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叙用一把枪斥退了所有记者,冷着脸往指挥系大楼走去。


    他和背上的应池然,像是两块招蜂引蝶的蜜,从两道虎视眈眈、又不敢上前招惹的蜜獾中间走过。


    柏叙走了两步,警觉地往一个方向看了眼,视线尽头是个普通的记者。柏叙没多想,托紧应池然的腿根,大步离开。


    把人送到三层后,本来要走,应池然却突然留他下来,说是肚子饿,要做苹果派吃。


    柏叙就这么傻了吧唧地站在逼仄的厨房前,听着应池然的指挥,掰弄面团。


    掰了两下,掰不明白,柏叙把面团用力扔到案板上,生了会闷气,才出声问:“你的追踪器哪里来的?据我所知,那个款式普通人可没有渠道能弄到。”


    外面人多眼杂,有疑点也不好提,现在没人了,终于能好好逼问。


    “你不会是谁派来的间谍吧?”说到这句,柏叙的嗓音略含了些犀利。


    “不是的,关于这个,我可以解释,”应池然认真地说,“我每年都会在山里收到一个包裹,包裹里有时装着零食,有时装着电击棒、麻醉剂或者追踪器,但我不知道是谁送的。”


    柏叙:“是你哥哥?”


    应池然垂着眼:“我不确定,但我想应该是的。”


    柏叙没再吭声,继续揉面团,他是个金贵惯了的太子爷,面团都揉不好,更别说其他的,忙活了半天把桌上的材料弄得一团糟。


    应池然也没指责他,帮他收拾好桌面狼藉,就从两边包着他的手,教他怎么做。


    柏叙一直在厨房里帮倒忙,待到十一点多才走。


    -


    奥古蒙的案子警方那边还没有结论,佣金没法结算,参与任务的学生都有点蔫。


    更可惜的是,任务结束没有休假奖励,该上课还得上。


    他们无精打采地来到场馆。


    场馆散发着独属于运动的汗味,作战系的学生换上运动服,列好队,听老师念花名册分完组,接着就是一组组的对打。


    秦观年靠在墙上闭目养神,等到前面打完,叫到他的名字,他才拿起球拍走上前。


    第一轮对打在一道拔高的哨声中开始。


    秦观年站在球网的另一端,懒洋洋地拎着球拍,也没摆出准备击球的姿势,他甚至没有站在发球区中,刚刚在场外系了下鞋带,站起身后就没挪过位置。


    对面男生提着羽毛球,慢慢仰起脑袋,余光瞄准着离秦观年最远的边界,蓄力了两秒,一咬牙,发狠地挥起球拍将球打出去。


    砰!戏剧化的一幕在所有人眼中上演——偌大的球场内,一颗高速移动的羽毛球,刚跃过球网,就被一面球拍抵住。


    灯光下,秦观年在空中腾起恐怖的高度,扬到耳后的手臂肌肉迸发,猛地将羽毛球往另一边扣去,没扣到地面,而是直直朝着男生的眼珠子飞驰。


    男生惨叫一声,连忙举起球拍挡在脸前。羽毛球当地击在上面,让他向后退了两步才站定,他当场就举起发麻的手腕,向裁判举白旗,宣布认输。


    明明前一秒才在场外,一眨眼之间,就出现在球网前,谁都难以料到男人的移动速度有多逆天,他毫不怀疑如果秦观年愿意,可以直接将球拍击碎,并干掉他。


    这就是与普通人拥有着近乎物种差距的,s级alpha。


    所以不能再打了……比起秦观年一步一步地打废他,恐惧会先把他带入地狱。


    “哔!”老师吹了声厉哨,宣布道:“中场休息,该喝水的喝水,十分钟后再集合。”


    秦观年感到无聊,乏味,大步迈过被他打击到自信心严重受挫的男生,推门走进换衣室。


    再打下去也没意义,他打算提前去做今天的体能训练。


    秦观年打开柜门,拿出里面的黑色体能服,随意抖开,正准备往身上套,他眉毛一皱,露出犯恶心的表情。


    砰地把柜门甩回去,外面有雷达感应的李生立刻像鞍前马后的男仆一样跑进来,战战兢兢道:“少,少爷。”


    “这衣服谁洗的?”秦观年将手里的体能服,像耳光似的甩到李生脸上,“一股劣质洗衣粉的味道呛死了。”


    李生攥住在脸上滑的衣服,捧于双手中,脸色苍白道:“这,大概是今天打扫卫生的人洗的,我去问问今天是谁轮值。”


    秦观年眯起眼睛:“我亲自去问,我倒要看看是谁不长脑子。”


