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霜渡没想到自己会枕着手臂就这样睡过去,他最近常常会做梦,几乎是每打一次吨,都会断断续续的在脑中浮现出一些画面。
但是这次,他却没有。
认真的说,温霜渡其实是被一阵雷声吵醒的,那雷声很长,闷闷的声音如同生生撕裂开了一座山,骇人的不得了。
咚、咚、咚。
是昨日他所听过的熟悉鼓声。
温霜渡动了动被压麻的手臂,却突然反应过来——现在明明是冬季,极北之域,更是早就过了雨季,那又怎么会有雷声?
温霜渡站起身,刚想推开门看一眼,他便察觉到脚底传来的异样。
虽然很微弱,但如今他站了起来,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脚底,所以他决不会感觉错。
他的脚下,正在传来摇晃的震颤。
“速速通禀,速速通禀,告知宗门上下——!”门外传来人高喊的声音,温霜渡推开门,随后便闻听:“昆仑开了!!”
眼眸瞬间缩紧,温霜渡愣在原地片刻,几乎要以为自己听错了。
昆仑开了?昆仑现在怎么会开?!
明明……明明不该这么早的,昆仑一旦开启,则证明世外天里的东西也要出来了。
灭世之兆!
不知想到了什么,温霜渡眼神一凝,突然快步奔了出去。
——雪殿。
“宗主!魔隙暴动,上千妖族蠢蠢欲动,需立即增援!”
“宗主!昆仑异动,但不知为何,入口却仍旧紧闭!”
“宗主——!”
温霜渡走进来时,雪殿内便是如此凝重严肃的氛围,凌霄宗主独坐高位,他听着一股脑涌上来的急报,竟是坐也坐不住的踱步起来。
“宗主……”
温霜渡才一出声,注意到温霜渡身影的凌霄宗主便几步走下迎了来。“上师,昆仑开的事,您知道了吗!”
“我知道,昆仑开,守山人为何没有示警?”温霜渡眉头紧皱:“可向仙盟上报求援?如今我清衡宗几位上师全都聚于仙盟,若有决策,也可马上动身。”
“上师,恕我直言。”凌霄宗主面色凝重。“昆仑守山人,已有多年不活跃于昆仑山脉内,我也曾怀疑过,守山人是否已经叛逃,不在神山之内,所以多年来,昆仑异象频频,而守山人又毫无动静。”
“但…也曾翻阅过宗门中的典籍,守山人虽代代相传,但却是由神山天地滋养而生,与昆仑命脉相连,寿命长久,亦无法离开神山。”
“说了半天,守山人为何不示警,还是不知?”温霜渡的头越来越痛了。“昆仑境内是何情况,我们不知道,世外天是否开启,我们还是不知道,混沌如今苏醒与否,魔隙妖族为何暴动,我们竟全都一概不知?!”
连他的相雨如今去了哪……也不知。
温霜渡甚至不知道自己的脾气和暴躁从何而来,他凝眸看着慢慢垂首的凌霄宗主,最终只得长长的叹出一口气。
“是我急躁了,罢了……”
温霜渡双手掐诀,慢慢合眼:“我马上联系师兄,不管原因为何,凌霄宗必将首当其冲,清衡宗不会坐视不管。”
凌霄宗主抬手,躬身道:“多谢上师!”
传讯术,传音术,传音入密,镜花水月,修仙界中传讯的术法所能衍生出来的千千万,不同的情况,所会运用到的术法也会不同。
温霜渡很快就听到了玉渺的回应。
“师兄······”
“师弟——。”玉渺的声音要比他更先响起:“你无事吧?我已经听说了昆仑山之事,你无需担心,师兄马上便会启程向昆仑去。”
熟悉的声音和安慰,也总算是叫温霜渡乱如麻的心稍稍安定了下来。“师兄,大阵未成,你如此仓促奔波,会更麻烦。”
玉渺语气安抚:“无需多虑,大阵已将于日落前完成,仙盟马上便会派遣弟子将其护送至昆仑。”
温霜渡微微皱眉:“护送?”
玉渺答:“是,此阵极其玄妙,乃上古残页修复而成,为待世外天开启时能将其送进世外天中,所以如今的大阵还是四个残阵。”
“原来如此,师兄···”温霜渡张了张嘴,可片刻后,却只轻轻道出一句:“师兄,路上小心,还望师兄和藏栖君向宗门发号施令,动作一定要快。”
“这是自然,此番种种迹象,若说是与世外天中无关,无论如何我也不会信。”玉渺话落,却突然也如温霜渡般沉默片刻,良久,他忽然道:“霜渡,你是不是有话想说?”
到底想说的是什么,温霜渡也不知道,也或许是因为想说的太多了,却又根本无从说起,更是所有人一股脑挤在一起,这一片,那一缕,理不清。
“师兄,相雨···”温霜渡垂着眼,无端有些难过。“相雨不见了,我找不到他。”
温霜渡承认,自己就是一个无能的人。
他不够聪明,想不透原委,也不是什么洞悉全局,万事了然于心的人,他甚至不够大爱无私,心里每天计较的,永远都只是自己和身边人的那点小事。
他只要一静下来,就会想到莫相雨。
他会忍不住胡思乱想,越想越乱,可到最后,无非还是把所有想到的都打上一个死结。
“相雨不见了?”玉渺的声音俨然也十分疑惑:“怎么会?”
