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想起来了吗, 晏大人。


    包括攸宁居里初次真正的鱼水之欢,也有她顺水推舟的成分。


    一切从来都不是宿命,而是蓄意。


    他所看到的她, 从始至终, 都是虚幻的表象。在虚假之上建立的高楼, 也是一座沙塔,一碰即碎。


    他问她有没有心。


    她自己都已经不知道了。


    她憎恶赌博, 连赌的勇气也不再有。她其实就是个胆小懦弱的人,只是用那些讥诮爽利、释怀坚韧,掩盖自己实际害怕得要死的事实。


    她害怕被卖掉, 害怕去伺候男人, 害怕死在牢里, 害怕陆氏又把她赶走,害怕没人喜欢她, 又害怕……他喜欢她。


    她就是这样虚伪, 恐惧他知道真实的她,不敢光明正大说出自己曾经的欺骗利用, 甚至用主动离开,显得自己合理、正当, 甚至高尚。


    白娘子隐瞒了自己的真实面目,现出原形,吓死了许仙,又为他盗仙草。


    不要怨她把他吓得风声鹤唳, 草木皆兵,不再具备相信的能力;不要怨她不愿意救他,而是他们两个都一样。


    一样,无可救药。


    她救不了他。


    她害了他。


    她不想被卖掉第二次了。


    霍香定定望着他。


    她第一次从晏行止脸上看到那样的表情——原本愤怒的眉眼冷却了下去, 却非惯常的清冷自若,而是木然。


    难以置信到近乎木然。


    霍香垂下眼,视线落到他下摆。深青色的袍摆上沾了一点灰尘,不知是不是灯会上蹭的。那一点灰,在他向来一丝不苟的衣装上格外刺眼。


    “呵。”


    她似乎听到了一声讥嘲的轻笑,像一片极薄的刀片,割着她的耳膜。


    下一瞬,那下摆便旋开了,从她眼前掠去。


    门猛地打开,夜风从外面灌进温暖的室内,发出一声呼啸,男人的背影没入夜色。


    “公子?”远山在院中候着,见状急忙跟上去,想问要去哪儿,青年却如风一般拂过,毫不停留。


    远山回头给流云递了个眼色,便匆匆追了上去。


    张婶和流云面面相觑,又看向那扇半敞的门。


    屋里,那根短烛的灯芯已经伏到了蜡油里,挣扎着跳了两下,终于熄灭,升起一缕极细极淡的青烟,在半空弯弯曲曲地散开。


    霍香也如那虚弱的烛烟一般,缓缓地、缓缓地坐到墩子上。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舞,有几根黏在了唇上,她也没有去拨。


    张婶迟疑着走进去,问:“姑娘,这是和公子怎么了?”


    霍香不答,只摇了摇头,眼睛看着院外无尽的虚空。


    张婶叹了一口气,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掩上了门。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张婶起来做早点,却透过窗子,看见霍香还坐在桌子边,姿势几乎没有变过,双手叠在膝上,背脊有些佝偻。


    张婶倒吸一口凉气,赶忙推门进去,“姑娘,你这是坐了一晚上?”


    霍香缓慢地眨了眨眼,像才从一场极长的梦里醒来,不明所以地“嗯”了一声,也许是肯定,也许只是单纯的回应。


    她想站起来,刚一撑起身子,膝盖就软了,整个人往前一倾。


    张婶连忙抢上去扶住她,那手简直冰一样凉,“姑娘……”


    霍香摇了摇头,嘴唇翕动,只道了句“没事”,便强撑着到了床上,和衣躺下。


    从那以后,晏行止再没有出现在杏花巷。


    一天,两天,五天,十天。日子像屋檐下的冰棱,滴滴答答地往下淌,淌尽了,就什么也不剩了。


    霍香再没出门,专心致志地整理自己的医药手札。


    一页一页翻过去,那些密密麻麻的记录,都是她这些年一点一点攒下来的心得。


    她突然发现自己的字确实很丑,丑得有些刺眼。这样的抄本,大概以后送到书坊,也不会有人帮她版刻。


    未来闻名遐迩的大夫,却写得一手丑字,委实丢脸。


    她突然生出一点练字的念头,去架子上翻找书帖,竟翻出一本手抄的《地藏经》。


    当初说要烧掉,最后也没烧,都收在了角落里。霍香不晓得具体有多少本,只知道垒了一堆,这本大概是漏网之鱼——委实抄了太多本。


    霍香看了一会儿,还是觉得应该找个人指教笔法。恰好流云从院中经过,她便问:“你能教我写字吗?”


    流云受宠若惊,又有些为难:“小人只是会写字,哪里会教人?”


    “你可以写一个给我看看吗?”霍香道。


    她的目标不高,不必出将入相,力透纸背,只要能拿出手就行。


    流云便提笔蘸墨,在纸边写了几个字。


    霍香凑过去看,感觉和自己的也差不多,歪歪扭扭的。


    流云放下笔,觑见霍香的表情,那手里还蜷着公子手抄的《地藏经》,讪笑道:“小人的字,自然是比不上公子的。”


    霍香眼神一暗。


    流云自知失言,连忙闭嘴,低着头退到一边。


    大半个月了。曾经就算披星戴月也要回来的人,突然不来了,任谁也知道不同寻常。


    流云其实也觉得霍香有些不识好歹。公子对她不薄——何止不薄,简直是掏心掏肺,她却一而再、再而三地图谋离开。


    流云虽不清楚元宵那晚他们到底说了什么,只看公子走时的脸色,就知道不是什么好话。


    霍香也觉得自己有点不识好歹。


    她已将最不堪的真相和盘托出,竟还想等一个答案,一个确凿的答案。


    她原本是要走的。


    霍香又把那册《地藏经》摊开。


    其上字迹,工整端丽,一笔一划,如削如刻。


    她比着上面的笔迹,一笔一画地抄下。


    她完全没有书法功底,照猫画虎,也不得其法,没有一点相似,反而因为太在乎笔法,失了轻重,比自己原来的字迹更有一股四不像的丑陋。


    她也数了,《地藏经》原来有一万七千多字。她每天一个时辰,磕磕绊绊地临摹,也花了一个多月的时间。


    “南阎浮提众生,起心动念,无不是业,无不是罪。”


    这日,她正抄到这句,忽然听到外面传来“笃笃”的敲门声。


    霍香猛然抬头。


    笔尖在纸上重重地顿了一下,洇出一团墨渍。


    她屏住呼吸,听见张婶去开门,和来人似乎低声说了几句,却听不清。


    须臾,张婶领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进来,道:“姑娘,这是这院子的房主。一年的租期快到了,来问是否还要续租。”


    霍香的心落了下去,慢慢放下了笔,看着纸上那团湿亮的墨痕。


    “我无权处置这些,”她道,声音平静,“你带老人家回晏府问吧。若是不租了,记得问问这些东西怎么处置。旁的大抵无所谓,只怕这些文书……”


    若真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大抵也要派人来取,不来取便是不重要。


    霍香想至此处,没再叮嘱,只道:“我过两天也该启程回老家了。”


    张婶站在门外,似乎愣了一下,半晌才道:“姑娘要回扬州?还没跟公子说呢……”


    “已经说过了。”霍香道。


    那日,该说的都说过了。


    有些事,委实也没必要逼迫人家给一个明确的答案。


    张婶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到底没再说什么,领着老人去了。


    ***


    那日元宵,弃门而去,远山陪着晏行止在外面兜了五六圈。


    远山跟在他身后,一句话也不敢多问,只看着街上的人都散了大半,才斗胆问了一句:“公子,咱们去哪儿?”


    晏行止站了很一会儿,仿佛也不知道。


    他望着空荡的长街,灯影在他脸上明灭了几下,最后只说了三个字:“回去吧。”


    回了攸宁居。


    自从主人搬离,攸宁居一年三百六十日,有三百五十日是空置的,一应陈设和仆从却都保留着。突如其来地返回,也没有显得太仓促。


    从此以后,晏行止便再没出去住过。


    日子又回到了以前的样子。


    每日上值、下值,给老夫人、夫人请安,偶尔与同僚应酬,回来便把自己关在书房,处理公务。


    最开怀的莫过于陆氏。她看儿子终于愿意回来住,以为那段荒唐日子就此翻篇。可再看晏行止的样子,似乎又不是多开怀。


    她问远山发生了什么,远山也缄口不言。


    陆氏心里又哪里猜不到和那丫头有关。但人能回来就好,她不想再追究。


    晏修齐更是奇怪。


    早些时候闹得沸反盈天,过年也要去陪着人家,怎的现在又一点动静也没有了?


    这日,晏修齐去给老夫人请安,见晏行止正好出来,罢了,便去了攸宁居,讨一碗茶喝。


    晏行止就坐在窗前发呆,手里捏着一枚棋子,也不落下,只垂眼看着棋盘。见他进来,才惊了一下,将棋子放回盒中。


    晏修齐也不客气,径自坐下:“怎么了这是?”


    “什么怎么了?”晏行止不解问。


    飞烟适时上茶,又无声地退下。


    晏修齐端起茶,啜了一口,“人不都找回来了吗?我还以为你们要好事将近呢。”


    晏行止沉默片刻,道:“没有好事,也许一开始就是坏事。”


    晏修齐挑眉:“你幡然醒悟了?”


    又追问:“怎么就醒悟了?”


    晏行止的目光落在窗外。院子里的树已经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颤。


    “只是发现一切都是假的而已。发现她一直在骗我。”他道。


    他一直以为她只是耍聪明,却原来从始至终都是个骗子。


    那时他惊讶于他们扬州那夜什么事情都没发生,她还可怜兮兮地说自己不知道。


    他因为责任帮她从扬州脱身,带她回京,给她安身之所,为她求太妃赐婚,为她对抗母亲,搬出家门,忍受两年的痛苦与等待,都变成了蠢事。


    她利用他的愧疚和感情,谋求安稳也就罢了,愧疚也是她故意造成的。


    他从始至终被设计了。


    他不知道自己爱的是她本人,还是她表演给他的形象。他甚至无法确定,她到底有没有哪怕一刻,是真心的。


    她对他笑的时候,在想什么?


    她爬上他的床的时候,在想什么?


    她答应留下的时候,是不是已经在规划下一次逃跑?


    也许她说得对,他对她只是一种一定要得到的执念,就像他锲而不舍抄了两年《地藏经》,是一种习惯。


    习惯,可以更改,也可以培养。


    没有谁,没了谁,就不能活。


    晏修齐听完,倒笑了。他放下茶盏,不紧不慢道:“那也简单,我帮你派人把她杀了,你也就不必烦心了。”


    晏行止猛地抬头,目光如刀:“你现在已经开始干杀人越货的勾当了?草菅人命,这样坦然自若?休要乱来。”


    晏修齐笑着摇了摇头,掸了衣摆,不紧不慢地站起身来,哼着小曲儿离开,“搴汀洲兮杜若,将以遗兮远者——”


    调子悠悠扬扬,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轻快,正是屈原的《九歌·湘夫人》,讲述了湘君在水边等候湘夫人,久候不至,在原地徘徊,却仍采下汀洲上的杜若,想要赠给远方的湘夫人。


    怨极,恨极,却仍放不下。


    远者。


    晏行止含念,确实是远者了。


    晏行止低头饮下一口茶。茶已经凉了,苦味从舌根漫上来。


    这时,飞烟来报:“公子,张婶子回来了……”


    晏行止顿了一下,手中茶盏停在半空。


    他从杯沿抬起一点眼,淡淡看过去,“什么事?”


    “……来问杏花巷那间院子,公子还要不要租,”飞烟抿了抿唇,小心翼翼补充,“若是不租,那些东西可是要整理回来,因着霍香姑娘后天就要乘船回扬州老家了。”


    飞烟说完,久久没听到动静,晓得大抵是不想谈,默默垂首退了出去。


    才刚跨出门槛,便听身后一声脆响——


    茶杯狠狠掷在地上,碎瓷溅了一地,几片碎屑弹起来,在日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晏行止胸膛剧烈起伏,额角青筋隐隐跳动。


    她逼他,逼他去见她。


    她要做远者,做她的远者便是!


