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道寂静，路上也没什么人，只有几栋建筑的灯光还零星亮着。
这整条街只有燕城研究院这一个地标，因为隶属政府，又几乎涵盖了市内最顶尖的几个实验室，所以占地面积极广。
说起来，陈岁昭还没有进过这个研究院。
平常需要研发新药，都是恒鑫邀请药物临床研究中心的人到单独开辟的实验室工作，而研究院里面的人都是专门搞学术研究的，很少为企业办事。
她在路旁停了车，伸手轻轻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走到副驾驶拎出食盒。
红木食盒沉甸甸的，盖子上还透着温热，她没有打开过，不知道里面放着什么。想来也是一些汤羹，小厨房最常做的那种。
她关上车门，一路穿过寂静的马路。
街道笼罩在路灯下，梧桐树叶婆娑作响，晚上降了温，空气里带着一些凉意。时间不算早，研究院的大楼已经灭了大半的灯，只有某些楼层还亮着。
门卫室亮着光，她径直走过去，敲了敲玻璃。
窗户从里打开，门卫探出脑袋：“您找谁？”
“沈方濯教授，他在吗？”陈岁昭微微抬起手臂，示意手上的食盒，“我来给他送东西。”
“沈教授不在，”门卫小哥指了指街道那边，“他应该是出去吃饭了，您要不给他打个电话？”
陈岁昭本来也没打算进去，笑道：“我把东西放这里可以吗，等他回来，麻烦你转交给他。”
“可以倒是可以，”门卫小哥转身拿了个本子，从窗口递出来，“那您登记一下吧。”
陈岁昭将食盒递给他，接过纸笔。前面已经有了几行，她顺着上面的格式填下名字。
“沈教授应该是去聚餐了，地方离这儿不远，估计也快回来了，您要不再等等？”
“不用了，”陈岁昭将掉下来的头发挽到耳后，低头写着字，“不打扰他了。”
门卫小哥年纪不大，听她这话，顿时有些八卦起来：“除了沈教授家里人，我还没见别人给他送过东西呢。”
陈岁昭笑了笑，没接话。她快速登记好信息，将纸笔递回去，门卫小哥也很有眼力见地没有再问，扫了眼登记簿：“好了。”
“那就麻烦你了。”她冲他一点头，转身离开。
门卫小哥瞧了瞧她略显单薄的背影，神色变得有些遗憾，刚准备关上窗户，目光却不经意瞥见街道那头的人。他眼睛一亮，连忙出声：“哎，等等！”
陈岁昭停下脚步。
晚风正巧从街那头吹来，将她肩后的一缕头发吹起，树叶一瞬间沙沙作响。
路灯下有一群人正慢悠悠地往这边走来，谈笑声隐约顺着风飘进耳朵。
穿过攒动的人头，陈岁昭一眼就看到了队伍最末尾的男人。
他穿着件长风衣，落在最后独自走着，冷峻面容浸在路灯的光下，沉静又疏离。
“沈教授——！”身后传来门卫小哥欢快的声音，“有人找！”
陈岁昭定在原地。
街道上行人寥寥，她站在门卫室的灯下，显然是所有人的目光聚集点。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沈方濯的视线准确无误地落了过来。
人群很快靠近，走在前面的大多是中年人，有男有女，纷纷对她投来了好奇的视线。
沈方濯径直穿过他们，最终停在她面前，面容被夜色浸染。
“什么事？”
陈岁昭说：“给你送东西。”
沈方濯眉梢微扬，刚想说话，一旁有人好奇出声：“方濯，这是？”
陈岁昭礼貌地笑了笑：“我是沈教授的朋友，各位好。”
“哦，朋友啊，”出声的那人显然有些遗憾，“我还以为是方濯的女朋友呢。”
“……”沈方濯眉心轻轻皱起。
“老林你想多了，”不知道是谁调侃了一句，“就他天天泡在实验室里的样子，是个姑娘都被气跑了，还女朋友呢！”
同行的几人显然相熟，纷纷笑起来。
“去年刘教授不是说要给他说媒，拒绝得可快了，是吧？”
“说起这个，刘云自己家里的亲戚都还没介绍出去吧？不是说京大毕业吗，这都还愁女朋友呢？”
“现在的年轻人可挑了，”刘教授笑着摇了摇头，“不合心意的绝对不将就。”