温霜渡微微侧身,合眼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昨夜于凌霄宗中,方圆百里遍寻不得,今日加派人手,往更远的地方找,但也还是毫无音讯。”
温霜渡平时对他的小徒弟有多纵容,多疼爱,身边的人有一个算一个,就没有看不出来的。
如今他突然失踪,可想而知,温霜渡的心里会有多不好受。
玉渺思忖片刻,却也不知该如何安抚,他只能实话实说,却还要尽量委婉:“若不是他自己走,便是有人在你的眼皮底下将他带走了,既然此人如此费尽心思,那想必也不会伤害他。”
“莫相雨身上,并没有什么别人可图之物,他们带走他,无非就是冲着你来的,霜渡,你一定要小心冷静,在师兄来之前,不论发生何事,都不可鲁莽行动。”
“并非毫无可图。”温霜渡呢喃道。“相雨身上有一法器,可困住混沌之气,如果他被带走了,那带走他的人图的会不会是这个,如果他们把法器拿走了,又会对相雨做什么?”
“霜渡,霜渡?”玉渺的声音也出现了两分急色:“你想的太多了,先别想了,一切等师兄到了再说好吗?你相信师兄。”
“这个也还请上师放心。”凌霄宗主适时开口:“我会继续安排人手,往更深更远的地方去寻找令徒。”
“上师来此,本是为了疗伤,雪泉愈伤不可停,上师就算再忧虑,也得先宽心,继续将伤养好。”
——雪泉。
泉水寒气仍旧迫人,温霜渡低头看着手里的药碗,却再也嫌不起它苦。仰头一饮而尽,温霜渡却还是忍不住蹙眉。
好苦……
只可惜,没有莫相雨在旁边为他打圆场了。
“上师可在此处泡足一个时辰,在下身有要事,恐要先走,失礼于上师了。”
温霜渡朝他点了点头。“无事。”
一个时辰具体什么时候结束,温霜渡也不知道,他只能大概掐算着时间,等到腰部以下都被冻到没了知觉,等到不管怎么算,都应该过了一个时辰,才终于从水里站了起来。
幸好,修者不食五谷杂粮,内有灵力护体也不会生病,不然一连半个月的雪泉泡下去,他即便不死,也必定脱层皮。
回到住所,温霜渡换了衣裳,自昨夜起,他的头就在隐隐作痛,不知是不是喝过药的缘故,他似乎也能感受到体内脉络和以往的不同之处。
温霜渡做了梦。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他只听见,远方好像传来鼓声,顾不得别处的躁乱,温霜渡蜷在踏上,睡的很沉。
“师尊……师尊。”
半梦半醒中,温霜渡隐约察觉到有人在抚他的鬓角,那脚步很轻,像是刻意放轻的。
温霜渡睁开眼,入目,繁花似锦,满院芳菲。
“师尊。”
少年坐在他的对面,裹挟着春色的日光描摹了他的眉眼,廊下微风簌簌,卷落了一地的梨花。手边,一盏清茶,一卷书,少年眉眼是泛着无尽柔意的笑。
他说。“师尊,你累了。”
床榻上,温霜渡轻合的睫毛颤了颤,半梦半醒时,他仿佛能分清梦境和现实。
脸上传来有人轻抚的错觉。
梦中,莫相雨靠坐在他的身边,姿态懒散,捻一杯淡茶,看着温霜渡手中的书卷。
有时看的慢了,页却已经被翻过去。
他登时不满,转着脑袋将下巴抵在自己的肩上,轻轻的磕了两下,以作提醒。
于是,温霜渡便看到梦中的自己勾唇轻笑,慢慢拨动手指,将书翻回上一页。
“师尊,你说,天为什么是白色的,海又为什么是蓝色的?”少年眉眼难掩明媚,褐色的瞳孔眨动时,仿佛要将头顶的花枝疏影一并映入眼眸中。
“这个问题,师尊也不知道。”
他端坐在矮桌前,一边答话,一边将宽口的茶杯递到嘴边。“或许,你可以去问问师尊的师尊。”
“那师尊,梨花为什么是香的,草木又为何嗅之有味。”莫相雨将头慢慢靠过来,调笑再道:“还有就是,师尊的枕边和袖角,为什么也是香的。”
茶杯被放在桌面上时发出轻轻沉闷的一声,少年手中衣物抽离,端坐的人拂去腿上落花,可下手时,却轻了两分。
他说。“满口胡言,罚你挥剑三十。”
熔炉的火光冲天滚烫,一柄仙剑逐渐在炉火中锻造成型,千锤万凿,仙剑开刃。
少年满意的执着手中长剑,最后,他亲手在剑身上刻下两字。
——守一。
浅衣仙人眉间轻蹙,似是不解的询问:“此名颇怪,何解?”
少年指尖慢慢拂过剑身,目光爱惜又依恋。“师尊爱苍生,那我便守一人。”
月色下,少年俯身坐在廊下,对着满树芳菲的梨花香,他默默在地面用指尖划下两字。
——是相雨。
“师尊可知,我名为何唤此。”
模糊的声音响在耳边,静寂的屋子里,烛火已经全都熄了,只有淡淡的月色枕着衣袖清香,伴温霜渡入眠。
“相雨合起,既为霜字。”
【www.dajuxs.com】