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有人帮孙金花办了京城的暂住文书, 就是要她在京城长久立足,而且能请动京兆尹,至少是个官身。


    孙金花一个乡村妇人, 有什么值得幕后之人这般费心费力?


    屋里行李都还在, 门也好好上了锁, 八成是孙金花自己暂时离开了。


    她到底是真帮人做事,靠力气维生, 还是已经和人同流合污?


    霍香的目光一寸一寸扫过屋里的陈设,一张破木桌,几张长凳, 一眼望得到底, 又想起孙金花在桌子边和她说的那些话。


    她心里隐隐有一个念头, 觉得自己应该知道孙金花的下落,就是怎么也拼凑不起来。


    孙金花到底去做什么了?


    帮人遛狗?


    突然, 一道灵光劈下。


    霍香猛然转身, 一把拽住远山的胳膊,问:“上回……公子让你抱小黄回来的时候……你是不是说过一句什么话?”


    远山一脸茫然, “什么话?”


    他每天说那么多话,何况已是一个多月前的事, 哪还想得起来。


    “你说……”霍香眉头紧拧,眼珠子闪了又闪,像是在极力回想什么,“我取的名字不好……”


    远山点头, “我是说过你取名随便,还说狗有大名小名……”


    “不是这句!”霍香打断,手上的力道又紧了几分,指节几乎掐进他肉里, “你好像说过,谁家养了狗?名字取得好?”


    远山被她攥得呲牙咧嘴,脑子里一片空白,“那京城养狗的达官显贵多了去了,名字都取得好……”


    “是条黑狗!”霍香目光灼灼地逼视着他。


    远山被喝得默住,仔细想了想,试探着开口:“章衡大人?”


    霍香脑海里那道灵光终于大白,也想起了那条狗的名字,“青露?”


    远山点头。


    霍香的脸色霎时绷紧,手一抻,就把远山搡了出去,“快去告诉公子,是章衡的章!是章衡!”


    远山虽然品不出这其中的利害,但见这么大阵仗找一个孙金花,也晓得事情不简单,忙不迭点头,便飞奔了出去。


    背影越来越小,彻底消失不见。


    霍香独自站在屋里,心中又浮起那股不祥的感觉,又或是焦虑?比几天前更沉、更实,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


    她放眼望过这间昏暗的屋子,手指在裙边摩挲了几下,攥紧,提起,也跑了出去。


    ***


    五日前,孙金花追着霍香跑出巷子,不见女儿的身影,却有一个男人行到她跟前。


    那人三十出头的样子,身着锦绣,自称是晏家的朋友,姓章,见到她和晏府的婢女说话,便来询问她可有难处。


    孙金花便将自己千里迢迢从扬州来寻女的苦楚,又被女儿训斥的心酸,尽数诉了出来。


    那章老爷一听,十分同情她的遭遇,不仅替她安排了一份轻松的差事,还帮她办下了暂住京城的文书。


    他还说,这些不过举手之劳,但他和晏大人到底同朝为官,以免对方不自在,让她不要报他的名讳。


    孙金花连连点头,心想真是天无绝人之路,让她遇上这样的活菩萨、大贵人。


    不然今天怕不是就要被遣回扬州了。


    从京兆府出来,便已误了一点时辰。孙金花片刻不敢耽误,连奔带跑地赶去章府,牵了狗出去溜达。


    中途,她路过一个杂货摊子,一眼便瞧见那上面摆的珍珠簪子。


    她不由想起霍香小时候背地里跑出去和春慧打耳洞,还偷她的耳环戴。后来她给她买了一对耳环,正是珍珠的,喜欢得天天戴着。


    孙金花便走了过去,同摊子主人砍了几个来回价,到底买了下来。


    再往前走,一块“时来运转”的招牌赫然映入眼帘,还有叫大叫小的声音传出来。


    孙金花停下脚步,怔怔望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掉了头。


    她现在还哪还有闲钱?京城的吃穿用度,没一样不贵的。她不赌,霍香都不认她;沾了赌,更是想都别想了。


    回到章府时,章老爷也正好下值回来。


    孙金花当即欢喜地迎上去,将险些被赶出京城的事说了出来,连声称赞他有先见之明。


    章衡只当是五城兵马司的寻常查访,也十分得意自己的未雨绸缪,并没有过多追问。


    他打量着面前这个愚蠢的老妇,慢悠悠开口:“其实这样也不是长久之计。你女儿若是还不愿认你,你不如去京兆府告她?”


    孙金花一惊,“啊?”


    “你别紧张,”章衡温声宽慰道,“晏家如今是皇帝跟前的红人,你就算去告,京兆府也不会升堂。届时我帮你和京兆尹打招呼,出面为你们调解,你女儿想不认也不行,再不济,也要赔你一笔大钱。”


    孙金花是个地地道道的村妇,骨子里对官府总有三分敬畏。而且俗话说得好,清官难断家务事,闹到外面就不是关起门来说话了,算外事了。


    孙金花总觉得没到那份上,于是道:“大人容我再想想。”


    章衡神色依旧和煦,只提醒了一句:“此事宜早不宜迟,再过几日我就要离京了,你且快点想清楚。”


    孙金花点了点头,便告辞回了家。


    方才走出去,孙金花突然发现自己买的那支珍珠簪子不见了,定是落在了章家,又慌忙折回去找。


    她轻车熟路找到,正准备走,路过甬道时,听到偏厅里忽然传来几句人声,好像还提到了她,不由停下步子,听了听。


    “大人怎么对那婆子这么好?”章家的管家问。


    章衡老神在在地笑了一声,隔着墙,听来格外阴测,道:“我此前看过扬州盐案的卷宗,上面明明白白写着,严学兴指认晏行止和他府上的婢女怜玉有私。


    “那怜玉是赠婢,可一并封档的证据里,却只有一份赠婢文书,卖身原契却不翼而飞。那么多文书,偏巧就少了这一份,你不觉得古怪吗?”


    而据孙氏所说,那霍香正是扬州人士,去年七月卖给了赌坊老板,如今却出现在京城晏府。


    这么多巧合,说没鬼,鬼都不信。


    管家恍然大悟,又担忧道:“可严学兴已经处斩,其余牵涉人员也处死的处死,流放的流放,没有证据。就算去找个人出来指认,以晏行止如今在陛下跟前的分量,只怕反会被说成是蓄意诬告。”


    章衡闲闲地啜了一口茶,“旁人的指认,自然可能是诬告。那婢女的亲娘站出来,还能是诬告?”


    他这些天和颜悦色、嘘寒问暖,就是为了孙氏心甘情愿去告状。只要把这些旧事翻出来,不怕晏行止不声败名裂。


    不过孙氏未免有些优柔寡断,他也得想想别的办法让她开口了。


    章衡一想到自己这些年被压得气,就要撒出来,端茶的手都忍不住抖起来。


    “大人英明。”管家交口称赞。


    正于此时,屋外突然传来两声犬吠,急促而尖锐。


    “谁在外面!”管家惊诧抬头,几步抢到门口,打开门一看,只见孙金花跌跌撞撞往外跑的背影。


    章衡面色一白,心中升起败露的恐惧,霍然起身,指着那背影,尖声喊:“追!一定要把她抓住!”


    “是!”管家连忙招呼着家丁,牵上狗,就追了出去,保准不会把人跟丢。


    孙金花心里七上八下,心想这天底下果然没有白掉馅饼的美事。那个姓章的,真是两面三刀,分明是要用她搞死她女儿和晏家。


    孙金花一路狂奔,可那狗鼻子却是天底下顶灵的东西,无论她怎么拐弯,怎么钻巷,那狗叫声始终阴魂不散地缀在后面。


    京城内,街巷深阔。孙金花初来乍到,根本辨不清方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拐到了什么地方。


    她也不敢停下来向人求助,保不准又遇到一个表里不一的“章大人”,再或被章府的人反咬一口,说她是逃跑的家奴,最后还是被推出去。


    他们锦衣华服,而她一身破布烂衫,想都不用想旁人更信谁。


    孙金花慌张回头,观望身后情况,正要转过街角,忽然猛的撞上一个影子,差点仰面摔倒。


    一只手扶住了她。


    正是出来寻她的霍香。


    “你……”


    霍香刚张嘴,孙金花已死死抓住她的手腕,拽着她就跑,“快跑!快跑!”


    “怎么了!”霍香骇然。


    “现在没时间解释,那个姓章的,真不是个东西啊!”孙金花恨恨地骂了一句,脚下却丝毫不敢停。


    可是那狗追得太紧,怎么甩都甩不脱。


    犬吠声越来越近,还夹杂着纷沓的脚步声和男人的呵斥。


    孙金花心知这样不是办法。


    那姓章的本来就是要用她们母女做文章,要是霍香也被抓住,那就真完了。


    他们要利用她,必然不会杀了她,霍香逃出去,还能搬救兵来救她。


    左右那狗是闻着她的味儿在追。


    孙金花心一横,猛的推开霍香,一会儿指左一会儿指右,“我们分开走!你走那边,我走这边!”


    霍香还有些云里雾里,怔怔地看着她。


    “走啊!去找你老爷!到时候来章家救你娘!”孙金花冲她使劲摆了摆手,就朝另一个方向跑了出去。


    霍香望着孙金花的背影,她曾经无数次眺望的背影,被夕阳渲染得暗黄模糊,已经佝偻了,突然有一股说不清的怅然。


    她犹豫了一瞬,知道浪费时间无益,也拔腿跑了出去,准备去找巡逻的官差。


    “官爷!”霍香气喘吁吁地拉住一个军官的衣袖。


    话音未落,只听那边人群中忽然炸开一阵惊惶的哗然。


    “死人啦!死人啦!”有人扯着嗓子喊。


    霍香耳中嗡的一声响,莽然回头——


    人群正朝着一个方向涌动,似乎正是孙金花逃去的那一边。


    霍香心里忽然浮起一个恐怖的念头。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猜测。


    在她心中,孙金花一直是个老不死的女人,会一直活着,活得又臭又硬,像一块砸不烂的石头。


    她想过她爹哪天没了,都没想过孙金花会没了。


    她们母女会生生世世地互相折磨下去。


    可此时,她心里就是有了这个念头。


    冷冰冰的,怎么也压不下去。


    她又折返回去。


    推开围观的人群,一层一层,走上虹桥。


    桥面流下一串零星的血迹,一直延伸到桥底。一个女人躺在血泊中,衣衫被染得通红,身下的青石板洇开一大片暗色。


    霍香眼前一片模糊,完全对不准焦,也不敢相信,又踉跄着往前挪了一步。


    血泊中的女人两鬓斑白,大睁着眼睛,那双和她六分像的眼睛,此刻正空洞地看着她,手里还握着一支珍珠簪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周遭的一切喧哗在这一刻远去, 仿佛隔着一层厚重的水墙。


    而她沉在水中。


    霍香顺着虹桥上的血迹,拖着步子,一级一级台阶地往下挪, 最终停在仰躺在地的女人身边。


    一双细腿如同两根枯枝, 缓缓折断下去, 重重磕在冰冷的石板上。


    泪珠也从眼眶满得颠簸出来,眼前的朦胧退却, 她终于看清了她,却不知道从哪里开始看她,也不敢碰她。


    血, 都是血, 从她后脑蔓延开来, 在日光下鲜艳得烧目。柔和的珍珠沾上暗红,也泛出诡异的微光。


    那瞳孔却毫无神采, 已经彻底涣散, 黑洞洞地望着她,再没有对她的祈求, 索取,或是讨好。


    没有任何情绪。


    她死掉了。


    终于变成了她记忆中那个完美的母亲。


    不会再去赌, 不会再去骂人,不会再厚着脸皮找上门。


    她却哭了。


    霍香张了张嘴,想喊一声什么,声音却似被一股巨大的气流堵在胸腔里, 怎么也冲不出来。


    啊、啊、啊啊——


    街尽头,晏行止和远山正要往章府赶,陡然听到人群里的喧嚣,叫嚷着有人失足滚落虹桥, 紧忙赶到,便见到这副惨烈的场景。


    一个半老的女人躺在血泊中,霍香佝偻地跪在旁边,浑身抖得厉害,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却怎么也喘不过来,连声音也发不出一点。


    终于,她再支撑不住,身子一歪,就要倒进那片曾经和自己血脉相连的血里——


    晏行止一个箭步上前,一把扶住她,将人紧紧揽进怀中。


    “藿香!”


    她最后看了他一眼。眼缝细到垂危,透出涣散而空洞的目光,最后重重一落,便彻底晕了过去。


    晏行止心头剧颤,一把抱起她,又示意了一眼地上的孙氏,交代远山:“你等京兆府的人来调查完,仔细收殓她。万不可马虎!”


    说罢,便抱着霍香转身,穿过围观的人群。


    一挤出来,晏行止便看到河对岸的章衡,负手而立,身边还站着几个家丁,牵着条气喘吁吁的黑狗。


    大抵是觉得事情已经闹到这个地步,也没有什么暴露不暴露的,章衡面上没什么表情,也没有要过来装模作样慰问的意思,只远远地、冷冷地望着这边。


    晏行止神色一戾,却无暇多顾,抱着晕厥的霍香大步离开。


    马车停到晏府门口,才将将摆好轿凳,里头的晏行止便抱着霍香迈了下来,径直跨过门槛,穿廊过院,往攸宁居赶。


    速度之快,底下人还未来得及反应,晏行止已经抱着人行经而过。


    有眼尖的还是认了出来,那怀里的不是霍香是谁,一时都惊异得连话也说不出来。


    一向克己慎行、不近女色的三公子,竟公然抱着一个婢女,从正门进了晏府?


    何其不合规矩。


    然他们人微言轻,三公子的表情又是那般冷肃,谁人敢多嘴,谁人敢阻拦?不过眼睁睁看着。


    晏行止更无心在意沿途目光,只让飞烟赶紧去叫府里的大夫。


    他小心翼翼将霍香放到榻上,那一张脸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也毫无血色,仿佛她也濒死了。


    晏行止为她掖好了被子。


    大夫不久过来,细细诊过脉,道是悲痛过甚,呼吸过促,以至痉挛抽搐,耗伤肺气,要克制情绪,好好修养,随后又给霍香扎了针。


    晏行止站在一旁,看着那银针一根根刺进她单薄的皮肉里,那细弱的眉头在昏迷中仍旧紧紧皱着。


    “公子,”飞烟蹑手蹑脚进来,压低声音道,“杨嬷嬷来了,问发生了什么事,还说夫人传您过去。”


    晏行止晓得是惊动了母亲,不想打扰大夫施针,自行出去见了杨嬷嬷,只道是出了一点意外,暂且抽不开身。


    杨嬷嬷蹙眉,“公子……”


    “我晚些时候会过去的。”晏行止道。


    杨嬷嬷也无可奈何,只能领了话离开。


    针灸随后结束,晏行止让飞烟送大夫回去,远山那边也终于料理清楚,进来回禀情况。


    远山把孙氏手里的珍珠簪子交给晏行止,道:“京兆府那边已照例询问了几个目击者,确系惊慌失措,失足坠桥。孙氏的尸首已经领回,暂时安置在老巷那边。房屋主人起初还不乐意,给了点钱,打发妥了。”


    晏行止点了点头,交代他继续去看着,不容有失。


    “是。”远山应声告退。


    房间终于安静下来。


    晏行止摩挲着手里的珍珠簪子,到底没去风华堂,想等霍香醒来再说。


    孰料这一等,便到了次日清晨。


    霍香身上没有一丝力气,仿佛一具被掏空的壳,颤颤睁开眼,看见头顶熟悉的帐子,神情还有些恍惚。


    她仿佛做了一场很长、很乱的梦。


    是梦吧?


