓁:【1】


    沈观复扫了眼消息,这才拿起手机编辑消息。


    【妈在华大那边开会,有个重要文件落在家里了,你帮忙跑一趟?】


    陆竹溪和沈庭周一样,自打落地北城开始,行程就被人逮满了。她最近都被人拉着留在华大,一堆的事务围绕着,想走都得多留几天才能走。


    沈其蓁愣了下:【送文件?】


    沈观复:【嗯。】


    他直接将文件放在哪告诉了她,后面跟上一句:【挺急的,还好你在家。】


    沈其蓁就算不想接这活儿,这会子都不得不接。她的指尖在屏幕上停了几秒,最终还是打出一个【好】字。


    她本来想说,可以让其他人送,或者她叫个跑腿,但沈观复都没让她有给出选项的机会。


    因为他说了紧急,所以沈其蓁也没敢耽搁,一边扎头发一边起床。简单收拾了下,连妆都没化,找到文件就准备出门,只随手拿了一只墨镜。


    林桉去公司,她则坐另一辆车,司机送她去华大。


    就连坐上车时,她都还在想,反正司机师傅也是要送她去,直接让司机自己去不就行了么。


    但还是懒得再推脱。


    不就是送个文件么。


    兴许是提前交代过,车子径直开进了华大,沈其蓁静静看着车窗外沿路的绿荫。


    前几个月,路边的树上还是枯枝丫。


    她知道这几天陆竹溪在开讲座,不过她没有听过,也不曾涉足过对方的职业生涯。


    就只有前几天在家里,碰巧遇见过那一行人。


    司机将车停在了沈观复所交代的地点,沈其蓁回过神,往外看了眼,才拿着文件下车。


    她没看见陆竹溪,拿出手机先发了条消息。


    陆竹溪回得很快,让她在原地等一下。


    沈其蓁收起手机,四下环视了一圈,她还没来过华大。


    不远处的一个礼堂里于此时正好涌出了一群学生,原本空旷的道路瞬间热闹起来。


    她的车和人对于这群学生来说都太惹眼,吸引来的目光无数。


    沈其蓁戴着墨镜,大大方方地接受着注目礼。


    陆竹溪好像被什么事情绊住,过了五六分钟才姗姗来迟。她快步赶过来,亲热地拉过女儿的手:“等久了吧?”


    “没多久。是这个文件吗?”


    “嗯,对的。”


    沈其蓁将文件袋递给她,可是他们口中的急件,陆竹溪却没着急接,而是还拉着她的手,笑说:“妈妈还有点工作没处理完,大概十几分钟。要不要进来陪我坐一会,待会我们一起走?”


    她舍不得放人,没让沈其蓁犹豫,便半拉半引地带着人进去。


    讲座已经结束,学生们都已经走得七七八八,只剩下学校内部的一些人。


    也没什么事,最后剩下一点收尾工作。


    陆竹溪短暂离席,转眼就带着女儿进来。


    里面还在座的所有人,不管是领导还是教授,原本的交流声纷纷暂停,全都投来了目光。


    进来之前,沈其蓁还以为是让自己在角落里等,可没想到,陆竹溪会直接带着她到所有教授老师学生面前,笑道:“刚才说的文件我女儿给我送来了,我们可以继续了。”


    沈其蓁:“……”


    她这下连墨镜都戴不了,强行大大方方地接收着所有人的目光和打招呼。


    “陆老师的女儿都这么大了?”


    “哎哟,真是辛苦小姑娘跑一趟。”


    “陆老师藏得也太好了,我们怎么都没见过?”


    陆竹溪拉着她的手,弯了弯眼问:“是啊,像不像我?”


    “何止是像?这都活脱脱是一对姐妹了。”


    陆竹溪笑得更加开心。


    沈其蓁站得更加想逃。


    因为要说正事,所以陆竹溪也没过多寒暄,但是一直将女儿带在身边。


    就像她所说的,确实很快,也就过去不到十分钟,他们很快收尾结束。


    快得后面的这一小会儿时间都不像是为了工作,倒像是为了介绍女儿来的。


    一行人一起离座往外走,到了门口,才陆续分道。


    沈其蓁重新将墨镜戴上。


    倪音偏眸看过去,上次见面时,沈其蓁化了精致的全妆,手上戴着钻戒,身上还戴着其它的首饰,无一处不精致,闪亮得耀眼。


    今天她素颜,没戴过多的首饰,可是那份耀眼并没有减弱分毫。她只是站在那里,都能看得出身上的气质并不“便宜”。


    这样的人,不是普通的女孩子说一句想比就能比得上的。之间隔着的差距,不外乎是一条银河。


    陆竹溪准备和女儿离开,她和最后一个学生告别:“小倪,我们先走啦,你也早点回去休息。”


    虽然是顺路,不过这次她没有再主动提出送人。


    倪音微微一笑:“好的,老师,那我们回头再约。”


    沈其蓁在旁边站着静静等着她们说话。看这架势,虽然在道别,但是好像还没有结束?


    陆竹溪轻一颔首,刚要转身上车,又忽然想起什么,回过头来道:“对了,小倪。”


    倪音还静站在原地,轻轻扬眉:“嗯?”


    陆竹溪淡笑道:“你和我说的事情……”


    倪音眸光轻动,看着陆竹溪,等待下文,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


    陆竹溪说:“我不考虑。我没有收干女儿的打算,不好意思。”


    倪音一直维持住的笑容有些僵硬。


    在陆老师这次回京之前,她压根没有听说过陆老师有女儿。


    突如其来的变故打乱了她的计划,可是没有办法,她属于是硬着头皮推进原来的计划。


    但是结果不出意外地还是出意外了,这样的计划在有女儿和没有女儿的情况下显然不同。虽然猜测过会被拒绝,但没想到陆老师连考虑都不作考虑。


    她咬住唇,控制着情绪:“老师,我知道您已经有蓁蓁,但是之前一直在课上听您讲过您很喜欢女儿,能不能……”


    沈其蓁轻轻抬了抬下巴,太阳正炽,金光灿灿地落在她的身上,她像是骄矜的孔雀。


    旁观着另一个人主动请缨,想要上她的位。


    陆竹溪笑着摇摇头:“不能的。”


    她牵着女儿的手,直言道:“我女儿不喜欢和别人分享妈妈。”


    作者有话说:


    60小红包随机


    第65章


    话音落地的时候, 陆竹溪正牵着女儿的手。她也感觉得到,在那个瞬间,她的手被反握了一下。


    意外的不止倪音, 还有沈其蓁。


    陆竹溪背对着她,她下意识抬眸看去。


    她们之间不算亲近, 陆竹溪并不了解她平时的喜好。


    不知道她喜欢做些什么,不知道她喜欢的风格, 不知道她的生活。


    可是在说出这话时, 像是对她有着十足的了解,才会那么确定与自信。


    倪音张了张唇,看了旁边的沈其蓁一眼。


    陆竹溪拒绝得很直接, 甚至没有迂回地粉饰、找什么借口,直接就说了是女儿不喜欢。


    直白到也不担心她会因此记恨上女儿。在某种层面,又何尝不是那个阶层向下的俯视?


    他们拥有足够的底气, 连会不会得罪对方,有朝一日会不会风水轮流转都不担心。


    可她想攀上陆竹溪这棵大树, 本来也是因为看中了她背后的资源。


    以后不管是想继续做科研, 还是想改换赛道,陆竹溪手中都拥有足够庞大的资源。


    更别提还有她先生沈庭周了,那边又是另外的一种政治资源。


    阶级差没有那么好攀上,就连触碰到边缘都已经是侥幸。


    倪音无法想象, 作为他们的孩子,前路得有多顺。


    她之前见过沈观复, 确实是平日里少见的天之骄子。那样的人,就连他的姻亲都不必奢想。


    后来又见到了他们的女儿,也是同样。


    倪音强装自然地牵动嘴角,笑道:“我知道了, 陆老师。不过我没有这个意思,蓁蓁……”


    沈其蓁微微偏头,轻推了下墨镜,打断道:“不好意思,倪小姐,我跟你没有这么熟悉。蓁蓁算是我小名,你可以叫我名字其蓁,或者我的英文名Ivy。”


    她不是故意打断,只不过听着一个没有那么熟悉的人这样亲昵地称呼自己,又别扭又不习惯。


    这个称呼,她也不是什么人都让叫的。


    倪音刚才还能维持住表情,可这次却有些控制不住。她咬住唇,抱歉道:“好的,我知道了……Ivy。只是我从七年前刚入学的时候就有跟过陆老师的项目,陆老师在我心里一直很亲近,如师如母,所以我没忍住也将你当做妹妹一样,你不要介意。”


    陆竹溪的神色不变,事情说完,便微笑道:“我们要先走了,小倪,那你也早点回去。”


    倪音站在原地,柔声道:“路上小心,陆老师。今天我说的事情……您别放在心上。”


    陆竹溪颔首,和女儿一起上车。


    沈其蓁从后视镜看见,他们的车都开出了一段距离,倪音还站在那里目送。


    她摘下墨镜,收回了目光。


    她骨子里流露出的骄傲似乎是与生俱来,会让外来入侵者自然而然地生出忌惮。


    可她又骄傲到根本不屑于低头去争食。


    在之前的家里,争夺者叼走了她不愿意低头去拿的东西。


    而现在的家,他们在帮她赶走争夺者。她依然不屑低头,可是不会再被争抢。


    沈其蓁轻抿住唇。


    她不知道让她送来的那份文件究竟是否真的是忘拿,也不知道是否真的紧急。


    今天究竟是为了让她送文件,还是为的其他。


    等车子开出华大校门,陆竹溪让司机找个地方停车,让他打车回去,车子她来开。


    她有内地的驾照。


    司机没有多问,只是执行:“好的,太太。”


    陆竹溪对女儿道:“我们单独待一会儿。”


    沈其蓁有些奇怪。可是等司机一走,陆竹溪要去驾驶座,她也不得不跟着下车,改为去坐副驾驶。


    之前有朋友跟她提过,刚认识、还不熟的时候就感觉她的身上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矜贵之气,兴许就是因为——不管主观意识如何,那些礼仪教养都刻进了她的骨子里。


    陆竹溪开车,她再坐在后座不礼貌。


    只剩下她们俩,陆竹溪身上的气息温和了很多。不像刚才在面对外人时,或多或少有些严肃的气场。


    家里人和外人的界限突然显现得分明。


    而且,这是她的小女儿,她在外面再严厉的气场都只会消失无踪。


    陆竹溪一边系上安全带,一边问女儿的目的地:“要去公司吗?还是要回柏悦苑呢?”


