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万群山,仙门毓秀。
云层之下,青山长绿,巍峨的大殿,三层宝塔的执剑堂外弟子成群,整齐划一的挥剑带起罡风,新入门的弟子穿着同样的服制,个个好奇的四顾左右,满心满眼,皆是对仙途的希冀和兴奋。
“长老长老!”
“长老不好了,不好了!”
身着内门弟子黑袍的弟子闯上执剑堂的石阶,同时也将那队刚上山的弟子的注意力全部引去。
“这是怎么了?神色如此慌张?”
“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是不是有妖怪?”
“我可去你的吧,你也不长点心,这是哪?这是清衡宗,怎么敢有妖物敢上这来?”
“是是是,是我傻了,这是清衡宗,二十八星宿,三尊齐列,还有那一位的存在,自然是没有妖物敢打上门来,这也是我太害怕了……”
“那位?你说哪位?”
那弟子回头,似是十分不解的开口:“还能是哪位,自然是传说中的天宿上仙,修仙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上师。”
“温…霜渡?”
“你不要命啦!”他忙伸手去捂那人的嘴。“上仙名讳,岂是你能宣之于口的!”
“我这…也是无心之失嘛。”他也有些发怵。“只是上山前,便多有耳闻上仙名讳,就连在我家乡那样穷乡僻壤的地方,都有上仙的宫观庙宇,所以好奇……”
“这算什么?”其中一人多有嫌弃的看向他。“我家在天都城,你可知,在天都城中天宿上仙的宫观有多少?”
“多少?”
“香火庙七十二座,祭祀的殿宇,楼阁足足二百二十二座,三年前,皇陵生事,天都城及周边大旱,上仙御剑而过,只随手一点,灾厄消弥,久旱甘霖,陛下亲自下旨,为上仙塑金身八百尊,命下达州统诚心祭拜。”
“哎呦,这可真是大功德一件了。”
“你懂什么。”那人双手合十。“天宿上仙应天地而生,天资卓越,十七岁时,于仙都城的演武台上轻而易举登上飞升之境,那是注定要得道成仙的,这庙和金身到最后总归是要立的,倒不如早拜早灵。”
“你说的也对,诶,反正像我们这样的外门弟子,这辈子别说飞升了,就是突破个筑基,都已经算是我聪明了。”
众人窃窃私语,都在朝着执剑堂的方向止不住的看,人群中,唯有一白袍少年神情冷峻,他垂着头,抿唇不语。
“诶你说,我们如今和上仙也算是同门了,若是按辈分,我们该叫上仙什么啊?”
“清衡宗三代为一轮,除非一代弟子全数死绝,才会重新轮换,小师叔的师傅灵休上尊乃是上任宗主。真要算起来,小师叔是二代弟子,算来算去,难道我们该叫一声……小师叔?”
“诶呀去你的吧!你能算明白什么啊!三代弟子还在我们脑袋上悬着呢,我们压根就轮不上辈分,三代之外,多少弟子徒弟的徒弟都上山了,你要算辈分,难道全都叫上仙小师叔吗!你呀,就老老实实的吧,就只配叫人家上仙!”
领路的弟子脚步终于停下,他回头,神情冷肃,他也没介意身后人的窃窃私语,只捏着手里的名册。
“张邈,洒扫占星殿。”
“李宁,万阵山杂役。”
“武昌,去守后山。”
“明无——!”
人群中,神情冷峻的白袍少年走出队列,他眉目倨傲,可眼神中却存了三分希冀和渴望一展宏图的抱负。
“明无,去扫玉渺山。”
明无一滞,他抬头:“此为何处?”
那弟子头也不抬,冷淡而不屑的道:“玉渺君的仙府,还有,山头另一边是小师叔的梨花小筑,你还不配进去,记住,扫到石阶处即可。”
手指瞬间收紧,明无皱眉,刚欲张口,执剑堂外却突然喧闹了起来。
“你说什么!”
执剑堂外,执剑长老声音拔高:“你再说一遍,上仙去哪了?他下山了?!!!”
“是“。”那名通报的弟子头皮发麻。“守山弟子报,上仙于半刻钟前御剑下山,他说…说……”
执剑长老:“说什么?!”
通报的弟子闭上眼,心一横:“说,他无心收徒,叫上尊和诸位长老不必费心,他下山走一遭,自有另番机缘。”
执剑长老差点直接栽倒过去,他瞪眼:“这个活祖宗!你去!你去告诉上尊,就说人跑了,你让他自己看着办吧!”
“这…这……”那弟子傻了眼。“这样的话,弟子怎么敢跟上尊说,我若去说,就是玉渺君也一定会拿我是问的啊!”
