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混沌苏醒了?!”
“是混沌!这怨气,混沌出世了!”
“是他!他是——!”
裂缝犹如一道天壑,阴灰的天此刻看不见烈日骄阳,也看不见云层万里,只有浓郁的黑,几乎覆盖了世外天的大半天空。
所有的嘈杂和警惕,仇视和敌对,在此刻都与大阵中的莫相雨无关,他轻轻放下蜷缩起来的师尊,在无数人的注视下,他站了起来。
皮肉翻滚,崩开的皮肤裂痕上,丝丝浑浊的怨气在他掌心汇聚,直到和他逐渐合拢的指节一起凝实。
莫相雨的手向虚空一抓。
轰!
一道道高耸的石柱顷刻间爆裂破碎,摄着法相威压的低吟终于消失,风慢慢平静了,此刻万物是以回归宁静——法相碎,大阵破。
莫相雨转身,而在这一刻,他的目光也终于在万物寂灭时,与蜷在黄沙中的温霜渡缓缓交汇。
“相…雨。”
温霜渡看见了,他看见在冲天的怨气之下,莫相雨此时此刻的模样。
他所称赞欢喜的皮囊,如今早已崩坏,遍布裂纹和腐烂,而那双常常注视他,总是盛满他倒影的双眸,此刻是空洞丑陋的全黑。
他处处都像莫相雨,却又处处都不像莫相雨。
“师尊……”
莫相雨迈开脚步,走向了他。
“师弟——!”玉渺警惕的转动仙剑,立刻化作一道剑影攻去。“孽畜,不准靠近他!”
虚空之上,汹涌的怨气窜地而起,又从天际落下,竟在一息间筑成了一道无形无影的墙,拦住了所有想要靠近的人。
透过薄薄的雾,莫相雨的背影一直走到温霜渡面前,才终于凝滞的停下。他慢慢跪下,伏在温霜渡的头边,很安静,也几近臣服的垂首。
“师尊,会怪我吗。”
莫相雨不敢抬头,他知道自己如今的模样有多丑陋、狰狞。“师尊,红尘再来一遭,我不悔。”
“你……”温霜渡声音干涩,吐字艰难。“你是…混沌,从一开始你拜入我门下,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守在他的身边。
“因为一个人,一个叫做温霜渡的人。”莫相雨回答的很果断,声音很轻。“我听见他的声音,于是我从长久的混沌黑暗中醒来,受他召唤,我知道,我要回到他的身边。”
“师尊,我不想…再一个人。”
温霜渡艰难的抬起手,他的眼前越来越模糊,眼眶越来越热,好像有什么东西,从最深处涌出来,有藏不住的,有他不知道的,一切一切都很复杂。
莫相雨就在这时起身,他转身,顷刻间,天光大亮,所有的浑浊和黑暗都开始褪去。
他向前迈了一步,与之对应的,是无数人惊恐后退的慌乱。
“你们杀不了我。”
他声音平淡,冷漠的阐述着事实:“我即混沌,乃混沌半身,你们杀我一张皮,毫无意义。”
玉渺冷冷将长剑横于身前,他质问道:“你潜入清衡宗,拜到天宿上仙门下,你欺他瞒他,你做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
莫相雨的身份,即便不算天下皆知,但他一直跟在温霜渡的身边,是温霜渡门下唯一的亲传弟子,他过去种种,很多人都知道,也不可能忘记。
灭世之祸的祸根,竟藏在他清衡宗的门楣之下,毁天灭地的孽畜,竟日日跟在他师弟的身边。
可笑,太可笑了。
“我可以死,只要我死了,这半身混沌会彻底消失。”莫相雨眉眼平静,亦无悲无喜。“红尘劫能将我锁在这身人皮里,苍生剑能斩我混沌半身魂,我死了,另一半混沌便出不去世外天,更没了毁天灭地之力,想杀它,便不再是天方夜谭。”
玉渺皱眉:“你所言何意?”