    这个点再去公司都快下班了,不紧着这么一会儿,沈其蓁便准备直接回去:“柏悦苑吧。”


    陆竹溪设置好导航,启动车辆。


    她们单独相处的机会不多,所以她才会让司机回去,就想单独和她说会儿话。


    陆竹溪望着前路,温声道:“之前我身边的人都只知道我有一个儿子,知道我很喜欢女儿,这才有人动了心思。去年小倪就有表露过这个意思,只是我没去接她的话。”


    陆竹溪偏头看了女儿一眼,目光温柔:“可是是他们不知道,我还有一个女儿。”


    “妈妈只有你和哥哥两个孩子,不会再有别的孩子。”


    这时,沈其蓁还以为这只是很寻常的一句话。


    直到陆竹溪接下来道:“蓁蓁,宝贝……你六岁多的时候,我意外怀过一次孕,当时确实是意外,毫无准备的、做了措施之后的意外。”


    沈其蓁没想到她会说这个,更不知道还有这件往事。她的动作忽然停住,怔怔看向陆竹溪。


    陆竹溪接着道:“妈妈打掉了ta,爸爸和我的意见一致。”


    不过她想说的不是这个,这件事毕竟是他们夫妻之间的意外与决定。


    当时觉得意外,偏偏一问身边的朋友同事,又发现这种意外在夫妻之间发生的概率简直太高。


    她微默了默,低声说:“我也是被弄得措手不及,那时候所有的事情都一团乱麻。当时我就只有一个念头——我总不能没法将你留在身边,还另生一个,将亏欠你的一切都补偿在ta的身上。”


    沈其蓁的乌睫遽然一颤。陆竹溪所说的每一个字,全都踩在她意外的点上,让她连反应都反应不过来。


    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刚开始那句“妈妈只有你和哥哥两个孩子,不会再有别的孩子”话的分量。


    陆竹溪抿紧了唇,声音里有藏不住的哽意:“如果ta是女孩,那我这辈子都不会对得起你了。”


    因为她就算再怎么去刻意地避免与控制,也难免会将原属于蓁蓁的爱意,倾注在另一个孩子的身上。


    她本来就对不起蓁蓁,她不能在将来有朝一日……如果一切真相都浮出水面后,让蓁蓁一生都无法释怀于此。


    那她也是真的罪无可恕。


    车里沉默了许久。


    沈其蓁一直望着前方,她没有敢转头,不敢去对视。


    在陆竹溪说出那句话后,她的眼泪很急剧地涌了出来,完全不可控地。


    她从不知道这件事。可是更加没有想到的是,妈妈会为她想到这些。


    又一行泪流过面颊,带着滚烫的温度。


    不是因为她是“沈其蓁”、或者外在的任何原因,就只是因为她是她。


    妈妈的母爱就已经会降临。


    她们从脐带开始就产生了最早的羁绊。


    一行又一行的眼泪簌簌在往下落,沈其蓁后悔起自己刚才为什么要摘掉墨镜。墨镜简直是最好的伪饰了,可是现在再重新戴上,显得很突兀。


    陆竹溪好像没有发觉,继续往下说:“那年爸爸还在外面驻扎,那边的医疗条件不好,妈妈回港做完手术后,在家休养了两个月。有一天下午,你跑来了家里,和阿姨在花园里玩捉迷藏。你遮着眼睛,扑进过我怀里。”


    她伸手就抱住了人,像是接住了什么珍宝。


    小女儿玩游戏玩得很开心,她没有玩游戏,她也很开心。


    一晃这么多年的离别,对于一个母亲而言,又怎么会毫无伤痕呢?


    昨晚坐在一起吃夜宵,吃着吃着,女儿就提出了明天要搬回去。当时陆竹溪没有觉察,可是之后再细细去回想,仍是看出了端倪与她心中的芥蒂。


    “蓁蓁,当年就算没有别人,不管多晚,爸爸都会找到你。在你出来之前,他就已经集合好了人准备进山。”


    “如果当年是你和哥哥遇到这场绑架,是我面对同样的问题——我会选择自己留下。但是,无论是妈妈还是哥哥,都会选择让你走。”


    她不曾一言。


    陆竹溪却知晓她心里所有的芥蒂和心结。


    当年另一个假设不曾发生,可是陆竹溪没有让她永远都得不到答案。


    亲口作好解答。


    这么多年,她在这个课题里反复挣扎,孤独且固执地长大……


    只有妈妈才能解开女儿心底的心结。


    今天那份文件是陆竹溪故意落下的,也是她和儿子联手计划的局。


    不然以她做事的性格,不会将今天要用的重要文件遗落在家。


    她刚才也是故意当着女儿的面说出的那些话。看似是说给倪音听的,实际是想说给女儿知道的。


    沈其蓁偏开了头,朝向窗外,才敢让泪水肆意地往下落。


    她完全顾不得思考任何,眼泪就已经先于她的反应。


    拼命汹涌。


    哪怕缺少了很多站得住脚的理由,爱意同样无可动摇。


    寥寥几语,稀释掉了她的痛苦与执拗。


    “妈妈的蓁蓁,这么多年辛苦了,妈妈知道你过得不好,也不开心。在沈家的这场事里,所有人都得到了圆满,只有你,只有我们家,支离破碎。”


    “你不要避开爸爸妈妈好吗?……我一直很想你,可是我们的时间好少好少。”


    少得贫瘠又可怜。


    他们这一生,会有很多时间在学习上、工作上、生活上。有无数的事情需要占用与分走他们的时间。


    留给彼此的时间本就少之又少。


    再拦腰截断三十年,陆竹溪第一次很想说,她已经快要老了。


    车里一直在低声地放着歌,音量调得很低,低到没有存在感,也不会打扰到她们的说话。


    这时,刚好切进了一首新歌。


    在突然转入的静谧里,沈其蓁听清了一句句的歌词。


    「一曲悠悠/弦断邂逅的古街


    爱的桥段叫我怎么写


    那弱水三千若能把今生湮灭


    前世亏欠


    我愿等来生再还」


    戏腔的音嗓,忽然染上了一点悲伤。


    眼泪流得眼睛疼,这点悲伤的味道就像是催化剂,还在往上面撒胡椒粉。


    沈其蓁觉得有句歌词好像有些熟悉。仔细回想,才想起来,上次爸爸在公开承认她的那条微博里写到过。


    ——吾之爱女,我珍之重之,爱的桥段不知道如何书写。


    她看向车窗外的梧桐树,风吹得树叶狂动,满目的绿色。


    千千结被千千解。


    她好像一直都学不会长大。


    幼稚又感性,敏感又拧巴。


    在父母浓郁的树荫遮蔽下,他们在说她不用长大。


    …


    车子停在了柏悦苑的楼下。


    沈其蓁喜欢自己开车,而且觉得开车的人很酷。方向盘掌握在手里,自由也在手里,开往四面八方,都由自己决定。


    她已经约好了时间去考个内地的驾照。


    陆竹溪有点舍不得放人走。


    她们相处的时间太少,有数不清的话都来不及说。她们也确实需要像今天这样的单独相处的时间。


    可是又不可操之过急,凡事都讲循序渐进。


    她便只好依依不舍地问:“周末有约吗?要不要回家里?爸爸惦记着要给你做好吃的。”


    她的厨艺没有丈夫好,平时下厨的次数也没他多。


    周末不用上班,上班族能有大把的空闲时间。


    之前那个家,门永远都打开在那里,可是沈其蓁主观上的不愿意回去。


    她自己的世界也可以很丰富。


    这次门依然在为她打开。


    可她竟然没有再那么排斥。


    沈其蓁解开安全带,动作有些迟疑。开门下车时,才回了一声:


    “嗯,周末见。”


    作者有话说:


    小小肥章!请享用还有最后两个大环节,几万字左右,也不短不短,但是可以看见正文完的曙光了等完结后我还会再修一遍全文~50小红包注:「一曲悠悠……来生再还」歌词出自歌曲《弱水三千》


    第66章


    林桉下班回到家时, 窝在沙发里的人正抱着电脑在忙。


    他一边换鞋,一边往客厅里看了眼,随手解着西装扣子。


    沈其蓁刚洗完澡, 身上穿着浅米色的睡衣,整人慵懒又随意。


    睡衣跟他今天穿的西装颜色很相近。


    浅色米白, 燕麦色。


    他以往衣帽间里的西装清一色的都是深色暗色,今天乍然换了一种色系, 林檐从早上的晨会开始就在盯着他。


    虽然什么都没说, 但是眼神里将什么都说尽了。


    林桉假装无视。


    也不止那一道目光,今天几乎在哪里都惹眼。很多人第一眼没敢认,还有一在他旁边抽空摸了两分钟的鱼, 因为没认出来是他,所以压根没想到切走页面,到后面险些没能做好表情管理。


    收割完一遍今天集团上下的目光后, 他到点就下班走人。


    沈其蓁抬头望过去:“你回来啦?”