执剑长老摆了摆手:“你不必担心,玉渺君虽然看着冷肃,但为人还是很通情达理的,毕竟这天底下,恐怕也没几个人敢拦他天宿上仙的来去。”
天青将晴,汽凝成霜。
依山而建的小村落,每隔几里路,十几户人家,连绵的村子,坐落成了一座贫瘠的小镇。木头围的栅栏里,茅草和石头建成的小屋里争吵不断,背着草框的少年面色如常的从里面走出来。
他走在小路上,粗木麻衣包裹着他过于瘦弱的身形,有些枯黄的发尾垂在腰间,勾着草框沾上几点不明显的碎屑。
“莫家老二,你这是去哪啊?”
沿路的老人叫住他,少年顿住,一张还显稚嫩的脸上神情冷淡。“去砍柴,打猎,捡药材。”
老人一愣,又问:“你爹呢?是不是又喝大酒去了?往常上山不都是他带着你吗?”
少年淡淡的答:“我爹病了,去不了。”
老人了然的点了点头,眼见着少年又要继续上山,他忙提醒的拦了拦:“诶!你上上山可得早点回家,我可听说了,最近这一代不太平,有吃人的大妖,听说都屠了东边一整个镇子了,你可得小心啊!”
而回应他的,是少年丝毫未犹豫,一步不停的背影。
看着他的背影,老人摇了摇头,又望向那边的茅屋,他下意识感慨道:“可惜了这么好的孩子,冤孽啊……”
山里树木杂草丛生,少年人虽纤瘦,可他却是吃惯了苦,受惯了累的,他穿过灌木,爬上岩壁,爬树钻洞,几乎熟练的像是做过千遍万遍。
“少年郎,少年郎。”
身后突然听到有沙哑苍老的声音在叫他,少年回头,却见身后空无一人。
他皱了皱眉,几乎是立刻想到村中老人常说的传闻,这世道,神啊仙啊鬼啊怪的什么没有,山中灵气足,最容易滋生精怪。
他攥紧草框,他不再回头,也不再犹豫,大步的向前走着。
“少年郎,少年郎,帮帮我……”
身后嘶哑的声音始终不断,像是什么东西拨动藤条树杈,少年顺着树木敞开的方向,越走越快,直到浓浓的雾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了。
脚下被猛的一绊,少年惊呼一声,手里的镰刀还没来得及挥出去,他的身体就被有力的树藤缠住,勒着脖子吊了起来。
他拼命挣扎,可越缠越紧的树藤却堵住了他的嘴,正逐渐要将他的脸全数覆盖,他想呼救,却无能为力。
颈间的窒息感越来越重,恍惚间,他在树藤的缝隙中匆忙瞥见一道白色的影子。
是错觉,还是幻觉?
纤长如竹,莹润如玉的指尖轻点树藤。
瞬间,他的身体猛然坠落,但意料中的痛感却并未传来,快要落地的时候,他却好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接了一下,身体就这么轻飘飘的落地了。
眼前突然出现了恍惚看见的白色影子,他不识得好东西,但这布料和鞋面,不染纤尘,衣摆飘渺,看着就知道是银子也买不来的好东西。
他顺着衣物慢慢向上看,和他干枯发黄的发不同,那垂在腰下的长发浓黑柔顺,一缕描着金纹的发带被风吹动,淡淡的香被风送来,他依稀记得,这是梨花香。
“小孩,你可知道,东林镇怎么走?”
和他们这说话总是喜欢喊着来,又带着浓重乡音的声音不同,眼前这人的声线又清又柔,声音好听,说起话来,也带着从容不迫的温和。
他终于有勇气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戴着既普通又常见的纯白面具,看不见脸,也想象不出容颜。
他下意识道:“我……不知道。”
是仙人吗,是老人口中常常会提到的下山游历的仙人吗?
“好吧。”
仙人声音依旧柔和,不喜不怒,他又抬起手,指尖轻点树藤。瞬间,这一路来看似错综复杂,但却将他重重引来的树藤调转方向,又恢复了本来该有的模样。
“山上多精怪,快下山吧。”
仙人说完,便转身朝着将要散去的大雾里走去,他的背影隐匿在一片苍白中,如从不存在般,来无影,去无踪。
“……”
十三岁的少年缓缓低头,他伸手摸了摸自己额前,那处曾隔着树藤,被仙人轻轻一点。不知为何,他竟突然想到从前在镇上,他听教书先生说过的,那他早就记不清了的词句。
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
归家时,天已经黑了,他将草框搁在门口,推开门,却见外间一片狼藉,入目尽是杂乱破碎,而里屋还在此时传来了娘亲的小声呜咽和痛苦呻吟。
他眼瞳紧缩,冲进屋时,正看见病还没好的爹正掐着娘的喉咙,一下一下的用力砸着娘的脑袋。
“娘——!”