“我的意思是,我会跟你回去。”莫相雨缓缓回首。“我说过,他在哪,我在哪。”
“他现在伤的很重,他要养伤,我要看见他平安。”莫相雨冷冷抬眼。“我要他活着,如果他出事,我便生生世世卷土再来,毁天灭地。”
莫相雨的声音很轻,语气也很淡,但在无边无际的黄沙中,他的话也随风落入了所有人的耳中。
温霜渡很努力的想要爬起来,他想要说话,可轻如呓语的呢喃根本毫无作用。
为什么动不了,为什么还是动不了啊!
温霜渡只能看着他一步一步走向自己,冰冷的手掌覆在眼皮上,却生生一路烫进了心间。
“相雨…相雨…相……”
声声呢喃,越来越弱,直到再也吐不出一个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温霜渡终于支撑不住,疲倦的合上了眼。
——
此去世外天,一遭后,两界纷乱,四方魔隙群起攻之,仙都城大乱,混沌于世外天惊醒,三日后被擒,押向十万群山,星宿列位,大阵初启,诛杀混沌。
温霜渡于伤后昏睡,损伤极大,连续七日,迟迟未醒。大阵日日夜夜悬于青天,清衡宗内人人严阵以待。
然星宿未齐,苍生认主,乱战一触即发,苍生存亡,皆在朝夕。
温霜渡醒在第八日的黎明前。
颤动的眼皮只微微掀开,一行泪却已率先滚落。
“小师叔醒了。”
“玉渺君,小师叔醒了!”
如今莫相雨被伏,清衡宗内大事小事不断,梨花小筑内除了温霜渡空无一人,他尚且昏睡,只能安排洒扫侍奉的弟子守在床侧,日夜精心照顾。
侧头瞥见他匆忙离去的背影,温霜渡抬手,忽的抚去眼角泪痕。
他翻身下床,门扉再开,温霜渡浑浑噩噩的向外走,只余下苍生剑身的锋利之处划过地面,留下深浅不一的痕迹。
“玉渺君,藏栖君,小师叔醒了!”
执剑堂外,清衡宗二十七位星宿齐聚一处,缥缈的天幕层层垂下,有人露面,有人藏起。而再往外,天际上,山峰上,数不清的执剑弟子个个深情冷峻严肃,唯有地面,空空如也。
执剑堂外的空地上,便只有一道蜷缩的少年身影,他静静的合着眼,毫无动静,他的上半身也被铁链所紧缚,而锁住他的法器,却偏偏是——红尘劫。
“什么,霜渡醒了?”
玉渺严肃的眉眼微微缓和。“我亲自去看看。”
“玉渺。”不待他离开,藏栖却突然出声,叫住了他,藏栖负手而立,声音淬冷。“若只有苍生剑能杀得了混沌,你可想过,以你师弟的性子,是否下得去手。”
“你什么意思?”玉渺回身,质问道:“混沌乃灭世之伊始,他化作人形,蓄意接近,不论居心叵测否,霜渡杀他,乃是为了大道。”
藏栖竟难得露出一抹笑,他唇边暗讽:“你自己的师弟,你竟一点也不了解他。”
长剑划过地面,尖锐的声音尚且很远。
地面上,莫相雨蜷缩的身体微微舒展,他睁开眼,双瞳已恢复如初,只剩满是裂痕的皮肤还残留着一道道痕迹,半显狰狞,七分恶。
玉渺自然不可能毫无察觉,他面上有片刻犹豫,可最后却还是转身,轻唤出声:“师弟。”
“上仙。”
“小师叔。”
温霜渡脚步未停,他走过空旷,一言未发。
直到慢慢停在那道熟悉的身影前,温霜渡垂首,终与少年沉黑的眼眸对上。
长睫轻颤,温霜渡手腕微抖,最后还是莫相雨先出了声:“师尊。”
温霜渡忍不住眼眶的酸涩,他极力压抑,才没有在面上显露哀意。
“你怎么会…是混沌,你分明……”
——应该是人。
混沌应上古天地而生,乃自然幻化,明明世外天禁制犹在,他若为混沌,又怎可能出的了世外天。
温霜渡不明白,也不想信,可偏偏真相和事实就摆在眼前,由不得他不信。
“师尊,为何要哭?”