她看向陈岁昭，声音温和：“姑娘，你这么漂亮，有对象没？”
见目光纷纷朝自己看来，陈岁昭得体地笑道：“没有，我工作挺忙的，没什么时间谈恋爱。”
“哎，你们年轻人啊，说辞真是一模一样，什么工作忙啦，没空啦。”刘教授无奈道，望着她的眼神十分和善，“姑娘，你在哪里工作？”
“恒鑫医药。”
听到这个名字，几人纷纷对视一眼。
“恒鑫的？”
一名站在队伍末尾，神情不苟言笑的中年男人突然开口。
“那你认识陈砺鑫吗？”
陈岁昭神色微顿，罕见地沉默几秒，回答：“认识的，公司的前任董事长。”
“好像是这个职位，时间太久记不清了，”中年男人淡淡道，“他在的时候恒鑫的研发创新和临床在国内都能排得上名号，这几年不知道是谁在管事，简直越来越走下坡路，留的这点家底都要被败光了。”
陈岁昭站在原地，似是有些怔住了，一旁的刘教授连忙拉了拉他：“唐城！你和小姑娘说这些干什么？”
她又转头，笑着安抚陈岁昭，“姑娘，他就是这脾气，你别介意啊。”
陈岁昭弯唇摇摇头，表示不介意。
刘教授拍拍她的手臂，笑道：“那你和方濯慢慢聊，我们就先进去了。”
陈岁昭点头微笑，摆手与他们告别。
周围很快静下来，只剩一盏路灯笼罩在他们头顶，光悄无声息地落下来。
几秒后，沈方濯的声音打破安静。
“送什么？”
陈岁昭敛下眼，转身走向门卫，从窗户口拿出那个食盒。
“夜宵。刚刚听说你没在，我就放在门卫室了。”
沈方濯从她手中接过食盒，垂眼看了看：“里面是什么？”
陈岁昭估摸着就是补身体的乳鸽虫草汤之类的，模棱两可地说：“汤。”
外公交给她的任务完成了，她知道他忙，也没想着多留，当即就准备告辞走人。
沈方濯却看了她一眼，说：“走吧。”
“......”
沈方濯兀自朝门口走了两步，见她没跟上来，回身望她，目光里带了疑惑。
陈岁昭与他对视，迟疑地将拒绝的话咽了回去，慢慢迈开步子。
从侧门进去，研究院里面昏暗一片，左边常亮着灯的应该是实验楼群，中间有个人工喷泉，水流声哗哗作响。沈方濯带着她从水池侧面绕过，沿着绿化带往里走，一路上都没遇到人。
陈岁昭始终保持距离跟在他身后，沈方濯不说话，她也不开口，两人便安静了一路。直到进了行政大楼，电梯门关上后，这股安静更是达到了顶峰。
狭小的厢内只余呼吸声。
陈岁昭站在墙角，看着逐渐上升的楼层数字，还是想着说点什么打破这股诡异的安静，便轻声开口：“不好意思，打扰你了。”
沈方濯淡淡瞥她。
“叮”一声，电梯门开了。
他收回视线，率先出门。
办公室层空空荡荡，是极简的装修风格，瓷白墙面在灯下显得有些冰冷。陈岁昭穿了高跟鞋，不由地放轻脚步。
两人往前走了一段路，沈方濯停下脚步，从兜里拿出钥匙，开了右手边的门。
陈岁昭的视线从门牌上收回，跟着他进了门。
映入眼帘的是一套桌椅，侧边有一张简易的单人沙发，一个红木书架。书架上整整齐齐码着书，她扫了一眼，看到了许多医药化学与药物研发的专业书，还有书名复杂冗长的英文著作。
那张桌子看起来是他平常工作的地方，上面光洁如新，除了电脑之外就是纸笔，连个盆栽都没有，比走廊还要冷清。
陈岁昭知道公司里的那些小姑娘们会买一些可爱物件装饰工位，偶尔下楼视察的时候能看到她们拿着各式各样的水杯在茶水间闲聊，包括方蓓，她的桌上也摆了几个泡泡玛特的盲盒公仔。
她自己不太喜欢花里胡哨，对这些卡通玩具也不感兴趣，桌上就只放了几盆多肉，落地窗边还有一排大大小小的绿植，每天上班第一件事就是观察它们的长势，然后偶尔浇浇水，虽然不算装饰得特别漂亮，但好歹比沈方濯的办公室有活力多了。
沈方濯将食盒往桌子上一放，转身看她：“坐吧。”
陈岁昭看了眼那张单人沙发，走过去坐下，双手放在膝上。
“你刚刚出去聚餐了吗？”
沈方濯“嗯”了一声。
她点头，没再说话。
房间里再度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她转过头去看书架上的书。