他瞬间冲过去,用力的推开爹,才刚扶起娘,被推了一下暴怒的爹就一脚踹了过来。“不孝的狗东西!你敢推你爹!我打死你!我打死你们两个贱种!”
被掐的已经没力气的娘却在此时重新扑上去,她抱着爹的大腿,不停的求饶。可生气的爹力气实在太大了,他神情狰狞,踹了娘,又伸手来抓他。
娘快被打死了,感受着身上的更痛,和喉咙的窒息,他听着爹不停的问他:“错没错!错没错!”
他的手摸索着,黑色的眼瞳越来越小,也越来越涣散,恍惚时,他突然想起在山中那差点要了他命的树藤。
他错哪了…他哪里错了……
噗嗤,仿佛是什么东西入肉的声音,爹瞳孔紧缩,捂着脖子,颤抖的倒了下去。在爹倒下去的时候,他最先看到的是自己手里镰刀上属于爹的血迹,还有娘捂着嘴惊恐的目光。
“你……你杀了你爹!”
娘吓得眼泪鼻涕全哭了出来,她扑到爹的身上,拼命的质问着自己:“你怎么能杀你爹!那是你爹!你这是弑父!”
少年缓缓抹掉脸上的血渍,他跪下来,在娘惊恐的视线里,他听见自己说:“娘,爹以后再也不会打我们了,娘……”
娘把他当成了怪物,甚至怀疑是他从山里回来,被邪祟附了身。娘把他打了出去,她哭着,恐惧着,不停的喊着让自己滚。
黑夜难行,饥肠辘辘。
他像从阴司地狱里爬出来的游魂,飘来荡去的走在路上,世间之大,他不知道该去哪,更不知道能去哪。
树上的野果能充饥,路边的草窝能睡觉,他从天黑睡到天亮,又从天亮走到天黑,他又回到了村里,沿途的血腥味很重,平时会有微弱亮光烛火的邻村此时也静的连狗叫都没有。
直到回到村子,他再也没有看见娘。
因为娘死了,所有人都死了。
他甚至认不清死的人是谁,所有的尸体这一块,那一块,遍地都是残尸断臂,血流成河,腥臭和鲜红染尽了一切。
他找到娘的头,最后却发现连一副完整的尸骨都收不齐。
顺着一路的碎肉,血渍,他一路向前,路过的村子几乎都是这样的惨状,他手脚无力,一路向前,却是几步一摔。
脑袋浸在腥臭发黑的血水中,慢慢的,口鼻和双眼都被附着,喉咙里流淌的是别人的血肉,眼前看见的是数不清的尸骨人堆。
直到他走到一座堆满了人的小山前,小山上,畸形到连皮都皱皱巴巴,看不出人形的妖怪正大快朵颐,许是一开始没闻到人味,它过了好久才发现他的存在。
少年仰起头,几乎没有任何恐惧,他无力的跪下,垂着首,疲惫的倒进一片血泊中。
耳边激动的狂笑戛然而止,有凌厉的破空声,随后就是凄厉的惨叫声,他等了很久,终于重新将视线望去。
是熟悉的白色身影。
他走在幽暗脏污的林间,依旧不染纤尘,他提着一点衣摆,迈过凝结的小血洼,他走在林间,似悲悯,似感慨的路过一具具尸首。
“谁……你……是谁。”
他好像突然有了力气,他爬起来,在血肉和泥土里慢慢向前爬去。爬着追不上,他就强撑着站了起来,他看着那道身影越来越远,拼命的跑了几步,又重重摔在地上。
他又爬起来,努力的追上那道身影,不知是他快了,还是仙人慢了。少年再次看见了那副纯白的面具,仙人微微侧身,低声问他。
“为何跟着我。”
少年脱力的跪在地上,他眨了眨眼,努力的想看清眼前。“你……是谁。”
仙人不语,只定定的看着他,良久,仙人轻声道:“大难不死,当珍惜性命,快下山吧。”
仙人转身欲走,少年伸手,刚想去抓,却在指尖血污坠落时猛然收手。“你是谁!告诉我,你是谁!!”
仙人无奈,再次转身问他:“我是谁重要吗,如果你想,面具之下可以是任何人。”
少年伸出手,他执拗的问:“你是谁,你叫什么名字……”
仙人垂首,朱红的发带几乎与还未脏污暗沉的血红的一样艳,他执起手中剑,缓缓在地面划动,写下了几个字。
仙人写完,便再次离去。
少年追不上去,他趴在仙人离去时的地方,瞪着满目的猩红,从下往上的看到了几个字。他只认得其中两个,从前教书先生写字时,他看过,也记得。
仙人在地面留了两个字。
——相雨。
而除此之外,他还看到在仙人在写字时,剑身上镂空花纹旁,刻下的两个小字。
他也认识,那是教书先生在每个人第一次去学的时候都会教的两个字。
那两个字,是“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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