    一定是梦。


    “你醒了?”晏行止的声音从身侧传来,低低的,带着一夜未合眼的暗哑。


    霍香微微转动眼珠,目光移到男人脸上。


    他还是昨日那身衣服,已起了满襟的褶子,手上握着一支廉价的珍珠簪子,上面的血迹已经擦尽。


    霍香眼眶又不可抑制地红了。


    晏行止抬手,抹过她脸上的泪痕,劝道:“大夫说你不能再激动了。”


    她知道啊。


    可是她忍不住。


    又何必自欺欺人。


    她这空虚乏力的身体,干涩黏重的眼皮,无不在告诉她,一切并不是梦。


    霍香啜泣了一会儿,强撑着胳膊起来,哑声问:“我娘呢?”


    晏行止连忙伸手扶她坐好,“你娘失足坠桥,我已经让远山仔细收殓,暂且停灵在老巷那边。你再躺会儿吧,等精神好些,我陪你去料理后事。”


    “我没事,”霍香摇头,这才想起来问,“公子不用去衙门吗?”


    “不用。”晏行止淡然道。


    霍香想他大抵是告了假,心底浮起一点歉疚,却没有说什么“不必管我”的话,反而点了点头,起身收拾妥当,和晏行止一起去了老巷。


    那间低矮的屋子如今做了灵堂,一口薄棺材停在正中,更显得空间局促。


    晏行止纵然行事干练通达,却从未操持过丧事,也有些无从下手,只见别人家里都会请和尚道士来念经超度,便问霍香是何打算。


    霍香站在棺材边,低头看着里面那张已经整理过的遗容。眼睛已经合上,还打了腮红唇脂,却无论如何也掩盖不住死亡的僵气,反而有种悬浮的艳丽。


    她摇了摇头,道:“她在这边,既无亲人,也无朋友,就不必举行丧仪了。如今天气也炎热,还是早些入土为安吧。”


    说罢,她便去收拾孙金花生前的东西。


    按照习俗,下葬要随敛一些生前的用物。孙金花来京城不过五日,就一点打着补丁的旧衣裳,还有把老木梳子。全部放进棺材,也填不满空隙。


    霍香又去请了石刻师傅刻碑。


    刻碑师傅手艺老练,几下便按照定式凿刻出文字,一笔一画,端正而俨然:


    “慈母霍孙氏之墓,孝女霍香立”。


    晏行止始终陪同在旁,目光落在那碑文上,这才第一次看到霍香的名字。此前,他竟是都弄错了。


    晏行止下意识觑去一眼。


    霍香只一瞬不瞬地看着那新碑和新冢,圆圆矮矮地坟起,突然间可以理解,为什么孙金花经历过丈夫的死亡后,会那么害怕自己闭眼时,身边没有一个人,拼了死命来京城。


    她以前也觉得自己孑然一身,形影相吊,可在桥上见到孙金花尸体的那一瞬间,她体会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无边的孤独。


    仿佛她在这天地间,再没有牵挂,就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飘飘不知何所已。


    她若是亲眼经历了父亲的死亡,大概也会给孙金花这个唯一的亲人一次机会吧。


    造化也真是弄人。孙金花因为怕自己死前最后一眼看不到亲人,千里赴京,结果最后一眼,还是没有见到亲人。


    她也没有如孙金花所愿,救下她。


    回忆,也真是一个恐怖的东西,总是记吃不记打,更愿意保留那些好的记忆。她现在只能回想起来孙金花带她去买枣糕、买珍珠耳坠的场景了。


    就好像真如那墓碑上刻的:慈母孝女。


    她难道一点也不恨她了吗?


    那些伤害,从来没有、也不会消失。


    孙金花若是还活着,她们大抵还是会无止休地猜忌、争吵下去。


    霍香也不知道,自己怎么这么多泪。明明一天前,她还嫌恶人家嫌恶得要命。


    只是这些爱恨都已没有意义。


    就像琥珀里的虫子,在最活生生的那一刻被松脂包裹。它保留了生命最鲜活的姿态,而生命本身已经停止了,再无法生长、变化。


    那不是生,也不是死,只是凝固了。


    她对母亲,不是爱,也不是恨,只是凝结了。


    一切都被装进了死亡的水晶盒子里。


    她的父母都已装进了水晶盒子里。


    ***


    从山上下来,再回到晏家,已经是傍晚。


    两人方才进门,便有杨嬷嬷迎面走来,却不是找霍香,而是传晏行止。神色十分严肃,大有不容拒绝之势。


    昨夜晏行止说晚些去交代,一直没去,这回是无论如何也不能推脱了,便对霍香说:“你先回去吧,我等下回来。”


    霍香点了点头。


    晏行止一个人到风华堂,便见陆氏坐在案边,一只手撑着额角,眉头拧成一个深不可测的结,十分苦恼的样子。


    她见他来了,便放下了手,目光锐利地扫过来,问:“你去哪儿了?”


    “出去料理了一些事情。”晏行止淡声答。


    陆氏知道他不愿说的,无论如何也问不出来,但也猜得到八成是为了那个霍香。


    陆氏一想到那丫头,气不打一处来,愤愤哼出一口气,“你被参了你知道吗?”


    作者有话说:


    两个人的苦日子要来了(暂时)


    第73章


    今天一早, 章衡便递了表,参奏晏行止,于通衢广市之中, 众目睽睽之下, 失仪抱婢。悖礼忘身, 有玷官箴。


    晏维得知此事,怒火中烧, 一回府便开始发脾气,厉声吩咐仆从去传晏行止过来。


    陆氏到底是做娘的,儿子自然也比三心二意的丈夫重要。她见势头不妙, 便为晏行止遮掩了一二, 昧着良心说他一向有分寸, 必定事出有因,别有隐情。


    她又放软了语气劝晏维, 如今外敌环伺, 反自家不和,是令亲者痛、仇者快, 且由她来问个清楚。


    实则她哪里不知道,晏行止为了那个丫头, 简直像是失了智。


    此时此刻,陆氏看着眼前这个愈发出格的儿子,不知昨夜又在做什么,眼框底下熬得一片青黑。


    她恨铁不成钢地斥:“你瞧瞧你做的这些事!平日在家里, 闹就闹了,到了外面,竟也这般轻狂狎昵?竟抱着那丫头招摇过市,还堂而皇之从正门进来?”


    陆氏越说越气, 胸口剧烈起伏起来,“我之前是怎么告诫你的?要小心行事!如今倒好,越来越没有体统了,还被一本参到御前。你是嫌你的乌纱太稳吗!”


    晏行止安静听完,只在听到章衡参自己时皱了一下眉,又很快恢复。


    也没什么好惊讶的,毕竟虚与委蛇的同僚关系已经彻底捅破,又是这么好的机会,章衡安能放过。


    换作他,也不会放过。


    章衡估计原是想利用孙氏,把扬州的案子翻出来,只是现在人死了,章衡不想白惹一身骚,便搁置未提。


    晏行止从小到大没挨过这么重的训,或者说他根本没挨过骂,也没什么好辩白的,只道:“让母亲担心了,我会处理好这些事的。”


    陆氏一时也不知他那脸上的平静,是素来的处变不惊,还是毫无悔过之心,恨恨追问:“你要如何处理?照我说,你快点打发了那丫头走。她迟早会害死你!”


    晏行止垂首,姿态恭谨,“这次是我考虑不周,我会尽快处置好和她的事。”


    却还是那些车轱辘话,空洞悬浮,无法让人信服。


    陆氏已不知再说什么,又还能说什么。


    她怔怔望着自己这个儿子,明明还是熟悉的眉眼,却像从头到尾换了个人。


    她心里忽然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是不是要去请几个和尚道士来,给他驱驱邪?


    怎么就鬼迷了心窍一般,如此冥顽不灵了?


    沉默扩散,相对无言。


    晏行止熬了一夜,又来回奔波,也没太多精神应对,依礼拱了拱手,“母亲如果没有别的吩咐,儿子就先告退去拟罪表了。”


    陆氏抿唇无语,想他的借口倒是一如既往地挑不出毛病。


    晏行止等了片刻,始终没听到声响,缓缓向后退了两步,方才转过身,离开风华堂。


    陆氏盯着青年越走越远的背影,心头又气又苦,唯余一声叹息。


    ***


    霍香独自回到攸宁居,路上也遇到了几个丫鬟婆子,总觉得若有似无觑来一点视线。


    只是她现在身上总是懒懒的,也分不出精神在意,只隐隐猜测,陆氏叫晏大人去,可能和她有点关系。


    她也不想动弹,就坐在廊下美人靠边,倚着柱子等晏行止回来。


    小黄最是个不知愁的,有奶就是娘,十分活泼地跑到霍香脚边,又是叫唤又是转圈。


    霍香低头凝着它乌溜溜的眼睛,已经三个月大了,耳朵立起来了一只,另一只半竖半歪地耷拉着,颇有点滑稽。


    霍香嘴角挑起一点同病相怜的弧度,悠悠抱起小狗,拢在膝上,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着毛。


    忽然,一阵沉稳的脚步声行来。


    霍香抬头,正见晏行止回来,那脸上的神色似乎有些恹恹。


    霍香连忙放下狗,站起身,担心问:“夫人传公子去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事,”晏行止语气很淡,平常都不会谈及这些,何况是她萱堂辞世的当下,只叮嘱道,“你今天也累了,早点休息吧。”


    说罢,他便要转身,往书房去。


    袖子却陡然一紧,拉成一条笔直的线。


    晏行止脚步顿止,顺势回头,只见霍香拢着眉,手指攥着他的袖口,问:“公子呢?”


    他看起来气色也不是很好的样子。


    晏行止道:“我还有一份很重要的奏表要写,不晓得要到什么时候……”


    “那我给公子磨墨吧。”霍香脱口道,唇边勾起一点浅笑。


    晏行止看了她一眼,没有拒绝。


    磨墨却费不了多少时间,晏行止见她竿子似的杵在旁边,想起她以前偷读的事,便让她去看书。


    此后,霍香便时常在书房看书,到时辰再去喂喂鸟、喂喂狗。


    旁人只隐约觉得霍香文静了些,不怎么爱说话了,飞烟却知道霍香丧母之痛,公子也叮嘱她多加照看,便想带着霍香出去走走,散散心。


    这天夜里下了好一场秋雨,府里的桂花便争相开了,清香扑鼻。飞烟瞧着天气晴好,便叫上霍香一起去打桂花,回头好酿桂花蜜吃。


    霍香欣然答应,拿上干净的白布和竹篮,便随着飞烟一起去了桂花园。


    两人一个摇树,一人举着竹竿敲打树枝。金色的花瓣纷纷扬扬落下,像下了一场香雪,落了两人满头满身,连领子里都是。


    她们正拂着头发上的落花,花树后面忽然传来一阵交谈声。隔着密密匝匝的枝叶,有点发闷,似乎是老夫人和紫英的声音。


    老夫人问:“霍香最近怎么了?好些天没见着她了。”


    紫英道:“她前儿不是病了一场吗?一直深居简出的。”


    老夫人的声音顿了顿,再开口时,语气里便带上了几分不悦:“上回她生病,就没挪出去,若是过给别人可怎么好?老三就是太宠着她了。她自己也不晓得提一句,真是恃宠而骄,越来越不懂事了。我听说,老三还带着她走正门进来?”


    紫英忙打圆场:“老夫人不要听那些闲言碎语。她也不是什么大病,已好得七八了。正是想着不要叨扰老夫人,才不敢来见的……”


    声音渐渐远去,林子里又恢复寂静,只有零星的花瓣还在轻飘飘地落。


    两人清理花瓣的动作也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飞烟小心翼翼地看了看霍香的神色,却看不出什么,轻声安慰道:“你别伤心。老夫人不知道你娘去世了,只是担心公子而已……老夫人平时对你还是好的……”


    霍香笑了笑。


    她没有伤心。


    她打从一开始,就没觉得老夫人是能依靠的。


    她就算天天去给老夫人送吃的,变着法子讨老夫人欢心,老夫人仍旧三句不离晏大人。可见在老夫人心中,她不过是一个陪在晏大人身边的玩意儿。唯一的作用,大概就是证明她孙儿迟迟不肯娶妻,只是不沉迷女色,不是不行。


    在这个宅子里,最忌讳把自己看得太重,其实她和诗烟也没什么太大区别,最后的结局可能也大差不差。毕竟尊贵如皇妃都会被赶出宫,柳氏也时泣时诉。


    这么一看,天底下的女人都怪可怜的。


    “走吧。”霍香提起竹篮,含笑道。


    两人回到攸宁居,霍香紧着将打来的桂花细细洗净了,沥干水,平平整整摊在竹筛上晾着。


    双儿从外面领了炭薪回来,还没进院门,就闻见一阵冲天的桂花香,忍不住凑过来,又是看又是闻,啧啧叹道:“好香啊!怎么打这么多桂花,准备做什么?”


    霍香一边翻动着竹筛上的花瓣,一边答:“做点桂花酿,再做点桂花糕。过几日公子不是要生辰了吗,也讨个彩头。”


    双儿闻言,暗自抿了抿唇,觉得还是应该告诉霍香。


    她倾身,凑到霍香耳边,压低了声音道:“我刚才听说……邓夫人来了,正在前头厅里,要给咱们公子和邓小姐说亲……”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霍香拨弄花瓣的手指一顿, 又继续扫动起来,微笑道:“那真是喜事。”


    双儿跟着点了点头,“是啊, 过了生辰, 公子都二十二了, 早该说亲了。”


    她又摸了摸下巴,琢磨起来:“可夫人不是一直中意唐小姐吗?你觉得, 谁会是咱们三少夫人?”