    若一开始就是错的,继续下去,只会万劫不复。


    他这样想着,又响起了敲门声。


    “什么事!”晏行止几乎是低喝出来。


    门外,远山声音异常焦灼:“公子,宫中传来消息——陛下突然咯血病危了。”


    作者有话说:


    【注释】①“搴汀洲兮杜若,将以遗兮远者”:出自屈原《湘夫人》。作为一个作者,当然希望能写出好的故事,但就像就像豆花也有咸甜之分,每个人的喜好都各不相同,看到同一个情节会有不同的理解也很正常。男女主的性格都有缺陷,大家有时候不认同他们的做事方式是常情,愿意理解他们也是对他们的体谅和喜爱,任何友好的交流都没有问题。(当然,不是说我的故事、人物很好的意思,我确实笔力有限)


    第102章


    晏行止一路疾驰至宫门外, 才知事态严重。


    皇帝突然咯血不止,已然晕迷。太医院急得团团转,薛后和邓太后长伴御榻之侧, 几位近臣也被留在前殿等候。


    晏行止出宫时已近亥时, 天不知何时下起了雨, 细密如针,将长街打得一片湿黑。


    张婶还在等, 在侧间和几个丫头子说话,见晏行止回来,连忙迎上去, “公子——”


    晏行止没看她, 只对身后撑伞的远山道:“让她回去。”


    ***


    春雨贵如油, 一下便是两日,空气里的微尘也沉淀下去, 弥漫着草木泥土的味道。


    天还没大亮, 霍香就起了。


    却没什么事——她这两日一直没什么事,人懒懒的, 字也没心情练,也静不下心誊写。


    百无聊赖, 就坐在桌边拨弄灯芯。


    直到张婶送来早点,霍香才意识到已经到辰时。


    室外天光明媚,扑窗而入。


    霍香对张婶颔首一笑,俯身, 轻轻呼出一口气,吹灭了眼前徒劳燃烧的烛火。


    简单用了点早饭,便开始打点行装。


    她回京时便是轻装简行,在京城待的时日也不多, 并没有什么长物,几件换洗衣裳、几册手札而已,一张蓝布便包好了。


    她还专门去她娘坟前装了一捧土。


    张婶站在门边,看霍香把衣物一件件叠进包袱,忍不住劝:“姑娘,再晚些日子吧。这院子还有小半个月到期呢。公子政务繁忙,许是被什么绊住了……”


    再忙,派人传个话的功夫总是有的。


    租金也没续。


    那句“回去”,也不知是对谁说的。


    张婶心知,还是劝:“总要道个别才好……”


    “不必了,”霍香目光从张婶、流云脸上滑过,“多谢你们这段时间的照顾。多保重。”


    说完,她将包袱挎到了肩上,身后的一切也都归整如初,像从未有人在这里住过。


    推开院门,迈了出去。


    阳春三月的天气,已带着暖气,长街往来熙攘。城门的盘查却似乎比平日严格很多。不仅要查看路引,仔细比对体貌特征,还要翻查行李,呼来喝去的。


    霍香默默将装着坟前土的盒子打开又合上,才从城门出来。


    后面的路便顺利了,畅通无阻抵达通州码头。


    江风扑面而来,带着水草的腥气和远方的湿冷。船已经在等。


    临上船的最后一刻,霍香忍不住回望了一眼。


    京城已经是百十里之外的地方,却仿佛看到了那巍峨的城墙,无声矗立,隔绝着两方天地。


    船离了岸,桨声欸乃。无论是通州,还是京城,都渐渐远去,码头上的人影也小成黑点,最后什么也看不见,只剩下无垠的江水。


    双溪的春好,只是水浅,舴艋舟轻,载不动许多愁。这样巨大的江面旅船的话,肯定不成问题的。


    ***


    霍香久违地回到扬州。


    也心血来潮点了一份炒饭。


    果然和其他地方的炒饭味道差不多,也不知道是不是她吃得太便宜。


    填饱肚子,霍香便准备出城回乡。经过城门时,却见一堆人挤在告示栏前,衙役站在中间挥斥方遒,正用那半文半白、半官半土的腔调大声念着什么。


    霍香驻足,隐约听见什么“大行皇帝”“驾崩”“豫王”“嗣位”,心头一惊,赶忙凑过去看。


    人很多,她又身量小,只能一点点挤进去,踮脚,看见一白一黄两张告示,分别写着讣告和喜报——先帝病逝,膝下无子,由幼弟豫王继承大统。


    霍香的脚跟缓缓落到地上。


    她不由想起在行宫远远见过的皇帝,那么年轻,又励精图治——也可能太朝乾夕惕了,竟然驾崩了,一时有些恍惚。


    忽然,旁边投来一道打量的目光。


    霍香侧过脸,正对上一双瞪得溜圆的眼睛。


    来人梳着妇人髻,牵着一个两岁多的小女孩,另一只手指着她,指尖发颤:“你……是人是鬼啊……”


    霍香看着春慧熟悉的脸,忽然笑了,故意拉长了声音吓她:“是鬼啊——”


    “大白天的,鬼怎么会太阳底下走?”春慧倒不真怕,几步上前,将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你不是死了吗?葬得可风光了,我们还去吃席了……”


    远山也是真没亏待“她”,该有的排场一点没少。


    “乌龙而已,”霍香挠了挠头,冲春慧牵的小孩儿努了努下巴,“这是谁啊?”


    “我女儿晴晴,”春慧指着霍香,示意女儿,“叫香姨。”


    “香姨。”小孩儿甜甜地喊,还不是很会说话,含含糊糊的。


    霍香觉得自己被叫老了,但按辈分是该如此称呼,点头应了一声:“真乖,等下给你买糖吃。”


    她又望向春慧,“你什么时候成亲的?和谁啊?”


    春慧道:“也快三年了,就是咱们村,那个县衙的捕头。”


    霍香惊喜,“那敢情好,还是公门的人。”


    春慧笑着点点头。


    两个人便一边说着话,一边结伴回了荷花村。


    当年洪汛,她家房舍被淹了半层,后面修缮了一轮,和记忆中的样子已经不太一样,推门进去,还能看出远山不久前在此生活的痕迹——几根劈好的柴火整齐地码在墙根,碗瓢盆也都齐备。


    霍香把包袱放下,简单收拾了一番,又把那盒坟前的土供在堂屋角落,准备过几日送去她爹坟前,顺便去祭拜祭拜那个为她假死的姑娘。


    接着,她包了一份份子钱,送去给春慧——因皇帝驾崩,百日内要服素除红,霍香就用黄纸包了,几钱碎银,不多。


    春慧推拒:“我都成亲快三年了,还补这个?”


    “那就当给孩子的。她好歹叫我一声姨。”霍香顺势将黄包塞到晴晴手里。


    小女孩不知是什么,只觉得黄纸包得方方正正,捧在手里很新鲜,便欢喜地收下了。


    “你这孩子。”春慧嗔了一句,到底没有再推。


    两人虽然几年不见,到底是从小玩到大的发小,此后便时常结伴去扬州城里逛。


    然而皇帝新丧,满城缟素,红灯笼都换成了白纱灯。戏班子不敢演唱,勾栏瓦舍也安静了。


    春慧叹道:“这皇帝一死,街上都冷冷清清的。可盼着这三个月快点过完。”


    霍香本还在笑,听到皇帝之死,忽然有些神游,只嘴上淡淡应着。


    忽然,她怔在原地。


    人群里,一个中年男人的身影匆匆而过,穿着身青色直裰,背脊微曲。


    章衡?


    霍香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


    面对害了自己母亲的人,她又怎么可能看错?


    可他不是被贬江西芜州了吗?怎么会出现在扬州?


    回京经过扬州?


    “怎么了?”春慧走出几步,不见霍香跟上来,回头看她,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看到熟人了?”


    霍香回过神来,下意识摇头——


    脖子方才转过一点角度,她便停住了,最终还是握住了春慧的手,殷切问:“春慧,能不能拜托你相公,帮我捎个信到京城,打听一个人?”


    “谁?”


    霍香张嘴,似乎是过于阔别,以至于有些停顿干涩:“京城晏家三公子,吏部侍郎,晏行止,晏度卿。”


    春慧懵懂点点头,回去后便让丈夫写信进京,托相熟的驿差打听了。


    霍香在家等着。


    她以前强迫自己不去想,就像在杭州,再孤独的中秋,忆起一点,也会立马将那些念头按下去。她一向很擅长把多余无用的想法按下去,尤其是关于他的,就像他除夕夜赠她洒金笺、给她带父母的消息、他抱她时想起那新娘凤冠上的珠子。


    如今念出那个名字,等着他的消息,似乎每一天都变得焦灼。


    终于,春慧带了消息来:“你说的那个人,已经不在六部,大概一个月前,被贬为饶州知府。晏家老爷好像也到地方任祭酒了。”


    霍香正在削甜瓜招待春慧,听到这话,手中的小刀陡地一飘,擦着她左手食指而过,直接削下了一小片皮肉。


    血流如注。


    鲜红的,一滴一滴,落到裙摆。


    她竟没觉得疼,只觉得那刀口凉得厉害,像在手上开了一道细缝,把全身的力气都漏了出去。


    “天爷!”春慧连忙掏出绢子,冲过来给她止血,“怎么这么不小心!”


    霍香这才觉出疼来。


    十指连心,那痛意从指尖一路蹿到心口,像被一根烧红的针扎穿了。


    她捂着伤口处的手绢,看着慢慢洇红的白绢,眉头忍不住蹙紧。


    一朝天子一朝臣。


    果然,皇帝一死,京城的格局大变。小豫王继位,权柄重新回到薛邓之手,章衡复起,曾经炙手可热的晏行止反被贬江西饶州,又或本来就是章衡的报复。


    章衡回京复了职,自然有的是手段对付旧日政敌。


    虽说朝堂上的纷争,从来不止私怨,但也不能排除晏行止当初对章衡的针对,没有受到她娘孙金花之死的影响……


    可她似乎已经没有立场,去过问这些事。


    霍香这样想着,手指还是无意识地收紧着。血已经慢慢凝固,绢子粘在伤口上,一扯就疼。


    春慧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她一句也没听进去。


    “你听到了吗?”春慧也察觉了霍香的心不在焉,推了推她,“你这裙子上都是血,快点换下来泡水,不然要不好洗了。”


    霍香这才回神,迟钝地点了点头,起身去了里屋。


    她打开衣柜,找出干净的衣裙,忽然碰到一个细长的布包,硬硬的,被放在最里层。


    她愣了愣,拿出来,慢慢打开。


    是两支簪子。


    一支珍珠簪,珠子虽不大,却颗颗圆润,泛着温润的光,是孙金花留给她的礼物。


    另一支是玉簪,祥云样式,玉质莹润。


    死去的已经死去,活着的还在活着。真到了死亡那样无可挽回的局面,是否要再一次肝肠寸断、悔恨终身?


    霍香摩挲着玉簪,看了良久。


    “香香,好了吗?”


    外头,春慧等了许久也不见人出来,有点担心,进去问,却见霍香在收拾细软。因为食指受伤,只能翘着兰花指,动作却又快又急。


    春慧愣住,“你这是要干什么?”


    霍香分神道:“我要出门一趟,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你看看那些你要不要——”


    她指了指院子里咕咕叫的母鸡,“要我就卖给你,不要我就去问问别人。”


    “你要去哪儿?”


    “我要去江西。”


    “去江西做什么?”


    霍香把最后一支簪子用布裹好,仔细放进包袱,打好结,对春慧笑了一下。


    “去见一个朋友,”她道,“还一样东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3章


    重新从扬州启程。


    去江西的路却并不好走。


    原本沿着长江一路西行就可以抵达的地方, 却赶上五月连绵的雨季。离开扬州时,天还算晴朗,行到庆州, 雨一阵密过一阵, 风大浪急, 客船停航,霍香只能改走陆路。


    她去租车。车夫听说她要去饶州, 连忙摆手,“不行不行。鄱阳湖那边一直在下大雨,路特别难走。姑娘你不知道吗, 还要去?”


    饶州即在鄱阳湖附近。


    霍香又接连问了好几个人, 都是如此答复。有说路断了, 有说水把前头的镇子淹了,劝她趁早回去。


    她已然走完一半多, 当然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只能另辟蹊径,不再说自己往鄱阳湖方向去, 而是把路程拆成短途,今日说去这里, 明日说去那里,一点点往西边去。


    天气本就没有一日晴好,道路泥泞,还要三番四次找车换马, 行得就更慢了。


    霍香闷头赶路,只担心晏行止跟那苏东坡一样,人还没到贬谪地,下一封贬谪的圣旨已经下来了——毕竟贬谪没有尽头。苏东坡当年就被一贬再贬, 最后到了海南。若他也这样,她可能就不是那么想去了。


    最后一段路,暴雨连天,再无人愿意上路,她只能徒步。


    雨水把天地搅成一片灰白,斜扑而来,哪怕撑伞,浑身上下也没一处干的,发丝贴在脸上,鞋上满是泥水。风大时,伞也被吹跑。


    就这么接连走了两三日,终于到饶州城下,她也几乎脱了形。


    守城兵士见她一个年轻女子,满身污泥,只当是逃难来的,给她指路:“城西是收灾民的地方。施粥施药,都在那儿。别乱跑添乱。”


    霍香连忙摇头,“我不是来避难的。”


    她心中一动,接着问:“请问尊驾,你们的知府大人,可是从京城调来的,晏行止,晏度卿?”


