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梅让不过就是个归乡的小丘八,连秋后的蚂蚱都算不上。等闻解元到了府城,去了长安参加科考之后,就知道大人您宰相之女,四品官员的好了。”
石武顶着脸上清晰的巴掌印,站在冯深的身边低声下气地说着。
昨日人群散去,冯深下令命他掌嘴十下,瞧出冯深对闻翡的心思非同一般,再不敢在冯深面前说闻翡的不好了。
“以后你再不谨言慎行,就趁早发卖了算了。”冯深厉声斥责石武,正巧瞥见闻翡出来,声音又拔高了几分。
闻翡在远处听到声音,对冯深远远颔首示意,冯深脸上一喜,正要抬脚往闻翡的身边走,邀其一起共用朝食。
就看到闻翡挑了张桌子坐下,随身的手帕擦了座椅和桌面,对着身后才出来的梅让招手唤道:“阿让,快来这里坐。你想吃些什么?”
“馎饦、炊饼还是菜粥?”
梅让面色冷淡:“你们还不回石桥县吗?我想了一下大美人跟你相处的时间比较久,就还是由你照顾好了。但记得一定要善待它,不然我会回来抢的。”
梅漱玉在桌子底下戳了戳闻翡,催促她快些想办法。
闻翡雪白下颌撑在细长指尖,一双顾盼生辉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梅让,眼尾微微上翘,不笑时也透着三分勾人的意味。
“我要去长安参加科举。都说去往长安的路很远,万一有匪盗歹人应该会很危险,你是不是要去长安参加铨选,不如一道同行,路上也有个伴。”
向来退伍的校尉一般都会有一次参加铨选的机会,闻翡笃定梅让一定会去长安。
梅让断然拒绝:“我不去长安。你可以沿途找商队护送,人多也有护卫,比跟着我要安全些。”
闻翡笑容顿住,放下手臂身子往前探急道:“那你要去哪?”
“府城,我要去见个朋友的家人。”
梅让一边说一边狼吞虎咽地吃着胡饼,在军中养成的习惯,使她吃饭的时候格外快。
闻翡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推过去一杯刚滚热的茶水:“慢些,又没人催你。”
看她嘴角沾着一星饼渣,心里又是一阵刺痛,也不知梅让在外过得都是什么样子的苦日子。
“那也顺路,我也要去府城,咱们一道可好?”
梅让咀嚼的动作一顿,点头同意了。
府城的路程慢则五天,快也就三日,闻翡和梅漱玉两人上路是有些危险。
“可以。”
梅让刚说完,余光闪过一道人影,冯深坐到了梅让对面。
她先是对闻翡笑了笑,又面向梅让:“王绣在军中可有什么关系不菲的同袍?”
“阿让和那位王绣都尉并不熟识。”闻翡说罢脸上没了笑意,拉着梅让就要起身离开。
顺着她的力道起身,梅让淡淡留下一句:“还挺多的,不过有多少活着回来的就不知道了。”
冯深不依不饶追问:“那你呢?如果你去祭拜王纯,看到她死时惨状,你会帮王绣报仇吗?”
“冯长史真会说笑。”她亮出被纱布包裹着的手臂,在闻翡的搀扶下离开客栈。
刚出门口的闻翡才松了口气,冯深又追出来问她:“要不要一路同行?我有马车,你……你妹妹胳膊受伤,坐马车的话也能方便些。”
梅让脸色微变,闻翡要是想和冯深同行,那就还是提早分道扬镳算了。
闻翡莞尔一笑:“不必,为了阿让赶路舒服,我特意备了一辆马车。”
“阿让,我们走吧。里面放了软垫,你可以靠在我身上休息,千万别再伤了胳膊。”
梅漱玉活了这岁数,看这些年轻人的心思招式,简直就跟关公面前耍大刀差不多。
她路过黑着脸的冯深旁边,笑呵呵道:“多谢冯长史关照,不过我们家闻翡就是比较喜欢和她的小妻君单独相处。不习惯有旁人打扰。”
“什…什么妻君?她们两个已经成亲了?”冯深震惊到结巴。
说起这事,梅漱玉就急得来气,不过还得在侄女情敌面前装装样子。
“也快了。她俩小时候天天过家家,闻翡当新娘,梅让当妻君被她搂在怀里亲得满脸口水的样子,芝麻巷的人都知道。”
“就算是还没成亲,这俩人也找不到别家姑娘了。不得凑合着过是吗?你说说这事闹得,还能怎么办呢。”
冯深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梅漱玉再不敢多嘴气她,小跑着追上,赶车拉着家人离开了。
离冯深越来越远,梅让蹙眉落下车帘。
她越发觉得这个冯深不是良人,自己可以一走了之避开她的算计陷阱,那闻翡呢?
如果闻翡被她逼迫成亲,有自己和闻翡这层关系在,她善妒多疑的性格,只怕会为难闻翡。
而且闻翡只是她众多妻妾中的一个,以她这几日对闻翡的了解,她恐怕还没开窍。
根本不懂何为情爱,就被冯深蒙骗成亲,想来她是不知道冯深已有婚约之事吧。
“以后不要和冯深来往了吧,她不是什么好人。”梅让淡声提醒闻翡。
她发愣沉思半天,闻翡没想到她一开口竟是这句话。
闻翡忍笑问:“你又不是我的妻君,凭什么管我?”
梅让疑惑挑眉:“我没有管你。而且非得是你的妻君才能提建议吗?”
“小两口别吵架,有话好好说。有什么问题说出来咱们一起解决。”梅漱玉坐在马车外插了句嘴。
“你们两个的亲事,我已早早挑好日子,下月初八就是良辰吉日。梅让你得抓点紧,要不然那个冯深心思早晚打到闻翡身上去。”
梅让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压低声音问:“她怎么跟来了?梅长山一个人留在家了?”