    “应该还是唐小姐吧。”霍香兀自将残次的花瓣拣了出去,不咸不淡道。


    毕竟晏大人已不常和邓公子往来,和邓氏的姻亲八成也难成, 还是唐小姐靠谱些。


    双儿深以为然, “我也觉得唐小姐好。邓小姐凶凶的, 只怕对咱们不好……”


    话说一半,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 忙又凑过去安慰霍香:“不过不管是谁, 你肯定不怕的。公子和老夫人对你都那么好。给你那么多好东西,又是镯子又是簪子的。”


    光那对玉镯子就不可多得了。虽然霍香只戴了几天, 暗地里眼红的可不少。


    公子那日,更是亲自抱着她一路回到攸宁居。


    往日大家只觉得霍香受宠, 没想到公子那般在意。


    霍香耳边忽又响起老夫人那些话,嘴角挑起一个讥诮的弧度,“你也信那些鬼话。不过是说得好听些,我跟主人同吃同住, 说得不好听些……”


    话音至此,再没有后续。


    双儿被勾起兴致,忍不住追问:“是什么?”


    霍香不语,只对着院子里的小黄嘬嘬地唤了几声:“小黄, 过来。”


    小黄一听到喊声,便摇起了尾巴,颠颠地跑过来。


    霍香手指一松,指尖的一捻桂花便纷纷洒洒落在了狗子毛茸茸的脑袋上。


    双儿嫌弃地搡了搡霍香的胳膊,“你真扫兴,说话也不说完。”


    霍香但笑,抬眼望了望天边,被院墙裁成了四四方方的形状,问:“你有没有想过……有朝一日,脱籍离开这里?”


    双儿懵懂地眨了眨眼,“离开?去哪儿?”


    “去哪儿都好,”霍香挑眉,生出几分灼灼的神采,“你看他们那些游记里写的,天高地阔,山明水远,都很好玩呐。”


    双儿细忖了忖,“可是外面很危险的。你没听过那些戏上唱的?山贼强盗,乱兵水匪,一个不好就一命呜呼了。晏家好好的,干嘛要走呢?旁人挤破头都想进来呢。而且我家里人都在京城。”


    双儿说着,又看了霍香一眼,试探问:“你想走?”


    “没有啊,”霍香当即摇头,弯腰,一把将狗子举到眼前,左右摇了摇,仿佛在和小狗说话,拉长了声调,“梦是好的;钱,也是要紧的。”


    小黄叫唤了一声,仿佛认同。


    霍香大笑,接着放下狗,继续晒桂花。


    一切收拾妥当,霍香转身,却回了自己原先那间耳房,翻出了柜子最里层存放的东西。


    这是她打从进入晏家,积攒的所有值钱玩意儿,玉镯、簪子、耳环、金银锞,要么是老夫人赏的,要么是晏行止赠的。


    霍香将东西重新包好揣进怀里,又取了那块白鹤玉佩,畅通无阻出了门。


    得益于前几日帮人走街串巷带东西,霍香已大致摸清街上的商铺排布,径直奔向当铺,一样样掏出东西。


    轮到那根祥云玉簪时,霍香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收了起来,只把旁的罗列出来。


    掌柜一看到那白玉镯,眼睛便亮了,对着光左右转了转,笑道:“姑娘这东西好成色。我出三千两。姑娘以为如何?”


    按照当铺压价的规矩,这对镯子真正的价值绝不会低于五千。


    霍香暗叹了一声豪奢,心里对自己的钱资也算有了底,神色平静地点了点头,“多谢掌柜。”


    掌柜见她收了东西就要走,连忙绕过桌子,上前阻拦,“姑娘可是嫌这个价格低了?那我再给你加五百两。三千五百两,很良心的价格了。”


    “掌柜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我手头还有些钱,今天就暂且不当了,”霍香又补充道,“掌柜也不必担心我日后不来找你。我晓得你们私下都有通信,就算再去别家,也不会再超过您给的这个数。”


    掌柜侧目,上下重新打量了她一番,“姑娘竟是个行家。”


    “不敢当。”霍香讪笑。


    不过是以前典当多了,摸索出的门道。她进的第一家,永远是出价最高的。而等她一圈问完,再去第一家,已拿不到初始的价格。


    掌柜目光一转,落到她另一只紧攥的手上,笑意又深了几分,“姑娘那支白玉簪子不如一并让我看了?来日也省得再麻烦。”


    霍香下意识将手往身后藏了藏,嗔道:“老板好贪的心。看了我的玉镯不够,还要看玉簪。以后要当,自然有机会。”


    掌柜也就不再说什么,送了贵客出门。


    霍香随后又走了几家镖局,询问他们能否护送女子携骨灰返乡,价格又是几何。


    每家的报价略有不同,走镖的也各有风格。


    霍香大概了解,时辰也不早了,便准备打道回府。


    刚迈出最后一家镖局的门槛,霍香便见一身黝黑的罗念一靠站在旌旗柱子边,像是早就等在此处。


    此情此景,遇见熟人,霍香心里不禁一坠,恭敬行礼,“奴婢参见罗参军,不知……”


    “你怎么在这儿?”不等她问出口,罗念一己站直了身子,沉沉开口。


    霍香直起腰,轻描淡写道:“奴婢母亲前些日子去世了,想来问问,将骨灰送回故里,要花多少钱。”


    她特意提起丧母之事,望罗念一说一句“节哀”,不再忍心追问,而罗念一早在前几家镖局打听时,便晓得她亡母,这会儿也顾不上哀悼。


    罗念一摇头,完全不信这套说辞,“你若要将你母亲的骨灰送回扬州,大可以拜托晏度卿,又何必还要当掉自己的首饰?”


    霍香一听这话,便知他跟踪了她一路,不自觉捏紧了手指,遮掩道:“母亲猝然离世,已经多得晏大人照拂,奴婢实不敢再劳烦晏大人。”


    “那你准备自己回扬州,又该怎么说?”罗念一追问。


    她若要走,肯定要和晏度卿打招呼。晏度卿若知,又怎会放任她典当钗环、委派镖局、独自返乡?


    这说不通。


    除非……


    罗念一忽然想起最近朝堂上的一些传言:邓太后欲和晏家结亲,拉拢晏行止。


    罗念一眉峰微蹙,几乎是笃定:“你要离开他?”


    霍香撇开头,没有回答。


    罗念一的眉头皱得更深了,“晏度卿是不是亏待你?”


    晏行止前些日子被攻讦行为不检,还被罚俸半年,莫不是把火撒到了她身上?


    “没有,”霍香摇头,后面一句话似乎有些难承认,“他……对我很好。”


    “那你为什么……”


    “我只是不想再这么活下去了。”霍香正色道。


    尽管晏行止自行其是,说一不二,床上功夫也不太行。


    但他是个好人。


    霍香知道。


    她此前并不愿意承认这一点——承认自己在接受他的善意,承认自己也在不知不觉间为他动心,因为她很清楚,他们之间隔着什么。


    如今她觉得,承认这些也没有什么所谓,并不足以动摇她。


    她娘说得没错,她从小到大就这么固执。她也是一块又臭又硬的石头。


    她过去一直想要寻找一个依附,曾经是她的父母,后来变成了晏大人。但正如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这些终究都会落空。


    所以她心里始终有一种漂泊之感。


    因为她的双脚,没有沾在地上。


    她已失去来处,如今也要去寻找自己的归途了。


    她也总有一天会住进那个水晶盒子里,回首看去,难道就是这样庸庸碌碌的一辈子吗?


    留在晏家,真是一眼看得到头的人生。


    她属于土地,也将回归土地。晏府的锦衣玉食,并不是她的归宿。这里也并不乐意接纳她。


    这话落到罗念一耳朵里,却无异于晏行止薄情寡义,而她在为他开脱。


    罗念一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之前在行宫,我其实问过晏度卿,你是否有婚配,但他说你已有属心之人。不知你现在——”


    霍香垂下了一点眼,错开和他对视的目光,“若我不回答,你会把今天的事告诉晏大人吗?”


    “怎会?”罗念一脱口而出,表情一如既往坦荡。


    霍香便轻轻笑了一下,“罗参军,既然彼时没有相问,如今又有什么好说的呢?”


    他和晏行止其实都一样,并不觉得她可以决定自己的去留。所以罗念一的第一反应,是去询问作为她主人的晏行止。而晏行止,也一直在帮她做决定。


    如此这般,罗念一哪里还不明白她不言说的拒绝,将那些不甘、希冀都按了下去,抱拳离开。


    走了两步,他又折返回来,将腰牌解了下来,不由分说塞到霍香手里,“你毕竟是一个女子,一路危险。这个给你,路上有什么困难,去兵衙投靠,都会卖凉州军一个面子。你只说是我妹子便是。”


    铜制的腰牌沉甸甸,还带着青年手掌的余温。


    霍香捧在手里,心头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多谢罗……罗大哥!”


    罗念一点了点头,忽又想起一桩要紧事,“可你的奴籍怎么办?”


    霍香将腰牌妥帖收进怀中,“这个不必担心,我会有办法的。”


    “行。”罗念一突然觉得,面前的女子比他想象的更有主意,也不再多劝。


    告别罗念一,霍香重新迈开步子往回走。


    路过巷口时,霍香见几个小乞丐蜷在墙根底下,心中一动,便舍了几个钱给他们,又交代了几句话,这才起身,径直回了晏府。


    她也不急,先回攸宁居收拾了一通,才动身去风华堂。


    陆氏正坐在榻上翻账册,听杨嬷嬷说霍香求见,先是一愣,随即冷嗤了一声:“我正想找她呢,她倒自己来了。叫她进来。”


    霍香不疾不徐迈过门槛,在厅中站定,端端正正地行了个礼:“参见夫人。”


    陆氏搁下账册,靠在引枕上,自上而下地打量着她,“你找我何事?”


    霍香直起身,平声道:“奴婢想请求夫人,放奴婢从良,离开晏家。”


    陆氏的双目骤然瞠大,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


    霍香重复了一遍:“奴婢听说公子马上就要娶妻,深感卑贱之躯,不敢辱没门庭,想请求夫人放奴婢从良。”


    陆氏压低眉毛,怀疑问:“当真?”


    “夫人公子庇护之恩,无以为报,不敢不真。”


    陆氏盯着霍香看了好一会儿,有审视,有猜疑,也有一丝隐隐的如释重负。


    终于,她开口:“你要什么?”


    霍香有点意外之喜,也不客气道:“夫人慈心,奴婢唯愿长离京城。不知夫人可否予奴婢一笔安家之费。”


    “这是自然,”陆氏语气松动了几分,甚至带上了几分难得的和颜悦色,“我还会给你配一名侍卫护送,安排你们出城。”


    “多谢夫人!”


    霍香再次躬身,仔细听完陆氏的交代,方才一步一步退出风华堂。


    日光已经很微弱,周遭的风景也一寸寸暗淡下去。


    霍香心里却有一丝明媚,脚步忍不住变得轻快。


    方才穿过风华堂前的园子,一道深蓝的影子迎面而来。


    暮色将他修长的身形勾勒出一道冷峻的剪影,微微蹙起的眉骨,暗沉的小痣,也在沉光中有种山雨欲来的肃穆,尽数凝望着她。


    作者有话说:


    【注释】①梦是好的;否则,钱是要紧的。——鲁迅《娜拉出走之后》


    第75章


    霍香猛地对上晏行止略显阴翳的视线, 心里一哆嗦,唯恐是哪里出了纰漏,被他知晓——他的心思, 素来缜密。


    必不会是罗念一, 她怀里的腰牌还沉甸甸地坠着呢。若说飞烟双儿, 顶多向他汇报她出门了,断说不出什么要紧的。


    可哪怕排除了这些可能, 霍香还是难免做贼心虚,索性低头福身,将神色尽数低掩下去, “公子。”


    “你去见母亲了?”他问, 声音有点冷肃。


    但还能这么平心静气地同她说话, 大抵还不知道她的筹谋。


    可能只是碰巧撞上,见她从风华堂出来, 下意识拧眉。


    霍香心里微微一定, 若无其事点头,“是。”


    “母亲同你说了什么?”


    “夫人叫我过去问了几句话, 没什么要紧的。”霍香轻描淡写道。


    晏行止却眉心不解,显然不太相信母亲找她只是闲话家常。


    他如今来风华堂, 十回都有八回挨骂,遑论她。


    霍香见状,抿出一个笑来,讨巧地岔开了话题, 免得真追问出什么蛛丝马迹,也是主动交代:“我今天出去走了走。之前说给公子的生辰礼物,已经有眉目了。”


    果然,晏行止听到这话, 神色稍霁。


    自打孙氏去世,霍香一直郁郁寡欢。面上虽然还有笑,不过是强颜,仿若纸糊的花,远远看着鲜亮,近瞧却没几分活气,摇摇欲坠。


    晏行止也许久不见她这样从嘴角一直弯到眼睛了,想她是走出了丧母的悲恸,所以出门散心。


    他这几日在前朝其实也心力交瘁,一面要应对章衡,一面要暗中推进宜太妃中秋宴进宫,难免对她疏于照顾。此刻见她释怀,总算放下一桩心事。


    加之她又是在说他生辰的事,晏行止不免心襟荡漾,目光在她脸上细细逡巡了几番,笑道:“成日闷在府里是不好。下次旬休,我陪你去出去走走。”


    霍香听到,心里却突然浮起一丝怅惘。


    也许是因为不知道还有没有这个下次。


    陆夫人那边想来还要一段时间准备,没那么快。


    但无论如何,她都要点头,以免露馅。


    幸好她也是个会演戏的,连声音也放得很温和:“嗯,我们回去吧。”


    晏行止颔首,便携了她一道回了攸宁居。


    夜色渐浓,在烛辉下揉出缱绻的影子。


    晏行止从净室出来——不晓得是不是受霍香随性的影响,他如今私下也有些随意,中衣领口微敞,露出一小片锁骨。


    他抬眼,就见少女坐在雕花床上,双腿交叠,好像神龛里的像,只是表情太轻佻,歪着头,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他去吹烛,她还在看他。


    他动一下,她眼珠子也动一下。


    吹掉最后一盏灯,只留下窗外漏进的残残月光,薄薄地铺在地上。


    晏行止也坐到床边,奇怪问:“你老看我干什么?”


    霍香这才恍然意识到自己追随的视线,眨了眨眼,笑道:“公子好看啊。”


    晏行止很愣了一下,错开了一个嫌弃的眼神,自顾自躺了下去,闷声道:“乱讲。“


    霍香笑得更深了些,弯下腰去,几乎靠到他身上,“没人说过公子长得好看吗?”


    晏行止被她这一靠近,呼吸间全是她的味道,干脆闭上了眼。


    霍香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戳了戳男人胸膛,明知故问:“公子你睡了吗?”