    一般来说,所有学生放在场馆换衣室柜子里的衣服都有两件,一件是运动服,主打以宽松为主,另一件就是体能服,每个人的体能服都是量身定制的,腋下和后背的部分要做特殊处理,使得学生们穿上能伸展自如,有如第二层皮肤。


    如果弄坏的话,需要重新量尺寸和适应新衣服的颗粒感,非常麻烦,因此学生们都不会让它轻易破损。


    秦观年不见得有多爱惜体能服,但受不了上面有味,这会无时无刻折磨他灵敏的嗅觉。


    出国前,秦观年就让李生对每一个负责清洗衣服的员工说过,洗衣服不准用有味的,必须用无色无味、高端牌子的洗衣凝珠。


    底下的人多年如一日地奉行他的命令,从没有出过错,今天不知道是哪个新来的敢挑战他的权威。


    李生摇了摇头,为那人祈祷,一抬眼,却见背影忍怒待发、已经走出去的秦观年,一步一步地,慢慢往后退了回来。


    门口,应池然抱着两本书,踩着他的鞋尖一步步走进来。


    “秦观年,”应池然微微抿出笑容,举起手里的篮子说,“我做了苹果派,来给你送一份。”


    秦观年面无表情:“……我不吃。在里面下毒了吗,上次是丙泊酚,这次是泻药?”


    应池然低头,拿出一份放在锡纸里的苹果派,“这份是你的。”


    又说:“没有放那些,现在不是旧社会,如果毒倒你,我会被抓的,梅尔瑟不允许有作奸犯科记录的人任职,我不会那样做。”


    他想把苹果派放到秦观年手心,却看到对方手里的体能服,歪了歪头,说:“我一小时前就来了,看你在打球,我就坐在这里面看书。有人进来要洗柜子里的衣服,我就拿了你的衣服洗,我用的是妈妈给我买的香皂。”


    应池然眨眼,感慨道:“我住的地方里有部烘干机,很厉害,一下就干了,留香也很重。”


    “……”秦观年把体能服放回柜子里面,不说话,路过应池然,走回场馆。


    应池然想到苹果派还没给出去,下意识跟上,见秦观年坐到长椅上,他又要拿篮子里的东西。


    这时,秦观年倏地闭了闭眼睛,又极快睁开,恍若无事发生。


    “眼睛不舒服?”应池然看在眼里,问了句,就开始翻他那随身携带的医箱,“干眼症,还是对柳絮过敏?”


    秦观年不领情,笑眯眯地说:“不关你的事吧。”


    他把放在球拍上的羽毛球倒过来,勾在指尖上,旋转着玩,那张富有少年感的脸,表情淡淡的。


    转了两圈,又烦躁地闭了下眼。


    四月是柳絮重灾季,到处是飘飞的白毛,秦观年偶尔上着课都会打喷嚏,眼球也干涩难忍。


    他将手按在眼部,想张口叫李生,一只手却忽然扶到脸侧。


    秦观年怔了怔,一个愣神,叫应池然挤了进来。


    “正好带了眼药水。”应池然高兴地说。


    他站在秦观年的双腿中,单手勾着他的脸,另一只手捏着眼药水对准他的眼球,透过手指的缝隙,秦观年看到他微微下垂的眼睛,和处于放松状态的嘴唇,饱满,呈现柿子色。


    事已至此,再推开显得矫情,秦观年懒得再动,像以往似的享受理所当然的服务。


    只是他不想应池然靠太近,两只手始终半抬着,虚虚放在应池然的胯骨前面。


    应池然挤了一滴眼药水出来,水滴在眼球上,化开。


    他又换了另一边,这回他好像看不太清,眯眼往前凑了凑。


    这一凑,秦观年的手掌就按实在了他的身上。


    属于应池然的皮肤在指腹上微微错开,留下温热的触感。


    秦观年眉梢一动。这时,场馆里的地板突然咔擦一响,有个alpha迈着吊儿郎当的步伐走过来,坐到了另一张长椅上。


    “校医,给我也滴一点儿呗,”男生道,“我眼睛也难受。总讨好秦少爷不好吧?校医不应该为所有人服务吗?”


    应池然正好给秦观年滴完,他对男生点点头,表示对他说的话的认可。


    拿起盖子,应池然朝男生走去,如法炮制地准备站到他双腿之中,然而还没靠近,男生就忽然僵了僵。


    应池然问:“怎么了?”