莫相雨话落片刻,温霜渡却下意识抬手,指尖湿润,方才惊觉自己哭了。
莫相雨微微垂眼,他撑着身体跪起,抬头时,委屈的泪光潸然滚落。“我…是人,不是混沌……我是人,不是孽畜。”
手抖得越来越厉害,温霜渡闭上眼,强撑着冷硬的语气质问:“你居然骗我,你还想骗我!”
“我没有骗师尊。”
莫相雨轻压眉间痛苦之色。“我是人,至少在我死前,我是人,活生生的人,这副皮囊,这张脸孔,不是我偷来的。”
苍生剑突然争鸣。
众人凝望的目光随之汇聚——阴灰的天际下,温霜渡举起手中长剑,颤动的剑锋寒光乍现,灵力上涌,淡淡的锁链虚影随之浮现。
可分明长剑举起,温霜渡却犹豫了。
催促的声音从四面八方而来,声声句句,都是要温霜渡动手,除了这为害世间的妖物。
“杀了他。”
“小师叔,杀了他!”
而莫相雨也在此时闭上眼,他仰起头,以极尽臣服的姿态,引颈受死。
长剑终于落下,剑锋触之柔软,却又在下一瞬如遇极坚硬之物,生生向后弹开。
温霜渡眼眸缩紧,后退半步。
——苍生剑,斩不断红尘劫。
温霜渡低头茫然的看了一眼手中长剑,下一瞬长剑落地,温霜渡重重跪在莫相雨的身前,无助又用力的扯着他身上的锁链。
“为什么斩不断,为什么,为什么?!”
议论和阻止质问的声音齐齐涌来,可温霜渡却仿若未闻,他用力的撕扯着铁链。“告诉我,为什么砍不断,你解开啊,解开啊!”
一滴泪再次滚落。
莫相雨仰着头,沉默的对着他摇了摇头。
“苍生锋利,无坚不摧,可斩尽世间一切,可唯有红尘劫,乃执念所化,所以苍生,斩不断。”
“斩不断,斩不断……”温霜渡低低呢喃着:“就算斩不断又如何,莫相雨,解开,你解开它!”
“师弟,师弟!”
温霜渡的手突然被人攥住,那人拉着他的手将他带起。“你在做什么!他不是你的小徒弟,他是混沌所化!”
“不是,不是——!”
温霜渡终于崩溃的甩开玉渺的手,他蛮不讲理,拼命的推搡着玉渺。“他是人!他是我徒弟!不能杀他,他是人啊,活生生的人啊——!”
“师弟!你冷静一些!”
玉渺用力的将温霜渡双臂钳制,他将温霜渡桎梏在怀中,沉痛道:“师兄知道你下这个决心很痛,可是再痛也要下!”
“他是混沌半身,若被召回世外天,混沌彻底出世,这天下便真将要覆灭了!他是人,难道天下苍生便不是活生生的人了吗!”
玉渺手上用力,声音沉痛:“正邪不两立,你也是清衡宗的弟子,众人称你一声上仙,你不是坐在梨花小筑里不问世事的温霜渡了!”
“你今日救他,来日众仙门讨伐的便是你!”