    睡了也要被戳醒了。


    晏行止又睁开眼,入目便是她近在咫尺的狭促表情。眉梢眼角全是藏不住的笑意,又娇又坏。


    晏行止一把抓住了她作乱的手指,顺势朝里侧翻了个身,长臂一收,便将人整个揽进了怀里。


    两人身上均带着一点沐浴后的湿气,渐渐沤得温热。


    晏行止无意识转着她手上的玛瑙串,一颗颗地捻过。圆润的珠子在他指尖戏跳,偶尔发出细微的珠玉碰撞声。


    安静片刻,他忽然沉声道:“之前你悲痛过甚,我也没和你说。你父母溘然长逝,按理要斩衰三年。不嫁娶,不言乐,不同寝。我可以和你三年无子,但是嫁娶之事,不能贻误。”


    实则他们现在也不该同睡一榻,只是前些日子她比较粘人,两人也没那么多讲究了,左右没做什么出格的事,不过相依而眠而已。


    宜太妃进宫后,一切便可提上日程。邓太后这次派人来试探,倒成了一股东风——皇帝必然不会乐见晏邓两家联姻,反而更利于宜太妃开口。


    话题就这样猝不及防地变沉重了。


    霍香想了想,忽然仰起脸,故意问:“那是要继续磨蹭的意思?”


    此磨蹭,非彼磨蹭。


    男人贴在珠串上的手指骤然停住,手臂也毫不犹豫抬起,松开了她,一言不发地翻过身去,留下一道沉默的后脑勺。


    霍香撑着身体,半坐起来,探头看了看他紧绷的侧脸。


    她突然发现,脸皮薄有脸皮薄的好处。这人平日里在外头八面玲珑、斡旋自如,一到这些事上,经不起一句玩笑话。还怪好逗的。


    霍香没忍住,在晏行止身后咯咯笑了两声。


    晏行止咬了咬牙,猛然坐起身来,捏住她的肩膀,不轻不重,将人稳稳按到床上。


    “睡觉。”他说,盯着她,极严肃认真。


    霍香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对着男人烟墨一样的眼睛,怔怔点了点头,眼角还残留着刚才偷笑的弧度。


    啧啧,玩不过就掀桌子,真小气。


    ***


    次日,晏行止去上朝。


    文武百官,分列左右,却独独不见章衡的身影。


    散了朝,才听人玩笑似的谈起,章衡家门口,半夜被不知哪里来的乞丐泼了粪,臭气熏天。章家放了狗去追,却连个人影都没追到,半路上还跑脱了马,闹得人仰马翻。章衡今日便告了半天假,灰头土脸在家收拾残局。


    晏行止听在耳朵里,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暗暗计较。


    这时机实在太巧,他希望不是霍香昨日出门的手笔。


    “晏大人!”


    身后忽然传来太监张顺尖细的唤声,几步就跨到了他跟前,笑吟吟地道:“陛下传您觐见。”


    晏行止颔首致意,便随着一起去了太极宫。


    玉宇琼楼殿里,龙涎香袅袅。皇帝正坐在案后,漫不经心把玩着手上的黄玉龙纹扳指。


    皇帝一见他,便抬了抬手,示意免礼,闲话家常般问起:“爱卿前些日子告病假,如今身体可好了?”


    晏行止垂首道:“承蒙陛下关心,已经大好了。”


    皇帝点点头,啜了口茶,忽然想起来似的问:“朕听说,邓夫人昨日去度卿家里提亲了?”


    晏行止早预料皇帝会垂问,不慌不忙道:“不知哪里来的谣传?邓夫人不过是来吃几口茶。微臣与星洲昔年同窗,对邓小姐一直视若亲妹,万不敢有非分之想。”


    皇帝戏谑地笑了笑,“你如今年也不小,自己也不着急?”


    晏行止正色道:“江山社稷为重,这些都是小节。京中贵女,多出身显门,微臣自惭形秽,只愿得一小家女,便心满意足了。”


    京中贵女如云,其后关系,盘根错节,结亲无异于结党。而帝王最忌讳的,莫过于朝臣借联姻之势,暗通款曲。


    皇帝虚空点了点他,揶揄:“看来朕要给你升官了。”


    晏行止忙道:“微臣才因言行不慎,罚俸半年,不敢有此意。”


    “正好,”皇帝从案头拿出一份折子,随手递了过去,“看看这个吧。”


    晏行止双手接过,展开一看,正是吏部呈奏的擢升折子。一共三人,章衡之名,赫然在列。


    晏行止看完,面上不露分毫,恭恭敬敬地把折子合了起来,递还给张顺。


    皇帝打量着他的神色,半开玩笑问:“怎么也不说话?”


    晏行止摇头,“章大人才参了微臣,微臣不敢妄议。”


    “但讲无妨。”皇帝摆了摆手。


    晏行止沉吟片刻,斟酌开口:“章大人和微臣是同榜的进士,在翰林院三年有余,行事稳妥。经手之事虽不多,但从未出错。想来薛阁老也是看中这点,才会举荐他吧。”


    皇帝目光骤然一凛,声音也沉了下去:“和薛阁老有什么关系?”


    晏行止面露惶恐,忙躬身道:“微臣也只是听说。章大人前段时间似乎常去薛府走动,还和京兆尹有些往来。”


    皇帝默然,只有一下没一下转着指间的扳指。


    晏行止略略抬起头,又道:“我朝官员,大多有一弊病,重案牍,而轻实干。如臣之前在翰林院,从不接触具体事务,到了扬州,多有局促,还险些为严学兴诬陷,与他府上婢女有私。多亏那婢女是个贞烈之人,不肯同流合污,才还臣以清白。


    “陛下若是有意锤炼官员,六部职位有限,或可考虑外放。”


    皇帝手指在折子上轻轻叩了两下,忽然抬眼,饶有兴致问:“你说的那女子,现在何处?”


    晏行止略有遗憾地道:“江南水患凶险,她本就是孤身一人,恐怕……凶多吉少吧。”


    “那真是可惜,”皇帝随口一叹,顺手推舟道,“你去查查吧,赐她一座牌坊,表彰她的傲骨。”


    “是。”晏行止躬身领命,退后两步,缓缓从殿中退了出来。


    殿外日光正盛,明晃晃地照在汉白玉的栏杆上。


    晏行止眯了眯眼,沿着台阶缓步而下,忽然看见迎面走来一人。


    正是章衡。


    章衡今日沾了一身晦气,那些同僚也一个个看热闹似的打量他,嘴上说着慰问,暗地里不知道怎么笑话他。


    章衡强撑着体面,应付那些若有似无的异样目光,此时看见晏行止从太极宫方向而来,衣不染尘,袖不沾点,翩然卓尔,只觉对方那平静的眼神里满是嘲讽。


    晏行止未言一句,连目光也不曾偏一下,径直离开。


    章衡脸色愈发阴沉。


    一旁的孟卿凑过去,当章衡还是为了今天的倒霉事烦躁,宽慰道:“伯匀莫要生气。不是马上就要升官了吗?吏部的折子都递上去了,就等陛下朱批了。说不定是谁眼红你,做这种缺德事。”


    伯匀正是章衡的表字。


    章衡心想也是。


    这种折子一般都会照准。


    他做这么多,就是为了扶摇而上。只等那道擢升的旨意下来,他和晏行止的账,日后有的是时间慢慢算。


    ***


    散值回府,晏行止习以为常地展开双臂,由霍香换下衣服。


    他看着她抖整衣服的背影,动作利落,因为父母新丧,穿的颜色也寡淡。


    “章家今早被人泼了秽物,你知道吗?”晏行止状似随口提起。


    衣服抖动的窣声有一瞬间暂停,又有力地振动起来。


    霍香若无其事地抚平最后一道褶子,幸灾乐祸道:“那真是大快人心。”


    竟然不好奇是哪位任侠所为。


    晏行止心里的猜测坐实了八.九成,问:“是不是你做的?”


    霍香可以摇头,却有点咽不下这口气,便没有答话,兀自将衣服好端端挂上花衣架。


    晏行止哪里还不明白这份默认,捏了捏眉心,叮嘱道:“不要再去和那群三教九流的人联系,小心被瓮中捉鳖,人赃并获。”


    “公子放心,”霍香转过身来,对上他审视的目光,语气里带着几分安抚意味,“我不会再去找那些乞丐了。而且他们就算查,也查不到霍香的头上。”


    晏行止沉默了一瞬,“你化名了?”


    霍香挑眉,想他脑子可真活络。


    “总之最近你少出去。”晏行止再次嘱咐。


    “那可不成,”霍香嗔着,忽然上前几步,踱到他面前,手搭到了他腰上,“给公子的礼物还没弄好呢。”


    晏行止双手也很自然地搂了上去。


    他上次觉得直接说出来没有惊喜,此时又忍不住好奇:“到底是什么?”


    霍香眼角弯弯,“到时候公子就知道了。”


    ***


    转眼便到了中秋,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前些日子,夫人恩典,放了一众人归籍,回家团圆,又赐下了中秋赏钱。府中上下,无不欢喜,都忙着张罗晚上的宴席。丫鬟婆子们穿梭往来,摆放盛开的菊花,悬挂五彩的宫灯。


    晏行止从松鹤堂请安回来,一进门就看见霍香和飞烟、双儿站在一处,似乎在给她们什么东西。


    晏行止便踱了过去,问:“你在做什么?”


    霍香转过身来,笑盈盈道:“今天中秋,我给了她们一些小玩意儿。”


    晏行止站了片刻,见她没有下文,便伸出一只手来,手掌朝上摊在她面前。


    霍香看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眨了眨眼,有些疑惑。


    晏行止问:“怎么,我没有吗?”


    霍香失笑,“就些香膏之类女孩儿家用的东西,公子又用不上。”


    晏行止把手收了回去,表情悻悻。


    霍香心头微软,却还是催了一句:“公子不是还要去参加宫宴吗?该出发了。”


    宫中有中秋大宴,晚上才是府里团圆的家宴。这一日对晏行止而言,注定是奔波周转的一天。


    晏行止点了点头,“晚上我们赏月。”


    霍香抿唇笑了一笑,这回却没有点头。


    “公子……一路平安。”她道,背后的菊花灿然,映着她一身素净的衣衫,像是站在一片燃烧的光里。


    她就那样立在院子里,目送晏行止的背影渐行渐远。直到男人挺拔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攸宁居门外,霍香脸上的笑容才一点一点地淡下去。


    这些日子,她生怕他生疑,极尽所能地对他好。


    里头大概也藏着自己那一点不舍与贪恋。


    每每想到这一层,她又有些害怕。害怕自己一时软弱,便悔了心、改了主意。


    她希望日子慢些,慢到能再相处一点时间,又盼着日子快些,快到一切尘埃落定,再无退路。


    难怪说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做决定那天,晏大人若是在她身边,她大抵很难抉择。


    如今,一切已到了尽头。


    霍香转身,回到自己的耳房,最后环顾了一眼这间住了许久的小屋子,确认自己是否落下什么东西。


    除了衣物,柜中如今只剩下两样物事:一根玉簪,还有那封从扬州寄来信。


    当初她对父母尚抱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恨意,便没有拆开。此刻竟成了爹娘留下的最后讯息。


    霍香想了想,还是打开了。


    薄薄几页纸,简略记述了五月时,她父母的境况。短短二三月,竟有恍如隔世之感。


    她逐字逐句看完,重新把信纸塞进信封,起身走到烛台边,擦燃烛心,将信置于火苗之上。


    火焰瞬间舔上纸角,像一条金色的蛇,迅速蔓延开去。


    橙红的火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不过须臾,烧了个干净。


    作者有话说:


    关于女主再被抓回去这件事,其实这次出走的一个意义是实现男女主人格上的平等。他们再相见,就不是晏大人和藿香了,而是晏老三和霍姑娘了。大结局也会迎来两个人真实的自由。其实这个世界可能也不存在绝对的自由,总是要和人产生关系的,人是社会关系的总和嘛。


    第76章


    这次中秋宫宴, 排场铺得极大。表面上是君臣同乐,实则是借团圆佳节的名头,接宜太妃进宫赴宴, 从此顺理成章久居宫中。


    宴席设在飞仙阁。琼楼高耸, 青天在望。觥筹交错间, 满座衣冠皆一团和气。


    晏行止却自踏出府门的那一刻起,便开始心神不宁。


    他将之归结为曙光到来前的紧张, 又或是心里惦记着早些回去赴中秋之约。


    是以几乎是皇帝与一众贵人一离席,晏行止便推了一应寒暄应酬,匆匆往家中赶。


    马车驶出皇城门, 沿着长街驱行。


    突然, 斜角冷不丁冲出一个人影, 拦在马前。


    车夫骇然一跳,猛地勒紧缰绳, 车身剧烈一晃, 才堪堪停住。


    一身青杉的章衡立在马车边,面色铁青地骂道:“晏行止!你个口蜜腹剑之辈!你和你身边那个婢女的事处理干净了吗?倒是会去皇帝跟前掩袖工谗、卖弄口舌!”


    那日在太极殿外偶遇后不久, 那封吏部的折子便批了。一贯照准的朱批,却独独把他的名字拎了出来, 御批迁升赣省芜州知州。


    从京城到地方容易,再要爬回京城,其间关山万里,人事更迭, 难如登天。赣地又历来多诉讼,民风刁悍,豪族盘踞。这哪里是什么迁升,分明是明升暗降。


    还偏偏只调动了他。


    何其侮辱!


    他去向张顺打听。张顺脸上挂起一向圆滑的笑容, 道:“您这话说得。天威难测,哪有什么定准?何况您如今官升五品,是好事啊。章大人赶紧收拾行装,安心赴任才是。”


    章衡又回忆起太极宫外那一面,哪里还不晓得是晏行止暗中作祟。


    他后又去请求薛阁老斡旋,到底也没能更改——毕竟明升暗降也是升,何况只是一个地方官的调动。


    如今竟是连宫宴也不在受邀之列。


    静悬的青帷车帘轻轻掀起一角,露出青年清介的面容,淌出不紧不慢的声音:“章大人,没有根据的话,不要乱说。”


    章衡冷笑一声,“我乱说?你在扬州不清不楚,偏巧那丫头就是扬州的。你们还大庭广众之下卿卿我我,搂搂抱抱。怎么,天下就有这么巧的事?”


    晏行止神色依旧淡然如水,反问:“章大人苦读圣贤书,金榜题名,状元及第,岂不知——嫂溺,叔援之以手,权也;否则,与豺狼无异。


    “事急从权,陛下亦许之。难不成要像章大人一般,纵犬追咬旁人?我朝以仁义治天下,如此做派,恐怕不妥吧。


    “这天底下的人,也总有一个来处。不是扬州人,便是其他地方的。何况陛下已经查实此事,恩加赏赐,章大人难道不信陛下的圣断?”


    晏行止当初亲手烧了霍香的卖身原契,这世上唯一能证明她就是怜玉的证据已经灰飞烟灭。如今她父母也已亡故,再借皇帝之口,确认怜玉已死,再无翻案的可能。


    其实皇帝也从来都不在意一个婢女,不过是眼下他还有用,顺势而为而已。


    就像薛阁老也不会因为章衡,而去驳斥皇帝的朱批。


    章衡听到晏行止提到“状元”,分明是刻意之举,咬紧牙关,几乎要渗出血来。


    他纵然寒窗苦读十数载,高中状元,却被说成是因为高阳避嫌,才忝居此位。大家永远都只记得晏行止这个十八岁的榜眼公子,高阳也只会举荐晏行止这个得意门生。


    章衡双目赤红,怒斥:“晏行止,你少拿陛下扯大旗!你最好希望皇帝永远不知道你的这些鬼心思!我的今日,就是你的明天!”