    兵士打量了她一眼,目光里多了几分审慎:“你是谁?怎知我们府台大人的名讳?”


    “我……”霍香撑紧伞,勾了勾沾在脸上的头发,斟酌道,“是他的一位故人,特来拜访他。”


    “故人?”兵士把她上下一扫,狼狈至此,也不像什么达官显贵,露出好些不信。


    但他们这位新知府,年纪轻轻,性格却十分刚毅,治下更是严格。他们也不敢太怠慢,只道:“下面发大水,府台大人下县看堤去了,不在衙门。”


    “哪个县?什么时候回来?”霍香追问。


    “那哪晓得?下面那么多个县,今天去这个,明日去那个。雨这么大,谁能有个准数,我们也有五六日不见府台了,”兵士有点不耐烦,“你进不进城?后面还有一堆人呢。耽误了救灾之事,府台回来要问罪的。”


    霍香后知后觉“哦”了一声,也不再多问,进了城。


    城中一片湿漉漉的混乱。街面漫着水,能没过脚背,铺子大多也关了门。


    霍香缓缓走在路上,看着满目淫然,不由蹙眉。


    天道如此,人何以堪。晏行止也是真的运气不好。才贬到饶州,就遇到这十年不遇的大雨。一个不好,他怕是真要歩苏东坡的后尘,饶州也呆不下去,要到岭南去吃荔枝。


    她千辛万苦而来,却连他在哪儿都不知道。


    正叹着,一个妇人跌跌撞撞从她面前跑过,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前扑去。


    霍香本能地伸手去扶,妇人的身子便软软地靠到了她臂弯里,一手撑着伞,一手还紧紧抱着一个孩子。


    那孩子不过五六岁,闭着眼,脸颊通红。


    霍香探手一摸,滚烫,惊问:“这孩子怎么烧得这么厉害?”


    妇人哭道:“家里被淹了,孩子也感了风寒,没有药吃,一直不好。我听说城里有义诊,这才带孩子来看病……”


    “没人陪你吗?”霍香问。


    “都在坝上呢。”妇人答。


    霍香点点头,见她又是孩子又是伞的,实在兼顾不来,便送了她一程。


    官府征用了城西的祠堂做安置所,里面挤满了伤患,大夫却没几个,忙得脚不沾地。


    霍香把那妇人安顿到角落,久久不见大夫过来问诊,便自己去找药。


    倒熬有驱寒的汤药,分发给病患,却不是给小孩子喝的剂量和配方,得单独抓。


    煎药的药童无奈摇头,“我们也不会,你去问问师傅吧。”


    顺着他们的指向看去,一个老大夫正在给一名伤者固定断腿,满手血污。


    老大夫听了霍香的话,头也不回,语气很有点焦躁:“我这也暂时腾不开手。你先等等吧。”


    霍香道:“你告诉我药材放在哪儿,我去弄就行。”


    老大夫这才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些意外。他抬了抬手指,示意身边的药童带霍香去储药的地方,又低头忙自己的去了。


    霍香仔细配出一剂小儿退热的药,又去兑了温水,教那妇人给孩子擦身。


    才忙完这孩子,便有人冲她喊了句“搭把手”,大抵是把她认成了帮忙的大夫。


    他们抬着一个中年汉子进来,小腿上赫然一道长条口子。


    几乎没有多想,霍香撸起袖子,寻到缝合的针线,便坐到了病人跟前,利落处理了。


    这一援手,便接二连三有人来找她看。


    如此情景,倒让霍香想起家乡的水灾。他爹也会跟其他郎中一起,给伤者看病。他爹不赞成她学医,使唤起她来可得心应手,也是人手不够,她就跟她娘一起,帮忙熬药。


    老大夫忙完一轮,过来看见霍香在给人缝合,有些吃惊:“学过医?”


    霍香点头,“在乡里给人治过些小病。”


    “这可不是小病的手艺。”老大夫多看了她一眼。


    处理伤口的手法干净老练,绝非寻常乡野医婆可比。在小地方看病,或许还是个全才。


    老大夫便蹲了下去,放低了语气道:“府台大人专门吩咐了,要施粥散药,不可驱逐百姓。那些严重的伤患,全送到这儿来了。我们人手不足。姑娘,要不然你跟我们一起吧?灾后也有补贴。”


    他们都是征调的大夫。


    但他没说,补贴就是意思意思,实则没多少,来这儿的主要还是医者仁心。


    霍香转头看去,略微犹豫,便应了下来。


    反正帮一个是帮,帮两个也是帮,她没找到人,总得找些事做,还解决了吃住的问题。


    从此霍香便跟着一起义诊,帮着清创、缝合、开方。


    暴雨下了五六日,也没有停歇的迹象,不是今日这个县冲了桥,就是明天那个县涝了水,堤上更是不分日夜有人值守,送来的病人也只多不少。


    这天,老大夫接到官府消息,余县水势汹涌,山体崩塌,伤了不少人,要组织一批大夫和药材送去。


    老大夫知道霍香厉害,便让她一起去。


    余县的水已经漫过膝盖,城外的圩堤上黑压压的都是人,官兵、役夫、百姓,扛着沙袋来回奔走。


    县衙在高处的庙宇设置了避难所,又在庙前扎了棚子。霍香就在棚里专门照看伤者。


    他们有时候也会跟她发几句牢骚。有人老娘死了,还没来得及安葬,水就来了,现在大抵也找不到尸首了。


    “别哭了,”霍香安慰道,“死人哪有活人重要,左右都是入土了。你这伤口才是,再激动要裂了。”


    声音被滂沱的雨幕稀释,只剩下砸在棚布伞面的哗声。


    数十丈外,一个高瘦的人影撑着伞,正与几个吏员交代着堤坝寻访。他身上的红色官袍早已湿透,紧贴在身上,偶尔抬手在舆图上指点。


    他抬头远眺圩堤,忽然住了口。


    目光越过重重雨帘,落在高坡上的棚子里。一个女子正背对着这边,俯身为伤者包扎。她穿着一身杏黄色的粗布衣裳,头发草草挽在脑后,身形单薄,动作却从容利落。


    只是一眼的时间,又有急凶的雨水从眼前降下,水汽弥漫,视线模糊,他还是第一眼捕捉到那个背影,心里浮起那个名字。


    大抵是他看错了。


    她不可能来饶州。


    晏行止如是想,握伞柄的手不自觉紧了一下,云靴踢起满是泥水的下摆,朝坡上迈了半步。


    “大人——!”


    远山忽然疾奔上来,急声道:“大人,朝廷来人了,有圣旨!”


    晏行止身形一顿,心想大概是抗洪的旨意,他早些时间向京城也去了函,便转过身,跟着远山下堤。


    临走时,他又分目望了一眼那坡上的棚子,女子的背影已被一个搬药箱的人挡住,再看不清。


    余县县衙,钦差已经等候多时。


    他们冒雨前来,也是一身雨水泥点,见晏行止进来,叹道:“晏大人真是身先士卒,可让我们好找。”


    晏行止拱手,道:“实在是雨势过大,不可不慎。此处简陋,还请上差恕下官衣衫不整之罪。”


    “明白,事急从权,”钦差说着,拿出明黄卷轴,神色一正,“大人接旨吧。”


    晏行止撩起官袍,伏拜下去。雨水顺着他的发丝滴落,在面前积成一小滩。


    钦差徐徐展开黄帛圣旨,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岁霪雨连绵,江潮并涨,南直隶危若累卵。着饶州知府晏行止,即于所属水口开堤泄洪,以保南直隶漕运民生,毋得延误。钦此。”


    晏行止听完,伏在地上的身体明显一僵。他缓缓抬头,脸上的雨水和他微敛的眸子一样冷。


    “开堤泄洪?”他重复了一遍。


    作者有话说:


    霍香:千里送劳动力。感觉后面的剧情可能会有些无聊……看了一下地图,查了点资料,这个地理位置好像不太对,但既然是架空,就先暂时这样吧,后面再一起订正。


    第104章


    开堤泄洪。


    意味着把那些百姓日夜苦守、朝向余县的堤段, 亲手掘开,让水灌进饶州。饶州大半州县,都将付诸东流。


    晏行止几乎有些错愕地望着宣旨的钦差。


    钦差仍旧笑意微微, 似乎看不出晏行止脸上的惊异, 将圣旨合上, 双手递到他面前:“晏大人,接旨吧。”


    晏行止没动。


    他仍跪着, 沉声问:“朝廷如何会有这样的旨意?此时开堤泄洪,堤下数以万计的田舍人家,顷刻尽毁。”


    钦差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略直了直腰, 劝道:“晏大人, 你说的我明白,朝廷也明白。可如今这雨势, 鄱阳湖水位一日高过一日, 下游也水涝成灾。若再不开决,万一湖堤自溃, 水淹下游,那便是灭顶之灾。”


    晏行止道:“朝廷远在应天京师, 不了解此处情况。如今虽然水势凶猛,堤坝尚能支撑,并未到非弃不可的地步。万不可自乱阵脚。”


    钦差叹道:“晏大人,你也是翰林出身, 任过六部之事,如何不明白?南直隶,是我朝二京,也是龙兴之地。前年大水, 淹了半省,民间都说天时不和。下游还有苏杭一带,都是生产粮食、丝绸的重镇,也要跟着一起出乱子,再不要说漕运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这个道理,大人比我更懂。”


    晏行止道:“今年雨水虽凶,可还没到前年的水位,离最高水线更有一段距离,堤坝更是才竣工……”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钦差打断道,“这天底下,哪有不倒的城墙,不溃的堤坝?天时之事,又有谁说得准?如今这雨,比之前年,过之而无不及。一日不停,谁能保证明日、后日,不会突然决口?”


    他望着晏行止,神色肃然:“如今新帝刚刚继承大统,万不能再出这种事。朝廷有朝廷的难处。晏大人,你要顾全大局。”


    “大局”两个字落在雨声里,像一块石头压下来。


    晏行止拧眉,追问:“那朝廷准备如何安置这些灾民?”


    钦差道:“钱粮之事,朝廷自有考虑。若有急缺,自然会从江浙调拨。”


    晏行止曾任户部属官,哪里听不出这只是空话,也不说备粮多少,是否已经下旨,大抵还未商议。火烧眉毛,且顾眼下。


    晏行止沉默。


    钦差也要交差。他上前一步,亲自搀起晏行止,将圣旨塞到他手里,语气里多了几分语重心长:“大人从京城贬调至此,本就在风口浪尖,万望顾及自身。有些事,你决定不了,我也决定不了。这左右是朝廷的命令,百姓要怨,也怨不到大人身上。大人遵守便是。”


    这便是自欺欺人了。治下的百姓,第一个骂的,自然是头顶的父母官。前一刻还带领官差民夫抢险抗洪,下一刻却下令决堤放水,何其假仁假义、反复无常。青史县志上,恐怕也要留下千古不易的骂名。


    晏行止垂着眼,看着手里的圣旨。明黄的双龙抢珠纹,在昏暗的堂内显得有些刺眼,在他手上,也有些湿了。


    忽然,远山从堂外进来,禀道:“大人,陈光弼将军已经领兵前来支援,正在候命。”


    “正好,”钦差眼睛一亮,扬了扬手,“让陈将军的人帮忙,也能快些。”


    晏行止眉心微动,瞥了钦差一眼,抢道:“百姓还要转移,不是一时之功,决堤更是凶险,上差先回府台衙门吧,不要在此屈就。”


    钦差正要说话,晏行止已经吩咐下去:“远山,护送上差安全回去,不容有失。”


    “是,”远山答应着,冲钦差比了请的手势,“上差,请随小人来。”


    钦差冒雨前来,衣靴尽湿,早有不满,也不愿在这穷乡僻壤多逗留,叮嘱了一句“晏大人加紧时间”,便随着远山去了。


    远山撑开伞,将上差引入雨幕中。两人的背影很快被茫茫水汽吞没。


    晏行止转身,把圣旨安稳收进专门的匣子里。


    他手指顶着匣盖边沿,停住。


    良久。


    方才扣下,发出一声沉闷的“啪”声。


    他亦离开了县衙,原本垂顺的下摆,沾了水,也显出一份厚重,晃不出弧度。


    县外堤上,士兵们列队而立,盔甲被雨水淋得发亮。


    陈光弼站在队前,见晏行止过来,大步上前,拱了拱手:“度卿,许久不见。”


    “陈将军,”晏行止还礼,“栉风沐雨,远道而来,辛苦了。一切仰赖将军了。等水退,我请将军喝酒。”


    “这是自然,”陈光弼也不多寒暄,问,“有什么需要,度卿尽管安排。”


    “还请陈将军着人到堤边……”晏行止道,回首望着岗下的景光,半月前,也是禾苗青青,山秀江碧,白鹭飞过,此时只剩下黄水滔天,浊浪翻滚。


    “保堤。”他说。


    此话一出,陈光弼当即令罗念一分兵,跟着一应官吏去堤坝支援。兵士们扛着沙袋、石料,迅速没入堤上的人潮中。


    晏行止接着伸手,将陈光弼引到一旁,压低声音道:“陈将军,我另有一件要事和你说。”


    陈光弼随同一起,“什么?”


