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盟座谈会第一日。
温霜渡作为声名在外,世人尽知的天宿上仙,他被阵仗极大的请到了司令殿。
莫相雨从前把师尊奉为仙人,他拜过金碧辉煌的天宿宫,见过仙人翩若惊鸿,婉若游龙的身姿。
只是后来,那些遥远的,飘渺的声明渐渐离他远去,留给他的,是一个鲜活的,温柔的,宁静的师尊。
他会纵容自己偶尔放纵的小任性,会由着他撒娇贴近,日夜相伴时越来越近的距离。
他渐渐忘了,师尊于他而言,是魂牵梦萦却始终捞不起的水中月,朦胧,柔和,却隔着一层参不透,戳不破的纱。
拜见仙盟司令宋无颜的那日,清衡宗刚至仙都城,无数提前准备好的院舍被标注好了宗门和名讳。
温霜渡换上了华服,在身后人的簇拥下缓缓走入大殿,用于束发的玉冠在修仙界不能代表年龄,而那尾悬挂的红色发带,便像朱砂搓成的幻影,坠在腰间,和金玉缠绕的链子一起垂下。
莫相雨跟在温霜渡的身后,这是他第一次见到除清衡宗以外的仙家地界。
所有人,上至端坐高台的司令,下至各式各样的长老弟子,所有人都同时起身,齐刷刷的朝温霜渡躬身行礼,低垂的眼眉,是对这位得天独厚的悲悯仙人,发自内心的尊敬。
而莫相雨因为是他的徒弟,也站在他的身边,生生受了这些礼和尊敬,他理所当然站在温霜渡的身侧,受他庇护,被他宽大的广袖包裹,宛如羽翼,宛如牢笼。
莫相雨一言未发。
他看着师尊淡着脸,宛如一尊威严的神像,就像他曾经在庙宇里看到过的那样。
他的一答一笑,每一个神情,都不属于莫相雨,而是属于他天子骄子的过去很多年。
莫相雨不需要说话。
他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善意,除了师尊外,除了在清衡宗外,所有人都对他释放了善意和尊重。
他不需要点明自己的身份,他手上由师尊精心淬炼的守一剑会点明他亲传弟子的身份,他不需要说话,因为他和温霜渡如出一辙的剑法会替他说话。
所有人都会知道,他的师尊,是温霜渡。
是那个应天命而生,手持苍生,天都城上一挥羽衣,便带来一片云雨的上仙。
他无人可敌,也所向披靡。
天地禁制,困的不是仙人意志,锁的只是仙人肉身。
在仙都城,莫相雨第一次发现了自己的怯弱和无能。
他不是那个可以和温霜渡比肩的天纵之才,天命也不曾落在他的身上。
所有人的目光聚集在他身上,好奇着这位天宿上仙座下首徒,也是唯一的徒弟究竟有什么过人之处。
可莫相雨却在第三轮落败。
他甚至不如万剑山中,只得师尊几次点拨的剑一和剑二。
清衡宗又是此次魁首。
剑二得了首名,最后一场擂台的时候,是剑二上场,剑一去年得了首名,便将这次让给了他。
反正这对小命之星,从来都分不出胜负,师出同门,偏偏心意相通,一招一式都带着对方的影子,难分高低,也不分高低。
莫相雨垂着眸,在剑二舞旗的热闹中,他在演舞台上缓缓仰头,望向了高处,那抹一直注视着他的身影。
猝不及防,他撞入了温霜渡温柔的眉眼——没有责怪,没有嗔怒,他只静静的望着自己,他不在乎输赢,也没有同情弱者般的安慰,他只看着自己,仿佛欣赏般,带着浅浅的笑意。
莫相雨的心动了,如过去很多次,动过千次万次。
他不害怕,只要师尊还在,他就不会害怕。
他不再害怕抛弃,不再害怕分离,因为他知道,师尊会记住他的诺言,永远不会抛弃他。
夜入深沉,寒露轻起。
院舍里的廊下,有矮桌,却没有可欣赏的梨树,莫相雨换了茶回来的时候,师尊已经睡着了。
他拄在矮桌的一角,微微侧头,对着清风和朗月浅眠,白日的华服被他退去,剩下的只有素净柔软的白色衣袍,唯一朱红的发带垂在他的手边,是莫相雨垂涎过无数次的风月无边。
他轻轻放下茶具,跪在仙人身边,想学着以前的样子,靠在他的肩头,依偎的汲取温暖。可这次许是怕惊醒温霜渡,所以莫相雨没有靠上去。
他坐在温霜渡的对面,宛如失神的注视着仙人,他歪着头,看了很久,久到自己眨了多少次眼都不知道。
直到身体微微前倾,莫相雨靠近了,靠近了温霜渡的面庞,靠近他的手,靠近他的唇。
“师尊……”
一声轻语后,是仙人睫毛的轻颤。
而随之落下的,是莫相雨温热的唇,吻落在温霜渡的唇角,并未深入,也没有乱动,可即便是这轻描淡写的一下,也还是彻底惊醒了浅眠的仙人。
“你在做什么?”