    “嗯。”


    他们下午是一起出的门,林桉脱下西装放去一边, 问说:“什么时候到的家?”


    “比你早一小时。”


    这一小时刚好够她洗完澡, 舒舒服服地窝在这里等他下班。


    沈其蓁停下了工作,目光还追随着他。


    他今天换了一种风格,和平时完全不一样的感觉,少了几分冷意, 多了温润倜傥感。身上剩下一件质感的深蓝色衬衫,清贵休闲, 翩翩矜贵。她还没有在他身上看到过这样亮的颜色,看得她的眼睛都微亮。


    眼看着他去倒了一杯水后走过来,她将笔记本挪去旁边,朝他张开手。


    林桉单手握住她手, 提醒道:“我刚从外面回来,还没洗澡。”


    沈其蓁没想到这人竟然比她还洁癖。她不介意,没收回动作,仍仰头看着他。


    一高一低。


    俯视和仰视。


    他放在口袋里的手机响了几声,林桉也不着急查看消息,垂眸看着她,眸光有不太明显的黯色。过了两秒,他将玻璃杯放去桌上,伸手将人揽进了怀里。


    她身上干净的睡衣贴上他的衬衫和西装裤。


    男人微微屈身,低头先吻她。


    沈其蓁不忘跟他说:“我答应了……妈妈,周末去那边吃饭。”


    当面叫不出来,不过现在沈庭周和陆竹溪不在,她私下里跟他称呼起来要容易得多。


    林桉颔首,不止记下了这一周,他知道岳父岳母的心思,主动提出:“以后周末要是没有其他事,我们都可以过去那边吃饭。”


    他知道沈庭周有多想见女儿,为了她,专程从港城追来了北城。偏偏他们还在外面单住,如果不特意安排的话,私下里见面的机会未免太少。


    沈其蓁仰头看他,有些诧异。不过她还是没有提出异议,点点头:“……好。”


    林桉去拿了自己的电脑出来,在她旁边坐下,猜测:“刚才是妈送你回来的?”


    他知道她下午是去给陆竹溪送文件,既然都安排让她过去一趟了,想必岳母也不会放过这机会。


    “对。”


    沈其蓁想起刚才的对话,依然感慨。她盘腿坐在沙发上,简单和他描述了一遍,略顿了一顿,道:“我从来没有想过,她会这样去爱我。”


    无关乎任何原因。


    就只是因为自己是她的女儿。而且,只是因为她是她。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陆竹溪为她考虑得很多、也很长远,如果再生一孩子,可能会分走属于她的关注与爱意。


    也已经预想到并且防止,不能将对她的亏欠弥补在另一孩子的身上。


    兴许是错误的答案看多了,乍然看见这样的答案,竟然会觉得新奇。


    沈其蓁从未想过,陆竹溪对她的母爱,会坚定得从未转移。


    并没有因为他们可能会到来另一孩子,就随之转移与倾注。明明都是陆竹溪的孩子,可她只选择自己。


    这认知,令她唏嘘,令她喟然。


    虽然都是沈家人,但是大房和三房拥有不一样的地位与权利。她可以设想,如果大房在后面又生了一女儿,该是从小就受瞩目,又会有多么集万千宠爱于一身。


    沈其蓁垂了垂眼。


    假设真的发生……那,也许他们永远都不会让她知道答案。


    就算她意外得知,她也只会将真相咽进肚子里,这辈子都不会去认。


    大抵是因为假设得太痛苦和意难平,以至于会觉得没有发生假设的现象有多庆幸和美好。


    沈其蓁一直在独行,一直在寻找,而她所找的,好像莫过于此——


    这种只是因为“她是她”的选择。


    这次和以前不一样。


    她所贪恋的妈妈,不会为任何意志所移动,为她坚定不移地盘踞屹立在那里。


    林桉让她靠进自己的怀里,伸手环抱住她,“爸爸妈妈都很爱你。”


    他们对她的爱,包括但不限于他们来京,在各条道路上,为她铺平的前路。


    这些年她失去的东西,在她的未来,以另一种形式还给了她。


    他理解岳父岳母当年的迫不得已。走得越高就越会发现,很多事情都无法两全。在不知不觉地做出的各选择中,事情就推向了今天的走向。


    林桉垂眸看她,忽然抬手戳向她的一侧脸颊,在上面戳出一酒窝:


    “沈小姐,他们都在想方设法,想让你开心一点。”-


    我也是。


    林桉看着她的眼眸微深。


    他不想让她在再次梦到当年那些旧往的时候会落泪、会难过。


    泪痕在她的脸上干过一遍又一遍。


    玉锁七门万万重,我盼你……脱此樊笼。


    她被他手动戳开心。


    沈其蓁忽而笑了。


    他戳中的位置正好往下陷出一酒窝。


    他们各抱着一台电脑,待在一块,各自忙着各自的事情。


    她在办公,他的工作已经处理完,则是在研究婚礼的事情。


    她说到时候婚礼想让他来准备,而他在这方面的经验完全空白。提前开始摸索摸索,等到时间了才不至于手忙脚乱。


    沈其蓁盘着腿坐,笔记本放在怀里,双手在打字。


    打着打着,动作忽然一停,目光落在了自己中指戴着的戒指上。


    是他昨晚刚送的这枚,存在感太强,她忙着忙着,就忍不住停下来欣赏一下。


    比起项链、耳环,戒指送得最值。因为其它两样自己看不见,没法一看到就想到他,但是戒指可以,时不时地一低头就会看到。


    不知道他是不是故意的。


    如果是,那他不愧是资本家。


    如果不是,那他不愧是天生的资本家。


    等欣赏完,沈其蓁的视线才重新抬到电脑屏幕上。


    婚礼要筹备的事情很多,林桉单手支额,看着各项事宜,越看越多。


    洋洋洒洒可以列出不知道多少页A4纸。


    他电脑上登了微信,刚才到现在都没去查看的小群消息全都涌了上来。


    林桉点开看了眼。


    他的旁边是她正在敲键盘的声音,听起来很认真。


    婚前,他也不喜欢让管家和阿姨打扰,一般而言,这样的空间里都只有他一人。


    之前不觉得有什么,现在却感觉难免有些冷清和安静。


    只有一人,动静是太少了点。


    林桉漫不经心地翻看了下群聊的记录。


    他的手机早就开始响,只不过他的耐心没给他们,一直不着急看。


    等翻到了上面,才发现今天竟然有人拍到了他远远的一张背影,发在了群里。


    明明他今天只在林氏集团,也不知道他们哪来的通天的眼线。


    【哇偶!听说某人今天有点不太一样?@林桉】


    【谁懂啊,我第一眼都不敢认,愣是认了半分钟人,等我确认真的是他后,他人都上电梯了!害我今天都没逮到他!】


    【好帅啊!我起码七八年没见过这样的林桉!直接梦回当年的大学时代!】


    应游:【好心机!你背着我走温润公子风!竟然不带我一起!你准备自己收割北城的一大群少女心?】


    时昭昭:【@应游,你单身狗你懂什么!人家林少现在哪里还稀罕去收割什么少女心,人家只想收割老婆的心就够了~】


    商翊:【时昭昭你们俩半斤八两,谁都别笑谁。拜托你们动脑子想想,这衣服像是他自己会买的吗?】


    林桉微眯了眯眼。


    直到他出现,群里的热聊都还在继续:


    【赌你刚提的那辆车,绝对不止衣服,只不过是因为他今天只穿了衣服!】


    【有谁敢去他家去拍张照片,看看嫂子都给他买了些什么!我出彩头!】


    林桉:【你们很好奇?】


    “……”


    不是很友好的一句啊。


    群里的热火朝天稍稍冷却了下。


    一群人迅速立正稍息:【没有!】


    【那没有。】


    【也没有。】


    【有一点。】


    【也有点。】


    林桉:“……”


    确实有人猜得没错。


    不止衣服。


    他的衣帽间里,大到按照色系整齐排列的西装,小到袖扣和领带、袜子鞋子等等小物品,不管是颜色还是种类,全都比之前丰富出了一大截。


    不过他当然不会主动去拍照给这群人。只简单扼要地回应:【已婚人士,很正常。】


    已婚人士会对衣服失去控制权,但是会得到审美在线的新风格穿搭。


    未婚人士大惊小怪。


    他不以为意,琢磨着婚礼的事情确实繁琐复杂,转而在群里艾特出来、唯一一或许能提供帮助的人:


    【@钟濯之】


    【你对于婚礼有什么准备么?】


    他们选择的婚纱设计师就是经由钟濯之介绍的。他之前做了不少功课,收集了这些知名设计师的资料,还很清楚每一位所擅长的风格,给林桉省去了不少功夫。


    婚纱的环节完成,到了婚礼的环节,林桉又开始琢磨起了他那边。


    倒也不是要照搬,每人的婚礼都不一样,只不过要是能得到份整理好的资料的话,那能省下功夫和方向。


    就是不太清楚,钟濯之在婚礼方面有没有开始做起准备。


    应游没忍住在屏幕那边笑出了声。


    钟濯之:


    【……】


    【我刚才没发言。】


    ——算账也不至于算到他的头上。


    林桉:【不是。真心问。】


    钟濯之咬牙,一点没客气:【滚。】


    他自己这边连婚纱都还派不上用场!