    晏行止沉声道:“前年水患,苏杭一带至今没有完全恢复。若是到了前年的水线,堤坝毁溃,下游不堪设想。所以还请陈将军派人将所有老幼妇孺疏散,再……去营地提火药来,以备不时之需。”


    陈光弼表情一变,盯着晏行止的眼睛。


    身外洪水滔天,青年的眼睛却很静,静得有些骇人。


    陈光弼长年带兵,见惯了临阵决断的场面,也知是无奈之举,终是长叹一声:“两害相权,取其轻者。希望老天爷开眼,雨快些停。若是……也只能苦一苦饶州的百姓了。”


    “嗯。”晏行止轻声应道,隐没在雨声中,几不可闻。


    ***


    成千上万的灾民迁移,却非易事。有孩子哭,有老人叹,还有叫嚷着要找亲人的,简直乱作一团,尤其是庙中行动不便的病患。


    霍香跟着其余大夫一起,帮着组织伤员转移,扶这个扶那个,遇到伤重不能行走的,便让兵士和民夫用门板抬。


    她来回跑了几趟,浑身泥水,嗓子都喊哑了。


    正忙乱间,她忽然瞥见人群里一道黑影,定睛一看,正是罗念一,正在指挥几个士兵帮百姓搬东西。


    霍香惊喜:“罗大哥,你怎么在这儿?”


    罗念一转过身,见是她,也十分意外:“霍香?你不是回扬州了吗?怎么在这儿?”


    难道她没和晏行止分开?


    霍香抿了抿唇,局促道:“我……本来想来看看你们,遇到水灾,就被拉去给人治伤了。雨天路滑,还有滑坡,好多人都受伤了。水灾以后也有得注意呢。”


    后面的话便有些漫无边际了,东一句西一句的。


    可他们之前并不在饶州。早几天,晏度卿见情况不对,去公函给江西巡抚,请求支援,他们才跟随将军而来的。


    罗念一安静听完,心中奇怪。


    “柴大人来了吗?”霍香岔开话题问。


    “都来了,现在在堤上扛沙袋呢。”罗念一道。


    没说两句,那边便有人扯着嗓子叫罗念一。罗念一转头看了看,又回过脸来,朝霍香拱了拱手:“我先走了,你小心些,别往水深的地方跑。”


    霍香点点头,目送他大步往人群里去,也紧着把最后几个病患送走,又返回庙里去收拢散落的药材。


    一日半天的功夫,雨似乎越下越大了,风也狂乱,卷着雨点迎面扑过来。


    霍香只能斜着伞,遮在面前,低着头,顶着风往前走。


    突然,她从伞沿下看到一片绯红的下摆擦过去,湿淋淋地滴着水。


    她来不及收脚,便撞了上去。


    幸亏对面之人眼疾手快,抓住她的手臂,扶了她一把。


    “抱歉。”霍香踉跄着站稳,挣扎着想把伞重新撑好。雨水顺着她的脸往下淌,她几乎睁不开眼。


    抓在她手上的力气重了一些。


    霍香疑惑抬头,眼皮上还挂着水珠,朦朦胧胧看到男人的脸。


    带着乌纱翅帽,雨水从他额发淌下来,流过那颗小小的痣,最后从下巴滴落。脸被雨洗得极白,像一块浸在水里的冷玉。眼睛映着昏暗的天空,却黑沉黑沉,望着她,有震惊,有困惑。


    作者有话说:


    女主和盘托出,不是因为想断干净,如果只是想断,可以用强硬的态度攻击,但是她这次自揭己短,实际是为了诚实相对。她诚实了之后,相当于把裁定权,裁定她是个怎样的人交给了晏行止。她等,其实是希望男主来,隐隐希望男主能接受。她就是这么别扭虚伪。最后也没等到,这件事也不算真正意义上终结。后面她看到两枚簪子,一是她母亲其实也爱过她,而如果真的到了如同死亡那样不可挽回的结局,她是否会后悔?三是,她觉得男主现在被贬,也许和她娘的事有点关系。还有,他们之前只是靠着一种默契,默认他不来,就当一切结束。她想打破这种猜测性的默契,她想自己去问清楚。她当初就没主动去晏家找他,所以她现在去。当然,这样很死乞白赖,也许会被拒绝,她本来就在感情上不是很勇敢,所以她说去还东西。这些心理活动本来准备后面来写的,不过也不会写得这么具体,一是我确实不喜欢写心理活动,二是怕想心理活动太多,破坏掉女主的人物质地。我会慢慢调整的,后面修文也会让文本更好读一点。


    第105章


    晏行止方从县衙出来, 再次和堤坝督造的工匠确认了建造图纸和设计水线。前几天还能信誓旦旦说这堤是新修的,到如今已没有人敢站出来给他一个明确的答案——余县的新堤,到底能不能支撑。


    毕竟以如今的雨情, 没有人敢担这个责。


    晏行止心里一团乱麻, 冷不丁撞上一个女人。


    他本能地伸手去扶。


    “抱歉。”


    慌乱的道歉声从伞下传出来, 被伞纸屏挡,雨声淋碎, 有些断续,却奇异得脱颖出来,钢针一般刺入晏行止耳朵。


    他当即想起几天前看到单瘦的背影。


    他下意识抓紧了从伞下露出的胳膊, 那粗棉的衣袖已经湿透, 从他指缝溢出丝丝的水。


    伞沿一点点抬起, 露出女人湿透的脸,眼下有明显的青黑, 似乎还有点憔悴。


    真的……是她……


    晏行止那点惊谔困惑, 转瞬化作怒意:“你怎么在这里!”


    霍香一颤,觉得他态度不是很好的样子。


    她当然想过, 自己曾骗了他,走了又来, 多少有点反复无常、死乞白赖,可能讨不到好脸色,所以找了还簪子的由头。若是不成,她就当了簪子回扬州。


    由此可见, 她并非勇往直前,此时也就不那么愿意说自己是为他而来,那些路上的千辛万苦也都堵在了喉头,化作了一句:“我……跟罗大哥来的……”


    晏行止盯着她, 过了好一瞬,低低地冷笑一声。


    原来她说的回老家,是这个意思。


    晏行止松开了她的手腕,退后半步,声音更沉了:“这里也不是你该待的地方。所有妇孺,都应随令转移,不要在这里添乱。”


    又嘀咕似的说了一句:“他来此是公差,竟然还带你,真是荒谬。”


    霍香蹙眉。


    她不说多大公无私,治疗伤患也算行善积德,他却一开口就是添乱。


    霍香便欲争辩:“我……”


    “大人——!”


    未说完一个囫囵字,一个哨兵从坡下踉跄奔来,嘶声喊道:“水位快到红线了!”


    晏行止脸色剧变,二话不说便随着哨兵大步朝这堤上去。


    临走时,他回头瞪了她一眼:“不要在这里碍事。去东边转移点,有人会带你走。”


    话音落下不久,鲜亮的红色身影便消失在了浑浊的雨雾里。


    霍香听到“红线”二字,亦脸色阴沉,心知情况不妙,马不停蹄折回庙里,确认没有人员遗留,和其余大夫一起离开。


    和他介一道的,是从堤上撤下的民兵。


    霍香心中一沉,往那堤坝上回望了一眼。


    民兵也从堤上撤了下来……


    晏行止……是要主动弃堤吗?


    ***


    晏行止涉水上堤。水声先于人声,铺天盖地地砸来,卷着断木残枝。天与地之间,仿佛只剩下这一片昏黄。


    陈光弼正盯着桩子上刻的水位线,脸色铁青,见他来了,低声催促:“度卿,下令吧。”


    距离前年的水位红线,不过尺余了。一个浪打上去,就淹没了。堤下的沙袋也已经东倒西歪。


    晏行止没有马上应,闭眼沉沉叹了口气,道:“将堤上的民兵尽数撤离。”


    陈光弼点头,“我同时让他介把火药布置下去……”


    “先撤人。”晏行止打断道。


    陈光弼一愣,定定看着晏行止。


    照这个涨势,这尺余的余裕恐怕顷刻就会覆抹。这新堤虽说是按规制修的,可水势无常,谁也不敢打包票,不会突然冲溃。


    然而一旦决堤放水,淹进余县饶州,不知道洪水会怎样奔腾。到底是一州百姓,数十万黎庶。能坚持一会儿,万一就是转机。


    陈光弼终于还是抬手,沉声喝道:“传令,先撤堤上民兵!快!”


    号令一道道传下去,堤上的人开始往下撤,由士兵接替上去。


    沙袋越堆越高,可水也越涨越快,丝毫没有退下去的兆头。


    远边忽然传来一阵轰隆巨响。


    “将军!”罗念一急奔而来,“东边的堤……决出了一道几丈宽的口子!”


    陈光弼霍然看向晏行止:“度卿,不能再犹豫了!”


    说罢转身喝令:“工兵营,去布置炸药,那个决口先堵住!”


    “那个口子先不要堵!”晏行止忽然开口,“先泄一时,待水位稍落,再堵住口子。”


    陈光弼愕然回头:“度卿,你这是……”


    晏行止正色道:“我看过图纸,也问过督造的匠人,这堤是按最高水位修造的。现在泄一时,堵一时,如此反复,控制住水势,或能撑过洪峰。此时若将堰口尽数炸毁,大水直冲余县,且不论百姓几代人的心血,全部都要付诸东流,流离失所;雨水不停,纵使泄洪,下游的水位也未必能下去多少。”


    陈光弼急道:“这些都是你的一面之词!现在不炸,万一溃堤,什么都说不清!”


    “这是我的决定,”晏行止道,“我自然会担起。”


    他的声音不高,却仿佛压过了涛声。


    陈光弼盯着他,好半晌,摇头,“晏度卿,你未免太小瞧我介了。”


    说罢按刀转身,高声传令:“照府台的令,控制好堤坝水位!”


    一旁的罗念一垂首,为难道:“可……现在沙袋已经堆不上去,一堆上去就会被水冲走……”


    陈光弼嘴唇抖了抖,“那就……让将士介……跳下去……告诉他介,无论如何,朝廷都会厚恤他介的家人!”


    晏行止登时抬头,心头浮起一股气,梗在心口。他纵然力排众议,做出这个决定,也晓得已经不晓得有多少人卷入这场洪水中,尸骨无存,却仍然无法心安理接受,主动用人命去换一个可能更好的结果。


    “是!”罗念一咬了咬牙,干脆应声,转身跑入雨中。


    士兵介用绳子系在腰上,跳入决口,挽着手臂组成人墙。浪头一遍遍打过来,有人被冲走,又被人拽回。沙袋终于一层层垒上去,又被水一点点吞没。


    水位在红线处徘徊。泄一阵,涨一阵,始终无法稳住。


    “晏行止!”


    钦差不知何时又回来了,身后几个随从都拉不住他。


    他冲上堤来,官帽歪斜,满脸泥水,指着晏行止便开始厉声大骂:“你竟敢抗旨!你将本官支回府台,自己在这里拖延!你可知道抗旨的后果!轻则罢官,重则人头落地!”


    旁边的陈光弼一惊,这才知道朝廷早就有决堤泄洪的圣旨。晏行止连他都没告诉,只说以备不时之需。


    是害怕他不戮力同心,军心浮动,还是准备自己承担一切功过是非?


