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江两家人离开，孙丽萍也随后离开。
郑玲目光随着孙丽萍离开，问：“向干事，我耽误你时间吗？”
向荣用热水烫用过的搪瓷缸，回道：“不耽误，我不爱在家待着，在这值班就我一个人，能看看书，比去图书馆舒服。”
郑玲问：“我能看看你的书吗？我们厂阅览室只有一些报刊。”
“看吧。”
郑玲拿起第一本，“数学？”她又看向刚才压在下面的书，“政治、语文？街道也要补文化吗？”
“我是要考夜大。”
“你要考夜大？”
郑玲视线落在摊开的牛皮本上，密密麻麻都是笔记，忍不住拿起来看。
“之前没打算，最近才决定，明年夏天考，时间还比较充裕。”向荣递给她一杯水，抬手让她坐在朱广志的椅子上，回身去铁皮柜里找郑玲的报名表，“你们厂双补你有去学吗？”
“我要考三级工，六月的技术补课我参加了。”
向荣很快找到，取出来，在她对面坐下，“我记得你是中学毕业，现在是正式工，没想过考职工中专吗？”
郑玲握着搪瓷缸，摩挲外壁，“之前确实没想过……厂里有时要加班，家里……我弟妹都还小，我妈有腰病，家里就我爸上班，我工资得贴补家用，不太顾得过来……”
“第一次见面，我就觉得你很有上进心，电机厂就鼓励职工参加本厂职工中专，会报销学费，你们厂也是大厂，应该也有政策鼓励，如果你能顾得过来，报咱们这片儿的职工中专，毕业后应该对你有好处。”
郑玲垂眼看着搪瓷缸里的水，没动。
向荣铺平报名表，这才谈起婚介的事，“你怎么想让我介绍对象，上次的事，我们站长批评我了，我还想跟你道歉。”
郑玲也想起她来的目的，笑容无奈，“不怪你，回城这几年，我也不是第一次相亲没结果，难道还不活了吗？”
向荣嘴唇半张，又合上，安慰的话堵在嗓子里，滚了又滚，“要不，你还是考中专吧。”
郑玲哑然失笑：“那我考虑考虑。”
向荣再次确认，“你真要我给你介绍对象？”
郑玲点头，肯定：“你和别的媒人不一样，你让我考中专，不是让我别太挑，趁早成家生孩子。”
向荣指尖勾住报名表的一角，轻轻抠弄，半晌，很轻地，“……谢谢。”
·
孙丽萍依然在关注许进和江晓筠相亲的后续，偶尔会回来说上一两句进展。
两人现在正在接触中，双方家长都表示接触得不错。
“处得顺利，年底登记结婚，咱们站就能上报。”孙丽萍笑容满面，“双方条件都这么好的一对儿，传开了，明年咱们的工作肯定会大有进展。”
“那挺好。”朱广志拿着报纸，养老一样悠闲，支使向荣，“小向，记得去财务室领我们的福利。”
“好。”
三人熟悉多了，孙丽萍没事儿也坐在外面跟他们唠两句闲磕，“街道福利不如厂里，估计就是老三样儿。”
向荣道：“我第一次领。”
“领两回新鲜劲儿就过了。”孙丽萍又上下打量向荣，“发工资给自己买身衣服，小江那身你穿指定也好看。”
向荣捏了捏笔，摇头道：“我开资要交家里一半，剩下的留着读夜大。”
朱广志手里的报纸角度纹丝不变，“我早就看见你看书了，年轻人是得多打算，也不能一直待在婚介站。”
向荣视线落在他报纸背面，张嘴欲言，又咽了回去，到底没有辩解。
孙丽萍道：“等明年你报名的时候，我跟街道申请申请，看看能不能给你报销学费。”
向荣认真道谢。
孙丽萍摆摆手。
“国庆家家都得发节日票，新杀的猪肉量大也供不上。”朱广志瞅着报纸，有感而发，“现在允许个人贩运农副产品了，不知道什么时候猪肉能不这么紧张。”