她不是内向的人，面对数百人的会议尚且款款而谈，何况是这样一对一的聊天。
真要细数来，其实有很多话题可以聊，聊刚刚那些教授们，聊他的日常生活或者工作，再不济就从这些书开始展开话题。
她的视线从书架上的《医药化学与药物研发》《药物临床试验实践》《ich药物研发技术指南》上一一滑过，依旧默不作声。
“等了多久？”沈方濯突然开口。
“没有等，我刚准备走你就回来了。”
“下次来之前记得提前和我联系，”男人站在桌边，手指搭在食盒上，轻轻敲了敲，“我记得我说过。”
她回答：“好的，抱歉。”
沈方濯眉心微微拢起，过了一会儿才重新出声：“你刚刚为什么这么说？”
陈岁昭没明白他的意思：“什么？”
“和他们说你是我的朋友。”
陈岁昭与他对视，缓慢地眨了下眼：“你介意吗？因为我来给你送东西，总得有个身份。”
沈方濯眉心的痕迹变得明显了些。
“那天在宴会，”他没什么情绪地道，“不是说要让别人知道我们关系，今天怎么变成朋友了？”
见他主动提起宴会的事，陈岁昭轻抿了下唇。
虽然已经过了好几天，但她仍旧清楚地记得那天他说过的话。
他声音很沉也很冷，像是再也无法忍耐，对于她的触碰感到极度厌恶，所以让她“自重”。也正是因为如此，她今天才这样沉默，免得再说出什么话、做出什么事惹他厌烦。
她都已经这样退避了，他现在却反过来问自己。
陈岁昭微微仰着头，去看那双被镜片挡住的眼睛。
男人身姿挺拔，比起宴会那天的正式西装，此时一身浅色风衣的他看上去似乎更容易接近一些，可惜这股淡漠的神情，与那时是完全一样的。
她回答：“我不想让那种流言打扰到你。”
“流言，”沈方濯重复，“为什么会有流言？”
“这是你工作的地方，如果你莫名其妙多出来一个联姻对象，多多少少会有一些流言，”陈岁昭轻声解释，“虽然不算什么大事，但还是会影响到你的工作。况且在领证之前，我们确实没什么关系。”
想了想，她又补充，“今天给你送汤也是临时起意，如果你觉得不妥，我之后不会再过来。”
沈方濯搭在食盒上的手微动，敛下眼，打开盖子。
放得时间稍微有些长了，盖子上凝聚了不少水汽，沿着边缘滴了水珠下来。
陈岁昭坐在沙发上，从她这个视角只能看到食盒的边缘，露出来的一点碗沿，以及，沈方濯拿盖子的动作突然顿住。
陈岁昭见他不动，有些不解：“怎么了吗？”
沈方濯偏头看了她一眼，又转回去。
“没事。”
看着他面无表情的侧脸，陈岁昭微微皱起眉，不自觉地轻抓沙发上的绒布，心里莫名生起了些许烦闷。
自从进入这个办公室后，不，自从她和沈方濯开始单独相处后，他们之间的气氛就一直处于极度压抑的状态。沈方濯的态度很奇怪，不像那晚拒人千里之外，可又说不上温和。
她实在揣摩不出他在想什么，更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跟着他到办公室。
明明在门口把东西交给他就好了。
陈岁昭在心里叹了口气，不愿意再待在这里折磨自己，起身开口。
“沈教授，我看时间也不早了，要不我就先告辞了。”
沈方濯抬起眼。
没等他开口，陈岁昭朝他的方向走了两步，客套话熟门熟路地出口：“也不知道这个汤合不合你口味，我过来时间久，可能有些放凉了，如果有微波炉的话最好是热一下再喝，不然对胃不太好。今晚冒昧过来，给你添麻烦了，希望你别介意，我就……”
说着，她目光往食盒里瞥去，话音却猛地顿住，像是被消了音。
从她的角度看去，食盒里面的东西终于露出全貌。
一个碗和几个小碟，碟子里是清爽可口的小菜，而摆在中间的，根本不是她想象中的什么虫草乳鸽汤。
那分明是一碗白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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