    钦差横眉怒目,转而指向那早已经没过的水位线,“晏行止!你这一耽误,水线已经至此!你还在犹豫什么!”


    接着又转向陈光弼,“陈光弼!你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让你的兵下去!你难道也要抗旨吗!”


    “陈将军……”晏行止嘴唇微动。


    他知道自己必须为陈光弼下令,免得陈光弼和他同担罪责。饶州的百姓还需要陈光弼。


    他没有回头,只是盯着堤下的人墙和那根已经被吞没的红线,缓缓抬起了手。


    瘦峋的手指停在半空,被连天的雨水浇得,已经起了皱。


    陈光弼盯着青年微曲的指尖,等那一声落下。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人群里响起来,穿透雨幕,朦胧得几乎听不真切:


    “水位……有回落!”


    众人惊震,皆挤过去看。


    晏行止的手仍旧抬着,感受到从指间穿过的风似乎真的小了,浪也渐渐退下。


    那根红线,先是一点暗影,接着越来越多地露出来,雨点也从倾盆变成瓢泼。


    “雨小了!雨小了!”


    堤上堤下响起欢呼,有人跪在泥里大哭,有人互相抱在一起。


    钦差站在原地,望着渐渐稳定的水势,脸上的怒色慢慢僵住。


    大堤未毁,水势暂缓,差事勉强算交代,但他也实在欢喜不上来,哼了一声,狠狠拂袖而去。


    陈光弼也缓出一口气,拍了拍晏行止的肩,“度卿,水位确实下去了。”


    手下的青年胸膛起伏了几下,缓缓抬起头,颌骨分明地展开,似乎在望天。


    雨水扑在他脸上,从乌纱帽沿渗出,顺着鼻梁、颧骨,飞快滑下。


    眼眶在浊雨中,也刺得有点红,淌下一道清澈的水痕。


    作者有话说:


    部分情节,参考98年特大洪水纪录片。关于男主的想法,后面会揭露,毕竟不能全部都说了,不然我后面没得写了哈哈哈不出意外,10章内能完结。


    第106章


    洪水如凶神, 来时容易送时难,眨眼涨上来的水位,小半个月才退去一点, 留下满目狼藉, 到处都是泥沙断木。


    罗念一奉命领着一队士兵, 和村民一起在低处排水疏淤。


    此处是个拐角,淤泥积得尤其厚, 足有半人深。铁锹轻易铲不进去,得拿脚用力踩。


    罗念一每一下都用上了吃奶的劲,面色也十分凝重。


    却非为眼前黏重的淤泥, 而是为失散的兄弟。


    洪水滔天, 军中已经清点出成百上千的失踪名单, 尤其是那日跳下去堵口子的将士,很多都没能上来。柴达是校尉, 身先士卒, 第一个带着人跳下去,至今不见踪影。


    正心中暗叹, 旁边的年轻士兵忽然停了下来,直愣愣地盯着一处泥滩。


    那上面露着一截麻绳头, 三四根指头粗,被泥水浸得发黑。


    小兵伸手去拉,拉了几下,却纹丝不动。


    小兵接着往下挖。


    久泡的泥, 黏得像胶,挖了半尺,竟露出一截粗壮的腰身。


    众人胸口仿佛被锤了一下似的,一时都说不出话来, 围过来帮忙,想把昔日的同袍挖出来安葬。


    继续往下挖,绳子竟然还没断,露出来第二个人。跟第一个一样,腰上系着绳子,绳结还打得很死。


    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


    绳子把这些人串成一线,整整二十个,正是一队的编制人数。


    最后一个人,比前头都高大,半个身子斜嵌在泥里。


    正是柴达。


    众人皆掩面相泣。


    罗念一站在旁边,眼眶早已通红。


    他别过头,用力把脸一抹,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把他们……好好抬上来吧。”


    众人这才动作,小心翼翼地把遗体一具具从泥里抬出来,送去指定的尸体摆放处,整理好遗容。


    因为洪灾惨死的人员太多,以免引发时疫,只能火葬,牺牲的将士更要以身作则。


    火化那天,全县的百姓都自发去送葬了。


    霍香得知此事时,亦有一股难言的震惊。她目光从那一具具遗骸上望过,皆已打理清楚,露出本真的面目,不久前还是一张张生龙活虎的脸。


    最后一具,正是柴达。身上的腱子肉已经失去弹性,青白僵硬,竟有几分清瘦的样子。


    霍香忽然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的场景。他骑在马上,身板雄壮,很是威武倨傲,叫她“小婢女”。上回元宵,她说她已经不是婢女,他点着头答应,开口还是那样。


    霍香眼眶一热,眼泪控制不住流了出来。


    烈焰燃亮半边天,装出一个个四四方方的骨灰盒子,列阵排开。军中随后为他们举行了吊唁礼。


    晏行止这段时间都在各县巡视灾情,安排赈灾,闻讯恸然,也亲自前去吊慰,在灵前上了香,祭了酒。


    他瞥见坐在后方的陈光弼,虽然自愧,还是走到了陈光弼面前,干涩地道了一句:“陈将军,节哀。”


    男儿有泪不轻弹,面对这样庞大的牺牲,久经沙场的老将也不禁潸然,眼眶已有些红肿。


    陈光弼强忍着哽咽,道:“这些将士,皆是为饶州的百姓而死。虽死犹生。”


    晏行止沉默地点了点头,同陈光弼一起站在一旁。


    待到前来悼唁的官民百姓差不多散去,晏行止重新附到陈光弼的耳边,低声道:“陈将军,能否借一步说话?”


    陈光弼疑惑,嘱咐罗念一看顾好,便跟着晏行止走开了,问:“什么事?”


    晏行止也不废话,开门见山道:“我希望陈将军能向江西巡抚和朝廷去信,确认后续的赈灾粮款。”


    陈光弼一愣,“这是民生大事,应该你这个知府去信更合适吧?我是领兵的,做些苦力便罢,岂能越俎代庖?”


    晏行止摇头,“我这次抗旨,朝廷必然对我有处置。我这个时候出面,大家都会观望,大抵不愿意借调粮食。陈将军这次抗洪有功,你开口,事情会好办一些。”


    陈光弼道:“你虽然没有遵旨,可是坝也守住了。田民俱在,你当记首功。如何要把功劳推给我?”


    晏行止抬手打断:“那圣旨下下来,不管我最后毁不毁堤,都在劫难逃。陈将军,我并非推辞。那些死去的将士,本来就有大功。你领他们的功,天经地义。如今最要紧的是赈灾粮。钱粮一日不到,灾民就一日不安。还请陈将军为饶州的百姓去信。”


    若是毁堤,他要承担饶州的闪失;若是不毁,他便是抗旨。竟是个两难之题。


    陈光弼吊眉,忽然觉得荒唐可笑,轻笑一声,终是点头:“我会的。”


    晏行止拱手躬腰,“多谢陈将军。”


    起身时,晏行止忽然脑子一晕,身子向前倾去。


    陈光弼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忧心劝道:“你也熬了这么多天了,去歇一歇吧。”


    洪水虽退,善后事宜亦是庞杂且繁琐。可都是肉.体凡胎,如何经得起连日累月的奔波。他今日穿着一身深色的青袍前来祭奠,愈发显得脸色苍白。


    陈光弼也不等晏行止回应,便唤了两个士兵,送他到后堂,接着又让人去请大夫。


    霍香见状,抿了抿唇,道:“我去吧。”


    她提着药箱推门进去时,晏行止正靠在一张竹榻上,闭目养神。


    屋里漫着雨后的潮气,窗子半开,泄进一线灰白的天光,照在他脸上,鼻梁上的痣也显得有些暗淡。


    他听见动静,睫根动了动,缓缓睁开眼,转头,见她进来,略蹙起了眉。


    霍香局促地指了指外面,“他们都在忙,我便过来了。”


    他淡淡“嗯”了一声,算是答应,不疾不徐坐了起来。


    霍香把药箱放到了桌上,拖了张方凳到他面前,坐下,道:“手。”


    晏行止伸出手,搁在脉枕上。


    手腕中间两根筋一如既往微微浮起,却似乎有些瘦骨支离。


    霍香两指搭上去,垂眸细切,忍不住蹙眉。


    过了片刻,又道:“另一只。”


    晏行止又换了一只手。


    霍香把完脉,从药箱里拿出几瓶丸剂。


    灾区简陋,煎药不便。这是她和几个大夫一起调配的,用热水冲服即可。


    霍香左右望了望,没有热水,便蹲到了角落里,将烧茶的小炉子点着,拿了把蒲扇慢慢扇。


    火星子跳了几下,白烟从炉膛里袅袅升起,又被扇子摇晃出的风吹散,漫成一面薄纱,模糊了她的轮廓。有时候会伸手去试揭壶盖,被烫得指尖轻轻一缩,捏到耳垂上。


    晏行止靠着竹榻,目光落在她身上,觉得自己有点毛病。


    孤男寡女,加之此前种种,他竟还许她在这里,和自己共处一室。


    再转念一想,他可能也没几天日子了,还在意这些身外之事做什么。


    “你连日少食少眠,心脾两虚,气血俱亏,才会如此,”霍香暗暗睃着他,“如今洪水退了,你也放些心吧。”


    霍香有时候觉得,晏行止真的管很宽。


    “你难道睡好了?”晏行止望着窗外,什么也没有,漫不经心问。


    “睡是没得睡,但吃还是吃得下的,”霍香揶揄,泡了药,递到他面前,“喝了吧。”


    晏行止接过去,低头尝了一口,眉心便拧起来,嫌弃道:“好苦。”


    霍香很愣了一下。当初治咳疾,他连喝了两个多月的药,都没听他诉苦,连眉头都不皱一下,像喝白水一样。


    可能这特调的药是苦一些吧。


    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霍香眼下也无能为力,为难道:“现在这境况,也没有蜜饯给你。要不然我去给你拿几根甘草,你嚼一嚼?”


    晏行止没再说话,仰头一口饮尽,把空碗递了出去。


    霍香接过,碰到他的指尖,也终于有了一点热意,是被药暖过的。


    却见他目光始终定在她眉心。


    霍香下意识垂眸,错开了视线。


    她舔了舔唇,张开——


    “罗念一他们这回会记大功。”他忽然开口,抢在她面前。


    霍香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说这个,却不觉得是好消息,心情反而愈发沉重了。


    死了那么多人,这个大功,不如没有。


    霍香微不可察叹出一口气。


    “跟他好好过日子吧。”又听晏行止道,声音有一种异乎寻常的平静。


    霍香猛地抬头,一头雾水:“什么?”


    晏行止已经站起来,微微侧身,肩膀在她尺寸之外擦过,朝门口走去。


    天光逆投而来,在他周身投出一圈毛茸的光晕,身上的深色长衫更暗了。


    霍香还捧着那只空碗。


    余热已经散尽,碗底残留着一两滴药汁,褐黑浓深。


    她摩挲着碗沿,好一会儿,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夹住,铰起。


    不说别的,她总要对得起自己千里迢迢而来的艰辛。走了那么多路,淋了那么多雨。如今大事已平,他们也是时候聊聊簪子的事了。


    什么叫和罗念一好好过日子?他不是一向聪明绝顶、自以为是吗,怎么不能认为她是半路遇上罗念一,跟着来饶州的?


    她猛地扔了碗,跑了出去。


    因为余县受灾最重,晏行止不下县时,常在余县县衙公干。


    路面上还汪着水,她一路跑,一路溅得满腿泥水。


    霍香追到县衙,里头已经空空。


    正中央的公案上摆着一顶乌纱帽。


    内堂太深,光线照不到最里,明明轻薄的乌纱,也压出一层厚重的黑色。帽下,方方正正叠着一身绯红的官服。


    作者有话说:


    挖遗体部分内容,参考自抗洪相关视频下评论


    第107章


    公堂幽深, 那一抹鲜亮的红色显得尤其刺眼。


    霍香脑子有一瞬间空白。


    她缓缓走近那张宽大的桌案,上头的衣帽叠放得整齐,补子朝上, 正是四品的云雁。连日的浊雨冲刷, 哪怕仔细打理, 精细的刺绣缝隙里也沾上了洗不掉的泥渍。


    确实是四品知府的官服官帽。


    晏行止绝不会随意把衣服脱在这种地方。


    霍香心头涌起一种不祥的预感,连忙折返出去, 想找个人问清楚,正撞上廊下匆匆回来的远山。


    “晏行止呢!”她抓着他的胳膊问。


    远山垂下头,“刚才……京里的人来了, 把公子带走了……”


    霍香脑子一嗡, “为什么带走他?”