孙丽萍随口一句：“早起去排队，还能买点好肉。”
朱广志从报纸后抬眼，头一低，眼镜挂在鼻梁上，眼睛从镜框上沿露出来，看向向荣，“小向，你假期有事儿吗？”
向荣听音回话，“我留在站里值班吧。”
“中午、周日都是你值班，我们两个老同志心里都有点过意不去了。”朱广志推回眼镜，一派关切道，“你要是有事，别不好意思说，值班时间咱们匀一匀，也匀得开，你说是吧，老孙。”
孙丽萍更干脆，“你要是有事，说一声，我跟朱副站长过来值班。”
“没别的事，就是往年都要回乡下走亲戚，我回不回去都行，正好留在站里看书。”
向荣拍了拍桌面上的书。
“那行，辛苦你了。”朱广志顺势点头，紧接着赞许道，“年轻人多学习多进步，挺好。”
孙丽梅也没再说什么。
国庆前一天，天还没亮，李慧芬、刘春荣和几个同一栋筒子楼的女工友就约着一起到和平街道副食店排队。
有不少人比他们来得还早，副食店外，已经排了一串不短的队伍。
李慧芬、刘春荣几人排在了后面，陆陆续续又有人在她们后面排队。
有工友伸头数前面人数，担心：“前面这么多人，不能耽误咱们上班吧。”
李慧芬排她们前面，回头，掏出副食本，神态带点藏不住的显摆，笑道：“你们副食本不都带了吗？我跟我家老大说好了，让她上班前过来看看，万一咱们排不上，她就帮着买。”
其他人一听，表情轻松了，大家伙唠唠嗑，天一点点变亮。
一门之隔，副食店内部，两个掌刀的系着满是油斑的厚帆布围裙，袖口挽到小臂上，麻利地剁骨头切肉，眼睛一比量，一刀下去，大小都差不离，随手一扔，板油、肥膘、五花、排骨……分堆摞在肉案上。
天更亮，“笃笃笃”的剁肉声不断地传到外面，排队的人也有了点等不及的骚动。
李慧芬等人后面，隔了七八个人的距离，高组长提着网兜和几个熟人也在排队。
有人问：“我听人说，你家许进处对象了？”
高组长得意地抬高下巴，嘴角快咧到天上去，还要往下压，装作很平淡，不太在意的样子，“是啊，是处了一个。”
“女方是哪个单位的？条件咋样？”
高组长压不住嘴角，“汽轮机厂的宣传科干事，父母也都是汽轮机厂的干部。”
“诶呦，条件这么好？！”
“婚介站介绍的？不都说那边都是大龄青年，没啥好人吗？”
高组长脸一黑，“什么叫大龄青年没啥好人！”
说话的女人笑着圆道：“你看你咋还生气了，我又不是说许进，许进啥样我们还不知道吗。”
高组长表情缓和，“我就是看中婚介站孙站长的人脉，不然我为啥让我家许进上她那儿登记去，我儿子对象母亲是孙站长老领导，这不看我儿子优秀，就牵了线吗。”
前后附近排队的人表面上在排队，实际都竖起耳朵悄悄听着。
前面，和李慧芬刘春荣一起来的两个电机厂工友听到后面的对话，也回头去听。
而高组长话音一转，“也不是都像我儿子和他对象条件这么好，婚介站给我儿子介绍了三个，头开始是个二级工，这哪配得上我家许进，面都没见我就给拒了。”
“二级工，哪个厂的？家里咋样？”
高组长不爱说，“搪瓷厂的，家里好几个孩子，负担重。”
“那是跟许进不般配，第二个呢？”
高组长道：“第二个是电机厂的……”
前面两个电机厂的工友一听，交头接耳两句，小声叫前面的刘春荣。
刘春荣回头。
其中一个工友走出队伍，到她身边，指着后面，“后面那人说婚介站给她儿子介绍了个电机厂的对象，是不说你家刘英儿呢……”
刘春荣从队伍里探出身，往后一瞧，就看见了高组长，脸色微变。