    晏行止却无意再做无意义的唇枪舌战,手腕一收,放下车帘,将章衡那张愤恨的面孔隔绝在外,淡声吩咐:“走吧。”


    车夫扬鞭,马车辘辘而去,怒骂声也越来越远。


    回到攸宁居时,菊花已经一盆盆摆好,飞烟正蹲在廊下喂狗。


    晏行止环顾四周,不见那抹熟悉的身影,便问:“霍香呢?”


    飞烟福身行礼,含笑道:“出去了。”


    “去哪儿了?”


    “这个没说。”


    晏行止估摸着是在园子哪里逛,便先进了屋,兀自换了衣服。


    忽然,他看见案头压着一个小狗形状的瓷偶,不过一拇指大,和小黄一个颜色,样子也差不多,圆头圆脑,驼着一只笔。


    原是个笔枕。


    做得其实不算精细,甚至有些朴拙,却显然是用了心的,连小狗一只立、一只耷的耳朵也捏出了可爱的形状。


    晏行止拈在指间,摩挲了几下,坐下静候。


    小半个时辰过去,人却还没回来。


    晏行止将那只小狗笔枕翻来覆去地转了又转,指腹一遍遍地擦过它光滑的脑袋,渐渐觉出些不对劲。


    这若是中秋的礼物,为何上午他问时不给;若是他生辰的贺礼,却还差上几天,此前她还一直故弄玄虚,不肯相告。


    “飞烟!”晏行止忽然扬声喊,声音已带上一丝急躁,“霍香什么时候出去的?”


    飞烟被这语气问得一愣,想了想,道:“公子走后一会儿吧。”


    晏行止的心猛地一沉!


    他前脚出门,她后脚也跟着离开?那岂不是将近三个多时辰?


    什么事,三个时辰还干不完?


    “去找!”晏行止霍然站起身,厉声吩咐,“去问门房有没有看见霍香出去!再让人去京兆府查,最近府里放出去的丫鬟可办了什么路引!”


    “还不快去!”


    飞烟被喝得身躯一震,从未见过自家公子这本声色俱厉的模样,一时间竟怔在了原地。直到晏行止第二声催促才回过神来,忙不迭点头,奔了出去。


    晏行止自己也不闲着,转身便在屋里搜找,试图寻找一点蛛丝马迹。


    翻到她耳房的柜子,里面只剩下一些衣物,还有一包黄纸包的药。至于银钱首饰,一概不见踪影。


    晏行止心里那股不宁达到了顶峰。


    “公子!”


    飞烟火急火燎跑回来,身后还跟着一个小厮。


    不晓得是不是因为喘气,飞烟的声音显得有些畏缩,回禀:“这人说……上午看到了霍香出门……”


    晏行止一眼扫过去。


    那小厮跪伏在地,十分笃定地说:“回三公子的话,小人确实看到了霍香,和那个看门的王松一起跑了,怕是……私奔了……”


    那两个字一出来,晏行止的目光骤然变得森然,仿佛淬了寒冰,冷斥:“你胡言乱语什么!他们难道跟你说了是私奔!”


    “一男一女,不是淫奔是什么?”外头传来陆氏的声音,透着不容辩驳的严厉,“她这些天日日出门,安知在外头做什么勾当?”


    晏行止无言,忽然想到那日霍香从风华堂出来,想到她这些天的服帖温顺,一时全部变成了火,在他胸膛里猛烈地燃烧,炙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灼痛。


    “备马!”晏行止霍然转身,厉喝一声。


    陆氏惊骇,一把拉住晏行止的手臂,手指扣得死紧,严声质问:“度卿,晚上还有家宴,你要去做什么!”


    “母亲知道。”晏行止沉声回答。


    一向内敛沉稳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从没有过的恼恨。


    他恨她?


    陆氏被这眼神瞪得有些发怔,一为其中前所未有的阴戾,二为儿子的不孝。


    下一刻,晏行止便拂开了她的手,狂奔了出去。


    三个多时辰过去,纵使腿脚再慢,也早出了天子城。她临行前还记得给所有人留礼物,分明是蓄谋已久,还装模作样麻痹他!


    出了京城五门,便是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东南西北,皆是去向;陆路水路,俱为通途。


    天下之大,又有谁人能认出一个女子?


    她早已成为断线的风筝,天地的沙鸥。


    晏行止头回没有方向,没有头绪,仿若一个深陷迷途的羔羊,不过下意识沿着当初从扬州回京城的路策马狂奔。


    马蹄纵驰,踏碎日晖,秋风迎面而来,裹挟着尘土的气息,灌进晏行止领口两袖,鼓荡飘起。


    “哟——嚯!”


    不知跑了多久,当他纵马冲上山崖上那条俯瞰通州码头的土路时,耳畔忽然传来一声老船夫的号子。


    那声音太过嘶哑苍凉,被风撕扯得支离破碎,分辨不出喊的是什么,也许是走了,也许是启程。


    远天之下,水天一色。风鼓起巨大的白帆,徐徐驶离岸边,向着远方而去。


    它要去哪里?它的终点在何方?


    晏行止勒马立在崖上,双袖被风吹得凌飞乱舞,双目茫然又直凌地望着那码头,看似就在眼前,实则还有很曲折一段路途。


    “霍香——!”


    他心头突然浮起一股怆茫,用尽全身的力气,冲着江面喊出她的名字。


    声音被巨大的水声、风声、号子声撕成碎片,吞没在浩渺的天地山水间。


    都变成狂烈的风,横过江面,一往无前——


    吹动少女的头发。


    霍香倚在船头,勾了勾耳边被风吹得纷扬的发,继续靠回了栏杆。


    她看着船尖劈开粼粼的波光,在水面留下两道翻涌的白痕,又渐渐弥合,突然想起自己当初离开扬州,也曾这样低头看着水波,却是满心惶惶,只觉山水渺远,前程未卜。此时也是秋时还乡。


    月正当十五圆满时,江水有信,两岸声波。


    作者有话说:


    关于之前有读者问,香香会不会找到自己的“母亲”,现在可以回答了:不会。香香不是从一个庇护投入另一个庇护,从别人身上得到,而是自己成为一棵巨树,自己支撑起自己。大家也不要完全用古代逻辑代入,不然女主一个女孩子几乎是生存不下去的。留下的,是生活,离开的,也是生活。后面都是番外(玩笑),见公告


    第77章


    日色渐昏, 柔和的月轮也显现出来,静静挂在西天,无声无息地牵引着江潮, 惊涛拍岸, 哗然作响, 又被两岸连山弹回,在宽阔的江面回荡。


    一切人声都被吞噬得稀薄, 溶解在空中。


    “向姑娘?向姑娘!”


    耳边响起一阵急过一阵的呼声,终于从磅礴的潮信中挣脱出来。


    霍香对这个新名字还有点不太适应,更是反应迟钝, 接连好几声才听出来是喊她, 恍然转头, 笑问:“三娘,什么事?”


    面前的女人身量高挑, 肩宽背厚, 一双胳膊结实有力,抱刀在怀。浪击船晃, 她却站得四平八稳。


    此人正是霍香请的女镖师,樊三娘, 出自京城响当当的振威镖局。


    樊三娘闲闲地靠到船板上,笑问:“向姑娘明明有护卫亲随,怎么不让他一起,要我护送你回扬州?你小姑娘家家的, 多危险啊。”


    霍香笑了笑,重新面向江边,道:“有备,无患。”


    万一晏行止查她呢。连同旧日的名字, 也最好不要用。


    ***


    江水有信,人世无常。


    晏行止孑然立在渡口边,望着远天,渐趋黛青,江面也映得阴碧,横无际涯,深不可测,只觉造物之奇伟,而人力之渺小。


    牛郎织女若是面对这样的河汉,大抵是要泣涕零如雨的。


    “公子——”


    远山随后赶到,跑得气喘吁吁。这样清爽的天气,额头也沁出一层薄汗。


    他极力稳住呼吸,禀报道:“我已去京兆府调档看了,杨嬷嬷前段时间送去脱籍的名单里,确实有藿香的名字……她还和王松同时开了回荆州的路引……说是返乡……”


    说到“返乡”二字时,远山不自然地停顿了一下。


    霍香的家乡分明在扬州,却跟着回了王松的家乡荆州,分明……就是私奔。


    远山认得那王松,就是个普通看门的,也不过长得周正些。霍香怎么放着好端端的公子不要,跟那样一个人跑了?


    这要是传出去,公子的脸往哪搁?


    远山小心翼翼地觑了一眼晏行止的脸色。


    应月而涨的潮水扑到岸边柱石上,激起片片水花,偶尔溅到青年衣摆袖口,已湿了星星点点,整个人都透着一股阴潮之气。那张素来沉稳的脸,也像一块打满月霜的石头,瞧不出什么表情,却让人不敢多看。


    “公子,客商船户循环簿。”


    另一名随从也从码头那边过来,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登记簿,翻开到中间某页,呈给晏行止过目。


    光线越来越暗,已经看不太清上面的墨迹。远山眼明心亮,连忙提灯靠近。


    昏黄的灯光落在纸页上,记录的来往船只和登船人员中,果然写着霍香和王松的名字。


    正是要开往荆州。


    远山心里的猜测愈发笃定了,抬头看向晏行止,语速不自觉加快了几分:“霍香和王松果然是要去荆州。我这就带人,快马去下一站截他们,再派人去王松荆州老家……”


    “荆州那边,派人去打听一下便是,”话未说完,便被晏行止打断,“你亲自带人,去扬州。”


    声音含着细微的沙粒感,正是方才在崖上喊的那一声,生生把嗓子喊破了,还没缓过来。


    “啊?”远山一时愣住,不解其中深意。


    晏行止一把合上册子,纸页拍出一声响亮的脆响,冷道:“她连教训章衡都晓得化名,没道理留这么明显的踪迹,分明就是故露马脚,让人去追。”


    孙氏当初怎么悄无声息上京的,她如今也可以怎么离京。她若真要去一个毫无关系的荆州,去便是。天下之大,两京十三省,他这辈子也猜不到。


    欲盖弥彰,她必然是要去他可能想到的地方。


    “狐死首丘,”晏行止抬头,望向江上那轮明月,月光照在他眼底,映出一片清冷的光,“你去扬州。现在就去。”


    语气沉压,那册子也被他紧紧蜷在手中,拧得满是褶皱。


    若非官员无诏不得擅离京城,他此刻恐怕已经翻身上马,昼夜不停地往扬州奔去了。


    其实晏行止心里也清楚,不排除这些都是障眼法的可能——实则她毫无落叶归根的想法,真的随便挑了一个地方,不是荆州,也不是扬州,而是一个他永远也猜不到的方向。


    没有头绪,便只能奋力抓住仅剩的这一点线索。


    远山低眉,心想公子好像轻视了霍香真和王松跑了的可能,但此情此景,也不敢二话,只颔首领命,转身去安排人手。


    走出几步,远山又忍不住回头,轻声提醒:“公子,你也该回去了,老爷夫人……还在家等着你呢。”


    晏行止重重闭上了眼,片刻,转身骑上了马。


    中秋团圆的彩灯高挂,烛火通明,晏府上下却毫无推杯换盏之声,透出一团死气沉沉。


    晏行止一进正厅,便见晏维和陆氏坐在桌案后,晏和昶和晏修齐陪坐在旁。桌案上摆满了菜肴,却一筷子未动。最中间的螃蟹已经凉透,散发出冷腥之气。


    “孽障!”


    晏维一见晏行止进来,猛地站起来,一拍桌子,震得碗筷一阵乱响,怒斥:“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全家人等你一个!”


    晏行止站在厅中央,抿唇不语。


    他知道啊,他怎么会不知道。


    八月十五,卿月最圆之夜,也是潮信最强的一天。


    几个时辰前,还欢欢喜喜地说晚上一起赏月,如今却闹成这样。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


    又要多豁达的人,才能抱明月而长终,此生无恨?


    晏维见他闭口不语,这段时间积累的不满全部爆发出来,指着晏行止劈头训斥:“一个奴婢而已!你罔顾体面,抱着她穿街过市,擅走正门。如今还为了她,弃父母兄弟于不顾。当真是色令智昏!”


    厅堂里回荡着晏维的怒吼,余音嗡嗡地撞在梁柱间。


    在场诸人莫不噤声,唯有晏修齐一脸松弛地坐在旁侧,叉手在胸前,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毕竟他挨骂是常事,晏行止众目睽睽遭训可不多见。也有他看笑话的一天。


    晏修齐的目光玩味地在晏行止脸上扫了一圈——那一贯古井无波的神色,几乎阴到了底,也有点半死不活。


    晏行止望向晏维,面色平静到死寂,淡声问:“你也能说这话吗?柳氏不是你不问自娶的吗?”


    一语既出,堂中霎时落针可闻。


    晏修齐原本靠着椅背的身体也不自觉绷直了,双手缓缓从胸前放了下来,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就算心里这么想,也万万不敢说出口,何况是当着这满堂的人——晏行止长久不回来,老夫人又说要等,便由小妹和大嫂暂且搀回松鹤堂了,其余人都在席静候。


    “三弟!”一向温厚的老大晏和昶也站了起来,严声制止。


    晏行止这话,何尝不是在揭两位庶兄和柳氏的伤疤。晏修齐姑且不论,晏和昶对他从来敦厚。


    可晏行止已经顾及不到那么多方面,不过是想把压在心里的话说出来。


    他愤恨,他怨怼,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想娶一个喜欢的女人这么难?他甚至只想娶这一个。


    他已做了他能做的一切,却还是越不过宗法父母。


    晏维面色一瞬间惨白,身子晃了一晃,跌坐回椅子里。


    他抬起手,手指哆嗦着指向晏行止,嘴唇翕动了半天,才挤出几个字来:“你……你……简直狂悖……我和你母亲平时就是太纵着你,才会让你养出这样的性子……”


    “纵容我?”晏行止苦笑一声,“果真纵容我,为何我只是领人进门,就群起而攻之?为何我连想要什么、喜欢什么,都要先看你们的眼色?”


    难道不是因为,他一向符合他们的标准吗?


    他一向是那个随顺的、省心的、光耀门楣的好儿子——少年成名,仕途顺遂,克己复礼,从不逾矩。


    可一旦他越过了他们划定的那条线,露出自己的心意与棱角,便要严加训斥,恨不得将他重新打磨成从前那个没有欲求的木偶玉像。


    可他已经回不去了,也不想回去。


    陆氏上前为晏维拍背舒气,听到这些大逆不道的话,也教训道:“度卿!你怎么跟你父亲说话的!”