    “说公子抗旨不遵, 目无圣上。”


    “什么抗旨?”


    “似乎是朝廷早下了旨意,要炸堤, 公子拖延着, 没有照办。”


    霍香的手缓缓松了,整个人像被扔进了冷水里, 四肢冰凉。


    难怪……他说那样的话……


    抗旨,是死罪。


    霍香嘴唇抖了抖, 已有些说不出话来:“纵然……可是……”


    远山却知道她要说什么,可他也不全然清楚,更说不出朝堂上那些弯弯绕绕。


    霍香也不再问他,火速去找陈光弼, 告知晏行止被带走一事。


    陈光弼叹气:“我已经知道了。”


    “那怎么办!”霍香高声问,夹着细弱的哽咽。


    陈光弼沉默片刻,道:“只能静观其变了。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古来之理。他虽然抗命,可也保住了堤坝,没有淹没下游,至少能功过相抵。应当不至于身首异处。”


    霍香却最讨厌坐等,也完全无法放心。


    若真这么讲理,何必当场将人押解回京?官服已除,便是戴罪之身。朝中又都是他的政敌,薛阁老恼他是先帝前驱,邓太后恨他接太妃回宫,哪一个容得下他?还有那个章衡,曾经一直被晏行止压一头,后又被贬,岂会忍气吞声?


    既贬他到饶州,这回拿住“抗旨”这把刀子,又要怎么搬弄是非?


    日有所思,霍香久久无法入睡,朦胧中似乎看到了晏行止。


    眼前斗室一方,四壁挂着微弱的烛火,悬于一线地燃着。


    他如同上次的梦一样,身体被缚,却是乌黑沉重的铁链,悬起他的双臂,头微微垂着。链子已经深深嵌进那皮肉里,暗红的血沿着铁环渗出来,落在地面上,汇成小小一滩。


    霍香被那滩血红刺得眼痛,想奔过去,脚却像钉在原地,只能这样眼睁睁看着。


    她张嘴,挤出一点声音。


    他像是听见了,缓缓睁眼,抬起头。铁链因为他的动作发出清脆的响声,血涌得更厉害了。


    霍香心口抽悸,几乎呼吸不过来,猛然睁开眼。


    浑身冷汗。


    再无法入睡。


    ***


    不日,京中传回消息。朝中正在大议晏行止抗旨一事,有言官上书,言其欺新帝年幼,无君无父,当严惩不贷,以儆效尤。即使有几人替晏行止陈情,说饶州堤坝得以保全,百姓免于漂溺,可哪里拗得过薛、邓两党的汹汹大势。


    晏行止眼下正在狱中受审。


    几人坐在堂中商议。


    罗念一道:“我们请高阳为晏度卿上书吧。他一向有好名,又是先帝老臣,说话总有几分分量。”


    陈光弼点头,“只能如此了。我也会为他上书。”


    霍香听着,仍旧神情萧索,并不乐观。


    高阳是晏行止的座师,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只怕自身也难保。京中的言路,恐怕也未必通畅,或被拦截压下。


    “我们……”霍香低声问,“可以为他请万民书吗?”


    陈光弼和罗念一俱是一愣,都看向她。


    霍香也只是在戏台上看到过,此时却觉得未尝不是一条出路,接着道:“朝中那些人以新帝刚刚登基为由,要赶尽杀绝。这又何尝不是败坏新帝名声,不恤民情?”


    陈光弼道:“古来确实有联名上书请愿。东汉太学生刘陶,就曾联合数千学子,诣阙上书,为朱穆辩冤……可是朝廷也忌讳私自集结民众,或被指责为挟制官府。”


    霍香道:“他们忌惮,人心也有向背,谁能更改?既有先例,便可一试。若真到了千钧一发之际,再想这些,恐怕什么都来不及了。”


    陈光弼指尖叩了叩桌案,转头对罗念一道:“先去告知百姓,请万民书吧。我到时候带着回京。”


    霍香却摇头,“将军和罗大哥都是在籍的军官,无诏回京,等同谋逆,反而雪上加霜。托付别人,又怕不清楚情况。不如由我和远山流云带着回京城吧?”


    罗念一瞠目,“你一个女子,千里奔波,未免太辛苦。”


    霍香正色道:“我原本就是千里奔波而来。如今不过再跑一趟罢了。”


    字字句句,落地有声。


    陈光弼也不再多言,道:“届时我再给你几个人,除去他们的军牌,护送你回京。”


    商议既定,他们分头行动,去请当地的大儒写陈情书,又挨家挨户去请百姓按手印署名。


    晏行止来饶州不过数月,却正是水患最凶的时候。他作为知府,下县看堤,开仓放粮,设棚施药,不许驱逐一个灾民,所作所为,百姓都看在眼里。


    所以霍香他们上门时,百姓俱是二话不说,按下手印。余县的百姓更是踊跃,有两个役夫自愿和霍香他们回京作人证。


    洪水之后,漕运也受影响,水路一时不通,他们也要尽快赶回京城,便自然而然走了陆路。远山和流云轮流赶车,日夜兼程。


    临近京城时,几人商量落脚一事。


    晏府只怕早被盯上,肯定暂时不能回,得观望清楚才行。


    “我们可以去杏花巷。”流云道。


    霍香一愣,“那屋子没退吗?”


    流云道:“姑娘走后,我又回去了一趟,想最后问一遍,那些家具是否要全部搬回晏府。公子忙,也没遇上,倒是撞上了二公子。二公子听说这事,说东西扔了可惜,又续了一年。”


    霍香心里百般滋味,也不知该说什么,只点了点头。


    他们随后兵分两路。流云带着两个役夫先回杏花巷安顿,霍香和远山则去看看晏家的情况,再去宜室宜家宅拜访。


    晏行止和宜太妃有旧,若她能看在往日的情分上,绕过前朝的阻碍,把这份万民书呈上去,或能成事。


    路上,霍香正低头想着如何措辞,忽然听到有人喊她:“霍香?”


    她抬头一看,竟是邓游尘。


    不晓得是不是成家之故,他身上那股风流不羁之气有所收敛,神情间似乎还有些憔悴。


    邓游尘瞧见死而复生的霍香,十分惊讶:“你怎么在这儿?”


    一旁的远山刚要说话,霍香已率先上前半步,福了福身,道:“公子入狱,我们实在担心,就上京了。不知公子和晏家众人现在怎么样?”


    邓游尘神情黯然,道:“晏府被封锁了,只可进不可出。至于度卿……”


    霍香等了半天,也没有下半句,心中更加急切要去见宜太妃,紧着告辞:“我们还有其他事,先失陪了,邓公子见谅。”


    说罢,便拉着远山离开了此处。


    直到邓游尘的身影被远远扔下,远山才低声问:“为什么不告诉邓公子万民书的事?”


    霍香忧虑道:“晏邓两家已经久不往来,邓公子又是邓太后的亲侄子。你怎么知道他会不会透露?事关重大,我不能不多心。”


    远山听了,点点头,不再多问。


    两人便继续往宜室宜家宅去。


    远处,也有人望着他们远去的身影。


    ***


    自从先帝驾崩,宜太妃也今非昔比,再次搬到了宫外。


    霍香听到这个消息,一时不知该悲该喜。悲的是宜太妃的境遇,喜的是能更容易见到。


    可到了宅前,递了名帖进去,等了足足大半日,才出来一个老嬷嬷,低声道:“太妃接到了姑娘的请求。可如今新帝年幼,朝政都由薛、邓二人把持,就算呈,呈给谁呢?”


    霍香拧眉,嘴唇微张,正欲说话——


    那嬷嬷接着道:“晏度卿既是为百姓谋福祉,就该让全天下的百姓都知道。”


    霍香心神一震,问:“请姑姑赐教。”


    “姑娘可以去敲登闻鼓。”她说。


    庶民有冤者,击登闻鼓,皇帝亲临听断。


    霍香愣了一下。那老嬷嬷也不再多言,转身进去了。


    霍香从宜室宜家宅出来,心里翻来覆去想着“登闻鼓”三个字。她不知宜太妃是不愿沾这趟浑水,还是真觉得这才是唯一的出路,却绝不算一条坦途。


    那登闻鼓设在皇宫午门外。


    这意味着,要穿过六部衙门,在满朝文武的眼皮子底下经过。


    也不知是去敲鼓还是送死。


    为什么那么多大人物不去敲,要她一个小女子去敲?


    和晏行止做苦命鸳鸯,双宿双飞吗?


    霍香心神不宁,也没意识到天渐渐黑了。


    旁边的远山轻轻推了推她的胳膊,小声道:“我有没有觉得,有人跟着我们?”


    但他几次回头,都没发现异常。


    霍香心下一凛,静心细听,果然听到身后有鬼祟的脚步声,还不止一个。


    霍香悄然回眸,正见一个人在小摊子前挑拣。


    俨然就是买东西的客人。


    如果霍香不认识他的话。


    化成灰,她也认得——当年跟在章衡身边的那个管家。


    “跑!”霍香当即低喊。


    两人拔腿便逃。


    身后的人见状,也再不顾掩藏行踪,追了上来。


    正街通衢,章衡的人若是再和巡逻的官兵联合,他们插翅难飞。莫说万民书,小命可能都不保。


    两人索性扎进旁边的小巷,借着弯曲的巷道躲避。


    追兵的脚步却紧紧缀在后面。


    霍香心跳如鼓,耳边全是自己粗重的呼吸,远山紧紧跟在她身后,时不时回头张望。


    霍香没有哪一刻这么后悔上京!


    突然,他们经过一个十字交汇口,一只手猛地从旁边伸出,一把捂住霍香的嘴,将她整个人拖了进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8章


    全天下的监狱, 大约都是一样阴森恐怖。四壁暗沉,灯火微弱,摇晃出压抑的残影, 显得空间愈发逼仄。


    晏行止没视察过几次监狱, 更未想过, 自己有朝一日,会蹲大牢, 还可能人头落地。


    再一想,自己连二十五岁都没有——若判秋后处决,倒能过上二十五岁的生辰;若是斩立决, 便难说了。无论哪种, 都称得上一句英年早逝, 更觉可悲可叹了。


    他这口气尚未叹出,隔壁又传来撕心裂肺的哀嚎, 夹杂着鞭笞与训斥之声, 破空而落,一下接一下, 像抽在他耳膜上。


    刑部大牢,最不缺刑罚, 鬼哭狼嚎几乎无一时间断。可哪怕日日听,晏行止仍旧无法习以为常,总觉得胸口窒闷,喘不过气来。


    除了一份恻隐之心外, 恐怕还有对自己前路的悲观吧。


    唯一庆幸的是他没有要招供的,一切争端此时都在外面的朝堂,不必受此皮肉之苦。


    丁零一声,监牢的铁锁被人从外头打开。


    一个皂衣狱卒缓步进来, 手里还提着一个食盒。


    他将食盒里的东西一道道端出来,竟是一饭一菜,还有几块油亮的肉,冒着袅袅热气。


    “晏大人,请用。”他抬手示意。


    此人名唤杜正,本不负责看守这间牢房,是后面自请调来的,对晏行止照顾有加,不仅事事有回应,还每日给他送这样丰盛的饭食。


    晏行止虽没吃过牢饭,也晓得这绝不是囚犯的待遇。上头已经在商讨如何处死他,自然不会额外给他什么优待。


    晏行止抬眼看向杜正,问:“这饭菜,是谁让你送的?”


    杜正笑道:“是小人老母,特地给恩公准备的。”


    晏行止听到“恩公”二字,难得地愣了愣。


    他仔细回忆了一番,确认自己从未见过此人,不由问:“你母亲?”