    婚礼的流程遥不可及。


    林桉懂了,那就是还没有开始做准备。


    腾给他们短暂的聊天空间后,群里顿时爆发出满屏的哈哈哈。


    林桉切出群聊,自己继续去看资料。


    过了一会,他收到了婚纱设计师发来的消息,跟那边沟通了一下婚纱的事宜。


    之前他们团队的人已经来量过她的尺寸,现在婚纱已经进入了制作环节。


    沟通完一些细项,林桉抬眼,视线落在她的屏幕上,看着她正在设计的logo,问说:“这是什么?”


    沈其蓁回眸看他,答说:“我新品牌的logo。不过还没设计好,只是雏形。”


    林桉抬了抬眉:“新品牌?”


    沈其蓁点点头:“是啊。等做完逐鹿,我就要开始做它了。”


    交完手中的答卷,她要开始去设计自己的考卷了。


    她不会永远在既定的轨道,她还会有更加广阔的旷野。


    林桉的目光落在她的眼里,低声问:“这是什么图案?”


    沈其蓁:“夜莺。”


    她的笔下,正在绘制它的羽翼。


    “为什么是夜莺?”


    “夜莺,”她笑,“自由。”


    ——这是她新品牌的主题。


    维港的夜莺,拥有无边无尽的自由。


    他的手环在她的腰间,在那一瞬,望见了她眼底的光芒璀璨。


    “……啊。”


    直到沈其蓁小小地惊呼出声:“林桉,你掐疼我了!”


    他慢半拍地松开手,绅士有礼:


    “抱歉。”


    作者有话说:


    la:就这样被老婆惊艳到文名被我拉出来了嘿嘿。50小红包!注:[玉锁七门万万重,我盼你,脱此樊笼。]——出自网络短句


    第67章


    这个男人道貌岸然的模样很唬人, 明明动作很暧昧,但是一开口,又是一派端方清贵的君子假象。


    他歉道是道了, 但是手还放在那呢。


    沈其蓁接着说:“这个品牌我是打算脱离沈氏,自己做。”


    她有这个念头很久了, 一直在徐徐图之。离开港城是第一步,拿下逐鹿是第二步, 创办它是第三步。


    沈其蓁到现在还记得, 在接下逐鹿之前,那个晚上在三房家门口的台阶上,沈庭周对她所说的:以它为基, 全你之愿。


    她描述不出当时的心情,像是坝口突然被拆掉了一角。


    而她的这个念头藏住了这么久,那回也是第一次有人抓到苗头。


    林桉颔首, 从善如流道:“所以是‘夜莺’。”


    夜莺,自由、不逊、灵魂。


    它只会在黑夜独自吟唱, 一旦被困于笼中, 便会拒绝啼鸣。


    它想展开的歌喉,是她同样想振开的羽翼。


    沈其蓁莞尔,将笔电拿开,在他怀里回过身去看他:“你看起来好像不意外。”


    林桉垂眸看她, 像是摸到了她舒展垂落的羽翼。


    “如果你没有不囿于现状的野心,那你反而不是沈其蓁。”


    她不想做沈家丰满蓬勃羽翼下的金丝雀。同样的, 维多利亚港困不住高傲而又自由的夜莺。


    这个答案他知道得比她以为得更早,他在她二十岁那年就知道。


    他的声音如此笃定,毫不迟疑。


    连被下定义的本人都意外。


    沈其蓁饶有兴致地看着他的眼睛:“林生,你知道得是不是有点多诶?”


    林桉谦逊道:“远远不足。”


    毕竟, 他就连沈小姐打算将丈夫放在一个什么样的位置都不清楚。


    沈其蓁余光好像瞥见了什么,不经意间地看向他的电脑屏幕。


    林桉顺着她的目光抬眸看去。


    笔记本忘记充电,剩余的电量不多,将近关机。她还没看清屏幕上的内容,他便随手合上了电脑,放去了一边。


    沈其蓁微怔,收回视线。


    虽然只是一眼,但她隐约看见是教堂婚礼的布置。


    她缓慢反应过来。


    ——他好像是在筹备策划他们的婚礼。


    他们说好的,婚礼由他来准备。


    可她没想到他这么快就开始了,关于时间的答复她到现在都还没能给他。


    不是婚礼有多难决定,而是不让反悔的决定太重,她轻易不敢给。


    她还以为他不着急,因为他都没有催促过她。


    一卡壳,沈其蓁忽然忘记自己刚刚是要说什么。


    脑袋空白了瞬,见他拿走电脑,她就顺势问:“你忙完了吗?”


    他收得快,她便也假装没有看清。


    林桉不以为意:“没什么事。看你忙。”


    两个人事业都很忙,真想忙起来的话,他们能一个月都在家见不上面。


    不能总是都一起忙。


    电脑拿走,他的怀里空了下来,沈其蓁便靠进去继续画。


    她自己的东西一贯喜欢自己做设计,当初他们的婚戒就是她亲自设计的。她准备先将自己的想法都描绘出来,后续再交给设计师去完善。


    工作的旁边开着一个群聊的窗口,是三个人的小群。群里一直在发消息,她干脆开在旁边,时不时方便看上一眼。


    林桉单手环着她的腰,看着她画完羽翼的部分。目光随意地扫向旁边,看了眼那个群聊。


    虽然她给他们的备注都是英文名,不过很好认。


    消息弹得很快,动不动就是一整页,看起来有很多话说。


    不愧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感情。


    她忙着工作,没空看。


    但旁边有人有空。


    她忙她的,林桉遇到疑惑会自己问。


    “你们平时都在郑家办派对?”


    沈其蓁埋头创作:“是啊,他愿意准备咯,叔叔阿姨又开明,随便我们玩到多晚。”


    “你去年最喜欢的那款酒……是哪个酒庄的?”


    “唔,不记得了,法国哪家的吧。”


    平时都会有人准备够,公主没在意过这些细节。


    “Eva这周末生日派对,邀请你去……Eva是谁?”


    “噢……不去。她上次带头撤资的,过生日就是个噱头,其实就是想哄我原谅。”


    林桉不经意抓住了重点,轻声问:“当时很多人撤?”


    “是啊,不过也还好,”沈其蓁涂涂改改,“遥遥和老郑一人给我补上了一半。”


    林桉颔首,他收回目光。从看着消息问问题,变成直接提问:“怎么没和我说过?”


    沈其蓁的笔尖一停,抬头看他:“啊,我有钱的,就是他们想做个顺水推舟而已,也不是什么大事,我就没拒绝。”


    林桉从善如流道:“嗯,顺水推舟,也不让我推。”


    沈其蓁愣了下,差点没能跟着转过来他的弯。


    “那也不是……”


    一方面是没到她觉得困扰的程度。


    另一方面——


    当时两笔资金加起来也有八位数,虽然他们没有将财产划分得很清楚,但是牵扯到这种敏感问题,她还是会注意。


    毕竟金额不小,他们也都不是单纯的小孩子。


    而殷宁遥他们是她二十多年的发小了,那笔支援她还是能收下的。


    可是明明,夫妻关系本应近于朋友关系。


    理由沈其蓁有很多,只不过此刻,她并不太能说出口。


    划分得清楚是对的,但也是不对的。


    尤其是夫妻之间。


    至亲是夫妻,至疏也是夫妻。


    豪门的夫妻之道无异于难上加难。


    当时她也没深想。


    只不过此时忽然想起来,他上次与她说过,他想与她做的,不是什么相敬如宾。


    那想必,也不会是什么至亲至疏。


    真让他选,他大抵也只要前一半。


    林桉问得很随意,听起来不算太认真。沈其蓁头脑风暴完,没准备上纲上线地摊开,她及时掉头,含混道:“老公,我错了。”


    林桉轻抬眉骨。


    沈其蓁攀在他身上,凑上去亲了亲他的唇,轻哄道:


    “下次我一定记得告诉你。下次这个水让你推。”


    他不置可否,环着她的腰,把人抱到身上来坐。


    这关过得勉勉强强,半过不过。


    沈其蓁有时候也挺费解。明明是她提的合作,到头来反倒是她像是被入室抢劫了一通。


    她只提了结婚一个要求。


    他说好,然后婚后准备了一沓合约在等着她。


    她贴着他,贴着贴着就不太想下来了。


    刚才只是轻吻,沈其蓁再偏头,就被他含住了唇。


    两台笔电都扔去了一边,工作都搁置。


    沈其蓁现在很习惯和他的肢体接触。


    再回想几个月前的生疏,恍如隔世。


    没待在一起多久,群里的那两个人不满足于一条消息一条消息地发了,打起了群语音电话。


    她的电脑弹出了提醒。


    沈其蓁跟林桉对视了一眼,她才从他身上爬起来,去接起电话。


    他们朋友聊天,她觉得他不会出声音,便直接打开免提。


    她一边聊天,一边继续看电脑。跟他们说话,不用动脑子。


    殷宁遥张口便问:“宝宝,你在干嘛呢?都不见你吱声。”


    “吱。”


    “?”