双腿无力的跌下,过去种种压抑,无助,茫然,痛苦,全都在此刻倾泄而出。
温霜渡崩溃的摇头:“不是,他是人,师兄,你听到了的,他说他是人,他不是妖孽,不能杀他,不能杀他······”
诸多大道理,温霜渡如何不懂。
若不杀混沌,死的便是天下人,如若大战真起,清衡宗上万人或许一个都保不住。
世间难有两全法。
温霜渡下不去手,更看不了因他下不去手可能会导致的惨烈局面。
他只能逃避的缩在玉渺怀中,试图用最无用的为难和不讲理去拖,拖得一分,便是一分。
“师弟!你当真被他一骗到底了!”玉渺声音沉重:“混沌非人所化,便是半身,也不过是抢来一张人皮,他的话是真是假,如何佐证!”
“师兄,他不想的,他也不想的。”温霜渡仰着头,近乎恳求的望着玉渺。“他会成为混沌半身,一定是有缘由的,师兄,你救救他,你救救他!”
这一场闹剧,着实令人不忍直视。
执剑长老微微偏头,哀叹道:“痴儿。”
天机阁和占星殿的列位本在一处,谢青在前,他隔着薄薄天幕,目光不忍又复杂的望着前方,他手中长笛越绕越快,直到烦躁的插回腰间。
“明无。”
谢青侧身,试探的问:“你有没有什么想说的?”
明无的目光本一刻不错的盯着大殿外的温霜渡,他神情冷淡,眼中流转着他自己都尚未察觉的复杂。
忽闻谢青此言,明无偏头,一言不发。
大殿外,藏栖旁观许久,终是站了出来,他眼神一凝,冷声道:“温霜渡,你乃清衡宗门人,天下当前,孰轻孰重,你应当分得清。”
“如今我以宗主之名,命你执剑,斩杀此孽畜。”
温霜渡闻言一惊,他仓皇转头,颤声拒绝:“我做不到,我做不到!”
温霜渡用力挣脱,拼命的推开玉渺。
他爬到莫相雨身边,垂泪崩溃的抱住了被铁链紧缚的少年。
“你杀了我吧。”
“我做不到…我宁可陪他一起死,我也做不到。”
十分焦躁的原地转了两圈,谢青终于忍不住,出声道:“其实……”
然而他的话还未全部落下,一座小山峰上,有一声满含恨意的怒吼传来:“他必须死——!”
少年提剑砍来的身影速度极快,剑意浓郁,杀气腾腾,他猩红着眼怒吼:“让开!”
可此时此刻,温霜渡抱着莫相雨的手却更加收紧了,他紧紧闭上眼,全然没有要躲开的意思。
就在剑气只剩几丈远,即将要刺向两人时,铁链转动,褪色的发带随风飘动。玉渺刚欲抬剑去挡,一股浓郁到几乎凝实的怨气瞬间冲去,极快,极厉,毫无反应之机。
瞬间,少年的身影被生生撞出几十丈远,直到撞上石壁,才如梁上破碎的瓦片般,猛地坠落。
玉渺眼眸微缩,下意识喊道:“知礼!”
沈知礼摔在地上,他趴在一地狼藉的碎石瓦片中,口中献血不断呕出,他双目猩红,不甘的去够旁边长剑。
他满心怨恨,痛苦的呐喊着:“杀了他!杀了他!”
声音越来越弱:“杀了……”
温霜渡抱着莫相雨的手下意识松开了。
他怔怔的坐在地上,几乎不可置信刚才发生了什么。
沈知礼,是沈知礼?怎么会是沈知礼!
他答应过阿童,会找到他哥哥。
莫相雨,杀了他……
莫相雨,杀了他?
温霜渡愣在原地,几乎作不出任何反应。
莫相雨挣脱而出,又在万众瞩目之下出手杀了一个清衡宗的弟子。
大殿内,众多山门主和长老拔剑的拔剑,结印的结印,山峰上,本就蓄势待发的清衡宗众弟子纷纷拔剑,威如雷霆。
藏栖高声呵斥:“温霜渡,让开!”
莫相雨瞳孔溃散,他眼眸如黑雾扩散,逐渐染黑整个眼眶,他面上显露凶狠兽意,双方杀气腾腾,顿成死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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