    晏行止凝视过去,无波无澜的一双眸子,状似不解问:“这些不是母亲一直想说的吗?如今我说出来,为何又不可?”


    陆氏拍背的手僵在半空,震惊地瞠大了眼睛。


    她望着他,心头再次涌起那股陌生之感,半晌,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你简直……是被鬼迷了心窍!那个丫头,迷了你的心窍!你的婚事不能再拖了——”


    “我不会娶唐滢心。”话未说完,便被晏行止打断。


    “我谁也不会娶。”他直锐地看着陆氏,一字一字地补充。


    陆氏脸色彻底变了,“那你要娶谁!那个贱婢吗!”


    “我为什么不可以!”晏行止的声音终于扬了起来,“你总是念着什么妾庶,什么不专,那我既有了她,又怎么可以娶第二个女人、第二个妻子!”


    陆氏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在说什么胡话!她只是一介婢女,如何做你的正妻!”


    “我没有说胡话,”晏行止重复道,“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我一直就准备娶她为妻。就算你把她赶走,我也不会如你所愿!我从来,也不想娶你给我安排的女人。从前如此,现在如此,将来亦如此!”


    他以前其实就不喜欢陆氏的控制与安排,只是觉得合乎仁孝,理应遵守,他也从未思考过自己的厌烦与喜欢,但潜意识在排斥那些相看,所以找一堆借口拖延。


    霍香那次撒谎帮他脱身,让他尝到了甜头,逃离对母亲的尊敬,逃离他不喜欢的环境。他起初让霍香帮他摆脱唐滢心,也是因为那样不需要戳破他就是在对抗孝道、对抗晏家。


    他现在已不想再论什么该不该了。


    晏行止把心底那些话也一股脑说了出来:“也不要把你在丈夫身上受到的背叛,报复到我身上。你有怨有恨,你对他发,不要一辈子对着我抱怨这抱怨那。哪怕你们和离,我会赡养你!”


    陆氏剧烈地喘着气,不敢相信自己的儿子竟对自己说出这样恶劣的话,声音也带上了哽咽:“你以为……是我逼她走的?啊?”


    陆氏弱弱地抽泣了一声,继续扬高了声调道:“是她!是她主动来找我的!说她要走,不要再待在这里!她只是把你当一个敛财的工具!她临走前,还跟我要了一大笔钱!”


    晏行止嘴唇发抖。


    “我不会相信你的话。”他开口,声音干哑而固执。


    果若如此,为何还要留笔枕给他?


    她只是被逼无奈。


    “混账东西……”晏维孱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还带着一家之主不可违逆的语调,“去……祠堂……”


    “不必你说。”晏行止道,也不想再待,猛然转身,大步流星走了出去。


    背影决绝而笔直,像一柄不肯弯折的剑。


    晏维捂着额头,面向陆氏,“都是你……都是你惯得他!他就是学得你的样子,顽悍强横!”


    陆氏偷偷转过头,抹了眼角的泪,继而冷嗤:“他说的那些不是实话吗?你没做过那些事吗?”


    “你!”


    晏和昶见这势头是也要吵,赶忙上前劝和,将两位长辈各自送回房。


    闹剧这才宣告结束。


    晏修齐那一向含谑的眉头也不知什么时候皱了起来,慢悠悠起身回筱梦轩。


    迈出门槛时,脚步一转,不太顺路地绕到了厅后的祠堂。


    祠堂里烛火昏暗,案上还供着中秋瓜果。晏行止跪在堂前的蒲团上,肩背绷得死紧。


    晏修齐靠在门外的廊柱边,看了许久,心里叹了口气。


    以前都不知道,这小子竟是个犟种。


    他尚且会服软,晏行止不会。


    要不是尝过这小子的手段,真他娘的要以为这是个耿介的清官直臣了。


    那个女人已经走了,可能永远也不会回来了,和父母吵赢吵输都没有意义,他只是在发泄。


    罢了还老实跪祠堂,表达那点对亲族的愧疚。


    也是服了他了。


    ***


    晏行止终究没跪完一宵,到时间便起身去更衣上朝了。


    朝堂之上,他站在班列之中,一言不发。一夜未眠的青黑沉甸甸地压在眼底,也显出几分不同寻常的阴沉。那些少年的意气风发,似乎在一夜之间尽数敛退。


    旁人关心问他发生了什么事。晏行止平日虽不算健谈,却也会不失礼数地应对,如今只是微微摇头,连开口多回一句客套话的力气都不愿花。


    好在还有声音沙哑的借口顶着。


    大抵是激奋地说了太多话,一夜过去,晏行止的嗓子已经彻底哑了,每说一句都剌得喉咙疼。


    回到晏府时,夕阳已经西斜,照得门前的石狮子投下长长的影子。晏行止踏入大门,便迎面撞上晏维。


    晏行止停下脚步,问了一句:“还要我去跪着吗?”


    声音嘶哑却平淡,不带任何情绪,却分明是死不悔改的意思。


    而且还要专门问出来,摆明了是呛他。


    赤.裸.裸的挑衅!


    晏维气得胡子都在抖,抬起手来想骂几句——


    也不知是已被顶嘴得心力皆竭,还是见儿子这副憔悴支离的样子,产生了一点舐犊之情,不忍再这样没日没夜地折腾下去,终究没有骂出口。


    他昨夜也被老夫人念了一夜。真该让老夫人来看看,非他这个做父亲的狠毒无情,而是做儿子的乖张忤逆。


    晏维重重甩出袖子,默然转身,大步离开。


    晏行止也回了攸宁居。


    院中秋菊还开着,金灿灿的一片。小黄狗趴在廊下,听见脚步声,摇着尾巴跑过来迎接他。


    晏行止正低头看得出神,便听身后传来脚步声,随从流云进来回禀:“公子,王松抓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晏老二:OMG,你吓到我了三兄弟里,最靠谱的其实是俺们没存在感但有老婆的大哥哈哈哈俺连更7天给大家争取的活动福利(实际是自己想要专栏头像框),50份订阅红包,不会……领不完吧哈哈哈然后,本文没有任何立意,只是一个故事而已……


    第78章


    流云亦是晏行止的随从, 不过跟随的时间没有远山长,但比远山年长几岁,性子也更沉一些。


    他们顺着登记簿上记录的船只行进路线, 在下一个停靠点守株待兔, 果然抓到王松。


    只有王松。


    晏行止听完, 抬眸斜觑了流云一眼,吩咐道:“带进来。”


    说罢, 便越过小黄狗,转身进了屋。


    王松被双手反绑着提进攸宁居,便见晏行止侧身站在狭长的光里, 在水盆里净了手, 又接过飞烟递上的白帕, 裹着修长的指节轻蜷,微光的水珠便消失了个干净。


    王松自恃奉命行事, 起初被抓时, 还有几分嚣张气焰,警告他们不要乱来。然对面又何尝不是奉命行事, 一点不客气。


    王松一路从通州五花大绑过来,早折腾蔫了, 一见晏行止,便跪了下去,讨好唤:“三……三公子……”


    晏行止闻声转头,居高临下地看向地上的人。


    此前, 他还在想“王松”是谁,真正见到,才发现自己见过他。


    但也仅仅是觉得眼熟。毕竟晏府上下,仆从百计, 哪怕他有过目不忘之能,不曾在意,自然也没有过多印象。


    如今,才是他第一次正眼看这个人,从头到尾,都扫得很清楚。


    晏行止随手一松,帕子落到盆沿,问:“她去了哪里?”


    已经嘶哑的声音压低了,更有一股威压。


    王松把头埋得更低了,肩背肉眼可见地微微发抖,却咬着牙不肯往外吐一个字。


    他是收钱办事的,若是透露了,便是夫人公子两头得罪,真正的死无葬身之地。


    换作平日,晏行止或许不急不躁,此时却忍不住压眉,冷沉沉地望着他,道:“家奴擅逃,依律可处死刑。或许,你想我把你送进刑部大牢?”


    那刑部监狱是什么地方?十八般刑具齐上阵,便是铁打的汉子进去,也得掉一层皮。


    王松浑身一颤,连忙摇头:“小人没有擅逃!小人是奉了夫人的命……”


    “所以,”晏行止打断他,虽然早已知道陆氏策划了此事,还是免不了拧眉,一字一顿问,“她,去了哪里?”


    王松方才慌不择口,说出了夫人的名号,再绷不住,何况顶着高处射下的那道视线,刀刃寒芒般,刮得他骨头缝都在发凉,哪还有平日清隽端正三公子的样子。


    “霍香……”王松脱口而出,感觉到头顶那道目光骤然一厉,凭空又冷了几度。


    他背脊一寒,慌忙放尊敬了改口:“霍姑娘……霍姑娘本和小人一起上了船。临开船的时候,忽然又起身下了船,和另一个人走了。小人还以为姑娘是改主意,不走了……”


    “另一个人?”晏行止敏锐地捕捉到这几个字。


    王松点头如捣蒜,“一个女人,蜂腰猿背的,还带着刀,像是个练家子。”


    带刀佩剑的女人,并不多见。


    一个弱女子,孤身上路,到底危险,请一个舞刀弄剑的护卫,倒是妥帖。


    晏行止脑中飞速转了一圈,旋即侧首吩咐:“去京中各大镖局武馆走访,查一查近期可有一个十七八的女人,雇请女镖师、女武师,目的地是哪里,又要做什么。”


    流云领命,将瘫软如泥的王松也一并拖了下去。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晏行止踱到书案前坐下,铺开一张宣纸,提笔蘸墨。


    他开始画。


    从脸开始,眉毛,眼睛,鼻梁,嘴唇,一笔一笔,缓缓往下勾。


    当他画完,流云也回来禀告:确实有一个姓向的年轻姑娘,手上戴着一串红玛瑙珠串,在振威镖局雇请了一个女镖师,名叫樊三娘。那向姑娘早在半月前就开始询问,说是护送她带母亲的骨灰返回扬州,而且出手阔绰。


    晏行止听到红玛瑙珠串时,轻咳了一声,摆摆手,示意流云退下。


    他重新看向画上的人像。


    他擅长写意山水,从没有如此仔细地描摹过一个人物,描摹过她。


    他曾经强烈地想描绘她的样子,却不敢真正动笔。画那幅昭君明妃图时,也是重神韵而轻细节,甚至害怕画得太真,所以借低头的姿势,用帽檐遮住大半张脸。


    他得到了她,他以为他得到了她,那股烧心的强烈欲望亦缓解平息,也没有再动笔。


    如今倒是能随心所欲下笔了,而人已不在身边。


    只能凭借记忆,将她的样子拼出来,害怕漏掉一点细节,而不够像她。


    每落一笔,都像是从记忆里剜下一块肉来。


    同时,他脑子里翻来覆去这几天的事。


    荆州——他一开始以为不过是声东击西,却当真在驶向荆州的船上逮到王松,却是被她临开船甩掉的弃子。


    她利用王松开了去荆州的路引,上了荆州的船,让所有人都以为她要去荆州,然后在最后一刻抽身而去。


    她还早在半个月前就开始盘算雇请镖师的事,打着送骨灰的幌子。


    半个月前,是什么时候?是她从风华堂出来之后,还是之前?


    她准备得比他想象的更充分、更周密。


    晏行止不得不面对一个血淋淋的真相:或许陆氏说的并非全是谎话。这一切,本就是霍香自己布的局。没有人逼迫,是她自己要走。


    画上的人含着轻笑——哪怕是此时,他落笔,那嘴巴眼睛也挑着轻巧的弧度,仿佛成了嬉弄。


    “公子,”飞烟从外面进来,端着一只青瓷碗,劝道,“喝点枇杷露吧,润润喉咙。”


    晏行止目光落在那只碗上,黑褐色的药汁在碗中微微晃动。


    或许算不上正经的药,介乎药汤与糖水之间,有一种苦甜。


    苦也不是苦,甜也不是甜。


    他忽然想起,抬起眼来,问:“她柜子里搜出来的那包药,是什么?”


    飞烟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颤,碗中的枇杷露晃得更厉害了。


    尽管晏行止没指名道姓,飞烟也知道说的是谁。公子好像已经不再喊那个名字。


    飞烟垂眸,不敢言语。


    “什么药?”晏行止的声音更冷了。


    飞烟喉头发紧,吞吐道:“是……是避子的药……”


    飞烟也不知道那药哪来的。


    霍香明明喝了杨嬷嬷送来的药,怎么自己还藏着一副?以备不时之需吗?那是不是意味着,她本来就不想要和公子的孩子?


    飞烟忽然听到一阵咳嗽声,又急又猛,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晏行止弓起背,手指虚虚蜷在唇前,一声接一声地咳,肩胛骨隔着衣料剧烈起伏。


    晏行止想起那次在榻上,她央说去看大夫调理一下,不会是去买这种药吧?


    原来,原来,那些温柔,那些体贴,那些耳鬓厮磨的夜晚,那些她在灯下对他笑得瞬间,都只不过是他的一厢情愿。


    难怪她每次都在跟他暗示什么金银,什么报酬。


    她从来就没有真正把自己当作他的人。她只是在做一场交易,一笔明码标价的买卖,还骗他去买药。


    她到底骗了他多少!


    一时之间,曾经的记忆都在晏行止肺腑翻搅起来。


    他咳得弯下腰去,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带着铁锈的味道。


    他摊开手。


    掌心一痕殷红。


    “公子!”飞烟骇然失声,慌忙掏出绢帕递过去,转身就要往外跑,“奴婢去叫大夫!”


    “不必了。”晏行止缓缓直起身,用帕子慢慢拭去唇边的血迹。


    两天一宿地熬,青年脸色早就惨白,衬得眼底的青黑愈发浓重,唯有唇边的血有点惨烂。


    他拿起笔,蘸了墨,又在画上添了两笔,将面貌特征也一一写下,方才搁下笔,示意飞烟:“你去,叫人把这幅画像送去扬州给远山。传话给他,在扬州盘查时——”


    “宽进严出。”他沉沉咬出这四个字。


    她想回扬州,他就让她回扬州。


    ***


    南方多雨,哪怕是九月的秋天,也能淫雨霏霏。


    船经宿迁淮安,行到碧瓦湖,下一站就是扬州。连天的大雨却瘀积了水道,船一直停在水上,寸步难行。


    终点在望,却停滞不前。霍香一天等急过一天,便和樊三娘商量,改走陆路。反正剩下不足百里路,脚程快些,一天就到了,总好过在水上飘着,等着清淤,不晓得要耗到猴年马月。


    樊三娘也想早些完事收工,便点了头。


    于是次日清晨,两人便离开了渡口,去租了马车,向扬州进发。


    数日的阴雨却不止影响了水道,土夯的道路也早被泡得松软,全是坑洼和烂泥。轮子每滚过一下,车身便跟着一颤,她们的屁股也要结结实实在硬板座上砸一下。


    哪怕是身经百战的樊三娘,在连续的颠簸中,也忍不住呲牙咧嘴地摸屁股,抱怨道:“向姑娘,我就说中秋节,月圆人圆,不宜出行吧?你看咱们一路上弄得,不是误了船,就是掉水里。都到扬州城门口了,水道堵了,现在还要走这破路。”


    霍香也苦哈哈揉着腰,好奇:“你们还信这个呢?”