    这一声宛如某种催化剂,拥有着小麦色皮肤的男生突然闷哼一声。他慌乱地避过应池然闪过惊讶的眼神,窘迫地捂住肚子,说要去一趟厕所。


    应池然点头理解,等到男生匆匆离开,他又忧虑地思索,拧好眼药水的盖子,打算跟上去。


    秦观年忽然开口:“你去做什么。”


    应池然:“他看起来肚子疼,可能是吃错东西,我给他拿点药。”


    秦观年愣了一下,随后好笑地看着他:“他可不是肚子疼。”


    他又意味深长道:“你不要忘记这里是什么地方。”


    军校。全球发生恶性事件最多的地方之一,这里面的alpha从学校里孕育出来,以后都是要成波送去战场的,他们早就被灌输了有今朝没明天,及时行乐的兽性概念,很开放很混乱,只管先爽,处分后面再说。


    应池然这种没有身份背景和靠山的人,要是跟着进去,半天内别想能出来。


    秦观年撑着下巴,似恐吓道:“总之,你要是现在跟过去,他都不用上手摸你,光是放出一点点信息素,就能让你……湿掉。”


    到底是上过贵族礼仪指导课,秦观年在最后一步时顿了顿,没说出那些粗鄙的词。


    应池然却认真地接道:“你是说我的内裤会湿掉?应该不会的,我对任何人的信息素都不会产生感觉,想让我湿的话,必须要通过爱抚、亲吻的方式,或者……”


    “好了,”秦观年突然道,“现在,离开球馆。”


    应池然顿了顿,像是不明白秦观年怎么突然发难,他也不是爱刨根问底的性格,就点了点头,抱起书,提起医箱和篮子。


    临走前,他想起苹果派还没给出去,便站定,拿出苹果派,放到秦观年旁边。


    他伸出的手快要接近长椅时,秦观年似乎误会他要碰自己,猛一抬手挡住。


    应池然被他一挡,怀里抱着的那两本书,就从手臂里滑了出去。


    这其实也没什么,坏就坏在长椅旁边有一个水桶,里面装满了拖把水,那两本书刚巧就落了进去。


    脆皮书当场湿透,一页一页地化成了软趴趴的卫生纸。


    应池然陡然安静了下来,他静静望着水桶,两秒后,身上的气息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秦观年当然不会产生愧疚心理,况且这不过只是两本破书,一百块能买七八本,他能买一本撕一本玩。


    他甚至不认为这是场事故,但看了眼应池然,秦观年不知怎么说,感觉后脑有点微微发麻。


    彼时,柏叙正在第二场馆,他刚3:0零封对面男生,下场准备喝水时,一拧瓶盖,冷不丁看到应池然掉着眼泪出现在人来人往的大门口,他手一抖,差点没拿稳手里的水瓶。


    “……靠,”难得的爆了一句脏话,柏叙扔下球拍,大脑空白地跑到门口。


    他抬手,手要放不放地碰了两下应池然的脸,问:“你眼睛被人喷辣椒水了?”


    应池然摇摇头。


    他没有伤心的表情,嘴唇平的,眉毛也是舒缓的,仍是那副呆瓜模样,眼泪却成簇地从眼睫毛上掉落。


    “你这副尊容可不像,”柏叙轻声道,“是谁招惹你啊……先别哭了。”


    “哦,我哭了吗?”应池然讶然地揉了揉眼睛,像是才发现,他随便擦了擦眼皮,不太在意地伸手从篮子里拿出另一份苹果派,“这是给你的。”


    柏叙拿住,又问:“到底谁又少爷架子犯了,到处欺负人,告诉我。”


    “没有谁欺负我,我并没有感到伤心,我掉眼泪或许是因为可惜,”应池然以研讨问题的语气分析了下,“因为秦观年弄湿了我两本书。”


    柏叙荒谬地发现自己居然不觉得荒谬,“他脑子有病,你理他干什么。好了……什么书,我去给你买新的。”


    应池然坐到长椅上,拿出属于自己的那份苹果派吃,他混着眼泪咬了一口,说:“是在山里的小卖铺买的,已经停产了。”


    他眼泪水龙头似的飙个不停,面上却没什么表情,好像并没有为丢失一本年岁比他还大的绝版书而难过,还拍了拍柏叙,让他抓紧吃苹果派,“有点凉了,但还很好吃。”


    柏叙撑在两边的手背被应池然的眼泪疯狂地砸,他放轻声音:“就算绝版,当年的工厂也肯定有剩余的,你回去把封皮拍给我,我去给你找。”


    他顿了顿,硬邦邦补充:“行吗?”


    应池然“嗯”了一声应了,但能听出并没抱多大的希望。


    柏叙用手指叩了叩凳子,弯腰去看他几乎埋起来的脸:“别哭了……我去给你搞头小香猪玩两天?”


    应池然吃苹果派的动作顿了顿。


    柏叙盯着他的眼睛,加料:“亲自培育的,保证纯正,小时候多袖珍,长大就多袖珍,不会变成几百斤的山猪。”


    静了静,应池然终于开口:“去哪里弄。”


    柏叙悄无声息松了口气:“我去问许榛回要,他那里多得是。”


    应池然:“许榛回是谁?”