仙人略显严肃的声音忽然响起,莫相雨下意识睁开眼,他对上温霜渡含着疑惑和不可置信的目光,却忘了恐惧。
“师尊……”
莫相雨渴求的凑近,他爬的更近,习惯的以为师尊会纵容他,满足他。
“放肆!”
温霜渡忽的站起身,他看着莫相雨,嘴唇轻启却又一句话都没能说出口。
莫相雨一句解释都没能说出来,因为在下一刻,师尊的身影就消失在了静默的长夜。
莫相雨维持着原本的姿势,呆愣的枯坐,他很茫然,因为这是师尊第一次斥责他,也是温霜渡第一次一言不发的离开他。
唯一闪烁的,是镶嵌在守一剑上,不停嗡鸣指引的灵石。
它代表了指引的方向,和忠诚的守护。
温霜渡逃了,一生从未回头,理所当然向前走,也站在最高处的天宿上仙逃了。
他为自己找了个借口。
他终于想起玉渺托他追寻南诏国师的事,仙剑匆匆,几乎一个时辰就窜出去了几千里。
温霜渡的脑中在回想那个吻。
少年潋滟的眉眼带着沉醉的温柔,温霜渡觉得好看,所以在他靠近时,忘记了躲开,也没想过躲开。
直到那个吻落下,他才猛然惊醒。
温霜渡这一生,从未有过踌躇和害怕,即便是那个吻落下来,他也没想过这件事如果被世人知道,会有多少人谴责倒行逆施。
他想到的,不是自己会耽误莫相雨,而是他接下这个吻时,那从心底爬上来的痒意,到底算什么。
仙人有情,温霜渡不修道,他只修仙——因为大道无情,而他有情,他有私心,做不到生来一颗道心,为苍生或为一人奉献所有。
世人敬他,爱他,为他塑金身铸庙宇,所以温霜渡理所当然的爱苍生,为苍生付出,死而无悔。
莫相雨与他有缘,同他在一起,温霜渡觉得开心快活,所以爱他,护他,纵然世人屏弃,也不想放开他的手。
他对莫相雨,究竟是师徒情,还是出于私心,想要拥有什么别的呢。
温霜渡想不通,而在他想通前,他不愿见莫相雨。
日月城外,几十里处有一方小镇。
温霜渡隔着很远,便察觉到了日月城中即便可以隐藏,却仍旧浓郁的煞气。
他落地于小镇外,遇见一樵夫。
“老人家,最近这日月城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大事?”温霜渡拦住了他,想在城外打探,看是否能问出一些细情。
“哦,是个年轻的小哥。”樵夫眯了眯眼,摆手阻止道:“不能去,现在这日月城可去不得,里面全都是瘟疫啊!”
“瘟疫?”温霜渡道。
“是啊,前些天还只是有几个病得,治不好的,病得快死的,全都拉出城去烧了,只是想不到只过了几日的功夫,这日月城里就尸横遍野了,小哥,你听我劝,可不能去啊。”
温霜渡抿唇轻笑:“老人家,多谢你了。”
转身之际,温霜渡神情凝重,几乎是立刻在心里传讯给了远在清衡宗的玉渺。
不息片刻,玉渺便有了回讯。
“师兄,那国师是否真的藏在日月城中,或是来过日月城?”温霜渡语气严肃:“日月城中突起瘟疫,且我察觉,城中有煞气。”
玉渺:“煞气?”
温霜渡道:“不错。”
玉渺沉吟片刻:“那极有可能,是这南诏国师想旧事重演,在日月城再来一次大血祭咒。”
温霜渡也有耳闻:“那此咒可有破解之法?”
玉渺答的很快,声线沉肃:“没有,这便是这南诏国师的难缠过人之处了,他的大血祭咒无破解之法,一旦成功,所处范围内的人兽牲畜都会被血咒吸走阳气,再为他所用。”
“唯一的办法,就是在血咒未成时,杀死下咒者,或是破坏掉维系血咒的阵眼,只是此法虽然能中止血咒,却无法消除血咒,方圆千里,这整个城,都会变成死城,不再适宜生存。”
温霜渡缓缓仰头,他望向不远处繁华富饶的日月城,无数亭台楼阁的殿宇,遮掩了城中的死气缠绕。
温霜渡召出仙剑:“师兄,你帮我问问明无,且看这恶咒是否还有其他解法。”
玉渺应下:“好。”
几十里路,于温霜渡而言,不过弹指间事。
他在日月城前降落,城墙上下,原本应该存在的守卫已经不在,城门紧闭,细听,仿佛还能在城内听到微弱的哀嚎。
温霜渡皱眉,抬头望了眼城墙上的日月城三字,随后毫不犹豫的,进了这片死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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