    杜正道:“恩公大抵不记得了,去年冬天,小人母亲晕倒在街头,多亏恩公出手相助,还给我们药吃。”


    杜正只是一个小小的狱吏,又不收受好处,家境并不富裕,家中还有弱妻幼子,母亲生了病也舍不得医治。


    他那日当值回去,才听母亲说有位女大夫和公子救了她。他后来专门去杏花巷寻过,本想登门磕头,远远望见那宅子清净,又见恩公气度非凡,终究没敢上前打扰。


    晏行止这才记起来,是那日在买屏风的路上,霍香救治的妇人,不想此时竟恩泽到了他身上。


    时不过半年,一切好像就在目前,又仿佛很远,竟有点像这几年为数不多的欢愉时光。


    他和她,聚少离多,可堪回忆的日子也显得寥寥。


    不过就算岁岁长相见,此时恐怕也会觉得时日短暂吧。


    生死关头,比之憎恨她,竟是更怀念她。


    今年春时,他收到先帝病危的消息,就有些不妙的预感,索性就随她回扬州了,以免牵扯进来。不过彼时,他心中更多想的,是证明自己不是非她不可。


    如她所言,他不爱她。


    她要走就走。竟然还想拿离开逼他就范,要他去杏花巷找她?他不压着她认罪道歉也就罢了。简直痴人说梦。


    他陷入曾经的恐惧中,饶恕了她的假死、避孕,竟然还要他一而再再而三屈就?天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他确实只是陷入了执念。


    他以为他是这么想的。


    其实心里知道,哪怕是执念,也并不那么容易超脱、舍下。


    但如今委实不该再流连。她会和罗念一在江西好好的。


    思绪飘远,桌边的杜正已顺手将碗筷也摆了出来,神色恳切道:“都是家常小菜,恩公莫要嫌弃。”


    晏行止回过神,道:“你家境不好,不必如此。”


    “没事的,”杜正笑了笑,“家中反正要给小人准备,不多恩公这一口。”


    晏行止也就点头,不再推拒,又问:“不知能否请你为我准备纸笔?”


    “这是自然,晚些时候小人带过来。”杜正爽快应下,拱手离开。


    晏行止这才端起陶碗,吃起来。


    “晏、度卿。”


    微有得意的声音从监牢外传来,被厚重林立的墙壁来回反弹,折出层层回响。


    “好久不见。”


    晏行止咀嚼的动作一顿,随即又夹起一口饭,不紧不慢地嚼着。


    章衡从暗处走出来,负手立在牢门外。


    他目光越过条条竖栏,落在里面的晏行止身上。曾经意气风发的榜眼公子,如今也只剩下一袭灰扑的布衣,吃着粝食粗餐。


    章衡低低笑了一声,称赞道:“你倒是安然。”


    晏行止不答,继续有条不紊吃饭。


    章衡低头,掸了掸袖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笑道:“度卿这般,倒让我想起晋时的谢安。


    “当年,苻坚率百万之众南下,兵临建康。建康城内,人心惶惶,不可终日。谢安任征讨大都督,派子辈谢玄迎敌。淝水一战,大获全胜。捷报传至建康时,谢安正与客人下棋。他看完信,却面无喜色,默然将书信置下,继续对弈。人人皆道他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是千古名相之风。”


    说到此处,他故意顿了顿,很有些好奇:“只是谢安尚有东山再起之时,不知道度卿还有没有这样的机会?”


    早在两年前,两人已经反目,章衡更是当街直呼晏行止的姓名。此时却一反常态地称呼他的表字,当然不是尊敬,而是一种游刃有余的讽刺。


    晏行止觉得这饭真是噎得慌。


    有个词叫秀色可餐,原来反之亦然。对着过于丑恶的面目,美馔也会变得难以下咽。


    若一个人没有好的相貌,便该窝在家中不见人,也算造福众生,称得上一句君子成人之美,可惜是个小人,没有自知之明,还偏爱四处招摇。


    外间的章衡见晏行止不语,只当他是被戳中痛处,心里愈发畅快。


    终于也有他栽在他手里的一天。


    章衡冷哼一声,恶狠狠道:“晏度卿,我说过,我的今天,就是你的明日。你可曾想过,自己会如此下场?”


    晏行止放下碗,侧头看去,道:“这么说来,章大人也该进来住住才对。”


    章衡脸色一僵。


    晏行止又不解问:“早在太祖皇帝时,我朝就已经废除丞相。章大人怀古伤今,对谢安念念不忘,是为何意?难道想恢复古制,自己做那淝水边上的谢东山?”


    “你!”章衡气得指尖发抖,指着他说不出话,最后重重一甩袖,“你也就能逞逞口舌之快了!”


    “章大人屈尊来此,却是口舌之快也没有逞到。”晏行止淡淡道,又端起碗,继续吃饭。


    章衡咬牙。


    然则隔着一层监牢栏杆,他纵有天大的愤怒,也无法动手。除非他真的把自己也弄进去。


    章衡狠狠剜了晏行止一眼,拂袖而去。


    走出大牢,外面天光刺得他眼睛一眯。章衡胸中那团火仍烧得厉害,回到府中还没消,抓起茶杯就摔了出去。


    管家小心着脚下的碎瓷片,从外头进来,附耳道:“大人,有人看到晏行止那个姘头,回京城了。”


    霍香。


    章衡眼神骤然一戾,浮出几许喜色,“抓住她。届时将那些事一并抖露,看晏行止颜面何存!”


    “是。”管家点头,躬身告退。


    ***


    牢里,晏行止将碗里最后几口饭吃净,杜正果然信守承诺,送来了纸笔,还有一盏灯。


    晏行止便借着烛光,伏在案上写字。


    才写了几行,外头又响起动静。


    “你倒是悠闲啊。”


    这回的声音更年轻些,有点无奈。


    晏行止回头,见邓游尘站在牢门外,忍不住笑了一下,慨叹:“我这是牢房还是客房,怎么一天这么多人?”


    邓游尘抬手示意狱卒打开牢门,提起衣摆,就在对面的长凳坐下,“我费尽心思进来看你一趟,你还嫌弃上了?怎么,还有谁来过?”


    “没谁。”晏行止不以为意道,继续把剩下的写完。


    话虽如此,心里其实还窝火得不得了。他也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也早不及人家京兆府丞风光,此时处境也最好不要惹事生非,还是嘴上不饶人。


    邓游尘也不追问,叉手到胸前,忧问:“外面一堆人要杀你以儆效尤,你难道一点也不害怕?”


    晏行止写完最后一个字,搁下笔,方重新抬头,“我又不是地藏菩萨,习听炼狱之声。任谁在这牢里待十天半月,恐怕都说不出一句不害怕。我倒想伏跪请罪,可惜也出不去。”


    邓游尘无奈叹气,“章衡煽风点火,薛阁老是铁了心要弄死你,给高阳下马威。如何是好?”


    晏行止指尖叩了叩,问:“你觉得,薛阁老和太后,谁更希望我死?”


    邓游尘虽然是太后亲侄,也不得不承认:“应该都挺希望的吧。”


    晏行止苦笑,“那应该还是太后心慈一些。她到底是深宫后妃,不如薛阁老亲掌政事。薛阁老日益坐大,恐怕非她想见。”


    邓游尘一愣,随即回过味来,眼中掠过一丝光亮。


    外间的转机既已渺茫,便从内部分化。


    晏行止于时伸手,把方才写好的信递向邓游尘。


    邓游尘会意,好整以暇接过,摇了摇,问:“若我没来找你,你准备怎么把这封信递上去?”


    晏行止对外面的杜正使了个眼色,“那只能托看顾我的狱卒送去给你了。”


    邓游尘惊奇,“什么狱卒,敢为你这么赴汤蹈火?”


    晏行止低头,状似随意理了理纸笔,“年前霍香搭救的一个人。”


    邓游尘原来如此地点点头,“说起来,我今天在街上还遇到她了。”


    晏行止脸色骤变,声音都拔高了:“她来京城了?”


    邓游尘点头,“对啊,和远山在一起。”


    “她来干什么!”晏行止拧眉。


    他说过让她跟罗念一走的。


    如今的京城,波云诡谲,满城风雨,她一个女人家,来做什么!真是不知死活!


    邓游尘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讷讷道:“她只说回晏家……”


    “她不会回晏家,”晏行止断然道,脑子飞快地转,“杏花巷,或者宜太妃,还有高阳——”


    他猛地看向邓游尘:“帮我找到她,一定要找到她!”


    作者有话说:


    不出意外,还有四五章就要正文完结了,会暂时改名《行香子》哪位读者给我推文发力了吗,比心。前几天还在做梦自己完结收藏能不能达到4500呢,提前达成了(可以开始梦5000了)


    第109章


    危急关头, 霍香被冷不丁拖进巷子里,整个人都僵冻住。


    她下意识掐捂在嘴上的手。


    “是我!”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霍香一怔,猛地回头, 见是邓游尘, 提到嗓子眼的心才落回胸膛里, 几乎要哭出来:“邓公子,你吓死我了。”


    邓游尘彻底放开她, 见远山也紧随而来,低声道:“此处不宜久留,跟我走。”


    经过这惊心动魄的一节, 霍香对邓游尘再没有怀疑, 当即和远山跟上去。


    三人在窄巷里七拐八绕, 把身后那些脚步声甩脱,最终到了一处僻静的宅邸。


    “这是我母亲留下的宅子, ”邓游尘解释道, “平时也没什么人来,你们就住这儿吧。过两日, 我送你们出城……”


    霍香忙不迭摇头,“我不能走。”


    “这是度卿的意思, ”邓游尘正色道,“也是他让我来找你的。他说找到你,立刻把你送出京城。”


    邓游尘此时也不得不感叹一句,晏行止的料事如神。他说霍香可能去找宜太妃, 果然就在宜室宜家宅附近遇见了。


    也多亏遇见了。


    如果没看错,追他们的,正是章衡的人。


    霍香仍是摇头,从怀里掏出一本厚厚的册子, 足有一指节厚,道:“我带了万民书来,我要去敲登闻鼓。”


    邓游尘惊谔挑眉,接过一看,张张页页,都是指印名字,触目惊心。


    他却叹出一口气,缓缓合上册子,反问:“你知道登闻鼓上次响,是什么时候吗?”


    “什么时候?”霍香懵懂问。


    邓游尘耸肩,“反正我活这么大,没听那玩意儿响过。”


    太祖皇帝是农民出身,为了体察民情,将登闻鼓设在皇宫之外,供天下人上诉。


    当年为了贴近皇帝选择的位置,如今已然成为难以逾越的鸿沟。首先要过朝天门,穿过六部衙门所在的千步廊,才能看到登闻鼓。


    祖宗之法虽在,那鼓却十几二十年没再响过。越到后面越是个摆设。


    邓游尘劝道:“你别忙活了。度卿写了陈情信给太后。我连同这个一起呈上去便是。”


    霍香不解:“太后……怎么会帮晏行止说话呢?”


    邓游尘解释道:“太后和薛阁老之间也不是铁板一块。薛阁老如今内外威权皆重,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太后不见得真心想看他一家独大,事事依着薛党。所以太后的态度,未必没有可转圜之处。”


    霍香忖了忖,问:“那要是太后不愿意为晏行止说情呢?”


    邓游尘眼神一暗。


    他也没法把话说满。事情不发生,谁也没有十成把握。万一太后就是介怀昔日之事,那晏行止还是难逃一劫。


    霍香见状,道:“邓公子先把晏行止的信送上去,看看太后的态度吧。万民书的事,先不要声张。”


    邓游尘点头:“也好。”


    然而第二日,朝天门便开始严格盘查,所有文书都要查验。负责的正是在京兆府任职的章衡。


    这显然是听到了什么风声,防的不是万民书,就是晏行止从狱中递出来的那封信。


    邓游尘便偷摸将袖中的信给了亲随,让他带走,自己进了宫。


    回到私邸后,邓游尘将情况说明,叹了口气:“现在莫说万民书,度卿的信也带不进去……”


    霍香小心翼翼问:“那太后那儿说了吗?”


    邓游尘点头,“我倒是按度卿信里说的,劝了太后。太后的态度有些暧昧。”


    没说行,也没说不行,最是磨人。


    霍香沉下心来想了想,忽然问:“我记得,每逢初五,要举行大朝,文武百官都要参加?”


    曾几何时,每逢初五,晏行止都会比平时早起许多,想来很是隆重,除了患病、值守或有差遣者,都要与会。


    邓游尘点头:“你问这个做什么?”


    霍香道:“大朝之日,百官齐聚,皇帝在上。薛党再横,也不能众目睽睽之下,把人拖走吧?”


    邓游尘霍然站起,“你难道还想着去敲鼓?”