    沈其蓁逗完人,脸不红心不跳地回答:“工作呢,在这兢兢业业。”


    “都几点了?真假?”


    旁边,林桉整理了下衣服。


    她身上都还有男人的气息。


    沈其蓁不慌不忙:“当然是真的。”


    殷宁遥才不管真的假的。她心情颇好地哼着歌,正在取出烤盘:“我在做你上次夸我做得真好吃的那款饼干。半年一做,可惜你没口福,谁让你跑得那么远,哈哈哈哈哈哈。”


    郑均和:“我在公司,待会回去顺路经过你家,我要五袋。”


    “我一共才做几袋???”


    殷宁遥简直难以置信:“从你家公司回去,你走的哪条路,还能顺路经过我家了?”


    “你光记得她说好吃,你怎么不记得我当时也夸过一句。”


    沈其蓁不服:“那是因为你夸的没我诚恳。”


    郑均和沉默了下:“她上次烤的有一面都是糊的。”


    殷宁遥大叫:“郑均和——!”


    他们在那胡天侃地。


    沈其蓁都没在意林桉是什么时候起身走开的。


    郑均和将签好的文件随手递给秘书,对着电话那边道:“你想吃的话,我飞趟北城给你送。”


    殷宁遥眯了眯眼。送什么?飞一趟北城,送她这略微有点焦糊的饼干??


    郑少,咱会不会有点小题大做?


    她犹豫地看了看烤盘,思考着要不要重新出一炉。她的火候把握得越来越精准了,待会再提前一小会拿出来,应该就不会糊了。


    这时,电话那边忽然传来一道男声:“蓁蓁,喝什么果汁?”


    忽然出现的第四个人,让群通话里的三个人,齐齐一默。


    都没反应过来。


    沈其蓁抬头看过去,林桉正站在餐厅门口,等她答案,他正准备榨新鲜果汁。


    看起来并无他意。


    她犹豫了下选择,“橙汁吧。”


    他颔首,转身进了厨房。


    电话里头,静默了几秒钟。


    殷宁遥忍不住道:“林总这么居家的吗?”


    那可是林桉啊。


    在沈其蓁的婚事公开以后,整个港城的圈子,不管认识还是不认识的,几乎全都去查过他的信息。


    查完以后,或多或少也算是了解。


    居家两个字……跟他还有关系呢?


    沈其蓁抬眸看着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含糊道:“比我居家。”


    殷宁遥:“……”那这个评价很高了。


    他们继续聊天。


    过了一会儿,林桉端着两杯果汁回来,递给她一杯。他坐回她旁边,一边喝果汁,一边低头看自己的手机。


    时间渐晚。


    半天没看消息,林桉才看见半小时前钟濯之给他发的信息。


    刚才他问婚礼的事宜,不打算理他的这个人。


    他回:【怎么?有什么指教?】


    作者有话说:


    66小红包~-注:[夜莺……拒绝啼鸣]参考网络


    第68章


    林桉刚才觉得他还没有准备婚礼, 现在忽然改变了想法。


    钟濯之:【今晚徐家这边的应酬不见你?】


    林桉:【他们这次牵头的投资我不打算参与。】


    钟濯之了然。


    不需要解释太多,点到即可。都是聪明人,更别提还认识了这么多年, 在商界也常有接触。


    他从服务生的托盘上端了杯酒,饮了一口, 问说:【那你接下来要忙什么?】


    林桉:【下半年,京泓和沈氏要开启一个新项目合作。】


    两个家族的联姻, 不单是两个人之间的事情, 背后的各种利益关系根系交错。


    这个项目的体量规模不会小。


    牵动的影响也不少,不止是大湾区那边。


    徐家的招待很周到,吃完饭后还安排了休闲派对。


    几个女人从室内走出来, 一开始没看清这边站的是谁,还准备过来搭个话。


    钟濯之自顾自发着消息,连眼都没抬。


    而她们在看清是他后, 便讪讪地互相推挤着离开。


    这位虽然单身——换作别的单身人士,她们还能说几句话, 毕竟同个圈层的, 哪个不是炙手可热的单身贵族?但圈子里谁不知道这位一贯是拒人于千里。


    和林桉差不多。


    更准确地说,是和婚前的林桉差不多。


    毕竟林桉结婚后变化实在太大。更重要的是,他们现在根本不怎么能见到人。想见他?那得碰运气。


    夜色浓郁,半明半昧地吞没了人影。


    钟濯之垂眸按着手机:


    【这两年在考虑你婚事的时候, 覃阿姨那边应该有过不少选项。去年林家和徐家、季家、孟家也都有过接触。】


    当时圈子里对这件事的关注度也挺高,那群人当着面不露声色, 背地里讨论得沸腾。


    去年年底,林徐两家走得最近,关系密切,这门姻亲看起来好像板上钉钉。


    谁能想到, 一翻年,林家突然传出了和沈家的好消息。


    乍一听闻时,圈子里很多人的第一反应是:啊?沈家?京圈里有姓沈的吗?


    等消息进一步落地,那群人才恍然大悟:哦,原来是港城沈家。


    从北城到港城。


    就算这两家再合适,在很多资源方面都很互补,也不妨碍他们心存疑虑。


    钟濯之饶有兴致地问:


    ——【我想知道,为什么会是沈其蓁?】


    他手里确实有些林桉想要的资料,整理起来费了不少功夫,大抵能派得上些用场。不过给出去之前,要先让他八卦完。


    京城这么多人,要说起合适和林家联姻的,那也有不少。这个人怎么偏偏就挑到了港城去?


    港城也有那么多人,他林少的箭头怎么偏偏落在了沈家?


    沈家可不止这一个女儿,又为什么,偏偏就是沈其蓁?


    因为这件事发生的时间不长,他们都还以为林桉是临时起意。


    林桉没着急回复。他垂了垂眼,将手机收在手中把转。


    他的妻子在旁边打着语音电话,她和朋友之间已经习惯性地说起了粤语。


    不过不影响他旁听。


    对他来说还和刚才一样在听。


    从二十五岁开始,他书桌上罗列整齐的一堆书籍里,就多出了一本学习粤语的书。


    那只是初步的基础,后面他还专门请了人来教。


    这么多年陆陆续续地学,就算现在入职香港的企业他应该也能适应粤语环境。


    她千里迢迢远嫁北城,他不想什么都是由她来适应。


    哪怕知道她现在不再像小时候一样,已经听得懂普通话,他也还是想要去掌握她所习惯的语言体系。


    不需要沈小姐的普通话有多好,婚后不管她是想说粤语,还是英语,他都能与她交流。


    手机在手里缓慢又转过了一圈。


    林桉的脑海里还是好友问的那句话。


    ——为什么是她?


    答案好像很早就确定了。


    指向性很明显,不曾偏移。


    在他弄明白什么是爱情之前,目光就已经先行停驻。


    当时只是一眼,距离一生很长。


    而现在,他们持有法律认可的结婚证。


    在那张结婚证上,她是他的妻子。


    如有变故,他不点头的话,这个期限就将是永远。


    久久等不到回复,钟濯之:【?】


    林桉重新看向手机。


    他道:【婚礼的资料?我知道你有。】


    钟濯之不放过他:【你先解答,我就给你。】


    林桉轻嗤了声。


    两个人简直互不相让。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争什么天价合同、稀有地皮。


    沈其蓁虽然不知道他在笑什么,但是习惯性被吸引过来,去握他的手。


    林桉没阻止,改为单手拿着手机。


    一只手不方便打字,不过他也没打算长篇大论。


    钟濯之等了半天,他在户外花园,都快将蚊子给喂饱了,才终于等到回复。


    【命中注定。】


    钟濯之:“……”


    他等了那么久,是为了想听这个的吗?