后头，高组长皱鼻子撇嘴，满眼嫌弃，“……长得磕碜，跟个倭瓜似的，抹得魂儿画的，那嘴唇红的我都不敢看，不像我儿子现在这个对象，坐班的，打扮体面还时髦……”
火药炸了膛，刘春荣胸膛剧烈起伏，撸起袖子就冲上去，“老棺材瓤子！你说谁磕碜呢！”
突然的一嗓子谁都没反应过来，刘春荣就一把薅住高组长的头发，“我撕烂你个碎嘴的老娘们！”
“啊——泼妇！”
高组长一边叫，一边伸手拽她的手。
刘春荣气红了眼，手指缝里抓满头发，揪着她的领子，将人薅出了队伍。
高组长比她瘦，两只手一起拉扯，也反抗不了，更别说反击。
高组长的熟人回过神，连忙上去拉架，护着高组长；电机厂的几个工友见状，也赶紧围上去，和高组长那伙人推推嚷嚷，各自拉偏架。
一群人瞬间淹没刘春荣和高组长，里面打得见不着人只能听见声。
不知道谁的副食本掉落在地，七脚八脚一通乱踩。
李慧芬站在原地急得跺脚，捂着脸又怕人看，看看副食店，又看看打架的地方，嘴上喊：“别打！你们快别打了！还排队呢，乱了，全乱了……”
副食店乱成一锅粥，路过的人也都停下脚步看热闹。
副食店还没到营业时间，就打开了板，掌刀的肉也不剁了，准备营业的营业员们也都放下手里活，一群白帽子白口罩全都从窗口探出头来看。
几分钟后，刘春荣和高组长被扯开。
刘春荣发型凌乱，衣领微散，而高组长头发炸成鸡窝，几缕头发黏在脸侧三道挠出来的血印子上，衣服被扯得拧到后背去了，扣子掉了一颗，鞋也掉了一只。
高组长挣开拉着她的人，指着刘春荣放狠话，“我一定去你们厂里举报你。”
刘春荣气喘吁吁，嗓门儿依旧，“去！你爱去哪儿举报去哪儿举报！”
高组长不敢看周围人的眼光，扯正衣服，飞快地抹了两把头发，穿上那只鞋，最后恶狠狠地瞪了刘春荣一眼，也不管掉在地上的网兜和扣子了，扭头就走。
刘春荣对着她的背影“呸”了一声，整了整衣领，冲着周围大声嚷嚷：“看什么看！”
李慧芬摆手叫她们，“回来排队吧。”
“谁掉的副食本？”有人喊。
刘春荣和几个工友都摸向兜，随后，刘春荣大步走过去，夺过来，又回到前头。
时间已临近七点营业，副食店就没再落板，掌刀的缩回店内，直接在众人眼皮子底下剁肉分肉，“笃笃笃……”
看热闹的路人离开，分散的人们默默归位，经过一些谁排谁前面的小摩擦之后，重新成队。
众人表面规矩地排队，实际眼神全都悄悄落在前面的刘春荣身上，小声跟身边的同伴说话。
李慧芬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跟刘春荣说，生怕别人多注意她。
最后一块肉切好，刀剁进案板，掌刀的扯开嗓子：“开卖了！票拿好，本拿好！一个一个来！”
向荣过来时，正好排到李慧芬她们，没用她代买。
现场除了地上几缕头发和扣子，完全没有打架的痕迹。
李慧芬先买完，拎着肉直奔向荣，扯着她往一边儿去，对着她抱怨：“这刘春荣！丢死人了！她不冲出去，谁知道那人说的是刘英儿……”
向荣问清楚怎么回事儿，看向买完肉在旁边等其他人的刘春荣，耳边是李慧芬絮絮叨叨不间断地抱怨丢人的声音，轻呵，“至少她知道护犊子……”
顿了顿，向荣低喃：“你呢，人家说我不好，你只会帮腔……”
李慧芬还在自顾自地絮叨，向荣没接，“没事我就回去上班了。”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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