闻翡凑到她耳边悄悄回她:“大姐姐在家看家,姑姑不放心我一个人出门。”
热气扑洒在耳畔,梅让忍不住想躲,她强行克制住一动不动,掌心死死扣紧车窗边缘。
脖颈和耳垂顷刻间泛起的红晕,没能逃出闻翡的眼睛。
“怎么这么容易就害羞了?”她没有退回去,柔声安慰她,“别害怕,我又不会对你做什么。再说刚刚没听姑姑说嘛,小时候我们亲都亲过了。”
梅让脸色铁青:“闻翡!”
“好好好,我不说了。赶路赶路……哈哈哈。”
就在闻翡正要退开的时候,突然马车颠簸了一下,车厢朝着梅让的方向倾斜过去。
闻翡猝不及防地撞进梅让怀里,分开时,梅让的耳朵和脖颈处清晰地落下一片红印。
闻翡弹射般坐起来退到一旁,两人正襟危坐目视前方,气氛尴尬到极点,谁也不敢率先打破沉默。
梅让极不自然地眨了眨眼睛,全身上下裸露在外的肌肤全都泛起一层薄粉,整个人微微颤抖。
至于气成这样吗?始作俑者心里想。
闻翡拍了拍她的肩膀:“好啦,我信你。以后没有要事,不会再和冯深见面了。免得你吃醋。”
“谁吃醋了!你不要胡说好不好?我对你根本没有那种心思!”梅让气血翻涌,简直要被闻翡气死过去。
闻翡掩唇瞪大双眼:“你怎么这么想?谁说只有妻妻之间才会吃醋的,姐妹、密友也会吃醋。莫不是……”
梅让死死抓着衣角,后槽牙咬得绷紧,缓缓垂首闭上眼睛,“我什么都没想,随你怎么说好了。”
不生气的办法就是不同惹她生气的人说话,梅让闭上眼睛不闻不问,再没接一句闻翡的话茬。
反倒让闻翡感到有些失望,她还是喜欢有点人气,会生气有情绪的梅让,冷冰冰的跟个冰块一样,看着惹人心疼。
后面几日天气凉爽、万里无云,三人一道赶路还算顺利。
唯一不好的就是,冯深的马车始终跟在后面,一有空闲就打听王绣的事,时间长了梅让的心情不好,连带闻翡都有些恹恹的。
直到三日后,终于赶到冀州城的门下。
远远望过去,进城的人寥寥无几,而出城的人则是乌泱泱一大片。
从马车旁经过的人口鼻都缠着布巾,各个面带愁容。
闻翡撩开车帘,朝一位敦厚老实面相的妇人问:“大姐,冀州城里可是发生了什么事情?怎么你们全都往外跑呢。”
妇人瞧见马车里的女子面带笑颜,容貌清丽,愣了愣神才开口:“城里闹了时气病,都往乡下亲戚家里躲病呢,你们要是没什么重要事,最好也别进去了。”
说话间妇人咳了几声,周边路过的人立马捂着口鼻躲开,妇人的脸上也露出一抹歉意,捂紧口鼻快速离开了。
落下车帘,梅让提醒二人:“要不然你们还是不要进城,直接往长安去好了。”
闻翡从行囊里拿出布巾,立马给梅漱玉和梅让戴上:“那你呢?”
时气病说严重不严重,说轻也不轻,运气好的咳几天就恢复了,运气不好的高热不退,再加上风寒,也不少死人。
梅让实在不想闻翡涉险,而且不在冀州停留也能摆脱冯深纠缠。
她如实回答:“我还有事,需要在冀州停留一段时间。我的那位同袍妹妹幼时被卖到大户人家做侍女,我得想办法帮她赎身之后再离开。”
闻翡想了想,掀开车帘正要劝梅漱玉先行离开,到下一个镇子等她去追,岂料梅漱玉也连忙摆手,“我得留下,我要去冀州买样东西。别处没有。”
梅让蹙眉再看向闻翡,闻翡眨了眨她那双水润的眼睛轻笑:“你想赎人,主家未必同意。需得找牙婆、乡邻作保传话压价,更得处理契书和放良书的交割。”
“我之前是贱籍,参加科考,姑姑还还了我的良籍,这些手续走过一次,可以帮你。”
梅漱玉敲了敲马车边缘:“你个小兔崽子别总胡说,梅让一离开我就带你去改了良籍的。”
闻翡笑笑没有理会,只盯着梅让继续说:“如果对方是大户人家,你同袍的妹妹又是贴身丫鬟,知晓家中许多秘闻,难保不会答应。可我如今有个解元名头,说不定带上我,主家能卖你几分薄面呢。”
没想到赎人而已,竟然有这么多的麻烦事。
梅让蹙眉沉思片刻:“那你切记出门带好帷帽,不要沾染了病气。”
闻翡眼前一亮,岂料梅让顿了顿又道:“免得把病气过给我。”
马车逆着人群缓缓驶进冀州城的大门,城门口的冯深望着离去的马车,心里像是被车轮碾过一般憋闷。
她总想着再怎么着闻翡也会在离开前和她找个招呼,没想到她竟那么冷漠。
石武恭敬道:“长史,咱们是先回宅子还是去刺史府?李刺史那边接连传话给您,回到冀州务必要过去一趟,怕是不能再耽搁了。”
冯深在马车前立了片刻,眼看前面的马车就要拐进一处弯道,握着马车车框的手指尖渐渐泛白。
她咬牙说道:“跟上她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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