    神他妈命中注定。


    一时间他分不清是唯物主义者突然转变了,还是单纯就是想秀。


    他握着手机,无语了不知道几分钟。


    深呼吸,平复下被刺激的心情。


    回答完,林桉来跟他要东西:【资料?】


    钟濯之:【看我心情。】


    林桉:【……】


    钟濯之补一句:【反正现在没有这东西。】


    钟濯之发完就关掉了手机,眼不见为净。


    不过玩闹归玩闹,谈笑之间也有些正事的讯息在透露——


    接下来京城这边的局势怕是会有些动荡和变化。


    这一两年钟家和徐家走得近,不管是政界还是商界都比较一致。这次徐家牵头的事情,他们钟家肯定会跟。


    不过他看林桉的意思,是不打算掺和。


    林沈两家一联姻,林家也就打开了港城那边的盘子。往那边一偏,这边掺和的自然会抽离出去一些。


    一阵风吹过,乱沙迷了眼。


    钟濯之忽然也看不太清以后会是怎么个风向。


    身处其中,往往最是看不清。


    在外面站了好一会儿,他才提步回去室内。


    有些人连婚礼都要办了,有些人忙活了一通,倒是都给别人做了嫁衣。


    做嫁衣也就罢了,那边竟然还不愿意详细分享一下感情故事作为交换。


    简直吝啬、可耻。


    而被控诉的本人丝毫不觉得自己有罪。


    把人气跑,林桉随手关了手机。


    他最近要操心的不止这一件事。


    他们的结婚证上有她的生日日期。


    而且,领证那天,他扫过一眼她的证件,当时也记住了这个日期。


    ——她的生日即将临近,而他还没有准备好她的生日礼物。


    之前送过的那些东西,能作为平时的礼物,但还不够格作为她的生日礼物。


    平时的礼物都送到那个规模了,要是生日礼物没法盖过的话——


    林桉闭眼,揉了揉太阳穴。


    况且,这还是他们结婚后她的第一个生日。


    “……”


    他暂时不再往下想。


    时间有点晚了,到了该休息的点。


    林桉偏头看了眼还在热聊中的某人,熟稔地伸手将人抱过来,在她耳边吻了下,亲昵自然地一道低声:“蓁蓁。”


    像是要提醒她时间。


    但是。


    又很像是大猫在标记领地。


    这只猫还会响。


    沈其蓁被弄得耳根发痒,距离这么近的呼吸像是绒毛在挠她。她稍微偏开躲了下,没太注意——


    低分贝的一道男声,带着磁性,像是钓下来的饵,在这黑夜里会钩到人。


    声音看似不经意,但还是像水一样流入了听筒里。


    这个点,她身边,会是谁,答案显而易见。


    郑均和还在公司加班,沈其蓁也在工作。从刚才到现在,她又看了不少资料,中间夹杂着几篇全英文论文。可是他一份文件都没再看进去。


    一晃眼,过去近一个小时,但是毫无所觉。


    这么多年,还从来没有人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与她亲近到这种程度。


    不过他们是夫妻,或许从一开始就不一样。


    他的眼神阴鸷下去。


    刚刚都是两个女生在聊化妆和八卦,他只是安静在听。这时,他忽然启唇:“林总最近应该很忙吧。”


    ——忙着和太太培养感情,短短两个月,不知道追上了人家正常而言需要多久的进度?


    不然怎么能做到,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婚姻进展如此飞速。


    他这哪里是寒暄,分明是阴阳怪气,就是挺隐秘。


    不过他知道同为男性,林桉能听得出来。


    郑均和轻扯了扯唇,又体面地补上一句:“听朋友说,都不怎么能见得到他。”


    林桉自然是听见了,不过依然八风不动。


    他贴着她,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等她聊天结束。


    沈其蓁丝毫没察觉涌动的暗流,替他回:“是有点忙,他最近不怎么参加应酬。”


    他不露面,想见他的那群人自然是见不到他。


    她自己都没察觉,这话里头,“亲疏远近”的区分很明显。不需要刻意描述,就能让人感觉得到“亲近”。帮自己人发言,和帮陌生人传达,是不一样的。


    事实是他不怎么应酬。


    私下里他都在做什么,就只有她知道了。


    林桉没吭声,任由她代表发言。


    看了眼电脑下方的时间,沈其蓁没再多聊:“怎么这么晚了……哎呀不说了,我明早还有会呢,今晚早点睡。”


    他们几个偶尔能凑上时间的话,就会聊上一会儿。


    可能是最近太久没聊天,今晚不知不觉聊了这么久。


    收个尾,殷宁遥又稀稀拉拉地跟她聊了五分钟。


    这通电话才终于结束。


    沈其蓁回过头去看林桉。


    她打这个电话,这只大猫响了两声。


    总是响在很不经意的时候。


    林桉抬了抬眉:“怎么?”


    沈其蓁笑眯眯地弯了弯眼:“没什么。”


    林桉目光微深地看了她一眼。他不急着探究,而是问:“还洗澡吗?”


    沈其蓁下意识地点头。


    虽然刚才洗过澡,但是他从外面回来,她直接抱上去,抱的时候方便,也不嫌麻烦再洗一次。


    沈小姐有点洁癖,外衣不许上床。


    林桉接着问:“你先还是我先?”


    他垂眸凝视着她。


    在他的眼睛里,沈其蓁看出来第三个选项:还是一起?


    “唔……”


    她咬住唇,突然想磨蹭磨蹭,“等会儿。”


    林桉扔在旁边的手机响了下,等她磨蹭的间隙,他随手拿过来看了眼。


    ——是钟濯之将他要的资料发了过来。


    林桉有些意外,没想到这人还会发。他特地点进去确认了下,确认无误,是他要的东西。


    刚才人被气跑后,他还以为拿不到这份资料了。


    挺大一文件,这人不知道提前前前前前做了多少功课。


    人家都走这么久了,以前也没看出来他这么长情?


    不过林桉什么都没说,直接收下。怕等会多刺激一下,这人手快地给撤回去。


    他简单往下滑了滑,资料很多,手机查看起来不太方便,不过他的电脑没电。


    林桉看向沈其蓁:“我看份资料,用一下你的电脑?”


    他顿了一顿,忽然想起来笔电这种东西很常用,而且比较私人。他补充一句询问:“方便吗?”


    沈其蓁回头看了眼自己放在桌上的笔电,眸中很快跳过一抹思考,只两秒。


    “方便。等我一下。”


    她伸手拿过来,也不做什么,就是叉掉了一个个页面,腾出来简单的桌面,转手便将电脑递给了他。


    “你用,我的电脑都可以看。”


    沈其蓁起身回卧室,“我先去洗澡。”


    林桉看着她走进主卧,目光才落在电脑上面。


    一开始,他并没有深想她说的话。


    在准备打开他要用的软件时,林桉视线一顿,忽然看见末尾的一个文件夹。


    他的目光描摹过上面的一行字母——


    Nightingale


    夜莺。


    作者有话说:


    旁人:叽里咕噜叽里咕噜la(听不见版):命中注定。50小红包随机~


    第69章


    林桉要用的软件就在另一边, 可他却没着急去点开。


    刚才还要看的文件,忽然不急了。


    他先好奇起了这个「Nightingale」。


    刚刚才听她提过的品牌,不过没有详聊, 他还不知道她打算做些什么。


    浴室那边传来了水流声,沈其蓁刚拿好睡衣进去洗澡。


    看来电脑里没什么不能看的内容。


    不过林桉对其它的也不感兴趣, 倒是对这个,生出了些许好奇。


    他没辜负她的“放心”, 只两秒, 便直接点开。


    ——她说这个项目还没开始筹备,他原以为点进来后会看到的只是简单的轮廓,文件夹里没有太多的信息。


    却没想到, 一点开,满屏幕的资料信息映入眼帘。


    林桉动作一顿。


    他瞬间推翻了刚刚的猜测——这份文件不是什么品牌资料。


    沈小姐的私人电脑,藏的是沈小姐的私人资料。


    他迟一步地想起她刚才留下的那句话:


    “我的电脑都可以看。”


    刚才不曾多想, 直到现在才后知后觉地品出来点味道。


    他只是用她的电脑查个文件,一般而言, 她也不必特地交代这一句。


    林桉微垂着眼, 眉眼中掠过了寂静的深邃,透不出什么情绪。


    和刚才她在这里的时候,俨然不是同一副气场。


    他单手支着额,目光静落在屏幕上, 大致扫了眼这个文件夹的内容。


    很快,便点开了为首的第一个文档。


    后面那些图片大多都是信息补充, 最重要的是这一个。


    ——一份很详细的计划书。


    详细到文字计划之后,还附有相关的图片。


    在往下浏览时,旁边的滚动条小到没有存在感,足以见得这份计划书有多厚。


    她应该是从很久之前就开始准备, 这些年不断地补充完善,一点点地增添到了今天这份厚度。


    男人的长指在键盘旁边漫不经心地轻点。


    像是挥散了眼前看不清的一小片雾。


    这个文件叫Nightingale,也叫Freedom。


    是他有想过的内容,但是没想到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眼前。


    阒静了片刻。


    直到搁在旁边的手机进来新的信息,林桉才分过去一眼。


    钟濯之:【怎么样?】


    距离他将那个文件发过来已经过了十几分钟,他觉得这个时间林桉应该看完了,特地来要评价。


    林桉才想起来自己借电脑是为了看婚礼方案。


    好不容易从朋友那拿来的资料,拿到电脑后,他却到现在都还没有点开去看。


    他言简意赅:【不错。】


    钟濯之:【是不是难以抉择?】


    林桉扬眉,又敲出两个字:【确实。】


    钟濯之对他的观后评价很是满意,还帮忙给出意见:【实在不行,到时候让群里帮你投投票。】


    林桉:【到时候再说。】


    他按掉手机,目光重新落在电脑屏幕上。


    看了这么久,他才只看了一半。


    …


    沈其蓁洗完澡出来时,客厅里已经不见他人。


    “老公?”