    “当然了。走南闯北的,要信一信的——啊!”


    话音未落,马车猛地打了个趔趄,整个车身朝侧边狠狠斜去,两人的行李包袱也瞬间飞了出去。


    只听哐当一声,霍香身边的黑瓦坛子摔到地上,碎得七零八落,铺开一片白色的粉末。


    樊三娘的脸色一下比那粉末还白,扯了扯霍香的袖子,“向姑娘……骨灰……”


    霍香稳住身体,也看了过去,无所谓地摆手,“没事。”


    樊三娘匪夷所思地指着地上,“这不是你娘的骨灰吗?”


    什么骨灰,面粉而已。


    她娘都埋土里小半个月了,总不能掘出来再烧掉吧,都长蛆了。


    霍香蹲下身,装模作样地把坛底仅剩的一点收集起来,宽慰道:“心意到了就行。”


    樊三娘抱着刀,惊谔得说不出话来。她行走江湖多年,奇人异士见过不少,但把亲娘骨灰打翻还这么云淡风轻的,真是头一个。


    她又担心问:“那……这工钱还能结吗?”


    “少不了你的。”霍香道。


    说话间,车轮子再次发出在泥浆里空转的摩擦声,却怎么也动不了。


    霍香掀帘,问车夫怎么回事。


    车夫指着车轮子,道:“陷泥里出不来了。能不能烦请两位姑娘下来,帮忙搭把手,推推车?”


    “我推车?”霍香震惊地指着自己。


    她不是花钱的吗?


    车夫为难地笑了笑,“实在是坑太深,马拉不出来。要不然姑娘来赶车,我去推?”


    霍香哪会这个啊。弄不好整辆车都得翻了。


    樊三娘倒是坦然,利落跳下车,行到车尾,扎起马步,应着车夫的号子,用力推去。


    霍香叹了口气,也只能把时刻挂在身上装钱的包袱甩到背后,不情不愿地下车,双手抵上沾满湿泥的车板,使出吃奶的劲儿推。


    三个人累得满头大汗,身上的衣裳又是泥又是水,狼狈不堪,那轮子愣是一分没出来,好像还陷得更深了。


    霍香脱力地靠在车板上,脸也脏了,发也散了,仰头望天,整个人都有点放空,嘟囔起来:“早知道这样,我还不如在水上飘着呢……船老大肯定不会让我下来推船……”


    “千金难买早知道,”樊三娘给她递了个馒头,“吃点东西,养养力气,等下接着推。”


    霍香一听到还要推,尖叫了一声,哼唧起来:“天呐……我想回去伺候男人了……你说我干嘛想不开来吃这个苦……”


    一路行来,风餐露宿,加之她们确实有点背运,更不容易。这已经不知是樊三娘第几次听到这位向姑娘说这话了。


    樊三娘努了努下巴,调侃道:“那要不要我扮劫匪,假装把你劫了,让你男人拿银子赎你。这样我拿到了钱,你也能若无其事回去,一举两得。反正你娘的骨灰已经撒了。”


    好马不吃回头草,半途而废也太丢人了。


    霍香啃了一口馒头,也没水,噎得她直翻白眼,干着嗓子扔出那句万能的话:“来都来了。再说不还剩一点吗?”


    樊三娘挑眉。这也能“来都来了”?


    只见霍香费力咽下馒头,便走到了路边林子里,捡了些小石头过来,耐心地铺到车轮子底下。


    他们又尝试了几次,终于是把车推出了泥坑。


    一上车,霍香就累趴了,靠着硬邦邦的车板,眼睛一闭,就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樊三娘在拍她的肩膀,声音带着一丝轻快:“向姑娘,醒醒,扬州城到了。”


    霍香欻一下睁大了眼,撩起帘子一看,果然看到熟悉的城楼,高耸入云,书着偌大两个字——


    扬州。


    作者有话说:


    谁能想到画的第一张肖像是通缉令啊哈哈哈那个红包只有11点-24点有,好像是订阅了最新一章,点进文章详情页,文案上会挂一个活动链接,50份。不知道是每天50份还是一共50,大家不要浪费啊。


    第79章


    腰缠十万贯, 骑鹤上扬州。


    霍香虽没那么富足,怀中的家当一大半还是偷摸典当所得,此时望着扬州熙攘的城门, 也有几分衣锦还乡之感。


    扬州位于运河和长江的交汇处, 是南北漕运的咽喉, 东西水路的锁钥。天下的货物、银钱、人力,都在这里汇聚, 又被流水带到四面八方。城门口的官道上早排起了长龙,进进出出。


    霍香搭着樊三娘手臂下车,和车夫结了账, 便和樊三娘一起走到队尾, 打算先进城找一家客栈安顿下来, 再回荷花村看看。


    樊三娘仰头望向扬州城的城墙,到底是千年古城, 水韵江南, 缝里都长着青苔,笑道:“我也是第一回来扬州。听说你们的炒饭很有名?”


    霍香闻言便笑了。


    就算没有本地人那种因为过于熟悉而觉得不过如此的倦怠, 一碗炒饭也实在不至于让人念念不忘。


    霍香得意道:“扬州多的是好吃的呢。炒饭算什么?我带你去会宾楼,那是扬州最好的馆子。”


    “你说的哦。”


    两人一边说着闲话, 一边随着人流往前挪,不一会儿就排到了城门口。


    霍香探头望了一眼,看看前头还有几个人,却忽然察觉出几分不对劲来。


    城门口堵着的队伍里, 多是打里头出来的,进城的人反倒松快得很。守门士卒只是随便瞥一眼行李,挥挥手便放了行,连问都懒得多问一句。


    另一边城墙底下, 还坐着一个小吏,一会儿看人,一会儿低头看桌上,似乎铺着一张纸,不过距离太远,看不清具体是什么,只隐约辨出是一幅人像。


    “哎哟喂,”后面排队的人见霍香杵在原地一动不动,催了一句,“姑娘哎,你动下子撒。”


    霍香倏然回神,往旁让了让,“你先。”


    樊三娘眼见着一个又一个人越过她们走到了前头,拿胳膊肘捅了捅身边的霍香,“怎么了?”


    霍香仍望着那城门口坐的小吏,冲着努了努下巴,轻声问:“你说……那人在干什么?查人吗?”


    樊三娘也看过去,漫不经心道:“扬州这咽喉要塞,盘查得严一些也情有可原。”


    霍香却缓缓摇了摇头,“要是真为了严查,自然是进出都要严查的,哪有只管出来的,不管进去的?”


    简直就像个捕鼠的笼子,一进去,踩到踏板,便会关起来。


    霍香对回扬州一事,始终存着几分顾虑,不然也不至于放这么多雾障,也难免会多思多想。


    霍香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多疑,但多个心眼总没错,便让樊三娘去瞧瞧。


    樊三娘借着排队人流的掩护,靠近去看了看。她目力极佳,隔着五步远便看清了,那小吏桌上摊着的,正是一张画像。画上的人眉清目秀,一双柳叶眼尤其传神,俨然就是向姑娘的样子。


    樊三娘心里一沉,面上却不显,不慌不忙地从人群里退出来,折返到霍香身边,附耳道:“那上面画的是你诶……”


    霍香蹙眉。


    看来王松并没有把晏老三的注意力引到荆州,或者说他可能两边都派了人手,搞不好王松已经落入他手。


    樊三娘也意识到自己护卫之人的非同寻常,抱紧了刀,问:“向姑娘,你到底招惹了什么人?这么大张旗鼓地……找你?”


    说通缉也不为过。


    霍香闻言,抬起眼来。方才还在盘算进退之策的眼眸,此刻已经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带着说不尽的委屈和惊惧:“三娘你不知啊。原是一个乡绅,家大业大,却为富不仁。


    “他家养了几条恶犬,高大凶猛,我娘不过是路过,便被那恶犬活活咬死。他不但不给个说法,还仗着权势,想要强占我去做他的妾室。


    “我是抵死不从,才从府里逃出来,想着好歹送我娘的骨灰回乡,让她老人家入土为安……”


    说到这里,霍香抽泣了一下,怯生生试探:“三娘……莫不是想把我交出去?”


    樊三娘头回知道她有这般曲折的身世,越听眉毛拧得越紧,正色道:“向姑娘,你这是什么话?我们走镖的,最讲究‘信义’二字,若是半道上把主家卖了,我樊三娘这辈子的招牌就算砸了。左右官府没正式下海捕文书通缉你,我便只当不知道这回事,该护你周全,还是护你周全。”


    霍香收了泪,一把握住樊三娘的手,“三娘高义!”


    “只是向姑娘,”樊三娘指着城门口,“咱们现在怎么办呢?”


    霍香原本想着,引开晏行止一会儿,她便能趁机回老家看看,再逛逛瘦西湖,如今怕是扬州城不能进,荷花村更不能回了。


    也真不知道晏老三天南海北的,费这么大劲儿抓她作甚?给他娘和未来妻子添堵吗?


    晏老三既不让她回扬州,她不回便是。


    瘦西湖有什么稀罕,她要去看真西湖。


    “走。”霍香当机立断,掉头离开。


    樊三娘大步流星跟上,提醒:“向姑娘,我们的路引是从京城到扬州,若是再往南走,怕是要出麻烦。”


    但也不能真掉头回京城,去伺候她那为富不仁的杀母仇人吧?真是一根筋两头堵。


    霍香挑眉,目光灼灼,“我们不南下,我们北上。随便找个地方窝下来。这天下上万个镇,上万个乡,够他找一辈子了。谅他是玉皇大帝,本事滔天,也休想把我从茫茫人海里捞出来。”


    她就不信了,甩不脱一个晏老三!


    樊三娘赞同地点了点头。


    二人于是又原路北上,回到宿迁。


    宿迁是个不大不小的镇子,正是个藏身的好去处。霍香在飞羽巷购置了一间独院,终于算是安顿了下来。


    樊三娘的任务至此也算做完,又陪着霍香在飞羽巷住了两日,确认周围还算安宁,便和霍香把账目清了,从此两不相欠。


    两人虽说是雇佣关系,到底同路了月余,朝夕相处,多少生出了几分患难与共的情谊。樊三娘回京那天,霍香便特意去了码头送她。


    霍香站在栈桥上,一直目送船影消失于碧空,方才收回视线。


    她却没有原路返回飞羽巷,脚步一转,去了镇上的兵衙。


    兵衙门口立着两个站岗的小卒,一见霍香一个小姑娘过来,便开始赶人:“干什么干什么?你也不瞧瞧这是什么地方?兵衙重地,闲人免进。快点走,快点走。”


    霍香福了福身,缓缓从袖中掏出罗念一那枚腰牌,含笑问:“官爷,不知能否行个方便?”


    ***


    且说樊三娘孤身一人,沿着运河北上回京,来回两月有余的路途,整个人都要在船上摇散架了。


    她远远看到振威镖局的旌旗,心中顿生倦鸟归林之感。


    “小周!”樊三娘大步跨进镖局大门,喊了一声,便有一道寒光横扫过来。


    樊三娘下意识拔刀,方才出鞘三寸,那剑锋已经架到她脖子上,吹毛断发。


    樊三娘乜着伸来的惨白剑刃,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向姑娘那个狼心狗肺的男人找上门来了。


    确实挺不仁的,搞偷袭,一上来就剑逼脖子。


    好女不跟男斗。


    樊三娘心里默念了一句,五指一松,刀老老实实落回了鞘里。


    ***


    日子渐寒,晏行止自那日气急攻心咯血,便染上了咳疾,加之京城干燥,两月有余也没有完全康复,时不时还会咳嗽两声。


    晏行止正在处理公务,便听小厮来传话,流云前来给他送衣服。


    实则是借故来传递消息。


    流云将披风递到晏行止手中,压低声音道:“公子,樊三娘已经回京,说霍姑娘化名向飞燕,和她到了扬州城外,发现城门口有人拿着画像盘查,便没有进城,折返回了宿迁,在飞羽巷购置了房产安顿下来。樊三娘便是在宿迁和霍姑娘结清了账,分了手。”


    晏行止两个月没在扬州等到霍香,就猜到她大概率放弃了回老家的打算。远山做事还是太不密,没有逃过霍香那双眼睛。


    “传信给远山,”晏行止开口,病后的暗哑一直没退,反倒比从前更多了一重威压,“让他分一支人,去宿迁盯着。远远看着就行,不要打草惊蛇,更不要让她察觉。再有泄漏,让他自己把眼珠子戳了,不必回来见我。”


    流云垂下头,领命而去。


    晏行止也回去拟了折子,向皇帝请奏重赴扬州,整理税务。


    他从太极宫出来时,忽有一道白影从他脚边蹿过。定睛一看,原是一只白猫。


    “晏大人,许久不见了。”宜太妃从游廊转角过来,含笑道。


    晏行止拱手行礼,道:“娘娘如今安居后宫,不必再受外头的风雨,自然不常见到微臣。”


    宜太妃但笑,目光在他身上逡巡了一番。那本就骨相峭拔的脸愈发消瘦清减了,眉骨和下颌的线条像是刀裁出来的,压得一身青蓝也带上了寒天的清凌。


    宜太妃关切问:“听说最近晏大人身体不适?”


    “劳娘娘挂念,”晏行止道,“不过是气候转变,有些咳嗽,并不要紧。”


    “晏大人虽年轻,也要注意身体才是。”


    “谢娘娘提醒,微臣会注意的。”


    “倒是那件事,”宜太妃忽又开口,“晏大人现在可要改主意?”


    晏行止默了默,摇头,“不必了。以后总会用得上的。”


    说罢,他再次拱手,告退离开。


    宜太妃接过宫婢抱回的猫,望着青年渐行渐远的背影,忍不住心嘲:晏家老二是个花花公子,处处留情,这老三倒是个痴情种子。


    他倒有做孤臣的觉悟,和皇帝说不迎娶高门贵女,自绝与世家联姻的路子,还要留着这份人情待以后。可人家却未必领他的情。


    ***


    不多日,晏行止呈上的折子便批了下来,着他择日启程南下。


    晏行止接了旨,便开始收拾行装,准备一路快马加鞭下江南。


    此去扬州,明面上重理税务,暗地里,他要去宿迁。


    他要亲自去,把那个躲进入海里的女人揪出来,问她个清楚。她到底是真心要走,还是被逼无奈?他又哪里对不起她,要她如此处心积虑,远走高飞?为什么要骗他?骗了他多少?那些温存,俱是虚情假意吗?那药到底是怎么回事?是避子,还是剑走偏锋的调理经期?