    “我隔壁房间住的,他最近都在牧场,”柏叙拿出手机联系人,边说,“到时叫他拿个宠物铁筐装着,送过来,你玩腻了再送回去。”


    柏叙发完信息,抬起眼,看到应池然似乎很好奇,就和他讲许榛回的来历。


    应池然吃着苹果派,慢慢止住眼泪。


    许榛回是在两年前住进别墅的,比起其他alpha一帆风顺的人生,他的童年可谓是非常凄惨。


    他出生在一个没有爱的家庭里,亲爸有精神病,是从他太爷爷那代开始一路延续下来的,他爸担心他生下来是个遭人口舌的怪小孩,在他不足满岁时就试图掐死过他,不过最后还是心软了。


    这之后,他爸对他也没多尽心,顶多就每天喂他一顿饭,保证他不会饿死。


    出乎意料的是,许榛回竟然打破了他们家族的魔咒,长成了一副阳光开朗的性子。


    十三岁那年,他在私立初中就读,班里的某人听说他家里的怪病,带头霸凌他。被剪坏的头发,泼了胶水的板凳……一桩又一桩,欺负得许榛回每天回家时,身上都没一块好肉。


    但许榛回从来不和他们纠缠,他努力健身、读书、丰满自我,在考入梅尔瑟之前,用多年积攒的钱开了家牧场,一跃成为首都当年最年轻的牧场主与矿业大亨。


    -


    距离梅尔瑟军校一百多公里外的牧场。


    一名装扮休闲的男人走到栅栏旁边,将端着的干草放到了奶牛的饲料槽里。


    男人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刚站直身就顿了顿,偏过脑袋。


    一个染着锡纸烫的女人,拉着个小男孩,怒气冲冲地跑过来拍了拍大门:“喂,你知不知道你家的牛叫了一晚上啊!吵得我们一家人整晚都没睡好觉,能不能管管!”


    许榛回走过去开门,“抱歉啊,我昨晚睡太死,没听见。”


    女人瞪大双目:“没有下一次,今晚要是再叫,我就喊我老公把它们全宰了!”


    许榛回笑了笑,好脾气道:“完全没问题,要是再叫的话,不用你动手,我亲自给它们放血,送到你家做晚餐。”


    他抚了抚最近的一只奶牛,“多姆,快和这位美丽的小姐道歉,她可是给了你一次机会哦?好好表现。”


    奶牛在他的掌心里,不谙世事地吃着干草,被摸烦了,哞哞叫了两声,像在附和他的话,向女人道歉。


    这只奶牛年岁还小,处于哺乳期,叫起来声音绵绵的,拢住它脑袋的男人则模样英俊,弯起来的眼睛带点小心翼翼,女人心头的火气一下子消失了大半。


    许榛回弯腰刮了刮女人旁边的男孩的鼻子:“怎么穿这么少?会感冒的。”


    他取下那件明显价值不菲的外套,罩在小男孩的身上,属于男性的体温立刻包裹住小男孩瘦弱的身躯,小男孩脸红扑扑的,不好意思道:“谢谢大哥哥。”


    “不客气,”许榛回一笑,露出两颗抵在唇边的虎牙,笑容清爽,“我正好在做早餐,如果不嫌弃的话,留下一起吃吧?”


    女人:“不胜荣幸。唉,我也不是要找你麻烦,实在叫声太大,我和我老公本来就有点精神衰弱。”


    许榛回微笑着将两人引到餐厅:“理解,我昨晚忘记喂它们吃东西了,都是我的疏忽。”


    许榛回留两人在家吃了一餐丰盛的早餐。


    餐桌上,许榛回不卑不亢,上到天文地理,下到家长里短,什么都懂,什么都能聊两句,女人笑得花枝乱颤,心满足,胃也满足,临走时和小男孩都在摸着肚子打饱嗝。


    许榛回似是遗憾美好时光流逝太快,一双狗狗眼十分可惜地眨了眨:“要不是下午还要去办事,真想聊久一点。”


    女人呵呵笑:“下次带你认识我老公,你们肯定聊得来。”


    许榛回露出期待的神色,他站在门边,目送两人远去,小男孩进门之前,还举起手挥了挥。


    直到两人最后一丁点影子也在视线中消失了,许榛回才转身回到屋里。


    门扉渐渐合上,遮挡住外面斜射进来的日光。


    许榛回脸上的光一点点被阴影覆盖,当最后的一块亮地也被覆盖后,男人爽朗的笑容也像演川剧一般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浓重的轻蔑和不爽。


    他往后一躺,陷进沙发里,闭着眼睛辱骂了一句。


    “妈的,这两颗老鼠屎真是臭得要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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