    ——也没有回应。


    她刚才吹了半天头发,只吹了个半干,就不耐烦再吹下去。还有些湿,她拿着干发巾随手擦着。


    沈其蓁看了眼被放在桌上的电脑,笔记本是合上的状态。


    她走过去坐下,将干发巾扔一边,拿过电脑打开。


    ——果然。


    都被关机了,什么都看不出来。


    看了半晌,她倏而弯唇。


    在遇到林桉之前,她从来没有遇到过这么有意思的博弈。


    她也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她会将自己所有的计划和心声都袒露给未来的丈夫。


    习惯于藏,藏锋藏拙,事以密成。


    直到有一天,有个人教她:夫妻之间,当以赤诚相待。


    沈其蓁将手抬起,悬于半空,垂眸看着。


    没有抖。


    唯有婚戒上的钻石闪烁过瞳孔。


    她最近睡眠也很好。


    这时,林桉穿着睡衣,从外面回来。


    他手里提着东西,一边关上门,一边看向她,随口问:“在看什么?”


    沈其蓁抬眸:“你去哪里了?”


    她洗一个澡的功夫,他看完文件,去另一个浴室洗了个澡,还下楼拿了趟东西。


    林桉:“妈让司机送了些夜宵过来,我下楼拿。”


    她下意识问:“哪个妈妈?”


    林桉没有立即回答,提了提唇:“我还不知道你愿意改口了。”


    他走进来,将手上提着的东西放在桌上,打开袋子一一取出来。


    沈其蓁一愣,才反应过来,他指的是她还没有对陆竹溪改口。


    她笑了一下,放下电脑来帮忙。


    覃漪送来的不是什么清淡滋补的膳食,都是按他们年轻人的口味做的,还有些家里厨师现烤的烧烤。


    他们一边拆一边说话。


    一凑近,沈其蓁都闻见他身上的沐浴露香味了。她忍不住问:“你怎么这么着急洗?”


    林桉:“着急抱你。”


    她刚洗完澡出来,洗了这么久,各种该涂该抹的工作都做完了,如果不是他也洗完澡,她肯定不让抱。


    与其等她洗完,他索性先去另一个浴室洗完澡等她。


    沈其蓁笑出声。


    既然这么着急,她也就没再拖延,伸手去抱他。


    她仰头看他:“你的文件看完了吗?”


    那些吃食都打包得很好,林桉却没再腾出手去拆保鲜膜。


    他揽住她,直言道:“没看。”


    沈其蓁明知故问:“那你看了什么?”


    林桉垂眸,与她对视:“你想让我看什么?”


    ——她在将电脑给他之前,特地清掉了其他页面,腾出一个简洁的桌面,让重点暴露在他眼下。


    视线纠缠了几秒。


    她轻轻踮起脚尖,主动吻他。


    他扣住她的腰,在她唇上轻咬,开门见山道:“为什么让我看?”


    沈其蓁闭上眼,乌睫轻动,“是你要的。”


    林桉勾了下唇,“嗯。”


    是他要的。


    在此之前,通过旁人所得知的那些事情,他都按住不提,假装没有听到。


    他只想让她告诉他。


    直到今晚,遮云避月的幕布才隐隐揭开一角。


    沈其蓁知道他看见了,她准备好要让他看的东西。


    她介绍说:“这个是我做了很多年的计划,从我在国外的时候就开始,后来回国,我也没有打算更改原先的决定。”


    这是她给自己做的行程计划,没有考虑过任何人。


    这个世界上的羁绊太多了,没有她想要留恋的。


    包括沈家三房,她从前的父母。也包括后来在生命中占据的比重越来越多的很多人。


    只有一起长大的几个朋友,他们会想要与她同行。


    那些是后话。


    她暂时还走不了。


    在享受了从小到大优越的物质条件的同时,她也需要履行义务。


    沈其蓁微微垂着眼,“林桉,这份计划书,是我原先设计好的未来。我不想停在港岛,也不想停在别的地方,我只想去这个世界上我喜欢的地方走一走。”


    “我有情绪方面的问题,你应该发现过,你握住过我控制不住发抖的手……那时候应该是焦虑发作。”


    林桉不置可否。因为知道,所以他一直在控制住没有逼她。极宽容、极大度地给她时间做决定。


    可是即便心里打过了底,在亲耳听她说出来的这一刻,心底的发酸发胀依然超过预期。


    “我的睡眠问题比你知道的要严重,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都无法自主入睡。和你领证的那段时间,是我正在尝试断药。不过好在,后来情况比我想象的好很多。但是我不能确定,可能哪一天,我又要开始乖乖吃药。”


    她咬住唇,本来想要一点距离,可是他的手箍得很紧,不放开她。


    这么近的距离,也像是,他们从认识到现在,离得最近的一次。


    他跟她要感情、要未来,她没了办法,只能坦诚告诉他一切。


    文件里的行程洋洋洒洒,足够她用上二三十年的时间去走。等她看遍这个宏大的世界,再寻一处落脚。


    可能会回港城,回到她可能已经想念已久的家乡,回去看她最爱的维港。也可能是别的地方,她也说不定。


    “我以前,没有想过很长很远的未来。不是因为别的,只是我也不确定,我会有多远的未来。”


    在说这些话的时候,她没有去看他的眼睛。在坦白的时候,是无法坦然对视的。


    不知不觉,眼睛有些涩意。


    她在国外长大,她的世界里一度只有自己。曾经被家里人一致抛弃过,她也不对他们抱有期待与留恋,只做了自己的计划。


    她本来打算得很好,婚姻和事业差不多,因目的而入局,等到达成既定的目标后,合作就可以散伙。


    做生意都是这样的。


    直到后来,情况开始脱轨。


    他就连逃避的机会都没有给她。就比如眼下。


    林桉抬手想要碰她潮热的眼底,可是她避开,伸手抱他,将脸埋进他的怀里:


    “那天,你说你不打算离婚,我想了很久,所以这么多天,一直没能给你答复。”


    他的动作微僵。好熟悉的味道,接下来,就应该是感谢和拒绝?


    林桉出声截断:“沈其蓁。”


    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点鼻音:“……嗯?”


    “这个世界上,脱离计划的事情有很多。


    “你是会做生意的,你应该知道,最开始制定的计划,不可能原封不动进行到尾。至于中途怎么改,自然是看项目发展情况。”


    林桉低头亲了亲她的头发,微低声道:“以现在的情况为例,我们结婚以后,所有问题都有好转。而且,你比你想象中还要厉害。所以,你在这之前所做的计划——是不是也能改改?”


    沈其蓁好像看见了谈判桌上的林总。陈明利弊,引着对方,往自己想要的方向走。


    她低头,去捉他的手,暂时没有说话。


    像是在考虑,在衡量,在迟疑。


    寂静的须臾,心跳的每一帧都像是被拉长。


    直到她出声,这场风暴才被拉停了。


    沈其蓁弯动唇角:“……嗯,你说得对。”


    她并非草木之心,对一切毫无所觉。


    相反,上天赐予了她一颗细腻又敏感的心脏。


    一次又一次的信任,一次又一次的相契,以及,一次又一次地察觉到他的爱意,让她愿意主动停下羽翼栖息。


    今晚这场完全彻底的坦诚,所打算的,本来就不是拒绝。


    而是她想要与他更近。


    林桉压在她背上的掌心微微用力。


    原以为要收一张好人卡,没想到峰回路转。


    放在从前,他也不曾想过,有一日他会这样悬心等待宣判。


    “Nightingale我看完了。”他说,“我们的蜜月可以挑一个地方去。”


    沈其蓁惊讶抬头:“你有时间?”


    “能腾出一周左右。”


    主要不是他或者她有时间,而是他们都有时间。到时候还需要让双方助理协调一下,他这边尽量配合。


    林桉接着道:“以后每年都能抽出时间出行几次。虽然不能一次性走完所有的计划,但是慢慢走,总能将你想去的地方都去一遍。”


    她总算愿意被人看。


    他毫不客气,目光像是锁住猎物的狼,一寸寸往里逼视:“沈其蓁。”


    “我许你自由,你许我爱你。”


    “很公平。”


    沈其蓁吞咽了一下,在沉底的压力下,下意识想要点头,可是为什么……她好像配不平?


    林桉抬手,摸到了她微湿的发尾。微垂眼睑,收回目光,只温声问:“怎么没吹干?”


    他转身去拿吹风机,准备帮她吹。刚才的压力感仿佛从未存在过。


    沈其蓁微怔地盯着他转身的背影。


    ……她第一次听见他说爱她。


    之前旁敲侧击了那么多次,他总是没有松口。


    作者有话说:


    差点以为写不出来了,还好还是写出来了。我闭关慢慢将最后的部分讲完,这段时间有点煎熬,别特意等


    第70章


    林桉很快拿着吹风机回来, 不过没有递给她,而是亲自动手。


    “过来。”


    沈其蓁乖乖跟着靠过去。


    自己不想吹,但是有人效劳的话很乐意。


    她的头发及腰长, 做了很漂亮的卷,每次造型师都能帮她打理好, 吹得更漂亮。


    不过她不指望林先生会什么技巧,能吹干就行。


    林桉将风力开得不大, 温度合适, 刚好也不会盖过说话的声音。


    见她刚好点开手机看信息,他漫不经意地问说:“最近有没有什么感兴趣的时装周,或者拍卖会、展会?”