    霍香一动不动,“可是没有别的办法了。”


    邓游尘拧眉,“你这不是送死吗?章衡的人就在朝天门外盯着,你怎么穿得过去?他一旦发现你,会立即以闲杂人等的名目把你抓走。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没法和度卿交代。”


    “他若是死了,还交代什么?”霍香闷声反问。


    邓游尘:“……”


    霍香语气弱了一些:“我娘当初死的时候,我就什么也没能做。我想,总要试一试。让坐堂的大人们知道人心所向,有所忌惮,太后也有台阶下。


    “我不仅要敲,而且要全天下的人都知道,我要带着万民书去敲。”


    这世上的事,有时候闹大了,反而好说了,尤其是天子脚下,最在乎“体面”二字。


    “他只要没事,我就会没事。”霍香道。


    邓游尘抿了抿唇,没再说话。


    ***


    到了初五那日,日头升到正好的位置,霍香便与远山坐上一辆青布马车,朝朝天门而去。


    车到朝天门外,方才下车,远远便望见章衡领着人立在那里,脸上挂着浅淡的笑意。


    霍香早放出消息,自己会在今天去敲登闻鼓,他自然也早有耳闻,却不想他亲自上阵,告了公务在身,在此等她自投罗网。


    霍香与之遥遥对视了一眼。


    只这一眼,霍香喊:“走!”


    霍香,远山,还有随从车夫,分头朝人潮里钻去。


    章衡也不晓得万民书到底在谁手里,便让人分头追去,自己亲自带着人追霍香。


    那小妮子也是能跑,跟只老鼠似的,借着京城人流汹涌,东躲西钻,一会儿闪过卖布的摊子,一会儿从茶楼后门穿出去。


    可她到底只是个女子,跑得再快,气力也有限。


    终于,在一条偏巷的拐角处,她被两个侍卫追上,一把抓住她的手,狠狠反剪到背后。


    霍香吃痛,却咬着牙没叫出声。


    章衡从后面慢悠悠地走上来,目光落在她身上,像看一只终于被捏住翅膀的蛾子。


    他首先称赞了一句:“你真能跑啊——和你娘一样。你娘当初没逃过,她的女儿,也要重蹈她的覆辙。”


    霍香浑身一颤,猛地抬头瞪他。


    章衡笑意更浓,从她怀里抽出那本万民书,随手翻了翻,里头密密麻麻的红手印,一页又一页。


    他“啪”一声合上,轻蔑地一笑:“就凭你一个婢女,也想翻盘?简直是蚍蜉撼树。”


    他拿册子抬起霍香的下巴,“你要是愿意出面作证,揭露一些晏行止的罪行,我倒是可以放了你。”


    “比如呢?”霍香问。


    “比如,”章衡道,“你和他在扬州那些事……”


    话音未落,远处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咚!咚!


    雷声一般,沉沉地穿过整座京城。


    章衡脸上的笑僵住,慢慢转过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正是宫城方向。


    是登闻鼓的声音。


    “怎么会……”他喃喃念道。


    “大、大人!”


    一个皂衣小吏跌跌撞撞从街那头跑来,连帽子都跑歪了,急声道:“午门那边,聚集了一堆百姓,还有两个役夫,跪着爬到了登闻鼓前!”


    午门前,不知是谁,引来了一堆百姓围观。两个役夫,一左一右,高高捧着一册万民书,封皮上“饶州万民陈情书”几个大字,喊着“饶州请命”“万民请命”。


    前有百姓围观,后有皇帝听政,数百双眼睛盯着,没人敢大动干戈,更没人敢当众把这几个人从登闻鼓前拖走。


    章衡脸色铁青,瞪着霍香。


    竟是调虎离山,拖延时间!


    霍香凝着他,不紧不慢道:“章大人,你自恃占尽良机,却不知饶县百姓之多,何止一本万民书。你拿到的,不过是其中一册而已。请命进京的,也从来也不止我一人!”


    她故意提前放出消息,一是为了让章衡先入为主,全力追捕他,引开人手;二是为了让百姓闻讯聚集,让众目睽睽成为最大的屏障,在满城百姓、皇帝太后的注目下,堂堂正正敲响登闻鼓。


    何谓之蚍蜉撼树。


    此即是蚍蜉撼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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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0章


    “请命进京的, 从来也不止我一人!”


    她一字一顿道,眼睛瞪着,有一股狠戾, 却又带着笑意。


    无异于一个个耳光, 抽到章衡脸上。


    章衡眼底杀意一闪, 手已经高高扬起。


    “汪!”


    一声凶恶的犬吠响起,便有一条黄狗狂风一样从街角窜出来, 一口咬住章衡的衣服,往后拖拽,嘴里还发出威慑的声音。


    “畜生!”章衡就要踹。


    “章大人, 大庭广众之下, 怎么如此不顾仪态?”一个沉稳的女声适时从人墙后传来。


    人群自动分开。


    宜太妃缓缓行来, 身后跟着几名嬷嬷,还有流云。


    小黄正是流云牵来的, 为了紧紧跟住霍香。


    宜太妃眼神示意了一下, 流云了然点头,轻声喊了句“小黄”, 黄狗这才松了口中的衣摆。


    章衡目光沉了沉,却不得不收敛神色, 侧身施礼:“参见太妃。”


    宜太妃含笑问:“章大人这么大阵仗,是做什么?”


    章衡道:“太妃有所不知,此女当街奔驰,惊扰百姓, 依律抓她。”


    宜太妃道:“章大人带着十数人追一个弱女子,换作本宫,也是要跑的。”


    章衡面上挂不住,道:“京城维安, 下官不可不慎。”


    宜太妃道:“章大人大抵是弄错了,此人是在饶州水患中医治百姓的大夫,有功于国家,怎会是歹人?饶州百姓敲响了登闻鼓,不日大概就要传诏她。若有什么闪失,章大人担得起吗?”


    说罢,也不等章衡开口,已经沉声下令:“还不快放开!”


    四周围观的百姓也越来越多,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章衡知道此时不能硬来,咬了咬牙,抬手示意放人,拂袖而去。


    霍香被甩了出去,冷嘶了一声,死死捂住右手肩膀。


    宜太妃关心问:“你手怎么了?”


    霍香低头,额上已沁出冷汗:“胳膊……可能脱臼了。”


    他们用了死劲,反扭着她的胳膊,刚才那一甩,关节直接滑出来了。


    宜太妃神色微变,立刻吩咐身边人:“带她去医馆,好生医治。”


    霍香却不肯先走,急着问:“太妃,他们那边怎么样?”


    宜太妃道:“剩下的事,不是你能决定的了。你已经把最重那块的石头,压上去了。”


    那日,宜太妃传话霍香去敲登闻鼓,并非敷衍。她在午门附近安排了接应。只是这接应只管后半程,前半程须得靠她自己穿过朝天门。若她连门都过不了,那鼓声就不会响。


    登闻鼓面径五尺,他们庄稼人又使足了力气,每一锤下去,都轰出雷霆一般的声响,足以震诧整个京城。


    牢中,晏行止靠着墙浅眠,猛然睁眼,望向牢门外。


    他好像听到了一阵极沉极闷的响动。


    却不知外面是什么情况。


    邓游尘并不能时长前来探监,杜正也被调走了——他猜是自己写信的事走漏了风声。外界的消息至此断了个干净。


    他只能指望邓游尘说动邓太后了。


    他心中更有一股忧虑,不晓得邓游尘找到霍香没有?可曾将她安全送出京城?


    他更怕,霍香表面应着,一转身又偷摸回来。


    她的小伎俩,比天上的星星还多。虚与委蛇起来,他也不知中过几次招了。


    也真是可笑,他自己身陷囹圄,如履薄冰,不担心自己的脑袋,倒操心外面的人。


    晏行止揉了揉额心。


    忽然,监狱的铁门轰然打开,一道亮光猛地射入,将满室阴闭劈成两半。


    晏行止眯起眼,朝光亮处望去。


    一个身披斗篷的少年缓步进来。那斗篷虽是暗色,也看得出做工精细,而且极大,连头脸都遮得严实,只隐隐看出身形瘦弱,像一截新竹,风一吹便要倒。


    他一抬手,狱中当差的人全都垂下头,潮水般退了出去。


    他一步一步走到晏行止牢门前,停住。


    晏行止看不清他的脸,只觉那兜帽底下,有一道目光正静静地打量自己。


    “晏行止?”声音极年轻,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润,却又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静。


    晏行止心头一震,已猜到来人身份。他缓缓起身,揭起衣摆,郑重跪下:“罪臣晏行止,参见陛下。”


    少帝没有叫他起来,只道:“你自称罪臣,是已经认罪?狂悖犯上,抗旨不遵,目无君主,以饶州安危,沽名钓誉,是也不是?”


    晏行止伏在地上,道:“罪臣确实抗旨有罪,却非目无君上,更非沽名钓誉。


    “罪臣身为饶州知府,若贸然毁堤,百万田宅尽没,灾民流徙,怨声载道。堤存,不仅能保饶州百姓,更可为下游争取半日之功。洪水无常,瞬息万变,若能挺过洪峰,或能渡尽劫波,保得两全。


    “沽名者,求身后之名。罪臣当时站在堤上,和陈将军,以及合府百姓一起救灾,都未想及身后。若真要说沽名钓誉,那也是为朝廷钓誉。”


    少帝笑了一声:“好一个为朝廷钓誉。你可曾想过,万一水淹南直隶,会有多大的后果?你是欺朕年幼,登基日短,威信不足,才这么自行其是。”


    晏行止抬起头:“臣所为,乃尽力保堤,非弃下游不顾。荀子曰:‘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老子亦有言:‘圣人无恒心,以百姓之心为心。’百姓社稷安宁,天子自然威重。太祖皇帝亦是布衣出身,无人敢轻,正是体悟人间疾苦。


    “此次饶州之事,非臣一人之能,万民同心,将士用命,才是朝廷之幸。”


    少帝久久没有回应,似有所思,问:“朕若要杀了你,你可有怨言?”


    晏行止沉默片刻,垂首道:“君要臣死,臣不能不死;父要子亡,子不得不亡。非独天下百姓是陛下的子民,罪臣亦是陛下的子民。”


    这是正话反说,提醒君主爱民。


    少帝轻笑,忽然道:“朕想起当年,也是水灾。朕去拜访皇兄,皇兄说你是一把利剑,果然不假。”


    晏行止忙道:“先帝谬赞。罪臣不过是一柄钝刀而已,为陛下斩除民瘼。”


    剑有双刃,一面朝外,一面朝里。刀只有刃和背。


    少帝没再说话,从容转身,宽大的斗篷扫过,惊起狱中的灰尘,在光亮里飞舞。


    监狱铁门重新合上,光亮一点一点被吞没。


    晏行止仍跪在地上,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吐出一口浊气。


    他没有想到,最终等来的不是太后的人,而是这位登基不久的少年天子。


    这位少帝完全不像做豫王时那般悄无声息,朝中几乎无人将他放在眼里,相反很有城府。比之先帝,更有一股蛰伏。


    他不晓得这位少帝到底是什么态度,只能以退为进,如今看来,少帝大约想留他一命。


    他又望了望那铁门方向,忽然想起霍香那句话——他刚才好像也看到了逆光的菩萨。


    不日,消息终于传进牢中,晏行止才知道,饶州百姓千里赴京,为他击鼓鸣冤,头磕得血流如注。民间也已经沸议,饶州知府抗旨保堤、百姓千里陈情的事。


    朝会之上,少帝当众涕泪,哽咽道:“朕自登基以来,常恐德薄,不能上承天命,下安黎庶。今见饶州百姓如此,方知官民鱼水之情。晏行止抗旨保堤,虽违朕意,却全活万民。朕若杀之,是杀天下为民请命者!”


    御座上年轻的皇帝哭得可怜。垂帘听政的太后本也有些动摇,不愿薛党如愿,也诚如邓游尘所说,她最后的依仗,终究还是皇帝,于是当即应和。


    大臣们顶着民议的压力,也不能不顾皇帝的体面,也连连开慰。


    竟是一片君明臣贤、上下齐心的气象。


    少帝揪着龙袍袖子擦了擦眼睛,道:“那便传旨下去吧:晏行止免罪开释,戴罪图功。另着工部派员,襄助饶州善后。此次饶州抗洪,凡守堤、运石、救护灾民之义士,着地方官据实奏报,朝廷不吝赏赉。”


    来来回回折腾一月有余,最后在皇帝的圣旨中落下定音。


    晏行止出狱那日,下了雨。


    雨不大,细细的,将京城干燥的尘嚣都淋了下去。


    晏行止穿过长长的监牢走廊,一直走到监狱大门口,闻到久违的新鲜空气,带着雨水的潮润,心里那块压了许久的大石,终于落了地。


    他抬头望着这雨,竟有些想笑。


    他被这雨送进来,又被这雨接出去。


    忽然,一柄纸伞从旁边伸过来,切断他的视线,遮住他的头顶。


    “晏大人,别来无恙。”她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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