    她又以为她能逃去哪里?几道障眼法,就想将他玩弄于股掌之中?他要她知道,天涯海角,他总会把她翻出来,然后从她嘴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撬出这些答案。


    她一个菟丝般的弱女子,又要怎么过活?夏天会热,冬天会冷,吃不饱,穿不暖。她还会被人骗,被人拐。她没了他如何能活?


    晏行止一件一件想,因为行期将近,一切如在目前,甚至有些亢奋。


    流云忽然从门外快步进来,手里捏着一封信。


    “公子,”流云的声音有些发紧,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把信递上前来,“远山传来的。”


    晏行止回神,接过信,拆开封口。


    信纸只有薄薄一张,展开来不过寥寥几字,墨迹歪斜,像是匆忙之中写下的。


    他垂下眼,一字一字地看下去,屋里静得只剩下他几近凝滞的呼吸声。


    信上写着:霍香独居屋舍,遭劫匪抢掠纵火,已葬身火海。


    作者有话说:


    关于香香为什么想回老家,文里大概解释了一下。但是小晏不让香香回去,那只能另择良木了(香香摊手~)大家不用熬,最近没有什么敏感章节,不会锁章的。见面可能还要一会儿,这么容易被抓到显得香香不够聪明,小晏得升到五品,穿红色(去嫁人bushi)!这就是情场失意,职场得意啊。当然,也不会很慢,再写点有的没的就会时间大法了。


    第80章


    晏行止第一眼看到信上的字时, 有一瞬间怀疑自己是不是不识字,又或有什么听读的障碍。


    分明每一个字都认得,组合在一起时, 却怎么也读不进去, 也没办法领会其中的意思。


    他花了一点时间, 才终于串联起结尾的四个字——葬身火海。


    晏行止轻笑一声。


    霍香又在跟他玩什么把戏?金蝉脱壳?


    那声笑短促却凶猛,宛如一把带锈的刀, 一下一下剌着晏行止的喉咙,最终也没完整发出来,反而呛咳起来。


    每一声嗽都牵动着肺腑, 剧烈抖动。


    晏行止忍不住低头弓腰, 手中的信纸也攥得死白, 蜷出无数道褶皱,青筋从手背一直蜿蜒到腕骨以下。


    流云屏息在旁, 慌忙上前, 想扶住晏行止,却被晏行止抬手挡住了。


    晏行止缓缓直起身来, 脸色比那纸还白上三分,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备马。”


    流云惊怔, 劝道:“公子,还是先请大夫来看看吧……”


    就算现在八百里加急赶去宿迁,也只剩下一片焦土了。身体要紧。


    “我说备马。”晏行止重复了一遍,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流云张了张嘴, 还想再说什么,却对上那凌厉的眉眼,终是把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依言去了马厩。


    而纵使快马加鞭, 日夜兼程,赶到宿迁时,也已经是五天之后。


    飞羽巷的火场已被本地县衙大致清理了一遍,仅残存着几根炭黑的梁柱,歪歪扭扭地支楞着,屋顶也塌了大半,碎瓦砾遍地都是,踩上去咯吱作响,在脚下碎成更细的粉末。


    哪怕过去大半月,空气里还残留着淡淡的焦糊味,可想而知当夜的火势有多大。


    秋冬干燥,再借着风,火情扩散得极快。所幸这是座独院,没有殃及邻里。


    也正因为是独院,等大家发现火光时,火已经烧得很大,整个院子都被吞没在一片橘红中,根本来不及灭火救人。


    等大火自然熄灭,只剩下一片焦土。原本的卧房底下,掩着一具焦尸。


    据更夫说,走水前曾看到两个彪形大汉从巷子里出来,步履匆忙,还背着大包小包。他当时心里犯了一下嘀咕,到巷子里一看,才发现走水了。


    如今想来,大抵是流窜的匪徒,见这院子里住的是个独身女子,便起了歹意,抢杀之后又放了火,想毁尸灭迹。


    县令便以此结了案——抢劫纵火,凶手在逃。又因那具女尸没有家人认领收葬,按惯例本该运到乱葬岗,幸好远山及时赶到,将尸首领了回来,在火场旁边的空地上搭了个简易的棚子,暂时停放。


    焦尸经过高温,虽比寻常尸体难腐烂,但事发已经过去半月有余,哪怕是寒冷的冬天,又在周身放置了大量防腐香料,也早在几天前就开始散发腐坏的气味。


    那气味渗透力极强,连住在巷外的人家都能闻到,催着让入土为安,甚至有人去报了官。


    远山也念着昔日的情谊,不想让霍香就这么烂在棚子里,想要早点安葬,却又怕自作主张,真被公子戳瞎了眼睛。


    他每天都有去信请示,但是公子一直不回,也不晓得是路上无暇他顾,还是不愿回信。


    此时,远山领着晏行止去停尸的棚子勘查,远远就嗅到了尸臭味。


    味道之强烈,哪怕捂住口鼻,也能闻见。


    远山和流云胃里都是一阵翻江倒海,喉头酸水直往上涌,忍不住别过头去,相对干呕起来,根本不敢靠近。


    公子却还在面不改色地往里走。


    远山瞠目。


    他以前光晓得自家公子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面对这么骇人恶心的场景,也能如此从容淡定?


    远山咬了咬牙,捂住口鼻,硬着头皮进了棚子,伸手去拉晏行止的袖子往外带,因为憋着气,带着浓重的鼻音:“公子,别看了,也看不出啥了……”


    大火将一切可辨认的东西都抹去了。衣衫,皮肉,毛发,都被火焰舔舐了个干净,只剩下一具焦黑的骸骨。双手护在胸前,蜷缩成一团,是在火海中本能做出的自我保护姿态。


    骨架纤细,盆骨窄而扁,确实是个女子。


    晏行止踩着碳化的灰烬,站在尸首面前,却是一动不动地低头看着。


    佛曰人生不净,终化白骨。释尊亦教导弟子们去冢间观尸,看尸体青瘀、肿胀、溃烂、虫啖,最后散落成一地白骨,以破除我执,斩断欲念。


    晏行止也头回看到裸露的骨骼,远比写意的白骨图森然,毫无美感可言。未完全焦化的肉已有溃烂的迹象,隐隐露出底下的骨头,欲烂不烂地附在骨上,还渗着没有完全炙透的脓液。肌理间,似乎有蠕动的迹象。也许已经生了蛆。


    真是惨不忍睹。


    孙氏尚且有遗容可以整理,这样一张连五官都抹平的面目,甚至看不出是人。


    难怪摩邓女听了佛陀的宣讲,会顿然开悟,放下对阿难的痴恋,结束五百年的夫妻宿缘,得成正果。


    他好像也进入了某种无欲无惧的境界,没有恶心,没有悲伤,也没有恐惧。


    据传有些高僧,圆寂后会火化遗体,结出舍利子。晶莹剔透,光华内蕴,代表他生前的修行与功德,是佛门至宝。


    为什么她没有结出舍利?反而留下这样一副污秽的模样?是因为罪业太多吗?


    倘若如此,她又如何能像摩邓女一样,修行成佛呢?


    她不是摩邓女。


    “公子……”远山又拉了拉晏行止的袖子,“还是赶紧入土为安吧。再放下去,霍香她……”


    “你为何说这是她?”晏行止忽然开口,侧过头去看他,有一种固执的追问,“你难道看出了什么?”


    告诉他,他们从这具焦骨上看到了什么?领悟了什么?如何就能认定,这具面目全非的焦尸,就是那个会对他言笑的人?


    告诉他。


    远山被盯着得心里直发怵。


    那目光直凌凌的,好似还如平常平静,却透着某种空茫的偏执,很有些逼人。


    远山颤颤从怀中掏出一个盒子,打开,里头盛着几粒珠子。


    中间有孔,原本是由一根筋线串联着的,戴在腕上,却被烈焰焚尽,零散成一粒粒。珠子表面也出现了大片高温火烧后的灰白斑块,有些还有细密的裂痕,裂纹里嵌着黑色的烟灰。


    即便如此,还依稀能看出些原来的颜色——是极鲜艳的赤红。


    就好像这具焦尸,生前的一切美丽生气,都被焚烧殆尽。


    “这是尸体周围散落的玛瑙……”


    远山话未说完,便听晏行止嗤笑了一声:“不过是一些玛瑙珠子而已,何处寻不到?怎么就是她了?”


    说罢,那长久没有表情的脸上终于有了点不想待的厌烦,甩袖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只有声音远远传来:“她会回扬州的。她一定会回扬州。你带人去那里等。”


    她是个那样狡猾多计的女人。


    只是暂时没有她的线索而已。


    仅此而已。


    远山捧着玛瑙盒子,愣在原地,和流云对视了一眼。


    公子怕不是疯魔了。


    “这怎么整?”远山和流云也出了棚子,问。


    流云也不住叹气。


    他比远山更了解公子这一路是怎么过来的——五天五夜,几乎没怎么睡,马都换了好几匹,也没吃什么东西。


    他们尚且还吐得出东西,公子怕是只剩下胆汁了。


    流云指着里头,“埋肯定是要埋的。要不然我们偷摸把……”


    流云完全不敢称呼那具尸体为“霍姑娘”,只含糊代指道:“她,运回荷花村埋了?等公子缓过劲来了,大概就好了。”


    公子现在不过是自我蒙蔽而已。


    远山点点头,也只能暂时这么办了。


    “你去护送吧?”流云冲棚里递了个眼色。


    远山瞪大了眼,“为什么是我!”


    流云摊手,“公子现在估计不太想见到你,而且我跟公子八百里加急一路从京城飙过来,哪还有心力干这个?万一出了什么闪失,如何交代?你好歹在这儿蹲了两个月,地头熟,你来办最合适。”


    远山张了张嘴,想反驳,想了想还是算了,认下了这个命。


    一年前,他带霍香离开荷花村,现在又是他送她回去,实在令人唏嘘。


    ***


    从宿迁小镇离开,晏行止一行人便去了淮安府下榻。


    连续五天不分昼夜地赶路,又经历白日那样巨大的冲击,晏行止几乎已是强弩之末,不过是强撑着到客栈。


    流云端了热粥和小菜进来,晏行止却还是提不起胃口,更没有力气,倒在床上就睡了过去。


    却睡得并不安稳。


    他做了梦。


    自从决心娶霍香为妻后,他再没有做过梦。毕竟总不至于人在枕边,还要去梦里寻找慰藉。


    回忆起来,那段时间算他睡得极安稳的时候。


    阔别两个半月,他终于再次见到她。


    她坐在雕花床上。那床他再熟悉不过,正是攸宁居那张,四周雕着繁复的蔓草纹,枝叶缠绕,延绵不绝,象征健康长寿、生生不息。只是床帐换成了鲜亮的红色。


    她一身素服坐在那片红中,仿若佛占神龛,安安静静地望着他。


    风吹起,掀起床帐。轻盈的红纱在空中漫飞乱舞,如同焰火肆虐。


    床榻周围,亦绽开一朵又一朵红莲业火。


    她居于莲心,柳叶状的眼睛映出闪烁的红光,不说话,也不动,只是望着他。


    她的脸庞,身躯,渐渐被被烈火吞噬。就像一副被烧毁的画卷,产生一个个黑洞,洞口边缘星星闪闪亮着火光,慢慢扩散成一片巨大的空无。


    晏行止张嘴,想叫她,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发不出声。他想往前跑,脚也迈不动。


    不要。


    不要。


    不要!


    他下意识攥紧手,传来硌硬的痛感,似乎有个什么硬物。


    他低头,摊开手掌,手心里不知何时多了一粒珠子,红得发黑,像是被火烧过。


    是玛瑙?


    还是舍利?


    掌心红珠突然迸发出灼人的热意,将他的手炙得黑褐,身体也陷入无边的热火中。


    红莲已开到他脚边,而榻上的女人已经彻底不见。


    整个攸宁居都在业火中熊熊燃烧,散发出灼烈的热气,扭曲、变形,仿若阿鼻地狱。


    至此者,作极恶之业,受无间之苦,瞬间死去又立刻复活,循环往复,无止无休。


    空气里浮动起烧焦的味道。


    那味道越来越浓,越来越浓,浓得晏行止几乎要窒息。


    晏行止剧烈地咳嗽起来,活活呛醒。


    他猛地翻身坐起,咳得整个人蜷成一团,胸口像被人拿钝刀一刀一刀地剐。


    喉咙里泛上熟悉的腥甜,被他生生咽了回去,最后只剩下一声声干涩的喘息,在昏暗的房间里回荡。


    天还没亮。窗纸上透进来一层灰蒙蒙的光,分不清是残月还是黎明前最暗的微曦。


    他坐在床上,看着自己的手,空空如也。


    只有一束月光,不偏不倚投在他手心。


    他本能地蜷起手指,想握住那束光,却从指缝漏走。


    它来自亘古的以前,皎亮清辉。


    佛有三千大千世界,一世界一重天,一重天一恒河沙数。生死轮回,无始无终。


    若是逃脱此世,将去往何处?


    是去下一劫?还是回到上一劫?还是更久远以前?


    也许,他不该念她会被人骗,致使口业成真。


    也许,他不该逼她那么紧,让她安然回到扬州,周围邻里和睦,她便不会北上宿迁。


    不会在那个叫飞羽巷的地方住下。


    不会被人盯上。


    不会受业火焚烧之苦。


    不会……


    铛——


    风中传来一声隐约的铜音。


    也许是寒水寺夜半的钟声。


    ***


    从江南回到京城时,已经是年后。虽是三月天气,京城里还有一股料峭。


    陆氏坐在暖阁里,手里捧着一盏热茶,却不喝,愁苦问:“怎么感觉度卿越来越奇怪了?他那咳疾,从秋天犯的,到现在都大半年了,怎么还没好?人也清瘦了一圈。是不是大夫不好?攸宁居的人怎么照顾的?”


    杨嬷嬷听到一连串的发问,四下望了望,压低声音道:“听说……是霍香死了,三公子心情不好……”


    陆氏拨弄碗盖的手顿了一下,“可我听说度卿还在找她。”


    人既已没,还有什么找的意义?


    杨嬷嬷摇头,“这个奴婢就不知道了。”


    陆氏叹了口气。她确实不喜欢霍香,可也没想过要霍香死。她只是想让那个女子离开晏家,离开度卿,走得越远越好。如今人真的死了,她反倒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陆氏悻悻放下茶盏,“也是她自己没福,只盼度卿能早点忘了她吧……”


    话音刚落,便便听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丫鬟气喘吁吁地跑进来,急声禀道:“夫人!不好了!三公子……三公子要搬出去了!”


    作者有话说:


    多年以后,面对霍香,远山仍会回忆起和晏行止一起去看尸体的那个遥远的下午……远山:谁来救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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