    沈其蓁滑了滑消息列表, “没注意……我最近光感兴趣着赚钱了,好久没看那些。”


    她以前也是各大场合的常客,但是这一年接连接下好几个独立项目, 加上还结了个婚,忙得分身乏术。上次赴宴还是在港岛的时候, 被哥哥叫去那个晚宴上结交人脉。


    这段时间她收到的邀请函多得都堆作了小山, 但是都让助理去一一回绝了。


    林桉笑了下。


    不过他适可而止,只问了这一句,没有深入再问。


    沈其蓁在回复工作信息,毫无察觉。逐鹿的第一个系列自从上市后就一直在断货, 一直在补货,第二个系列也即将推出, 正在做前期的宣传准备。


    回完后,她顺手关掉,将手机收在手里。


    林桉手里的发丝渐渐变干。他原本在拨弄着她的头发,吹着吹着, 指尖忽然落到了旁边的耳垂上面。不知道是不是被热风吹的缘故,她的耳垂微红,像是春日里的海棠。


    不是不小心碰到,他的指腹不经意地摩挲了下。


    沈其蓁眸光轻闪,接收到了某种暗示。


    吹得差不多,他关了吹风机搁去一边,单手揽过细腰将人带过来,俯身吻她。


    衣帽间换了一遍,包括他的睡衣风格也变了,此时贴在一起的布料是同个色系,一深一浅,像是情侣款。


    林桉将她抱在旁边的椅子上,复又低头吻住。不知不觉中又微微往前半步,肢体间都带着侵略性。


    沈其蓁双手搭上他的肩,明知故问:“你不是说要早点睡吗?”


    刚才她和他们打电话的时候他还很着急,专门来提醒她时间。


    现在又过了这么久,时间早就更晚。


    沈其蓁看穿了什么,唇角看好戏地轻弯着。


    林桉漫笑了声,想也不想地回:“骗你的。”


    虽然结婚还没多长时间,但是他们两个在家的时候,那个点怎么会算早。


    有时候要不是顾虑她早上还要起床上班,时间只会更晚。


    要说尽兴,不是每一次都餍足。所以他才决定,等她忙过这一阵,他们单独腾出时间出去度个蜜月。


    他毫不掩饰地问:“什么电话,要说这么久?”


    她的小腿悬空,悠闲地踢了踢,“那就是很多话说呀。”


    林桉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哦?我听听。”


    ——他看起来像是真的很好奇。


    他们刚才聊天都是用的粤语,沈其蓁以为他听不懂,特地解释翻译了下刚才聊过的一些话题。


    有一些八卦,单这么讲说不清楚,讲完一句,她还要延伸拓展一下,和他科普相关信息。


    洗完澡后她换了身睡裙,柔滑垂落的裙摆往上滑动了几寸,一边听,他的指腹一边摩挲着身前白皙细腻的地方,一点也没有讲究什么礼貌距离,暧昧亲昵横生。


    干燥到随便再扔点什么,就能原地起火。


    不知不觉讲了一箩筐。


    他很耐心地听。


    这时,她的手机进来条信息,是殷宁遥发来的语音。


    林桉低头跟她一起看去,沈其蓁也没避开他,直接点播放。


    她毫无防备——


    “晚上十点钟,你跟我说你要睡觉。以前十点钟跟我都还没出门的人是谁?”


    “——行。动词的睡是吧,那也没错。”


    “书面意义上的晚十点,那实际上会是几点呢?”


    沈其蓁还没反应过来阻止,语音就一条自动接着下一条往下放完。


    她再点阻止,已经来不及。


    殷宁遥的声音清清脆脆地落在安静的室内。


    语音放完。


    林桉抬眸看向妻子,特地问:“这句又是什么意思?”


    沈其蓁捏着手机的指尖微紧,她往后仰了仰。


    坏消息是没来得及阻止,殷宁遥叽里咕噜说了一堆。


    好消息是,她说的是粤语。


    沈其蓁的耳根有些热。胡乱扯了一句:“她让我早点睡觉,上班别迟到。”


    林桉抬眉看她,煞有其事地颔了颔首:“是这样。”


    他的身体比刚才吹风机里的风还要热,温度传染得她的背脊隐隐要冒出汗。


    沈其蓁将披散的头发扎起来,转身溜去吃夜宵。


    司机送来得快,刚才这些夜宵还是烫的,现在放得都快凉了。


    林桉没拦人,过来在她旁边坐下,几乎是紧挨的距离。


    他以前独自在外面住的时候,家里也经常送东西过来,有时候也会是吃食。


    不过这个点送来的他基本上不会去动。


    可是沈其蓁不一样。


    她和他以往生活的模式都不一样。


    她是一个跳出在死板框架的规则之外的人。她进入的世界,会自己崩坏掉原先框定好的秩序。


    以前覃漪送来的都是家常菜、汤汤水水。


    再看看现在——


    烧烤、小食、虾仁粥、果汁。


    以前这个点他一般都在准备休息。


    而现在他只字未提,熟稔地在她旁边坐下一起。


    她觉得自己是沉寂的火山。


    但那只是被困住的外表。


    山腹之下明明深藏着烈焰翻涌的火种。


    刚才母亲和弟弟都有给他发消息,但林桉到现在才有空看。


    覃漪问说:【送过去应该还热着吧?刚烤出来的最香了,刚做好我就赶紧让司机送了一半过去。】


    还有一半,他们留在家里吃。


    一看时间,是四十分钟前。


    热是还热着。


    但距离刚烤出来的时候确实有段时间。


    他简单回完,让母亲早点去休息,而后才不紧不慢地点开林檐的对话框。


    林檐:【我都知道了。】


    林桉盯着这行字,试图理解了两秒钟,不知道这是打算诈他什么。


    最后打去一个问号。


    这个时候,他不在家,林檐也不在家。


    偌大一个林家,覃漪生了三个孩子,但是每天连留宿一个都勉强,她整天操心都操心不过来。


    林檐轻嗤,挑明道:【月底要和沈家人见面】


    林桉扬了扬眉。消息还挺灵通。


    【然后?】


    林檐:【我也要去。】


    林桉藏着掖着这么久,到现在还想跳过他。


    他这两个月都不知道替这人飞了多少次国内外,飞都快飞吐了,林桉那边是结婚了,他这边倒好?


    两家人见面,他才是那个最有资格出席的人。


    他补充一句:【你拒绝无效。】


    林桉也没想拒绝。


    他只是说:【你问问那天小晚有没有空。有时间的话,你去接她一起。】


    他答应得太爽快,林檐还有点消化不过来。


    停了两秒,才回:【行。】


    林檐靠在床头,单手枕着后脑勺,想了又想。最终还是谨慎地多问一句:【那她要是多带个人呢?】


    林桉:“……”


    他微笑道:【那你们就一起出去,找个地儿单开一桌,三个人正好。】


    他千里迢迢从德国飞回来,跑去深山老林里将人拎回家,结果看都看不住两天。


    前一天还吵得天翻地覆,后一天就又能雨过天晴。


    林桉不能再想,利落地关掉手机。


    林檐:“…………”没招。


    最好到时候林清晚不要拜托他帮忙说情。


    别的方面还有讨价还价的可能,但是这个话题的话——他怕被林桉一起打包扔出去。


    林桉不再看自己的手机,垂眸去看沈其蓁的。


    这次她的聊天页面上不是什么郑先生张先生李先生,也不是什么其他朋友。


    她在跟沈观复聊两家人见面那天要准备的菜单。


    沈观复会下厨,那天他打算露一手。


    沈庭周也可以。


    到时候不出意外的话,就是由他们俩来掌勺。


    现在在初步定菜单,沈观复问她有没有想吃的,让她点几道。


    他和妹妹发着消息,沈庭周就在他旁边一起看着。


    沈其蓁报了几样菜。


    第一样,他会做。


    还没来得及说话,沈庭周点头:“行,这道我来。”


    “……”


    沈观复接着等第二道。


    他厨艺不错,之前在国外读书的时候学的,做得还不错。


    ——第二道他也会。


    沈庭周点头抚掌:“这道是我的拿手菜。”


    “……”


    拿手菜么,总不好和人抢的。


    第三道——


    沈庭周:“这道你妈妈教过我,我还没上手做过。这次正好试试。”


    沈观复咽下声音。


    第四道——


    沈庭周刚要开口,被沈观复打断。他看起来忍耐已久,掀唇道:“您倒也不能这么,专制蛮横。”


    意见还挺大。


    沈庭周瞥他一眼,“行,民主公正。这道你来。”


    他原本也是想说,这道菜他没做过,怕发挥不好,要让沈观复来。


    沈其蓁浑然不知那边的战况,她就报了四道菜,其它的让他们自己定。


    沈观复本来还想等第五道,没想到这就结束。


    他还没能找到什么语言,沈庭周在旁边交代说:“问问妹妹,周末什么时候回来?我好空出行程。”


    夫妻俩这周末答应好了要回来,等下次再聚就得是月底了。


    沈观复抿唇:“……哦。”


    民主公正不到三分。


    他和沈其蓁还在说话,没想到下一秒,跳出一个新的聊天框。


    林桉:【哥,有空吗?】


    沈观复眉心微蹙,有些不解。


    【有空。】


    【你们不在一起吗?】


    林桉:【不是,蓁蓁在我旁边。我是想单独请教点事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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